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反弹琵琶奏元曲：拔不断——凌云志 第二章 乱世梦
西元290年，西晋开国皇帝，武帝司马炎病逝。深宫中，锁在小鹿身上的最后一把枷锁已经打开。小鹿慵懒的活动了下身子，准备开始新一次的奔逐，直到下一个能把它带回小院的人出现……
司州州治洛阳，也是晋王朝的都城。这个百年前被大火洗礼过的城市，如今又焕发出了，当年汉都的雄伟壮观。不过在这一年里，确少了一些，昔日皇城的威严……
暮将至，一个青年男子，向储藏书籍的库房走去……
此人一张国字脸，面上无须，神情眉目之间，都散发着一股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气息。他便是新任司州主薄之一的——祖逖，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推开那扇半掩，年代已久的库房大铁门后，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一首曹公的《观沧海》，听得祖逖神往，心中的一腔赤血顿时翻腾。回想当年，曹公率军北上，却袁氏，而逐乌桓。万里黄沙，金戈铁马！在那秋风萧瑟的战场上，是载入史册的功绩，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沉浸的诗歌里的祖逖醒来后，他借着黄昏的余光，望向了昏暗的房间内。入眼的，是在光线里飞舞的灰尘，和一个在灰尘中间整理书籍的灰衣男子。
“请问，阁下是？”见到这人后祖逖当先问道。
这人回过头来，脸上沾有尘灰，他的头上还有几丝蛛网。要是普通人如此扮相，多半都不免会有一些滑稽。不过此人的相貌神情，使祖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四个字‘周郎再世’！
此人极其俊美，且气宇不凡。祖逖不敢失礼，先自引道“在下范阳祖逖，现任司州主薄。敢问兄台高姓？”
那人怀抱书籍，对祖逖行了一礼，开口说道“中山刘琨，今日前来上任司州主薄，见过兄台！”
中山刘琨？祖逖在心中默念道。突然开口问“阁下莫非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在下不才，不敢辱没祖上威名。兄台，当今世上只有晋而已无汉也！”刘琨回答道。并且他还暗示祖逖，在京城重地，不要随便提起前朝旧称，以免落入旁人之耳，被借题发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心中都对对方存有些许好感……
祖逖此行，是前来检查库房门窗是否已关闭锁上。所以他又向刘琨问道“刘兄，在下前来锁闭库房大门，请问阁下要忙多久？我好等阁下忙完之后再来。”
刘琨听完苦笑了一下说“恐怕是要到明天早上了。”
原来刘琨今日来报到时，州官旁敲侧击多次暗示，要向他收受贿赂。可没想到刘琨颇具风骨，面对州官的暗示都充耳不闻，在那装聋作哑。气得那州官，让刘琨在明日之前，把库房里所有的书籍都整理好，不然就拿他试问！得知此事后，祖逖转身出去，留刘琨一个人继续在库房里打整……
不多时祖逖回来了，只见他手上提着一壶酒和数斤熟食，笑呵呵的说道“刘兄，你今日恐怕无法将这个偌大的库房正理完。小弟还是来搭把手，希望能早早整理完毕，也好锁门交差。”
面对祖逖的豪爽与仗义，刘琨心中不免一阵感动，也开始对此人刮目相看了。
在这个年代，官场贪污成风，士族大夫多奢侈、喜攀比、凭借门第看人。世间豪爽、豁达，并且识人以英雄不问出处作为标准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面对祖逖这个人，可以说，从这一刻起刘琨就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
子夜，两个忙碌多时的年轻人，终于怡然自得的坐在屋顶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两人抬头欣赏天上的明月星辰，谈论古今，抨击时政，诉说心中的理想。
相互交换了年龄，祖逖二十有四，而刘琨刚到弱冠之年。所以祖逖长，称为兄；刘琨幼，曰为弟。
痛饮一大口酒后，刘琨把酒坛递给了祖逖，踉跄的站了起来，指着明月唱道——
“有朝一日，
天随人愿，
农夫也有弄酒钱。
巧妇织出五彩锦，
无须再送王孙前。
裁得凤羽肩上披，
月下去寻梦中缘。
有朝一日，
幽谷山间，
牧童骑牛荷花田。
乡人自坐桑树下，
烈日当空品茶甜。
此生若得凌云志，
管他王权与黄泉！”
刘琨唱罢，两行清泪同时出现在他和祖逖的脸上，他们胸中的那颗炙热的心，都被一团烈火烧得滚烫。可是他们心中的盛世，想要实现确是谈何容易。
他们知道，这个外强中干的晋王朝，此时只是风雨将至时的短暂宁静。智商只有五岁孩童一般的晋惠帝；九州之内无不蠢蠢欲动的皇族宗亲；朝堂之上大权独揽的奸佞小人；还有北方辽阔的草原上正准备牧马中原的匈奴、鲜卑、羯、羌、氐……
每一个词，都无形间拉远了，祖逖与刘琨心中的那个梦……
这一夜之后，祖逖与刘琨成为了毕生的知己。白日，两人同进同出，共同办公。夜里，两人同被而眠，共卧一席。他们相互勉励，平日熟读经史、兵法，练习剑术、骑射。
在一天夜里，祖逖深夜听见鸡鸣，逐把刘琨踢醒。对他说“常言，夜半鸡鸣，大祸将至。为兄我却相信人定胜天，这定是上天在磨练我们，贤弟我们一同出屋练级剑技如何？来日也好，诛奸佞，斩胡虏。”
刘琨听后欣然同意。这一夜后，每当半夜鸡鸣之时，两人都提剑相练。月光下，剑光飞溅、剑气凛冽，春去冬来、寒暑不断……
一年后，也就是西元291年，历时十六年的西晋内战——八王之乱，爆发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的程度和规模不断扩大。随着战乱的加剧，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其中。由于受姻亲关系的影响，刘琨最终也被这次八王之乱的洪流，带离了祖逖身边……
洛阳城郊，一起生活了几年的两人，终于到了分别的一天。从清晨到黄昏，两人都一直坐在城外的凉亭里，不忍离去。
开始，两人还有说有笑，时而激烈争论，时而相互勉励。日近黄昏时，祖逖与刘琨都独自静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此时以至深秋，天边不时有大雁飞来，向南而去。面对此景，祖逖别过面来，眼中泪水悄然而落。
刘琨早已察觉到祖逖的异样，他终于忍不住，用那沙哑的声音喊道“大哥！”两字喊完，他用那通红的双眼怔怔的看着祖逖。
祖逖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两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就在这一刻，像幼儿一样，相拥着，抱头痛哭！
如果能给他们一种选择的话，他们愿意时间永远停留在识相的那一夜。两人坐在屋顶上，饮酒、赏月，指点江山。他们的泪水，不仅打湿了衣襟，还像落叶一样，滴落在地上，融入泥土……
深夜刘琨才动身出发，向西前往长安。临走的那一刻，两人都对对方说道“一定会再见的！”
但，在这个乱世里，又有谁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呢？眼前的两人，他们不仅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他们还要去建立一个，至今从未出现过的——盛世……
不久之后，祖逖也离开了洛阳。由于内乱进一步加剧，使得都城洛阳，一片混乱、人人自危，早已不是那个能独尊天下、号令群雄的地方。
祖逖离开了这里，回到了他的故乡河北范阳。司马诸王，都曾多次派人前去，请祖逖出仕做官。却被对晋心灰意冷的祖逖，以‘为母守孝’的名义拒绝了……
西元304年，晋永兴元年。匈奴贵族刘渊在并州建国——汉！由此，拉开了五胡乱华的序幕。
数年之中，晋的内战还未结束，北方各族，又争先南侵。在这个乱世里，祖逖自率族人乡邻，迁往淮北……
西元306年，河北已经成为胡人的天下。
然而，祖逖却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噩耗。他的生死之交刘琨，被晋王朝封为并州刺史，前去平定刘渊之乱！
并州——华夏北疆的四战之地。从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开始，在百年间一直是汉与匈奴的主战场。直至浑邪王归汉后，这里成为了南匈奴的聚居地，不过动乱却并没有平息。刘渊，就是这支南匈奴的后裔……
这一年冬天，刘琨带领着千余人，前往百万胡人的并州。历经数月，于次年春抵达州治晋阳。
这区区千人，在刘琨的带领下，成为了汉人在北地的最后据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