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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反弹琵琶奏元曲:拔不断——凌云志 第六章 谁懂谁颂

建康城中,琅琊王司马睿,站在点将台上,封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率军北伐,光复中原……

大江中,百艘简陋的小船,随着风浪不停颠簸。船头,是又老了几岁的祖逖。

滚滚长江,向东奔腾,祖逖望着远去的石头城,又看了放在船尾的三千匹布——这就是晋王朝,对他北伐的所有实质性的支持,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千匹布。

在后世的史学家眼中,这恐怕是人类历史上最划算的一笔买卖了。三千匹布,去换当时的大半个天下,万里河山。估计当时的晋王朝,也只是随便敷衍一下祖逖罢了。然而正是祖逖的北伐,阻止了胡人的南下,才使得晋王朝在建康又延续了百余年……

船至江中,站在风口浪尖的祖逖,手握一只船桨,只见他凌空举起,奋力地打在船舷上。船桨应声断裂,飞溅的木屑被北地刮来的大风卷起,直上云霄。众人都惊讶的望着他,不知主帅何故作此举动。

祖逖抬首望天,目光有些呆滞,此刻正好有队候鸟往北飞去,祖逖心中顿时血气翻涌。大丈夫生在世上,背井离乡,国破家亡,面对北方百万胡人而无力北上,刘琨我不如你!鸟兽春归,亦知返乡,我堂堂七尺男儿,定要光复中原……

由此,祖逖说出了他那句,无论度过多少年华岁月,都始终激励着人心的话“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三千匹布,在旁人手里,至多只是千余衣裳。若在我手中,不过也只能记载一段经史罢了。可祖逖,把三千匹普通的布,变成了‘旌旗十万斩阎罗’寿春、陈留、焦、蓬陂……

一个个历史名城被光复,一个个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但是伴随着这一切,时间也在一刻不停的流逝着……

西元320年,祖逖光复了长江以北到黄河以南的所有地区。黄河边,知命之年以过五载的祖逖,和所有军民,举行北伐以来的,首次普天同庆。

这一年,祖逖的北伐取得了最大胜利,羯人石勒不敢南渡而牧马。中原百姓把祖逖视为自己的父亲那般,尊敬仰慕。数万人举杯畅饮,众人纷纷向祖逖敬酒祝贺。

烈酒下肚,夹杂着一些心酸,流入腹中。喝的半醉的祖士雅,乘从人不备,悄悄走出席宴,踉跄的走到了黄河岸边。面对不断翻滚的洪流,祖逖向北望去,这或许是他这一生做得最频繁的一个举动……

周围的将士乡邻发现祖逖消失在席间,无不大惊失色。在四下找寻之后,他们静静的站在祖逖身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突然间,祖逖跪倒在地,嗷嚎大哭……

今天他终于和刘琨一样,站在了这片黄土地上。然而他日夜牵挂的好友,却在两年前告别了这个尘世。他的北伐拯救了无数人,但是最终都没能挽救苦守十年的挚友。

十年,每一个日夜,刘琨都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他的离去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很累了……

在北地的刘琨,从前去晋阳的那一刻起。或许在这十年中,整个天下,只有在北地戍边的百姓没有忘记他。

十年,刘琨每一日都在等待南方的援军,而向南望去。他知道,就算整个天下都把他抛弃了,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这个人,此时正在黄河的岸边放声哀嚎……

西元321年,东晋朝廷害怕祖逖功高震主,便削了他的权。

同年七月,在豫州的田野上,祖逖看见了一颗妖异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上慢慢的划过。已经心力憔悴的他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曾经在同一片苍穹下,和他有共同梦想的人,正在呼唤着他……

九月,悲愤成疾的祖逖病逝。

临终前,他仿佛又听见了刘琨,在吟唱着:

有朝一日,

天随人愿,

农夫也有弄酒钱。

巧妇织出五彩锦,

无须再送王孙前。

裁得凤羽肩上披,

月下去寻梦中缘。

有朝一日,

幽谷山间,

牧童骑牛荷花田。

乡人自坐桑树下,

烈日当空品茶甜。

此生若得凌云志,

管他王权与黄泉……

“那位名叫冉隆的将军,在一次配合刘琨的军事行动中,阵亡了。后来,祖逖的弟弟祖约,还有那位苏峻将军,因不满东晋王朝而起兵造反。他们曾一度攻破建康城,不过在东晋和羯人赵国的夹击下,苏峻将军阵亡;我们祖氏一族逃到北地,被羯赵诛灭九族。不过还是有个孩子逃了出来,他就是我们的先祖——祖道重!”祖志说完后,看着已经呆了的儿子——祖不语……

一段英雄往事,听到伤心处,无人不痛心惋惜。祖逖的那段乱世梦,把祖不语腹中那条,已经成型正慢慢长大的龙,褁住了,融化掉了,变成了一团混沌……

“孩子!你知道为父为什么给你取名为不语吗?”祖志说完后,见祖不语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便解开袍带,退去衣衫,两行醒目的汉字工整的刺在他的背上,浮现在祖不语的眼里‘志取功名三千万,来换共眠一席间。’……

刘琨?祖逖?还有那个乱世梦?渊大柞……?我们儿时的那个理想?我胸腹之中卧着的那条苍龙,还有腾飞的时候吗?泪水不停的流了出来,却洗不清心中的那团混沌……

人,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一种充满矛盾的动物。人,之所以站立,是因为一撇一纳中有一个不起眼的支点。任何人,如果找到了那个支点,便能屹立与天地间。反之,则是继续的跪在地上,迷惘的望着星空。

祖不语,一个本已找到支点的人,却被父亲口中的那段往事,硬生生的安置在一个十字路口上。前后左右都是路!何去何从?

人字,加上一个十字后,则成为了一个木字。虽说他依然站立着,不过却久久不动,甚至亘古不变的站着。人失去灵魂,至多也只是行尸走肉。若灵魂被混沌了,则连那墓冢中的枯骨也不如,至少枯骨不必再伤心迷惘了……

“不语,为父之所以给你取这个名字。只希望,你静静的看着这个盛世便行了。”祖志说完,伸出双手放在祖不语面前。

一手掌心向天,一手掌心朝地。“这是汉,这只是高句丽!”祖志向儿子说道。“手心是肉,手背亦是肉。汉和高句丽就像我们的两只手,能舍得去其一吗?”

听父亲说道这里时,祖不语开始有些动容。汉也是我的一只手啊,他向自己的手上望去。

祖父又继续说道“晋王朝,对不起我们祖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神州大地上的那一批汉人,他们的先辈,把命运交给了我们的先祖,上刀山,下火海,风餐露宿,冲锋陷阵。祖上北伐收复的每一寸河山,都有他们的鲜血在流淌。汉人是人,高句丽人是人;耕地的农夫是人,流落街头的乞丐是人;青楼中的女子是人,荒野中的盗匪也是人。他们和高居庙堂之上者一样——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这个世上生存罢了。你的那个梦,不知会使多少,原本已经安居乐业的人,又像那个叫做祖道重的孩子一样,国破家亡,隐姓埋名,四处流浪,过着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生活,最后客死异乡!孩子,乱世刚刚结束,天下已经很累了……”

数日后,祖不语要求父亲,把那两句家诗,也刺在他的背上。每一针下去,刺骨的痛都混着一股热血,静静的埋在了心底……

“不语!我们先祖,曾经在北伐时,从羯赵那夺得了一件东西。是一座铁人相,相传就是因为这件东西导致先祖被削权的。”刺字时祖志向儿子说道。

这个消息,无疑给了失去人生目标的祖不语,一个新的起点。他决定去找回这件东西,去解开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使得先祖北伐最终失败,没能成功的建立那个盛世……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北国的春天也是一样妖娆。祖志从马厩里牵出了那匹刚成年的千里良驹——乌梅踏雪,交到儿子手中。

即将远行的祖不语走上前来,用手摸着父亲又苍老了一岁的灰发。祖志微微的笑了“孩子,出去走一走吧,好好的去看看这个天下,还有很多你能做的事的。”

“父亲,孩儿不在时,你一定要好好的保重,千万要注意身体。天冷了多加点衣服,寒冬也别再出去走了,您的腿脚不好。”不语细声说道。

“哈哈,傻小子放心去吧,等你回来时,我就真正的休息了……”

人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三件事:

有情之人,终不成眷属,蓦然回首,只剩那凄凉的月光……

英雄壮志,天不遂人愿,含恨而终,一丘黄土飞向沙场……

血肉至亲,相别于客乡,沧海桑田,你的思恋我在凝望……

三事尽得其二,祖不语离开的那一刻,整个安东城的百姓都哭了。

因为——他们心中的一个英雄走了……

当祖不语消失在那片林中的时候,一个七岁的小孩,向着他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也没有,再回来……

师徒二人,还有那匹乌梅踏雪,两人一马,一起走上了那条,寻找祖逖北伐失败之谜的路上。

那座古老的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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