他看了看shou机屏幕上的时间。然后将之收好。
12:08。
夏末。晌午。
离计划预定的时间还有九个小时差八分锺。他需要在晚上九点将Gin引入实行拘捕的地方。而在那之前。Gin仍是自由的。
他也是自由的。
倒计时开始得悄无声息。
而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姿态不算亲密但也并不疏远。广岛曾遭遇过举世罕见的毁灭,而阳光仍然恩泽此地一如他处。炽热的日光垂直落地般从天而降,他微微偏转视线看到身边的Gin面无表情,长发被荒颓的日光淬上单薄的柔光。他眯起眼睛。
他想见他。
抽象的概括语句并不需要太过具体的填充物。更多的时候那只是简单而直白的情绪表达。以及任务的铺垫。
12:17。
Gin说。你今天很在意时间。
突如其来的语句直击问题的核心。他想他当真很不专业,最为关键的时刻居然暴露出不该有的姿态。
他说,因为晚上想和你去一个地方。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直视Gin的眼眸。一般来讲Gin当然不会是乖乖跟人走的类型,面对突然这样说的人更是只会产生怀疑。但他想Gin并不会怀疑他的话。因为他确信自己的眼神里满是诚恳。
一切都是真的。除了结局。
他说。烟火祭。
Gin的眉梢有个微小的跳动。他并没有忽略它。他想Gin的面无表情之后也许正潜藏着激烈的思想交锋。这是他们一贯的对战模式。但是无妨。
说。放心,我们去人少的地方。
因为知道对方在人多的地方性情暴躁而假装体贴地选取适宜的地点。这样不合衬的举动无疑散发着浓烈的可疑气息。而爱恋是很好、很好、很好的借口。一切幼稚的荒唐的突兀的借口都被诠释得合理而可信。
后来他听到Gin说,你今天话也很多。
他便笑了。他想,哄骗这个男人真是太难了。一场交锋。心力交瘁。还好它快结束了。
快结束了。
Gin的嘴角有个微小的弧度。他微微倾身过去。
想念很久了啊。
街上的人群发出低声的惊叹。而他当然并不在意。Gin甩开他独自向前走去,微弱的鼻音迅速消失在晌午灼热的温度里。而他愉悦地翘起嘴角,追上前面的人恢复与之并行的姿态。
他想这一日表现出异样与古怪的人并非只他一人。诡异的气氛潜藏在每一处角落。言语。神态。举手投足。他们都是太过敏锐与警觉的人。
而现在。
他发现他与Gin之间无事可做。他们在一起。而世界是苍白的。恋人。搭档。夙敌。无事可做。明明有千丝万缕的联xi却填补不了注定的空白。
他对路边友好的女学生说,麻烦帮我们照张相。Gin虽然面无表情却有不情不愿的意味。很有趣。他想。接过自己的shou机时看到屏幕上小巧的数字跳向下一位。
12:58。
不可能用闲逛填满之后的空余时光。他认真回想他与Gin之间做过什么。以及能够做什么。
杀人。聚会。谈判。抽烟。飙车。教课。喝酒。接吻。约会。做爱。
后来他将事项确定为最后一项。做过的。能做的。以及更好的理由。粉红色温情与冰冷螺丝间画上等号。
Gin的住处布置简洁,并没有作为老大该有的奢华姿态。而他当然无暇注意这些。略显老旧的单人床在承受激烈运动时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结束前享尽最后的欢愉。
所以这个故事也注定只能是俗套的结尾。
他坐在床上。点了烟。身边的人同样坐起身来。单人床因此而显得拥挤。彼此过长的头发略有纠结。他顺过一缕Gin的金发卷在指间。
房间因窗帘阻断了光线而显得昏暗。时间是17:32。温暖的假象令人心满意足。
而Gin的枪口从侧面抵上他的咽喉。他想Gin的坏毛病又犯了。
他想Gin其实已经很久没用枪口对准过他了。
他看着Gin的眼睛。
这个男人的眼神里写满了饱经磨难的警觉。眼眸却是这般温暖的暗绿。温暖而深邃。
Gin说。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男人从未相信过他。他曾自负地认为即使势均力敌最终他也能够赢得或者骗取对方的信任。而现在时间已然不予他这种可能。
他说。什么也没有。
那么。
要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有。
他说。
只是我想见你。
他握住Gin拿枪的手。取下qiang支的动作娴熟而自然。长吻过后有细微的喘息声。小空间里温情的假象被延续。他想甜言蜜语真的很好用。能让一切坚硬的心柔软下来。仿佛沈溺般不可自拔。
一切。
包括他。
他说。我想你了。
脾气暴躁的老大再未拔枪。
20:41
绚烂的焰火蹿上天空。绽放。泯灭。都是瞬间。
他想甜言蜜语真的很好用。装腔作势的黑帮老大也能被他拐来做这种文艺而幼稚的事情。空寂的小树林里再无他人。欢闹的人群在山脚下涌动。而他们站在更高的地方。清冷。寂静。只有烟火的声音。
绚丽而短暂的光芒以爆炸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消耗殆尽。却又不断不断在重复。写有时间的shou机被他藏在衣中然后握紧。不拿出来看并不仅仅因为怕Gin起疑。他站在Gin的身旁。姿态算不上亲密但也并不疏远。言语也是没有的。
因为这只属於彼此的世界其实并不纯粹。不远处他的同伴正全神贯注的监视着这边的情形。
他当然不打算让他的同伴知道他与Gin之间的关系。
他的真正的同伴。他的虚假的同伴。
然后。
风清凛。虫低鸣。漫天烟火像砒霜般洒满大地的伤口。
正义使者从天而降。枪声淹没在烟火巨大的爆炸声中。山脚下人群仍在无知地欢闹。有人喊话说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他的手里握着枪。
他看着Gin想。到此结束。
而Gin的神色毫无慌乱。他看到Gin并没有看他。包围圈的范围广大视野之内只可见模糊的人影,之前掩饰着伏击人员的灌木丛此刻当然也可以用来掩饰自己。Gin的目光警觉环视四周后做出简短的结论。
他听到Gin说。那边可以走。
他始终看着Gin。而全神备战的人并未看他。他看到Gin在那样说时身体向前做出准备逃离的姿态,而没拿枪的右手却迅速向后伸向了自己的方向。这让他狠狠皱了一下眉。
Gin的想要拽他的右手从他刚好抬起的左手边滑过。一个瞬间绽放了许多许多的烟火。Gin因此而终於回过头来。他的手刚好抬到合适的高度。
他从未用枪对准过Gin。而现在。冰冷的枪管直抵Gin的眉心。
他说。走不掉了。
他的语调平淡一如往常。而极其微小的颤动被掩埋至深。夜晚充满了爆炸这样绝望的声响。他想Gin这样的男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种情况而绝望。
但他已经不行了。
他说。你被捕了。
那一刻烟火灿烂照亮了这个诀别的瞬间。他看到Gin的神情有一个极短的僵硬。然后眼神顷刻冰冷。或者说是从未有过的冷。他想他机关算尽才从这双眼眸里骗到一点温暖的柔光。如今亲手毁灭的滋味不能说好。
他在那个极短的僵硬里打掉了Gin左手的qiang。
那只枪曾经许多次抵在他的咽喉或者胸口。接吻时。做爱时。猜疑试探。甜言蜜语。Gin的手握着枪而目光坚定。因为是惯用qiang支的人而无须担心有走火的危险。他想只要Gin不想开qiang那么这样的举动当然只是全无危险的虚张声势。
他想这个一贯装腔作势的黑帮老大并不是每次举枪都会射击。
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时候。
他其实早就看透了。
但是。
他是不同的。
枪声淹没在烟火更为盛大的爆炸声中。庆祝祭奠的人群仍在欢闹不止。正义使者们从天而降。而他悄悄退出包围的圈子隐入一旁的树丛。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已经胜券在握。
是的。
胜券在握。
除却白日的一场欢愉已经耗掉那个男人的许多体力。刚刚那一枪子弹嵌入大腿也使逃离不再可能。
观看困兽之斗总是令人不寒而栗。那种绝望的气息实在太过浓烈呛人。
他想Vermouth终究看人不准。Gin其实真的很可爱。而他远比Gin残忍得多。
於是尽管过程仍然艰苦,最终仍是理所当然地顺利制服。他的上司詹姆士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优秀的属下几个人一起牢牢抓着刚刚制服的人。他看到Gin的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金色的长发因之前的搏斗而凌乱不堪。
好难看。
他想他从未见过Gin如此狼狈的样子。而这一切由他造就。而且。这个男人也再不会有之前那种优雅又冷漠的样子了。
他在与Gin极近的距离前站定。眼前的人气息紊乱。低着头而并未看他。
他伸手将那些凌乱的发丝勾到Gin的耳后。他曾经很温柔地做过这个动作。
他说。我是FBI。赤井秀一。
Gin抬起头。
他发现这个男人即使在此刻眼神里也没有半分软弱。也没有绝望。或者愤怒。他想Gin的神态很平静。甚至愉悦?
他早就设想过这个男人在听到他的这番陈述后会做何反应了。不会如明美般吓到落泪。也不会是愤恨地啐他一脸唾沫。他想他能够想到的最合Gin的感觉的就是这个男人一脸轻蔑地说出我知道。
他看到Gin抬起头。
Gin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使得在场所有人都突然紧张起来。而他站在Gin的面前毫无退缩的意思。
他看到Gin倾向自己的方向。嘴角带着血却勾着笑。
口腔被淡薄的血的气息充塞至满。一如他们第一次接吻时腥甜腻人。
他终於不可置信般睁大眼睛。像在场所有人那样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