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结果并不算坏。
虽然感觉怪异。但是也无所谓了。
他去找詹姆士的时候,他的老谋深算的上司做出仿佛早已在等他的姿态。他想这也许是因为嚣张的后辈刚刚才来报告过。
又或者并不需要那样的小报告。
他相信詹姆士早就预料到自己终会开口提出怎样的要求。
早在他自己还未曾有这样的念头之前。
幸运的是Gin的姿态给了他十足的筹码。
他说我可以让他开口。
只有我。
詹姆士在文件上签了字。
单薄的纸卷握在手心有微妙的沈重感。他想他的能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而最关键的部分并不受他掌握。
长久以来的运筹帷幄或工於心计全部失去效应。这并不是他所擅长的游戏规则。
而离开前他的上司突然叫住他。
赤井君。
他微微偏过头。却并不转身。
你真的有把握麽。
没有。
这样的音节坚定地梗在咽喉却并未吐出。
他带上了门。
守卫在刑讯室前的人员已被调离。他想詹姆士给足了他信任的样子。却并不尽然。Gin的手被铐在一个极为难奈的位置,坐下时会被吊起,站立却又被拉扯。十几日来维持这样的姿态当然不会令人愉快。
而他并没有解除这一切的钥匙。
他也只好坐在地上。
并不是刑讯者该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却仿佛假意温情的陪伴一般。场面讽刺得令人哭笑不得。
Gin说这就是FBI最高级别的刑讯?神情藏在前额过长的碎发下。
他从平稳的声线里判断出单调而空洞的愉悦。便也勉强牵动了嘴角。
他说是。
那还真是差劲。
这样的话语令他肩头一沈。Gin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金色的长发倾泄而下填满那个瞬间。他卷起一缕在指间把玩。
场面讽刺得令人哭笑不得。
明明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应有的场景是他将这个男人架上刑架,然后无所不用其极地逼迫他说出他们想要的情报。而现实发展到如此这般并不是因为他下不了手。他的强大而坚韧的理智足可以掐断每一条纤细的神经。却也是他的强大的理智告诉他无须那样。
当对手是Gin。一切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都是无用的。
他说Gin。
没有得到回应。他微微偏过头去。
这个总是充满警觉的男子靠在他的肩上睡了。
他最终还是微小地笑了。
『不要叫醒,不要惊动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愿意。』
——《圣经》
这毕竟只是虚诞的幻象。
小空间里时光凝滞般失去质感,而世界仍以恒稳的速度旋转。送晚饭的人推开锈蚀的大门发出可怖的声响。这个时候白日清淡的光芒突兀地浓烈又渐渐衰颓。晚风带来夏末腐朽的凉意。Gin从困顿中清醒过来的那个瞬间露出微妙的神态。他的表情不是哭也没有笑。而他想世界若停在这里当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你需要在这里签字。
对面的人并未抬头看一眼。认罪书?
他为这样理所当然的猜测微微笑了一下。他说。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霍然亮起。Gin抬起头。
他觉得他多少赢回了一点点。
证人保护计划本不是为Gin这种人设的。它的原意在於保护被黑暗势力追杀的重要人物,而不是追杀别人的黑帮老大。不过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尤其当制度如何调整掌握在他们手上的时候。只要Gin提供他们更为机密的资料,就可以不被追究过往的罪责,而如此一来泄密者必然也要遭到组织的追杀,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必须接受FBI人员的保护。
当然。对Gin来说,叫做监视也许更为合适。
他的能力到此为止。但利诱多少比威逼多一点可能。比如0.93%。
Gin的手指落在最核心的词汇上。
这个FBI人员。谁。
他说。我。
这样的答案掷地有声。
然后愉悦的弧度爬上Gin的嘴角。话语里带了耻笑的冰凉。
Gin说你无论作为FBI还是混黑道都很差劲。对敌人起同情心是第二禁忌。
他说当你已经是受益人时就不该做多余的说教。何况你知道这不是同情。
Gin说你是想说你爱我麽。
他说是。
Gin勾著嘴角说很好。第一禁忌。
而他同样微笑说彼此。彼此。
这样幼稚的口舌之争显然已经远离最初的话题而抵达更为核心的关键。他看到Gin瞟了一眼文件,终又将话题牵引回来。
Gin说这份文件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而他平静地回答说。你可以活命。
那还真是诱人。
嘲讽让空间陷入诡异的沈寂。
他将笔递到Gin的眼前。动作自然而然。因为站立而看不清仍坐在地上的人的神情。他俯身将额前那些遮挡容颜的细碎金发勾去耳后。Gin说我可以签字然后出去就杀了你。话语带著意味深长的余音。
他说当然可以。
说。那就签吧。
他的手被突如其来的力度挥开。原子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从被监禁以来一直闲适自如的人终於有了认真的神态。他看到Gin猛地站起来。因腿上的伤口而显得有些踉跄。手铐在拉扯间发出吱呀声响。
Gin说。玩笑就到此为止吧。不会刑讯就换别人来。
这个时候Gin的声音低沈黯淡潜藏压抑的愤怒。而他同样收起笑容说,这就是最高级别的刑讯。而你必须在这里签字。
必须接受这样的耻辱。
精神伤害而已。实在是熟稔於心的手段。
事情回溯至最原本的形态。
首先。他们拥有各自的国度。黑白分明。不可逾越。
其次。他们拥有强大的灵魂。短兵相接。死。或者逃。
最后。他们不接受任何施舍与同情。原因包括立场。尊严。怨念。爱。
他弯腰将地上的笔拾起。然后重又递到Gin的眼前。强烈的灯光将这个男人的脸照得惨白。而Gin一拳过来他躲闪不及直接命中。空间弥漫淡薄的血腥气息。
Gin说你的条件很诱人,换一个人来我就签了。唯独你。
赤井秀一。
我绝对不会屈从於你。
他为这话而危险地眯起眼睛。即使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答复也仍是止不住怨怒的郁结。游戏的禁忌如何他与Gin同样清楚。做出这样的条件於他来讲同样也是耻辱。而即便如此也义无反顾。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Gin不是证人。也不需要保护。
但是他是重要的。
The most important。
而这样的想法无法被传达。现实冷得让人沮丧。
他按著Gin的脖子将他压在冰冷的墙上。他说你以为除我以外……
而Gin仰了仰下巴因怨怒与不屑而表情凶狠。
Gin说。我不需要。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他最终一拳打还回去。厮打是理智与情感夹击下的唯一出路。
他已经无话可说。亦无能为力。
等到突然停手并非因为冷静下来。只是意识到一切的一切已成定局。因被现实挫败而愤恨离开。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久未使用的曾经的住所泛著灰尘。大口大口地抽烟带来浓烈的呛人气息。吞吐也无法带走郁结在心脏中的强烈情绪。天边露出淡薄的灰白。这里承载了太多曾经温暖的事情但现在已然成为自我伤害的利器。他打开冰箱后思维断开微小的空白。然后关门的动作因力度太大让整个房间都颤抖起来。
他点了烟。掐灭。然后再点。时间随气息缓缓飘散。思维混乱便不去思考。抽烟只是被重复的机械动作。而他的手指突然松了力度燃著的香烟掉在了地上。
他为这一闪而过的想法突然全身发冷。
他想长久以来他与Gin的交锋韵律冗长姿态平稳。偶有失控也是为了更大的进展。这样超出控制的对弈方式并不属於原本的模式。没有人愿意屈从於对方,於是只能屈从於冰冷的现实。而他那个时候那麽愤怒仿佛心脏都在震痛。离开时背后的世界安静得仿佛控诉一般。
那麽。那麽的安静。
锈蚀的铁门立在原地。
他想起他没有给门上锁。
他突然无力地笑了笑。翻身仰倒在沙发上合上眼睛。如果现在冲回去也许还来得及阻止什么,又或者直接往上报告。但他只是拿过shou机。翻开相薄能看到广岛阳光下留下的影像。Gin的轮廓在日光之下并无阴影。金发晕开微小的光芒。
到最后事态回归至简单的音节。
Lucky。
他按下关机键。
到朱蒂冲过来时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或者说是不该发生的。
朱蒂嚷到你居然关机我们还以为你带着那个老大私奔了有没有搞错啊秀!
他笑了笑。没有答话。
现场一片血腥。已经凝固的血液爬在地板上散发诡异的光泽。鉴识人员说这是强行挣脱。手铐挂在暖气管上摇摇晃晃。银光闪烁。血肉模糊。这样恐怕连骨头都会伤到了。他想他大概不止在一个方面帮了Gin。这样的疼痛若没有巨大的怒气做前提,也许未必狠得下心来。
绝对。不会。屈从於你。
於是命也不再重要。一只手更是无可在乎。
而手上腿上的伤会渐渐愈合。唯独心里的伤口持续溃烂怎样也无法甩脱。
詹姆士说你还是休息一阵吧。
他将qiang支证件交给他的上司。
那样的夏天像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海啸。深刻的灾难后天空宁静得令人不知所措。
和蔼的上司说你需要休息一阵。赤井君。
休息。或者革职查办。还不是一回事。他很快就离开了日本。
而自那以后对黑暗组织的追查也再无进展。被捕获的人员也在转移时先后被暗杀。一切回归至没发生过那般宁静。宁静中藏着Gin的行事作风。果断而决绝。
很快他就收到了宫野明美的死讯。意料之中。手机里还存有那个女人淡淡的温情。诉说未来。可否。即使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也毫无怨言。真情总是令人棘手的事情。他在教堂听缓慢典雅的唱诗。并不相信神鬼也祈愿这个女人能够得到安稳。离开时脚步停顿在商品部前。他最终缓慢开口说。我要日译本的圣经。
当然没有出售。
三个月后他在纽约的报纸上读到某处孤儿院遭遇血腥屠杀的新闻。老人小孩无一幸免。漫天火光印在纤薄的油墨上似乎仍有灼人的热度。舆论对此表示严厉的苛责。而案犯是谁没有人知道。
除了他。
他想Gin原本并没有将这些付之一炬的意愿。但曾经他借由这些温软的过去刻意削弱了Gin的防线。弱点什么的当然不能继续存在。於是这个曾经能让那个总是充满警觉的男子倏然舒缓了目光的地方只剩焦枯废墟。
他将这则新闻剪下粘在案板墙上。那里贴满了潜伏任务开始前他所做的每一项分析与计划。而那个时候当然不可能算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一个人哪怕如何聪明,生命里只需多添一个人,未知的变数就多得超出想像。
他在新闻纸上粘了一朵纸剪的白花。恰好开在火光之上。
他想这样一来那个男人生命里曾经明媚的部分彻底消失。凝固成温情的时光像烟花般燃烧然后消失。再不会有人知道粉红兔子知道金毛小犬知道Lucky。
他想起那张因浸了水而微微皱起的相片还遗留在东京的公寓里。灵魂的千分之一。
他最终在时隔三月后重又踏上日本。
机场里却偶遇了曾经的学生。他想起最终他也没重回学校,那个并不太讨人厌的组长老头不知是种怎样的表情。而一两个人的姓名对他来讲并不难记。尤其当他还记得这个乱发少年其实就是国际通缉的怪盗的时候。
不过那毕竟与他无关。何况他还在休假中。
黑羽快斗在微微一怔后很愉快地跟他打招呼。老~师~好~。
这个称呼其实离他已经很远了。
而被人等待的少年也恰巧出现。白马探同样礼貌地向他问好。却在同伴兴奋地拆礼物时小声调地抛出并不需要答复的疑问。
赤井老师是FBI?
他想这个少年拥有一个在警界位居高层的父亲,所以能够靠近事情的核心。
但显然这并不足够。
白马说。所以黑崎老师也是?
他并不答话。旁边的少年却突然cha进来问在说什么?
黑崎老师的话,前几天我还见到过啊。
晴天霹雳。或者子夜阳光。
他最终还是问了在哪。
就是跟学校隔了四条街,治安有名得差的那条酒吧街嘛。黑崎老师的头发那么明显,就算隔很远我也一眼就认出来啦。
他坐在酒吧阴暗的角落里。点了琴酒。却并不喝。只是一边抽烟一边试图理清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烟雾缓缓飘散在昏暗闪烁的光线里。空气里烙满香烟与酒精糜烂的味道。
然后像每一次必然的偶然。Gin出现在被等待的地方。身边跟随着其貌不扬的下手。口口声声喊着大哥大哥。他想这样笨拙的人本不可能被Gin看中。Gin一向只与沈稳睿智的人合作共事。
但一朝被蛇咬后总会留下一些余悸。有些轻描淡写。有些刻骨铭心。
他隔着人群隔着昏暗专着地看着不远处的Gin。周身镀满微薄的小金光。微冷的液体随着摆动在高脚杯里画出奇妙的圆。琴酒的味道毕竟有些苦涩。
奇妙的气场随诡异音调蔓延开来。
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手上的伤是否无碍。
看到Gin从旁门离开时便起身跟上。即使想不到合适的理由也仍是这样做了。迈出那道门便可以闻到酒吧外空气清新而凛冽的味道。一把枪却抵上他的胸口。
在这样深而僻静的暗巷。重逢来得出乎意料又理所应当。明明处於危险的姿态。却有莫名的心安与沈静。他想起这样的姿势真是久违的熟悉。
这个一贯装腔作势的黑帮老大并不是每次举枪都会射击。
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
他说。你可以真的开枪了。
并不是伤心欲绝般故意寻死。是平静地说出亏欠的语句。相互试探的游戏早已结束。行至局外便不再需要那样的虚张声势。这样的动作已是判决。
像蹿上夜空的烟花。枪声激荡在狭小的窄巷里。
仿佛贯穿灵魂般冲破每一道血管。全身的细胞都发出微小的颤栗。他微微睁大了眼睛。Gin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微暖的灯光下。被惊吓的野猫逃窜间碰倒路边的垃圾筒。他的神经里充满了嗡嗡的回声。
Gin开了枪。
Gin放了空枪。
在冗长的静滞后缓缓摸透其中意味。苦涩的弧度爬上干燥的唇角。没有被贯穿却仍是震痛了心脏。那样干脆而彻底的爆破声便是最后的结束音。
这样的判决并没有将他致死。心脏在快速跳动间发出有力的节奏。
夏天。
一场两败俱伤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