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森林里,婆娑的树影在风的鼓动下,显得分外的阴森与恐怖。
瓦雷京早已等待在约定好的彼岸山脚。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他隐隐的看见一人向他走来。等到此人靠近之后,他清晰的看见这人一袭白衣,身形修长,举手抬足之间散发着一股怡然自得的神采。正是他的朋友——甘牧云……
“兄台,别来无恙!”看见山脚下的瓦雷京后,甘牧云主动开口问候。
在瓦雷京心中,眼前的这个人是他永远猜不透的。甘牧云的本领,从他三年前来到聆听森林的时候,这里的人就已经对他心怀崇敬了。但是这一次,他把那个贵族小鬼弄到这里的目的,自己却是一无所知。如果那个贵族小鬼出去后,带领王国的军队来讨伐这里,那将是空前的灾难……
面对甘牧云那已经洞穿了他心思的目光,瓦雷京最终挤出了两个字——“甘兄!”
甘牧云走到他的身旁停了一下,接着又擦肩而过的走到了他的身后开口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聆听夜鹰,也感觉到了久别的恐惧!”
此话虽极其平静,可是却深深的刺痛着瓦雷京的内心。几息之后,本是满脸严肃的瓦雷京,神色有所缓和。他抬头怔怔的望着天空,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一样,说道“遇见你之前,我确实是一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傻小子。”
说着他的脸上泛起了难得的笑容。“不过我现在明白了,并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因为我的身后站立着千千万万个追随者,他们把命运交到我的手中,我必须对他们负责。他们是刚从地狱走出来的人,我不能再带着他们走回去!”说完后瓦雷京看着他的思恋所在——漂泊者村,不!是整个聆听森林!
“我知道!”甘牧云似乎早已知道了这个答案,只是为了肯定这个结论而说出这三个字。
“甘兄,我知道你的使命!或许以我现在的力量无法帮你实现。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筹码。但是要我出卖整个聆听森林,我做不到!”两人都没有回过头来,瓦雷京的对着天空,仿佛在述说心中的誓言……
“天在变!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的那句承诺吗?”甘牧云回过头来静静的看着瓦雷京。
“那句话我至死都不会忘!你告诉我:‘将来有一天,这个森林里的所有人,将不必东躲西藏;也不用再被别人鄙夷的视为强盗;更加不会痛苦的活下去。他们将会和这个国家所有的人一样,受人尊重,被人爱戴,成为国家的荣誉;他们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历史,开创属于他们自己的传奇,直到老了以后,还能自豪的对子孙们诉说。这一天已不远,那时你们将洗去几百年的污名与耻辱……’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告诉自己,离那一天已经又近了。你的那句话已经成为我毕生的梦想!”瓦雷京逐字逐句的说道,无论他怎样掩饰,却终究隐藏不了他心中的那股喜悦和激动。
“那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说的吗?”甘牧云还是平静如初的问道。
“那个时候,是在你第一次来我们仓库,在里面发现一尊铁人雕像的时说的,到现在快三年了。”瓦雷京回答道。
最后,甘牧云看向了梅列安他们即将通过的那条小路,自言自语“历史的契机,即将找到它的主人。聆听的命运,也将由此而改变……”
彼岸山以南,不到两里的地方。梅列安等五人,正赶向他们和瓦雷京约定的地点。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梅列安发问。
“和约定的时间,还有大约不到一小时。”布鲁斯回答道。
“看!前面有一座山!肯定就是彼岸山了。”小阿文兴奋的叫着。
又行了十数分钟,就在众人快要到山脚的时候,一只长达一百五十厘米的箭,上面绑着块布条,深深的射进了梅列安他们前方的地里,没入了半个箭身。
大家平静过后,梅列安走上前,解开布条读道“聆听夜鹰在此已经恭候大家多时了。诸位想要的东西便在此山中的溶洞内,望诸位凭实力夺取。落款人:瓦雷京。”
聆听夜鹰和瓦雷京,看见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众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白天见过的那个坚毅的男子,就是传说中的聆听夜鹰!
看来现在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梅列安想到这里,警惕的向四周望去。借着月光,他远远的看见半山腰上,有一人手握巨弓,背对明月,高大的身躯映衬着黑夜显得更加神圣威严;俨然这一箭正是这人从八百米开外射来的。此人十有八九就是聆听夜鹰。他的箭术,比起前日伊万的神技,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见梅列安等人被自己的箭术所震吓,在原地发呆的时候。瓦雷京又取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弦上,把手中的弓拉成满月,他松手的一瞬间,三支箭风驰电掣的飞向了梅列安一行。
“快躲开!”布鲁斯大吼的同时,把其余几人一同扑到在地。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有三支箭,像钉子一样深深钉入那本不疏松的泥土里。紧接着,一行人闪入路旁的林中隐蔽,在里面商量如何打败聆听夜鹰的办法。
“我们的射程不及他,而且他还居高临下,占有地理优势,所以我们首先要想办法让他进入我们的攻击范围内。”梅列安开始向众人说着他的计划。
“至少要和他缩短五百米的距离,只有到离他三百米时,我才能用弓箭勉强的骚扰到他。”布鲁斯向大家解释道。
“那么我们现在分成四个队伍,从四个方向朝他靠近。只要他攻击哪一方,那么那人就马上找到掩体进行防御。其余三方就迅速向他靠拢。”梅列安说完后,大家商量了一会,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的前提下,开始实施梅列安制定的分进合击方案……
奇怪的是,一百米、两百米……一直走了五百米,山上的那只聆听夜鹰都没有采取任何攻击方式。直到众人又靠近了一百多米后,瓦雷京终于向众人开口喊道“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们,这一路的旅途辛苦了。好了,现在我也在你们的射程之内了,拿出你们的本领来吧!”
这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坦荡的胸怀。只有在自己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主动放弃一些有利条件的人,才配得上‘武’这个字。这个被称为聆听夜鹰的男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金仁十在心中思索着。
此刻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徒弟——渊盖苏文,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也正在聚精会神的思考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随着布鲁斯和瓦雷京的一次对射,战斗开始了……
布鲁斯,聆听森林以西,卢伦城一带的著名勇士。在成为梅克寇兰大公的禁卫队长之前,他的身份是个猎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捕杀者。在他的猎物当中,除了熊、狮之类的猛兽外,各地臭名昭著的盗匪也在他捕杀的范围内。一柄钢刀,一张猎弓,不知捕杀了多少世人眼中的邪恶……
不过他和瓦雷京同时射向对方的那一箭,却不像以往那样。在这用尽全力的一箭中,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杀气,安静的向前飞去。如果有人怀疑这一箭的威力,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就在这一箭,要cha入自己身体的时候,瓦雷京迅捷的往旁边一闪后,只见这一箭硬是嵌进了他身后的岩石当中。
布鲁斯也同样躲过了对方的箭,瓦雷京所射的一箭,直直的cha在了布鲁斯身后的大树上。
“阁下好箭法!真是我平生所罕遇!”一箭过后瓦雷京如同惊雷的声音扑面而来。
而此刻布鲁斯的脸上,刚才对射时的那种自信和猎人捕猎时特有的一种狂傲,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并没有说话,脸上神情十分严肃,好久之后他才开口,应该是告诉身边的同伴“他的箭很厉害!”……
和刚才那次一样,瓦雷京仿佛不想浪费时间,又开始主动攻击。面对瓦雷京凌厉的攻势,众人根本找不到机会还击,只能利用掩体十分缓慢的向他靠近,希望能缩短距离和他进行近身格斗。十几分钟过去了,梅列安、古利伽、布鲁斯,还有金仁十师徒都只前进了五十米不到。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是有些收获。就是他们终于明白了,布鲁斯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神情;因为瓦雷京射向他们的箭羽没有箭头!
任何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如果弓箭没有了箭头,那么弓箭的射程和威力将大打折扣。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没有了箭头,箭就失去了重心,那么就更不可能准确的命中目标。可是瓦雷京不仅能准确的射向猎物,并且还能达到入木三分的威力,这就是使众人震撼的根本所在——确确实实的神技!
梅列安等人被瓦雷京压制在百米的距离不得前行。看见对方都躲避在掩体后面停止不前后,瓦雷京又再次喊道“各位千里迢迢的来到此地,应该不是只为了躲躲藏藏吧!我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如果一刻钟时间内你们到达不了我的面前,或者不能对我产生到任何威胁的话,你们将永远的失去取得那件东西的权利,并且永远不能离开这片聆听森林!”
梅列安此刻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在等待制服瓦雷京的时机。他向南面同样躲在石头后面的古利伽,使了个眼色,然后用手比划着。随后古利伽把梅列安的信号,又传给了只有他能看见的布鲁斯,然后就开始了他们赌博式的计划。梅列安对着夜空,吹响了儿时和古利伽联络的口哨!然后梅列安一跃而起直奔瓦雷京;古利伽和布鲁斯也相续跃起,向瓦雷京冲去。
看见这个情景,瓦雷京只是微微一笑,从箭囊里取出了十余只箭握在手中。正在这个时候,梅列安等三人同时拉弓搭箭,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向他射来。
瓦雷京此时也发了一箭逼向布鲁斯,然后左晃右闪后躲过两箭。最后用弓把第三只朝他飞来的箭,凌空格飞后,连发五六箭射向梅列安。在他手下留情的前提下,梅列安的四肢还是被他的无头箭羽擦的血肉横飞,顿时倒地不起。
古利伽看见好友如此的惨状,发疯似的向瓦雷京直冲而去。布鲁斯身为护卫,因为担心,径直朝梅列安的方向跑去。还不忘对着古利伽喊道“打不过他的,快回来……”
三人联手,都惨败的结局落入了金仁十的眼中。他的内心极其复杂。打,肯定不是对手。可是他从高句丽到此,苦苦寻找多年的东西,却在最后的关头永远的和他擦肩而过。他不甘心,可是他又无能为力。在武学方面的成就他远不如瓦雷京,应该说他比布鲁斯还要逊上一筹。在内心挣扎的时候,金仁十没有注意到他的徒弟,那个顽皮可爱的孩子,却在不声不响的努力着。
阿文把一面随身携带的铜镜放在地上,正用一块石头正在上面不断敲打。随着“啊!”的一声传来,把陷入内心挣扎的金仁十拉回了现实。这是古利伽的声音,此刻的他正躺在瓦雷京的面前,一动不动。
金仁十回过头来,看着年幼的徒弟,平静的说道“阿文,师父要去了!如果师父回不来的话,你就向他投降吧。他应该不会伤害你的。”阿文看着金仁十并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极其平静。
说完后,金仁十提着长剑直奔瓦雷京而去。瓦雷京射来的第一箭,金仁十侥幸躲过后,似乎他的好运也由此用完了。瓦雷京射来的第二箭,顺着金仁十的大腿边缘刮了过去,顿时腿上血流如注,金仁十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正在他绝望的时候,一束本不属于黑夜的光芒,从他的背后射来,直直的照在瓦雷京的脸上。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瓦雷京惨叫一声,用手捂住了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金仁十身边飞奔而过,正是——渊盖苏文!
只见阿文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一个正中间凹下去的铜镜。使火把的光芒,照在铜镜上,然后汇聚成一点,向瓦雷京射去——射向他的眼睛!
聆听夜鹰最强之处,不是他那神乎其神的箭术;也不是他那精湛迅猛的近身格斗;而是他那双——特别是在夜里,能清楚的看见周围几里事物的恐怖眼睛!
在长时间的夜视环境中,瓦雷京的瞳孔放大到了他的极限。在这个时候,哪怕是一丝清晨或者黄昏的弱光都能使他痛不欲生。
更何况,是汇集成一点的强光……
瓦雷京慌乱中发的几箭都被小阿文躲了过去,不过传说中的聆听夜鹰岂是等闲?稍微平静了一下后,瓦雷京借助听觉判断出了阿文的方向,他的长弓已经duizhun了目标。面对此景阿文机灵的左右移动,可是瓦雷京的箭头也随着他而移动。
从小我就跟着师父长大,无论我犯了什么错误师父都维护我。甚至不惜和我的父亲大吵,并且在事后还细心的教导我。师父越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眼看就要找到那座铁人了。这个时候,我不能放弃,我一定不能让师父的理想就此破灭。
阿文下定决心后,把手中的火把、铜镜扔掉,从怀里掏出一把劲弩,面带他独特的叛逆笑容,奔向瓦雷京!
这个名叫渊盖苏文,刚刚十三岁的小孩,面对强如聆听夜鹰者,也毫不退让的霸气!注定了,他日后最终成为驰骋风云的一世枭雄……
长弓和劲弩同时放箭,瓦雷京的左肩溅出了绚丽的血花。他的无头箭羽正要射中阿文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前面,看着这一箭贯穿了那人的身体。
看见徒弟面对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的正是自己的师傅——高句丽人金仁十!
“师傅!”泪水随着呼喊夺眶而出。金仁十倒在地上安慰着徒弟,他的右胸被瓦雷京的无头箭羽刺了个对穿。
“我要杀了你!”阿文愤怒的站起来。
但是他的手却被师傅拉住,师傅正微笑的对他摇着头。
“瓦雷京,到这里已经够了吧!已经能证实到我所说的了!”一个白衣人,从瓦雷京身后的溶洞中走出来,对着他说道。
两小多时前甘牧云对瓦雷京说道“即将来到的,是掌握历史契机的人。如果你这只聆听夜鹰想去阻挡历史的洪流,最终将会粉身碎骨……”
在他和阿文同时放箭的那一刻,瓦雷京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这句话。正是这样他头微微低了下,使得他身体的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本是射向胸膛的一箭,却射在了肩上……
之后……
“他没事!没有伤及要害!修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的!”溶洞中,甘牧云正帮金仁十包扎着,并向小阿文安慰道。
刚和阿文把仇恨化解了的瓦雷京,正在和布鲁斯帮梅列安和古利伽包扎。
“原来是英雄之后!”解开金仁十衣衫的甘牧云,突然自言自语的说道。
他的眼中,是金仁十背上书写得铿锵有力的两行诗句,从上到下并排写着‘志取功名三千万,来换共眠一席间。’然而伤势严重的金仁十,正在混沌的梦里煎熬着,迷失了自我……
一个泪流满面的人……
我到底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津希……
金仁十……
不!我不是金仁十!我是祖逖的后人,我叫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