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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9

作者:欧阳黔森/陶纯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58

李贞流泪了:“任政委,我想说,你这个做父亲的,也太……狠心了吧……”

任弼时痛苦地闭上眼睛。李贞又道:“你不要孩子,我要!”

人们纷纷说——

“任政委,你不要我们要!”

“任政委,我们就是豁上性命,也要把小远征带出草地!”

“任政委,把孩子带上吧,求求你了,她多可怜啊……”

“任政委,带上小远征吧,我们替你背着她,不用你管。”

……

李贞指着众人,愤然道:“任政委,你都亲眼看到了,你要是再一意孤行,我们……我们就找朱总司令告你的状去!”

众人积极响应,一片要告状的声音。任弼时感动地说:“同志们,我任弼时谢谢你们了……既然如此,孩子就带上吧。”

此言一出,众人发出欢呼声,几个女兵拥抱在一块,李贞含着眼泪笑了。

草地的夜晚,寒冷刺骨,人们点起一堆一堆的篝火,围着篝火入睡。深夜,篝火徐徐燃烧着,红军战士们在酣睡,有的背靠背坐着打盹,有的干脆躺在潮湿的草地上。

离他们不远处,王震躺在一块油布上,盖着大衣也睡着了,他长长的胡须盖住了前胸,十分显眼。突然,王震醒了,他望着满天的星斗出神。

有顷,他爬起来,巡视着面前昏睡的红军战士。一个小战士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王震轻轻上前,脱下大衣,披在小战士身上。小战士可能是饿了,吧唧几下嘴,随即,睡相变得香甜了。

篝火快要燃尽了,即将熄灭,王震靠前,蹲下,抓过一把干草放到火星上,篝火重又燃烧起来。

离篝火不远处,司令部的孙参谋醒了,他望着火光中长须飘飘的王震,赶紧爬起来,叫了声:“王政委。”王震嘘一下,示意他轻点儿。孙参谋来到王震身边蹲下,二人一块往火堆中添干草。

孙参谋小声说:“王政委,你的胡子也太长了,明天找人帮你刮刮吧。”

王震摇头:“不见到毛主席,我王震坚决不刮胡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强烈的震撼力。孙参谋回味着王震的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刚与四方面军会师时,王震愤怒地撕掉张国焘小册子的情景,不由得更加敬佩王震了。

草地上的一条小河,河水是那样的清澈,就像是透明的。这样的水只有天上才有啊,那仿佛是圣水,何梅想。可是,这时的她已经没有心思欣赏这傍晚美丽的景色。她跪在水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不时还剧烈地咳嗽。她想伸出手去,抓一把清冽的水洗洗脸,可是她没有力气了。

小夏跑过来,扶住她的消瘦的肩:“何梅姐!你病了是吗?”

她没有力气说话。小夏摸一下她的额头:“好烫!何梅姐,你病得很重,这可怎么办啊?我去报告领导。”

“小夏,先不要声张。你扶我到那边躺一会儿。”

小夏同意了,搀扶起何梅,走到一旁,扶她躺在一块油布上,又给她喂了一点掺有青稞粉的水。小夏是黔东沿河县的人,是个土家族女子,父母把她许配给一个满脸麻子的有钱人,大婚之夜她逃出来,途中差点被野狼吃掉,还差点被土匪掳去,幸亏她能跑路,人也机警,竟然逃脱了。二、六军团转进到石阡后,她要求当红军,何梅收下了她,从此她就跟着何梅一路走。她的身体素质好,一天只吃一顿饭,照样活蹦乱跳,何梅很喜欢她。

晚上,小夏又叫来女兵小姚,二人用床单搭起一顶小帐篷,扶何梅进去歇息。二人点上一堆篝火,背靠背坐着睡。夜里,小夏听到何梅不住地说胡话,后来就没有动静了。天亮时,小夏发现,何梅眼窝深陷,呼吸一阵急一阵弱,已经是极度虚弱了。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6)

她们给她喂水,她醒了,用微弱的声音说:“小夏,我做了个梦……”

小夏知道她深深爱着罗扬,就说:“梦见啥了?是罗参谋吗?”

何梅摇头:“梦见草地里,铺了一条又宽又平的路,路两边都是鲜花,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得好快,北上找中央……”

小夏说:“何梅姐!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加快速度,啊?”

何梅气息微弱:“……小夏,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小夏和小姚低头哭了。小夏抓着何梅细瘦的胳膊:“不!何梅姐,马上就要走出草地了……我们两个背着你走!”

何梅摇头:“不,我要在这里等罗扬……我想见他……”

何梅决心已定,她要等罗扬,最后见他一面。

然而,对于走在最后面的一连来说,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了。尽管师里给调剂了一点粮食,但那是杯水车薪,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每天战士们基本全靠野菜度日,有时连野菜都不能保证,死去的人日渐增多。

这天,罗扬走着走着,突然倒地不起。杨连根上前,拼命摇晃着他:“连长!连长!你醒醒!……”

罗扬轻轻动了动。杨连根道:“谁还有炒面?”

众人均是摇头,一个战士说:“杨排长,连长身上不是有吗?”

杨连根盯着罗扬身上那条鼓鼓囊囊的粮袋,想解开,但被罗扬一双手死死地抱着。他明明身上有粮食,可就是不让动,杨连根只好拧开水壶,给罗扬灌水。

过了好一阵,罗扬才睁开眼,他坐起来:“小杨,我怎么了?”

“连长,你昏过去了。”杨连根松了口气。

罗扬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没事……同志们,加把劲啊,到了宿营地,就会有吃的喝的,走啊,都跟上,谁也不许掉队……”

他带头向前走去。

罗扬居然走得挺快,仿佛他压根儿就没晕倒过。杨连根追上他,紧紧盯着他腰上的粮袋,看样子那里面至少有六七斤粮食。

“连长,全连没一点粮食了……”

“没有粮食,还有野菜、草根、皮带,还可以捉鱼,挖蚯蚓。这么大的草地,到处都是宝啊。杨排长,你要发动大家想想办法,不能泄气。”

杨连根不语。

罗扬微笑道:“只要精神上不垮,人就垮不了。”

“是……”杨连根的目光仍不离开罗扬腰上的粮袋。

“是不是盯上我的粮袋了?”罗扬说。

杨连根舔舔嘴唇:“连长,全连都眼巴巴的,你拿一点出来吧。”

这时,小杜和其他战士也围上来,纷纷央求道:“连长,拿出来一点吧,每人吃一小口也行啊……就一小口……馋死我了……”

罗扬拍打着粮袋:“肯定会拿出来,但现在不是时候。同志们,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好钢要用到刀刃上。只要你们都想着,我这里还有满满一粮袋香喷喷的炒面,每个人都会有一份,你们心里就踏实了,就不害怕了,对不对?”

众人凌乱地回答,但都是底气不足。

罗扬用力挥一下拳头:“都记住,咬牙坚持往前走,多走一步,就是胜利!”

杨连根说:“都记住连长的话了吗?”

众人乱哄哄地说:“记住了。”

罗扬说:“好吧,今天不走了,宿营。都少说话,早点睡,节省体力。杨排长!”

杨连根一挺胸:“到!”

罗扬说:“你给我盯着,谁再多说话,不睡觉,还有,谁在行军的时候不坚强,哭鼻子,你就记下来,哪天我发炒面的时候,就没他的份!”

众人发出一点笑声。杨连根道:“是!喂喂,都去睡觉吧。”

罗扬带头躺下了,他紧紧地捂住粮袋。众人分头躺下。

第二天,继续前行。后卫连这几十号人在罗扬带领下,艰难地往前挪动。到中午时,一个小战士摇晃着,坐到地上,大口喘气。小杜上前搀扶他:“你不能停啊,杨排长说,连长今晚就发炒面。”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7)

小战士吧唧着嘴:“炒面……炒面……”他咬牙站起来,随小杜一块往前挪动。

这一幕罗扬看在眼里,欣慰地一笑。自从坐过贺师长的马之后,小杜突然之间就成熟了,成了骨干。罗扬让他当了二班的班长。

中午,只能拔野菜吃。

到了傍晚,快到宿营地时,罗扬又昏过去了。小杜叫唤了好一阵才把他唤醒,醒来后他问:“我们的人,都跟上了吗?”

小杜说:“今天除了三个牺牲的,都跟上了。”

罗扬说:“告诉大家,伤病员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丢下。”

小杜点点头。

却在这时,杨连根趔趄着跑过来:“连长!连长!”

罗扬坐起来:“怎么了?”

杨连根说:“何梅……她在前面。”

罗扬一惊:“什么?……快扶我起来。”

小杜和杨连根架着罗扬往前走去。十多分钟后,在那条异常清澈的小河边,何梅躺在一块油布上,身上盖着大衣,她憔悴极了,奄奄一息。见罗扬过来了,小夏伏在她耳边说:“何梅姐!你快看,罗参谋来了!”

昏迷了许久的何梅,终于动了动。罗扬推开杨连根和小杜的手,踉跄着奔过来,跪在何梅面前,急切地喊道:“何梅!是我啊……”

何梅猛地睁开眼,百感交集地说:“罗扬,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罗扬抚摸她的额头:“是我,何梅,是我……你病得很厉害……我去给你找医生!”

小夏和杨连根、小杜都背过脸去抹眼泪。何梅却缓缓地、绝望地摇头。能见罗扬一眼,她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罗扬把杨连根和小杜打发走,让他们回去照顾部队,他自己留下陪何梅。小夏哭着往前赶路了,她要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去。好在一路上都是自己人,只要自己不倒下,就没有什么危险。入夜,远处近处都有一堆堆的篝火燃烧着。罗扬守着何梅,尽管他也是快撑不住了,但他感到很幸福,认识快两年了,还没有这样和她靠近过。

何梅睡一会醒一会,她断断续续地说:“罗扬,总算等到你了……就是因为想见你,才坚持到现在……如果没有你,我早就不行了……”

罗扬替何梅抹去眼角的泪,他自己眼里却又流出感动的泪水:“何梅,别说傻话,你没事的,你要挺住,我们一起往前走,啊?我们一定会走出草地的……”

何梅居然抬起手,替罗扬抹去脸上的泪水。罗扬握住她冰凉的手,自己脑子里也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后半夜,他们背靠背坐着。草地一片沉寂。何梅似乎来了精神,说:“天黑了,看不到这美丽的草地了,你注意了吗?草地上的野花,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罗扬虚弱地说:“是的,好漂亮。将来革命胜利了,我们还要来这里,专为欣赏这些美丽的花儿……”

“要是活到那一天,我愿意来这儿放牧,成群的牛羊、骆驼、骡马,还有泉水、森林……”

“太好了,我陪你来……”

“我为你唱歌、跳舞,给你做饭、洗衣服……”

罗扬无力地点点头。

何梅闭上眼睛:“可我等不到了……但我不后悔……”

罗扬也闭上眼睛:“是的,不后悔……这辈子能当红军,给穷人打天下,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们走了两万里的路,这真是世界上最难最险的路,连鬼神都会被感动的,你说是吗?……”

何梅吃力地说:“罗扬,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当红军……”

“我也是……”

“我们一块当,好吗?”

“一块当。”

“罗扬,我死了,就让阳光来掩埋我,让鲜花来掩埋我,让清风来掩埋我吧……”

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罗扬深陷的眼窝里钻出来:“何梅,我给你唱个歌吧……唱个我们洪湖根据地的老歌子。”

“好,我想听。”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8)

罗扬轻轻地,其实是在用最后的气力唱:“芦林是我房/船板是我床/菱角是我粮/红军呀,是我亲爹娘……”

微弱的歌声随风飘向远处……他们背靠背,紧紧地依靠着。两双手,颤抖着,紧紧地相握在一起。

歌声停了。月亮升上来,草地上月光如水。他们像是在沉睡,一动不动,宁静而安详。

清晨,一轮朝阳升起。悠扬的军号声弥漫在荒凉的草原上空,罗扬与何梅凝固在那里,他们背靠背,微闭着眼睛,又仿佛睡着了一般,面容极其安详。初升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罗扬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腰间那只鼓鼓的粮袋。一些五颜六色的野花环绕着他们,迎风摇摆。

杨连根缓慢地向这边走来,他走近,驻足,轻声地喊:“连长,何梅大姐……”

没有反应。

杨连根提高声音:“连长!何大姐!”

在他身后,很多战士围上来。杨连根终于意识到什么,张开大嘴,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地呼喊:“罗连长——何大姐——”

众人也都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张开大嘴,悲壮地呼唤:“罗连长——何大姐——”

那天晚些时候,杨连根带领众人,在那条清澈的小河边,埋葬了罗扬和何梅。一座新坟堆起来了,杨连根首先把一束野花放在坟头上,接着,小杜上前,把一束野花放好。战士们依次上前,把他们手中的野花放到坟头上。

小小的坟头上堆满了美丽的野花。

杨连根对号手一挥手,号手运足力气,吹出舒缓的号声……

号声中,杨连根对着坟头举手敬礼。在他身后,战士们也都举手敬礼。杨连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他的神色是坚毅的。

杨连根又率领后卫连,继续向前走去。他忍不住回回头,那座布满鲜花的坟头已被他们甩在身后。小杜靠近杨连根,小声问:“杨排长,罗连长的粮袋呢?”

“在我这儿。”杨连根从腰上解下那条粮袋,他们走到避人的地方,杨连根解开袋口的绳子,突然惊呆了!

他挖了两下,里面竟然全是黄土!二人面面相觑,愕然不已。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杨连根想了想,急忙封好袋口,把粮袋紧紧绑在腰上。

全连战士都围拢过来了。杨连根拍拍腰上的粮袋,笑一笑,说:“同志们,连长的粮食,全在我这儿呢!满满一袋香喷喷的炒面,到了最最关键的时候,我就发给大家。希望大家听我的指挥,咬牙往前走,一个也不许掉队!”

小杜说:“我们都听杨排长的,快走啊!”

几十号人期待地望着杨连根,抬脚向前走去。杨连根走在最后面,他身上背着两支枪。显然,他接替了罗扬。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1)

这天傍晚,红军总部人员在一片大水洼附近宿营。朱德突然冲妻子康克清要针线包。康克清翻动她的小背包,不解地问:“老总,你要缝衣针干什么呀?”

朱德望着不远处的水面,沉思着。康克清拿出一枚针:“还好,找到了,给!”朱德接过针,放进嘴里,用牙咬着,弯成鱼钩:“还有线呢?”康克清明白了,老总是要钓鱼,她笑了笑,又去翻背包。

朱德做了个简易的钓鱼竿就去钓鱼了。草地里的鱼长不大,一般只有手指大小。朱德忙活了一个时辰,还算不错,钓到了五六条小鱼,最大的一条像一支钢笔大小。他把鱼放到搪瓷缸里,吩咐康克清和警卫员小赵抓紧熬鱼汤。他亲自去找柴火,忙活了半个时辰,搪瓷缸里咕嘟咕嘟冒出的热气有了香味了。他又说,再多熬一会儿,鱼汤浓一点才好。

康克清和警卫员小赵心想,老总看来是饿坏了,也馋了。哪知老总却突然说:“克清,一会把这碗鱼汤,端给弼时同志的夫人陈琮英同志。”

康克清这才醒悟过来,点点头。

朱德说:“弼时两口子,为革命献出的太多了。前面两个孩子,一个不幸死去,一个送了人。在甘孜时,弼时见了孩子,就想抱一抱,那眼神告诉我,他是真想孩子啊……小远征生在草地里,说什么这回也得把这孩子养活啊……”

康克清专注地熬着鱼汤,她叹口气:“唉,要是再有点盐巴就好了。”

搪瓷缸下面的火渐渐熄灭了。小赵说:“老总,熬好了,我去送。”康克清想了想:“小赵,还是我去吧。”朱德赞许地点点头。康克清端起鱼汤往任弼时等人宿营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上午,康克清不放心,又去看陈琮英和孩子。不大一会儿,她兴奋地跑过来,老远就说:“老总!好消息!琮英有奶水了!”

朱德欣慰地笑了,他拍着大手:“好啊,孩子有救了!”

快要走出草地了,草地上最后的行军显得异常艰辛,大家的体力消耗得快到极限了,不断有人倒地,一声不哼就死去了。任弼时的身体时好时坏,他瘦得成了一把骨头,即便如此,晚上他仍然是点着蜡烛看书,或者写文章,有时找人谈话,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白天行军,人们只好用担架抬着他。担架员小毛两年来一直跟着任弼时,小毛和另一个担架员小陈抬担架的水平高,走起路来不摇不晃,首长躺在上面睡觉,一点不影响。

但是自从有了女儿后,每每听到女儿的哭声,任弼时就会突然醒来。这天行军途中,过一片水草地,人们七歪八倒地往前挪动,小远征又哭了。几个身体好的女兵轮流抱着小远征走,陈琮英跟在她们后面。孩子是饿了,她就给女儿喂奶,奶水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喂过奶,女儿不哭了。

任弼时睁开眼睛,见小毛和小陈满脸是汗,累得气喘吁吁,他示意他们停下。他们把担架放到一块干燥的草皮上,任弼时说:“小毛,扶我起来。”

小毛不动,任弼时口气严厉地说:“快扶我起来。”小毛只好扶任弼时站起来。任弼时走到怀抱女儿的一位女兵面前,说:“把孩子给我。”

女战士说:“任政委,我们抱孩子就行了,你病成这个样子,就别管了。”

任弼时摇摇头:“我是孩子的父亲,理应尽点责任,你们就让我抱孩子走一段路吧,好不好?”

陈琮英理解自己的丈夫,就地冲女战士点点头。任弼时接过襁褓,爱惜地抱住,一步一步,在泥水中艰难地朝前挪动……

在他身后,人们紧紧跟上。

贺龙在任弼时他们身后,约有三天的行程。贺龙的枣红马上驮着一位重伤员,他端着大烟斗,跟在枣红马后面走。他抽一下烟斗,已经不冒烟了。警卫员小周靠过来:“老总,烟叶断顿了吧?”

贺龙从嘴里拔出烟杆:“小周,想办法给我找一点干树叶,对付对付。烟瘾上来,我浑身没劲。”

小周说:“这大草地,鸟都不生蛋,连棵树都看不到。老总,你先忍忍,遇到敌人时,我想办法缴获一点烟叶。”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2)

贺龙说:“我真盼着草地上冒出敌人来,我们跟他们打一仗,就可以缴获点战利品。”他闻一闻烟袋锅,“没有树叶,找一点干草叶也行。我多抽一袋烟,可以节省一口饭哪!”

小周说:“老总,你可不能再节省了。你要是饿坏了,我们没法向任政委交待,走之前他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照顾好你。”

贺龙说:“小周,你看我这体格,壮得很,少吃几顿没事的。哎,直属队的粮食,还能坚持多久?”

小周摇摇头:“体格好的同志,从昨天起就主动断粮了。”

贺龙沉思道:“从阿坝到包座,这段草地最难走,挺过去就好了……”

到了傍晚,炊事班的大锅里只有野菜,一点粮食都见不到了。人们告诉贺龙,下午周素园老先生饿昏了两次,小婉也昏迷过去了……

贺龙焦急地对众人说:“周老先生、张将军、小婉他们,不能有闪失啊!还有十八团的政治委员余秋里,他拖着一条断臂,跟着部队从乌蒙山走到这里,多不容易啊!昨天卫生部的同志告诉我,他的伤口都腐烂生蛆了,不增加点营养,不行啊!”

小周说:“可是,粮食都没了,不知明天能不能搞到一点……”

贺龙道:“告诉供给部,继续杀马。”

小周说:“老总,直属队的骡马都杀光了。”

贺龙一愣:“都杀光了?”

众人点头。贺龙目光缓缓望着远处,枣红马进入他的视线……人们散开后,贺龙只身走向枣红马。走近了,他停住,久久地望着它,仿佛他又看到丁天娃制服它的情景,还有,敌机来袭,它冒着炮火硝烟,驮着他钻入森林隐蔽的情景……这是一匹好马啊!它不但救过他的命,还救过不少伤员。如今,却只能牺牲它了。

贺龙上前,轻轻抚摸枣红马的面额。枣红马通灵性,也许它意识了什么,它流泪了,一下一下舔他的手。他把马脖子上的红缨子取下来,爱惜地装进衣兜里。然后,他猛地抱住枣红马的脖子,眼眶里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听说贺龙要杀马,警卫员们都流泪了,大伙一迭声地叫嚷——

“老总!不能啊!”

“老总!不能杀它!”

“老总!求求你,留下它吧!”

“老总,它还救过你的命呢!”

“老总!它驮过那么多的伤员,它有功啊!”

……

贺龙平静一下自己,挥挥手:“娃儿们,不要哭了。我不到十岁就放马,十多岁就出去赶马帮,比你们更爱马。人对马亲,马也对人亲。可是,现在是非常时刻,为了革命,我们大家必须走出草地。快牵走它,交给供给部的同志杀掉,大家都吃一点肉,喝几口汤,好有力气走出去。将来革命成功了,别忘了,在草地上,有一匹枣红马,为我们红军献出了生命……”

说完,贺龙钻进帐篷,他手里拿着那条红缨子,久久地端详着。过了一会儿,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他浑身一震,把没有烟丝的大烟斗含在嘴里,他强迫自己不再想枣红马,而是多想想下面的路怎么走……

那天晚上,围着一堆篝火,周素园、张振汉、小婉、余秋里,以及几十个伤病员,都含着眼泪,吃了几块马肉,喝了一碗马肉汤。小周把一碗肉汤端给贺龙,贺龙挥挥手,让他端走了。

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在行军号声中,再次出发。贺龙把他的警卫员们全都派出去,他们搀着周素园、小婉、张振汉、余秋里等伤病员,向前方跋涉……

终于,到达了草地尽头!

前方,有炊烟升起。隐约可见房屋、牛羊。草地边上,衣衫破旧、疲惫不堪的士兵望着面前的人间景色,都不由愣住了。有人高喊:“同志们!我们终于活着走出草地了!”

人们明白了,呼喊着,用最后的力气,离开草地,扑向田园。一拨一拨的士兵,重复着前面人的动作,前赴后继,扑向田园。所有人的眼里,都噙着泪珠。奔涌的士兵,像浪头一样扑过来,一批批扑倒在田地里……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3)

到了包座,就算是彻底走出了茫茫千里的水草地。包座是草地边缘上的一个不大的集镇,这里粮草充足,大部队就在这一带短暂休整。饿极了的人们第一件事就是先填饱肚子,两个警卫员把一筐大烧饼抬到红二方面军临时指挥所内,贺龙、关向应、李达、甘泗淇等人拿过烧饼,张开大嘴猛吃起来。贺龙边吃边说:“好香啊……听说部队有战士一下子吃得太饱,撑坏了肚子,出了人命。”李达说,是有这回事。关向应说:“那就告诉各连队干部,让他们严格控制战士的食量,饿得太久,不能一下子吃得太多。”

贺龙吃完一个,又拿过一个烧饼。关向应说:“老贺,你也不能吃太饱啊!”贺龙说:“我肚子大,没事,向应你肚子小,多加小心啊!”关向应又拿过一个烧饼,大咬一口:“我也没事。”

几个人大笑起来。贺龙说:“饿肚子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你们说,以后这样的经历,还会有吗?”关向应说:“我认为,不会有了。红军爬雪山,过草地,这种经历可谓空前绝后!”贺龙说:“是啊,但愿不会再有了!”

这时,机要科的龙科长赶来报告说,任政委来信了。关向应接过信,看了一会儿,说道:“弼时同志说,为促进三个方面军会师及会师后的大团结,他已建议中共中央在会师后召开六届六中全会,以解决团结、统一的问题,总结过去的教训并着重于目前形势与任务的讨论。他还说,二方面军在促成一、二、四方面军顺利大会合上,是负有重大责任的,要求二方面军立即为大会师作政治动员和进行一切必要的准备工作。”

贺龙感慨道:“弼时同志站得高,看得远,顾大局,一心想着党和红军的团结。我建议,给弼时同志回封信,就说,我们完全同意他的立场。”

众人均表示赞同。贺龙又说:“别忘了加上一句:希望弼时同志早日回到二方面军工作。我们都想他了!”

众人都说这句话加得好。

有人欢喜有人愁。红军两个方面军走出草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京。蒋介石把陈诚等人召到他的官邸问情况,陈诚硬着头皮说:“委座,据可靠情报,共匪徐向前、贺龙、萧克所部,确实已经走出了川康一带的大草地,有北上与毛泽东会合的迹象。”

蒋介石面无表情,大步走到地图前观看一阵,指着一个地方说:“是到了这一带吗?”

陈诚说:“是的。”

蒋介石愤怒地说:“一年多以前,我们动用了十几万中央军和几个省的力量,来防堵萧克与贺龙合股,没有防住;半年多以前,我们动用了更多的力量,来防止贺龙、萧克到四川与徐向前合股,还是没防住。眼下呢?他们合兵一处,又要到陕北去会合毛泽东,为什么几十万的国军,就制服不了区区几万人的他们?”

陈诚汗颜道:“委座息怒……国军将领有负委座栽培……”

“我早说过,赤匪之患是党国最大的祸患,共匪一日不除,国家就一日不得安宁!毛泽东写文章,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说得很对!他们如果燎原了,我们呢?我们只能有一个下场——被他们活活烧死!”

“委座,趁他们刚走出草地,人困马乏,我们调得力部队围剿,尚不算晚。”

“抓紧解决两广事件,好腾出手来进剿西北。”

陈诚立正:“是!”

从包座继续往前走,就是哈达铺。这天,任弼时带警卫员小徐等人骑马来到哈达铺。贺龙、关向应等人早已候在街口,任弼时一下马,几人便热烈拥抱。贺龙说:“弼时同志,可把你给盼回来了。”关向应说:“这都分手两个月了,你不在,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任弼时说:“我也盼着早点回来啊!”

他们说说笑笑来到作战室,十几位师以上的干部已经在此等候。大家寒暄一番,进入正题。贺龙说:“两广事变一解决,老蒋就把胡宗南部由湖南迅速调回陕甘,同时,他命令位于定西、陇西和武山地区的第三十七军毛炳文部,和位于天水、秦安和武都地区的第三军王钧部,阻止红军会合。”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4)

任弼时说:“针对蒋介石的企图,中革军委的作战部署是:红一方面军以一部兵力保卫陕甘苏区,主力西进,策应我们二方面军和四方面军作战。我们为右路,占领成县、徽县、两当、康县等地,建立苏区,四方面军为左路,占领岷州、武山等地,而后会同一方面军向定西、陇西及西兰大道进攻。进而实现三个方面军的会师。”

关向应兴奋地说:“三军就要大会师了,简直像做梦一样啊!”卢冬生、贺炳炎、廖汉生等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贺龙说:“根据军委的整体部署,我们制定了《第二方面军基本命令》。李达同志,请你给大伙讲讲。”

李达走到地图前,一五一十地把作战计划讲了,二方面军主要的意图是,趁陕甘的敌人分兵据守城市,而胡宗南部尚未到达的时机,穿过其封锁钱,袭占成县、徽县、两当地区。

大部队又要出发。在哈达铺,供给部的同志给贺龙找来了一匹白马。贺龙望着漂亮的大白马,眼前总是闪现那匹枣红马的影子。他还想到了丁天娃,想到了牺牲在草地上的罗扬和何梅。这些人总是进入他的脑中、梦中,使他难以忘怀。

白马在贺龙面前驻足,贺龙爱惜地抚摸着白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缨子,那条曾经拴在枣红马脖子上的红缨子,仔仔细细地系在白马的脖子上。

秋日的陇南大地,一片金黄的颜色。在起伏不定的丘陵地带,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等人纵马奔驰。他们刚刚接到报告,二方面军的部队已经攻占了成县、徽县、两当、康县四座县城。他们感到无限的欣慰,毕竟过了金沙江以后,部队没再打仗,现在一出手就占领四座县城,他们又找回了打胜仗的感觉。

他们来到徽县,在一座气派的民宅门前下马,这里是六军团的临时指挥部。萧克、王震等红六军团领导高兴地迎上来,众人握手问候。贺龙说:“萧克同志、王胡子,你们六军团干得不错,十天就攻占了四座县城!”

王震依然是长须飘飘,他说:“自从离开黔大毕,好久没这么打仗了,缴获了大量战利品,真是痛快!”

贺龙突然想起什么:“哎,战利品里面,有药品和医疗器材吗?”

王震说:“这要查一查。”

任弼时道:“老贺,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贺龙道:“我想起余秋里的那条断胳膊了。”

当晚吃过饭,他们几个人来到一处小院内。余秋里暂时住在这个小院里。余秋里见到众位首长,很是高兴,说到自己的伤,他要求把左手锯掉,不能再拖了。

贺龙征求任弼时的意见,任弼时道:“既然这条胳膊保不住,手术又有把握,那就下决心做吧!”

众人均点头同意。任弼时对余秋里说:“本来应该早一点给你做这个手术,可是我们过金沙江的时候,医疗器材都掉到江里了。后来不停地转移,没有时间,也没有医疗器材,无法做啊!让你受苦了。”

余秋里感动地说:“首长,这一路上,同志们都想着办法照顾我。敌机轰炸时,同志们总是找个安全的地方,把我掩护起来。爬雪山,过草地,大伙总是把好走的路让给我,找到的粮食,挖到的野菜、草根,尽量先让我吃。要是没有他们,我余秋里命再大,也活不到今天……”

余秋里的眼窝湿漉漉的。关向应说:“有了这个经历,你余秋里就是个钢铁汉子了,以后谁还能打得倒你?”

气氛变得轻松了。这时,二方面军卫生部派来的一位医生来到小院,报告说,截肢用的药品和器械都准备齐全了。

任弼时问:“不是说,没有锯子吗?”

医生说:“卫生部的同志从一家钟表店找到一块钢锯条,又从修械所找到一把锯弓,可以了。”

贺龙说:“余秋里,你比贺炳炎幸运,他截肢的时候,连麻醉药都没有。那个痛苦啊,常人是受不住的。”

余秋里说:“贺炳炎是我的榜样,想到他,我就一点不害怕了。”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5)

任弼时感慨地说:“贺炳炎、余秋里,这两个人是我们二方面军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啊!……”

次日上午,医生们在一间民房内为余秋里进行了截肢手术,手术很顺利。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他睁开眼,习惯性地抬起右手,去摸左臂。左臂袖管空空荡荡,他愣了一下,全明白了。

医生进来说:“余政委,你醒了。”

余秋里喃喃道:“一百九十二天了,就这一觉,睡得最香……”

又过了几天,贺炳炎来看他。他听说贺炳炎来了,放下手中的书,急忙下床往外走。贺炳炎站在小院中,见他出门,也不说话,只是久久地望着他。二人都不说话,久久地对望着。这时,起风了,大风掀起他们的那空荡荡的袖管。袖管飘扬着,飘扬着……

突然,他们向前几步,各伸出自己仅有的一只手,无言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二人的眼里,都噙满了泪水。

红二方面军走出草地后,起初一切顺利。但接下来,情况越来越不妙。在徽县,他们接到了中央新的电报。电报上说,为迅速实现三个方面军的会合,中革军委下达了集中三个方面军主力,以打击蒋介石嫡系胡宗南为主要目的的静会战役计划。电报指出,这一计划的实施,是实现三个方面军会合、发展西北新局面,以至推动全国抗战的关键。中央还号召,在这个关键时刻,我红军的三个方面军需用最大的努力与最亲密的团结,全力以赴之!

中央给二方面军的任务是在外围牵制敌人。贺龙、任弼时自然对中央的电报毫无异议。但是在岷州,张国焘却不干了,事情的经过缘于几天后中央的又一封电报。他气哼哼地把那封电报拍在桌子上,愤怒地说:“不是说好一、四方面军南北共同夹击胡宗南吗?怎么都成了我们四方面军的任务?我们干不了!”

朱德、陈昌浩面面相觑。朱德说:“中央的这封电报已经说清楚了,一方面军主力暂不宜离开陕甘宁边区南下作战。”

张国焘说:“他们不干,我们也不能与胡宗南硬碰。我主张,四方面军立即西渡黄河,翻越祁连山进入甘肃西北部,夺取宁夏,实现河西计划。”

陈昌浩突然爆发了:“过黄河是死路一条!我坚决不同意!”

张国焘顿时呆在那里,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陈昌浩。几年来,陈昌浩对他是言听计从,今天突然不听他的了!这简直让他做梦都没想到。他气得双手直打哆嗦。

朱德说:“国焘同志,昌浩的意见是对的。”

陈昌浩说:“我主张,坚决执行中央的命令,即刻北上,与胡宗南决战,会合一方面军。”

张国焘眼里冒火:“昌浩,好啊!……我这个主席干不了啦!让你干吧!我走人!”

朱德道:“国焘!你不要冲动!”

张国焘含着眼泪:“我是不行了,到陕北准备坐监狱,开除党籍,四方面军的事情,就让你陈昌浩搞吧!”

朱德、陈昌浩惊愕地望着张国焘大步离开,喊也喊不住。张国焘回到临时住处,烦躁地抽着烟,踱了一会儿步,他把万秘书叫来。他丢掉烟头,对万秘书说:“你记一下。立即命令四方面军先头部队,停止北进,掉头向西,做好渡黄河的准备,渡河之后,抢占永登、红城子地区作立足点。”

万秘书记录完毕,交张国焘签字。

张国焘签上名字:“赶快发出。”

“是!朱德那边怎么办?……”

“我是西北局书记、红军总政委,有权单独调动部队。”

张国焘不满地望一眼万秘书。万秘书不敢再吭气,扭头往外走。张国焘又叫住他:“你通知机要局,以后,所有未经我签字的电报,一律不准发出!”

四方面军的部队还在自己手里,这是对张国焘最大的安慰。

然而,正是由于张国焘突然改变计划,才造成了全盘的被动。消息传到徽县红二方面军临时指挥部,贺龙说:“张国焘这一撤走,中央制定的静、会战役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6)

任弼时说:“原以为从甘孜开动以后,他会积极配合中央,谁知又节外生枝了!”

李达匆匆进来:“诸位,据我们刚刚得到的情报,胡宗南的四个师即将推进到清水、秦安一带,与在天水的毛炳文部靠近,从北面威胁我们;南面,王均的第三十五旅袭占了成县,川军孙震部进到康县一带,使我们腹背受敌,有被隔断于西兰大道和渭河以南、陷入敌人重围的危险。”

贺龙、任弼时顿时皱起眉头,迅速奔至地图前察看。关向应说:“看来,我们的处境很不妙!”

这时,龙科长又进来,把一封电报交给任弼时。任弼时快速地看了一眼:“是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三人联名发出的急电,指示我们趁胡宗南部尚未集中之时,迅速转移为佳。”

贺龙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转移!”

众人当下行动,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部队在秋日的原野上急速行进,周围传来了隐隐的枪炮声,气氛空前紧张。关向应、李达骑马追上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勒住马,通报说:“老贺、弼时同志,我们分散在各县的部队,都遭到了敌人的袭击,有的部队已经失去了联系。”

李达说:“据贺炳炎、廖汉生报告,红六师十七团在康县收拢不及,全团被敌人包围,几乎无一人突围出来。”

贺龙痛心地扼腕:“前有胡宗南、毛炳文部的堵截,后有王钧部的追击,我们协同不好,处处被动挨打,损失不会小。但像这样丢一个整团,从来没有过!”

任弼时说:“两万多里的路都走过来了,眼看就要会师了,不论多么艰险,都要冒死冲出去!”

贺龙说:“对!告诉部队,就按弼时同志说的,为了会师,冒死冲出去!”

枪炮声骤紧,敌人的主力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贺龙等人冲身边的战士们大喊:同志们!加快速度,为了会师,冒死冲出去!……

人们奋勇向前冲去。

大部队前进的路上,敌机疯狂扫射,红军战士一片片倒下。即使有敌机轰炸扫射,部队也不能停下。就这样冒死冲锋,损失多少都顾不上了。激烈的枪炮声中,王震骑在马上,挥舞着大刀高喊:“同志们!为了会师,冒死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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