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反弹琵琶奏元曲:拔不断——凌云志 第四章 十年苦守涅槃宫
西元311年,又是黑暗的一年。
这一年西晋国都洛阳,被胡人,匈奴汉国的铁骑踏破,怀帝被虏。为此,晋阳成为关东地区,汉人在胡汉眼中的最后据点。次年,十数万胡骑北上,铺天盖地的向晋阳杀来……
晋阳,至西元307年起,在刘琨的治理下,逐渐恢复了生机。一声鸡鸣犬吠,远远的,也听得见一些回应了。刘琨来后,他率领军民,打退胡人的进攻,不下百次!可是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匈奴汉国的,十数万精锐铁骑。
大战将至,被烈日烤得龟裂的黄土大地上,那隆隆的洪流声,和飞向天空的尘埃,给空中的骄阳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一个弱冠之年的军官,带着二十名部下,在城头巡逻。时值正午,南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的浮现着一条黑线,像一条睽异的毒蛇,在那里舞动。毒蛇慢慢靠近,它身上的鳞片,在阳光的反射下,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光芒。
“敌袭!”这位军官喊道。他就是最初跟随刘琨,从洛阳来的那名少年——二宝。
四年过去了,如今的他,身高八尺,体型健硕。由于在多次战斗中,他作战英勇、奋不顾身,被将军刘琨任命为什长,率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十名小伙伴,负责南城的警戒工作。
二宝遣散了十名部下,命他们去通知城中各部,自己率领余下的十人,继续在城头观察敌情……
城南出现胡骑的时候,晋阳城的东西两个方向,也同时出现了大量胡骑,在辽阔的大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二宝一手扶在城头,安静的看着远方那条不断扩大的巨型黑线。在这个炎炎夏日,他清晰的感觉到了一丝真实的寒意。是杀气!一股不可一世的凛冽杀气,正如寒霜般覆盖了整个晋北大地……
两刻不到,整装待命的守军就站满了城头,等待即将到来的战斗。
刘琨——晋阳的灵魂,他登上城楼,望着下面似海的胡骑,把本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人流不断穿梭,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涛;他们手中的兵器碰撞声,就似惊涛拍打着陡峭的海崖,震耳欲聋的声响,使海洋翻腾得更加厉害,似乎同时也瓦解着敌人的斗志……
大海分开,露出黄土地的一角,一骑从中缓缓而至。
这人来到南门前的护城河边,把一卷劝降书射向城楼。这箭不偏不倚的钉在了城楼上翘的屋檐下。然后那人开口大喊“刘琨小儿,望汝等快快受降,以免性命之忧。吾皇天恩浩荡,汝等此番只要弃暗投明,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今,我朝数十万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此等弹丸小城,顷刻必当灰飞烟灭。吾皇仁慈,望汝三思,明断!”
此人乃匈奴汉国的皇族名将——刘耀。刘琨淡然一笑,没有答话,大手向下一挥,手下一将,对着刘耀,一箭射去。刘耀侧身躲过,不过他kuaxia的大宛良驹,应声中箭,等刘耀回到营中时,他的战马已经暴毙而亡。这时,城外如山的铁甲洪流,雪崩般的,扑向了他们心中,那颗拔不掉的钉子!
晋阳城头,数千兵士的身旁都放着无数箭桶,每只桶中都cha满了箭羽。桶中有一层似酒非酒的液体,液体夹杂着一些禽类羽毛正好没过箭头。匈奴的骑兵冲向城墙,在离城墙百米之处,突然调转马头,顺着城墙飞奔,把他们的箭羽抛向城中。
与此同时,刘琨手下的士兵,把用鸠酒跑过的箭,射向了前来进犯的侵略者。顷刻间飞箭如煌,中箭者,瞬息之间,见血封喉……
长途奔袭而来的匈奴大军,仗着军马众多,军威强盛,想一举拿下晋阳的愿望落空了。不仅如此,他们还用千余军士的尸体,拉开了这次大战的序幕。
夜将至,城外的匈奴大军向后退了数里,安营扎寨,把晋阳团团围住,恐怕连一只飞鸟都逃不出去。
当一弯新月,悄悄爬上天空时,晋阳城中三千勇士骑着战马,准备化成一把尖刀,cha进匈奴大营,去搅乱他们的内脏……
城门大开,刘琨一袭银铠,手握三尺青峰,三千轻骑紧跟身后,在这片黄土大地上,如同天际流云,水银泻地般的朝胡营飞奔而去……
轻骑,伴随着夜色,悄然而至。
胡营中,豪饮叫骂之声不绝于耳,把远方传来的,零碎马蹄,全然掩盖。辕门外,哨兵此刻都处于醉生梦死中,他们压根都没有想到,在十数万无敌铁骑的面前,刘琨今夜,还敢来前来送死!不过,并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失去了,了解刘琨的机会……
如今的刘琨,对胡人这种生物的了解,已经深入骨髓。
胡人!当他们非常弱小的时候,他们是羊,任人宰割。无论对他们做出什么,他们都绝对不会反抗。
等有一天,他们强大起来后,他们变成了狡诈凶狠的狼。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攻击身边的每一个猎物,哪怕它是——虎!
可是,狼群消灭了所有对手,没有了天敌时,他就成为了一头慵懒的熊。貌似强大,但那种令人恐怖的气息,却已不见。
如果,在这个时候,站在吕梁山顶,向东俯览,你就会发现,脚下的芸芸众生中,多如蝼蚁的胡骑,就是一头冬眠的笨熊……
一小时前,晋阳城中,刘琨对着白天未投入战场的三千精骑说道“去年,洛阳陷于胡虏之手,他们认为,天地之间,他们的铁骑,已无对手。今天,他们精锐尽起,兴兵十五万,来犯晋阳。为的是,灭掉我们之后,顺流而下席卷江东,而夺取整个汉家天下。”
顿了顿,刘琨又接着说“现在,全天下都认为,城外的这群胡虏不可阻挡。可我偏不信!当年我们来到这里时,胡人顷刻间就能把我们灭掉。他们做到了吗?我们倒下了吗?没有!我们依然还站在这里!我们打败了他们无数次进攻!今天,他们多来了点人,就妄想打败我们!呵,让我们去告诉这些胡虏,他们的无知吧!”
勇气!百战余生的勇气!他们即将面对,城外的十万胡骑。但他们的脸上,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走吧!兄弟们!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汉家的男儿,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精锐……”
刘琨所率三千轻骑,势如破竹的杀入胡营。三千人,同时拿出火把,在营中飞掷,胡营中顿时一片火海。三千男儿手中,泡过鸠血的长枪,结束了一个又一个不自量力,妄想反抗的生命。
“去粮仓!”刘琨大喊一声,三千人,风一般的调转马头,向胡人的粮仓杀去!
这时,面对突如其来的刘琨,亲王刘耀的酒醒了大半。他看着刘琨向他们的粮仓杀去,马上慌了神,把所有精锐派去堵截追缴。
三千骑,冲进胡人的粮仓时,发现除了有大量的小麦稻米外,还有堆积如山的人骨。无数活着或已死的汉人少女,赤身**的被圈在栅栏中。附近的好几处烤架上,放着半生不熟的女人尸体,正被下面的火焰烤得吱吱作响,好像是她生前的绝望哭啼……
畜生!一群活生生的畜生!三千勇士,每个人的心里都流着血泪!
“走!去杀刘耀,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三千个人,三千匹马,卷起了一股惊涛骇浪,冲破了匈奴精锐的堵截,向刘耀奔杀而去!
刘耀,这个匈奴王庭的名将,也非等闲。他且战且退,不断招来更多的兵马对刘琨合围。眼看刘耀逃走,己方的处境也越来越不利,刘琨率领众骑,向晋阳撤退。
战斗并没有结束,相反的才刚刚开始。暴怒的刘耀,当夜就命手下,轮番攻城,这一打,就是十余天……
连续作战了四天四夜后,敌人终于停止了攻击。筋疲力尽的二宝,和他手下的十几个战士,在南面的城墙上,抱着血迹斑斑的兵器,和衣而睡。
午夜,正在梦中的二宝,被金属划过石墙的声响吵醒。他睁眼看见,西墙方向,已经有不少黑影涌上,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敌人杀上城墙了!”二宝大喊数声,踢醒了身边的同伴后,冲了过去……
由于城中的大部分守兵都还在梦乡里!因此,登上城头的数百名匈奴兵,立即占了绝对优势。二宝率领的十余人和西城墙的数十守军,死守在城楼上一步不让。要是敌人占领了这,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后果将不堪设想!
门外的敌人越来越多,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了下去。二宝召集最后的二十余人,退入了最后一道防线——掌管开放吊桥和城门的那个房间。
外面匈奴疯狂的叫骂着,撞击着这扇木门,门里的守军用身体抵在门后。数分钟后,门栓处还是被外面的强大撞击,撞裂了一条大口。
不能,决不能让他们占领这里。二宝回过头来,对身边的一个军士说道“虎子,把这封信收好,等你回家的时候,把它交给我娘。再带我告诉将军,我尽力了。”
说完二宝冲向了,那个已经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的门栓处,用身体死死的堵住那里,双手紧紧的抱着那根折了的门栓,大声喊道“抵住我……”
刘琨率领守军,把攻上城头的匈奴全部斩杀殆尽的时候,天空已经泛白。
他走向了,通往闸门和吊桥开关的那个房间。一路上都是自己守军的尸体,同时还有数倍的匈奴,陪葬的躺在那儿。尽头的那座大木门已经破损不堪,不过却依然紧闭着。众人吃力的打开门后,看见里面的场景,无不萧然落泪。
里面有二十几个己方士兵的尸体,看起来都还很年轻,安详的的睡在那。根据战斗的场面,可以看出,这道门曾经多次易主。其中有一个军士,腹部以上,全部都被刀剑戳得血肉模糊,根本分不清他是谁。
还有一个士兵,他用自己的身体卡在开放吊桥的轴轮处。被卡进去的那部fenshen体,至今都还在向外面溢着乌红色的血浆。他的怀里,还留着一封被鲜血寖透了的家书……
最终,虎子都没有把二宝的家书带回去。也没能把二宝的那句话带给刘琨。谁都不知道,在洛阳的郊外,是否有一个,身材佝偻,步履蹒跚的老妇在等着他远征的儿子。在这个历史中,谁都不知道。
不过我相信,至今,她仍站在那儿……
整整一个多月,晋阳的守军都经历着在地狱中徘徊的日子。城外的匈奴也一样,在他们眼中,晋阳就是所谓的地狱!
但,战斗始终没有停止……
血混合着夕阳,染红了每一寸城头。战斗的双方都在等对方崩溃的那一刻,不过往往对方没有到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不行了……
这一日,双方又激战到黄昏才收兵。攻守双方,已断粮数日!随着夜幕降临,这片土地上又恢复了难得的宁静。深夜,胡人并没有向往常那般,前来夜袭。
刘琨望向星空,仿佛又看见了和祖逖同在屋顶豪饮的景象。他回到府中,换得一身白衣,把斑白的两鬓梳理得一丝不苟,腰别一只胡笳,向着城楼漫步而去……
站在城楼之上,他望着明月放生清啸。清啸之声四散开来,传入了城中每一户人家,城外的每一座胡营。每个人都走到外面,空旷的野外,聆听这天籁之音。
数刻之后,刘琨侧身坐在城头,把胡笳放在嘴边开始吹奏。柔和、浑厚而又低沉的声音从乐器中流出,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泛起了无限遐想……
在一片海阔天空的原野上,胡人牧马,汉人养桑。春风拂过大地,抚动着每一个人的发梢。母亲看着孩子一天天成长,希望他能平安的活在世上。
一刹那,风云突变,原来的故乡变成了战场。旌旗飞扬,奔腾的洪流,城头的斜阳。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还是会依稀的看见,那个熟悉的老妪,在牧着马,养着桑。
每天落日的时候,是谁还会记得,她期待的目光。看!山岗上的那座孤坟,还在遥望……
黎明,围城的匈奴,整理好行装,悄然离去。好像他们不曾战斗过,只是路过这里,前往故乡。城中的百姓,也没有了胜利的喜悦。
有人问刘琨“将军,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刘琨望着南方,说道“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