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反弹琵琶奏元曲：拔不断——凌云志 第三章 今朝酒醒折翼凤
西元306年秋末，洛阳广莫门下，三十六岁的刘琨，看了那破烂不堪的殿宇后，失望的回过头来。
这几年里，他帮助晋皇族相互征伐，在被后世所不耻的‘八王之乱’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可是却离他最初的梦想，已经越来越远。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以前做的那些，都错了！
洛阳这座名城，始终逃不过第二次的劫难。董卓的那把大火，让这座城市，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才恢复了元气。如今，这座城里，杂草丛生，全城不满三万户。和十五年前，人丁百万的规模，已有天地之远。刘琨，不似其兄刘舆那般胯膝世俗，他在司州一带，还是有比较好的名声。
所以，当他招募去并州平乱的士兵时，面对这九死一生的征途，本无多少丁壮的洛阳，还是有千余人，前来征召。
在这个不曾被历史记住的一天。刘琨，带着他的全家老小和千名兵士，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旅程。然而十六年前的那个梦想，在这个乱世中的乱世，似乎已经，遥远得看不清了……
在他们出发的这日清晨，天下着小雪。洛阳的百姓，都从破损的房屋探出头来，看着这支部队，沿着王府大道向北走去。
‘八王之乱’以来，无数的军队曾在这条路上，朝去夕来，哪次百姓不是躲在家中担心害怕。但是这一次，也许是经历得太多太久，早已麻木；也许是，这次路过的只有千人之众，相比以往动辄十万、数十万不过是九牛一毛。
当这支部队即将走出王府大道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喊道“二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娘等你……”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哭着对着队伍中，一个相对较大的孩子喊道。
这个叫二宝的孩子，今年刚满十六岁，是这个老妇最小的儿子，他的父亲及两个哥哥，已经死在八王之乱中了。“娘！你等我，后年秋天我一定回来。”这个叫二宝的孩子喊道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
接着，送行的居民，和远征的战士；不，应该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哭喊之声，让洛阳城再次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喧闹之中，只是多了一分诀别时的凄凉。
这一切都落在刘琨的眼里，他紧紧的抿着嘴，仰着头，做出一番出征时的威武。不过又有谁知道，出了洛阳城后，他的脸上，挂着两行薄薄的冰……
次年春，转战半年的刘琨，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并州州治，晋阳。
在这半年里，刘琨部看见了无数暴露于荒野的白骨和大批绝望中流亡的难民。一路上，他们得不到任何帮助，只得靠薇、蕨之类的野菜充饥；并且还在途中，和劫掠难民的胡人、盗匪大战数场。在多次帮助难民解围后，又有千余难民壮丁加入了他的部队，数万无路可走的难民跟着他，向晋阳进发……
一日前，在两山之间的缝隙里，隐隐的露出晋阳城城垣一角的时候，整个队伍都在欢呼雀跃着。可是走近晋阳后，就会发现，这里的景象，更加令人绝望。而刘琨的前任，东赢公司马腾，在和刘琨交接文书前，就已经举族逃亡了。
这一日，他们还在晋阳城外数里的时候，有只万余人的流民部队，正好从城中有序的撤出，向南而去。刘琨策马前去，询问他们的首领是谁。一个骑着黑马的男子，从队伍的后方走了出来。
此人名叫冉隆，曾为晋朝偏将，今率领城中众人离去——这个曾经的故乡，如今的地狱！面对当今天下这个局势，冉隆万万也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愿意来到晋阳这个地方戍防。所以，刘琨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虽然刘琨极力劝说叫他留下来，但是冉隆去意已决。他在临走的时候对刘琨说“今后如有危难，你派人在河北大地上，去寻一只名叫‘乞活’的部队，我必将率众前来救援！”
在这个乱世，任何承诺都会不值钱。不过刘琨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烈烈悲风起，冷冷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旅。去家日已远，安知存与亡。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麋鹿游我前，猿猴戏我侧。资粮既乏尽，薇蕨安可食。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故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一首《扶风歌》记载了刘琨此行的艰辛，以及到了晋阳中的绝望。不过，并不能代表他就此放弃……
晋阳，这个至周以来的千古名城，如今已经是一座不择不扣的鬼城。
城中不足万户，方圆百里内没有能遥相呼应的据点，只有数百万胡人的海洋。城市内荆棘遍布，不时有虎豹豺狼在街上游荡，而那座古老的城墙，也和人们的信心一样，支离破碎着……
城中，刘琨把追随而来的流民和还来不及逃走的人，都召集到广场上。
空旷的城内，空旷的城外，在这片几乎空无一物的大地上。刘琨，面对这数万早已绝望的生命，跪了下来。
他身子匍匐在地上，对着这数万在权贵眼中如同草芥的人，久久的定在那，行了一个‘天子之礼’。这是在过去从未出现过的，今后也不会出现——州牧跪草民！
如此场面，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数万百姓，顷刻之间齐刷刷的全部跪倒在地。
“在这个乱世，我生为一州之长，却不能保百姓之平安，我愧对苍天，愧对百姓。”刘琨慢慢的支起身子说道。
“大人！”这个词，在泪流满面的百姓口中，不绝于耳！
声音渐小后，刘琨又接着说道“你们中，有九死一生，从洛阳跟随我而来的；也有相信我说，会给大家一个安生之处，中途转而向北，随我所至的；也有舍不得故土，不愿去颠沛流亡的。当下我们的处境，不用我说，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们的四周没有友军，只有敌人。强大的匈奴汉国王庭，就在我们不远的西南方——离石。他们的骑兵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达这里。也许，我们连今夜都活不过去，如果有人要走，我决不阻拦。我的粮草虽然不多，但是我绝对会倾囊资助，让你们能够到达他乡。”
刘琨说完后，数万百姓都没有开口，鸦雀无声的呆在那里，似乎在想着什么。
然后刘琨开口问道“你们这有河北的人吗？”
“有！大人我们是河北的！”数千人答道。
“有从山东来的吗？”刘琨又问道。
“大人我们就是青州来的！”千余人回道。
“还有哪的呢？”刘琨又继续发问。
“大人！我们是关中来的！”“大人！我们是汉中的！”“我们是淮北的！”“我们是中原的！”……
一时间，人群中呼喊声，此起彼伏。刘琨举手示意人们先停下来，说道“想必，大家也都听见了吧！天下之大，已无我们容身之处！”
天下之大，已无我们容身之处。一直回荡在大家的心里，久久不平，每一张面孔，都为之而动容！
“我们都是炎黄的后裔，几千年来，都居住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育子孙，教化后人！今天，有人要屠杀我们，赶我们走！不过我想，只要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我都要大声的告诉这些胡虏——你们做不到！”一个民族的呐喊，传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把那个熟睡已久的梦，叫醒！
“他们做不到！”“他们做不到！”“他们做不到！”沸腾的人群，震撼大地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晋阳城，乃至于整个并州，整个……
面对这个乱世，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逃避。逃避的人无路可走时，他们还是会拿起武器，站起来，去抗争所谓的命运。
西元307年春，一个被历史遗忘，而又载入史册的一天。刘琨带领着几万，在乱世中求生的人们，在那片亘古不变的黄土大地上，站了起来。
面对脚下这片黄土，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年。但是他们曾经站立过的足迹，深深的，永远的印在了那里。无论多久的岁月，都洗刷不去……
从他们到达晋阳的第一日起，胡人就从未间断过对他们的袭扰，甚至大规模的攻击。但是他们在刘琨的带领下，修城墙、练士卒、造兵器，英勇战斗，每一次都绝境逢生。两年后南方的匈奴王庭，面对这颗钉入体中，拔不出，挖不掉，的‘肉中刺’，最终选择了迁都。
几年后，晋阳，昔日的鬼城，成为了北方大地上，生活在地狱中人们的最后希望。由于粮草等各方面原因，每天都有人来到这里；然而每天都有这里的人，整理行装，远去。
刘琨，他们的领袖，在这十年中，也曾做错过，也曾迷茫过，也曾失败过，也曾哭泣过。不过他从未放弃过……
翻开尘封已久的史书。在某一页，我们曾看见，黑色的海洋里，有一片孤岛，上面站着一个沧桑的男子，手里提着一盏孤灯，坚毅的望着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