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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欧阳黔森/陶纯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58

一队衣衫褴褛的红军士兵反绑着双手,被保卫局的人押过来,在凶狠的叫骂声和命令声中,他们在山脚边一字排开,背过身去。面前是青山绿树,山上野花迎风开放,不远处就有一条清亮的小河潺潺流过,朝霞温柔地洒过来,明艳无比,原本是轻松浪漫的时刻,但这时的气氛却异常的压抑。所有的人都知道,又有一场血腥的场面将要出现。

脸上有一道疤痕 的保卫局长跑去向湘鄂西中央分局书记、军委分会主席夏曦报告,说昨夜开小差的二十八个人捉回了二十三个。身材消瘦矮小的夏曦骑在马上,脸色铁青,目光冷硬,嘴唇边的一缕稀疏的小胡子不停地哆嗦。良久,他抬起头来,冷冷地望一眼山顶上正在飘浮的一团乌云,突然挥了挥马鞭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统统枪毙!”

这是谁都知道的结果。连日来,已经有上百名逃离革命队伍的人被捉回后执行了死刑。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不要命地逃跑!保卫局长向夏曦敬个礼,跑到队伍前,大声喊道:“各就各位,准备——”

二十几个左臂缠着红布条的保卫局的士兵刷刷地举起了枪,向着那二十三个逃兵瞄准。逃兵们有的脸吓白了,有的傻了眼,目光呆滞,更多的人面若岩石,十分冷漠,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妈的,红军眼见着已到穷途末路,今天即使不被枪毙,明天也会饿死,或者是被白狗子打死。反正是个死,就这熊样了。

保卫局长扬起的手臂即将落下来。就在这时,几匹马沿着山路急速跑来。行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面容威严,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黑胡子,腰里斜插着一根长长的烟杆子。有眼尖的人小声嘀咕:“贺军长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人正是贺龙。紧随在他身后的是他的警卫参谋罗扬,然后是两个膀大腰圆的警卫员。罗扬大声喊道:“住手!枪下留人!”

贺龙的马从夏曦身边一闪而过。贺龙连看都没看夏曦一眼,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保卫局只执行夏曦的命令。夏曦是红军中著名的“二十八个半”之一,毕业于莫斯科东方大学,和王明是同学。在红三军,夏曦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夏曦的命令就是党的命令,因此,保卫局长走到贺龙面前,不冷不热地行个礼:“报告军长,夏主席命令,枪毙这些革命的败类……”

贺龙哼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放人!”

保卫局长回头望一眼夏曦。奇怪的是,夏曦往日的骄横突然不见了。夏曦居然没有任何表示。贺龙两眼冒火,厉声道:“枪毙,枪毙……我红三军都快让你们给枪毙光了!……给我放人!”

保卫局的人缓缓把枪放下了。

贺龙下马。逃兵们转过身子,惊愕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怎样,做红军的逃兵是可耻的,是不能饶恕的。他们不敢与贺龙对视。贺龙一一望着他们,突然雷鸣般吼道:“都给我站好!”

二十三个人都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虽然双手被反绑着,但他们蓦地一震,挺胸收腹,立正站好。贺龙痛苦地摇摇头,低沉地说:“以我贺龙的脾气,枪毙你们八回都不解气!但是,现在我不怪你们,我们红三军一年多没打一个胜仗了,我们丢掉了洪湖根据地,跑到黔东来,东躲西藏,连一块巴掌大的根据地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部队也只剩下这可怜的三千人……我们两年损失了两万多人!……”

有人开始流泪。贺龙的眼里也涌出泪滴。平时谁见过贺老总流泪?贺老总是个硬汉子,贺老总是不会流泪的。可是现在,他流泪了。他嘴唇哆嗦着,又说道:“你们是看不到希望,才走的,对吧?……是我们这些当指挥员的,对不住你们……给你们松绑,你们想走就走吧。但我贺龙不会走!我贺龙永远都不会离开这支队伍!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罗扬上前,对保卫局的士兵们吼道:“松绑!”

保卫局长似乎也被贺龙打动了,他并没有用眼睛去询问夏曦,而是扭过脸,摆摆手。士兵们接到命令,纷纷放下枪,上前去松绑。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2)

贺龙翻身上马。在他身后,二十三个人突然都大声哭起来,有的跪下了,有的边哭边道:“贺军长,我们死都不会跑了……”有的说:“贺老总,你枪毙我们吧……”

背后哭声一片。贺龙的坐骑从神情沮丧的夏曦身边一驰而过。

这时候是1934年的6月。红三军三千多人一头钻进贵州东部的大山里,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依然凶多吉少。从湘西转到贵州说是斗争的需要,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是在逃窜,是在躲避,正像敌人说的那样,变成了流寇。最感到窝囊的是贺龙。仅仅在两年多前,他一手创建的洪湖根据地和江西苏区、大别山革命根据地并称为红军三大根据地,鼎盛时期的红二军团最多时有三万人马。那时候是何等气派啊!不仅湖北的徐源泉、长沙的何键奈何他不得,就连南京的蒋介石提起他也是唉声连连。谁知好景不长,红军没毁在敌人手里,却栽在了自己人手里,尤其是夏曦被中央派到洪湖以后,不停地搞肃反,大抓所谓的“改组派”“AB团”,杀害了无数的红军官兵,还说这是在不折不扣地执行中央的指示,防止敌人混到革命队伍里来,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因此混入革命队伍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搞来搞去,洪湖根据地全部丢掉了,红二军团只剩下几千人,不得已缩编为红三军。后来在湘西也待不住了,只能转移到黔东来。贺龙对黔东并不陌生,当年他曾经在此地驻防,一九二五年北伐时他就是从黔东领兵出发的。

这天,队伍来到沿河县的枫香溪。枫香溪是个古镇,在这一带名气很大。但是红军还没到,镇上的老百姓全都扶老携幼被吓跑了。红军开进镇子,几乎见不到一个人。晚饭时贺龙没胃口,只吃了半碗糙米饭,扔下碗,拎上钓鱼竿就到了镇子外面的小河边。他心情郁闷,钓鱼是他最好的调节方式。

罗扬跟在贺龙后面。罗扬曾经是汉口的进步大学生,因钦佩贺龙在南昌的惊天举动,于是投笔从戎,跑到洪湖投奔贺龙,从此一直呆在贺龙身边,他算是贺龙的副官,兼任警卫参谋,是贺龙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罗扬站在贺龙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着他把鱼竿伸到河面上。夕阳不见了,天空突然阴云聚合,冷风嗖嗖刮来,吹走了一天的燥热,使人顿觉舒坦。许久之后,罗扬终于发现,贺龙心思根本不在钓鱼上,他面色冷峻,仿佛在痛苦地思索着什么。

突然间电闪雷鸣,下雨了。雨滴刷刷地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层浪花。一个卫士跑步送来一把油纸伞,罗扬接过,奔到贺龙身边,替贺龙撑起伞,道:“军长,快回屋吧……”

贺龙烦躁地挥挥手,示意罗扬离开。罗扬深知贺龙的脾气,不敢违拗,只能退后两步,默默地收起伞,陪着贺龙淋雨。很快,雨水就打湿了他们的肩头。

贺龙一动不动,像雨中的一尊雕塑。

这时,又有一把伞飘过来,撑在贺龙头顶上。贺龙刚想发火,抬头一看,是军政委关向应,便忍住了。

想了想,贺龙扔下钓鱼竿,站起来,与关向应久久地对视着。关向应道:“胡子,有什么要说的,你就说出来。”贺龙痛苦地摇摇头:“小关,再这样下去,我红三军就全完了!……”关向应点点头:“谁都知道,要是没有你贺胡子,红三军早垮了,撑不到今天。”

贺龙挥了挥手中的烟袋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提议,立即敦促夏曦召开湘鄂西中央分局会议,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必须有个根本的改变!”

关向应兴奋地道:“我同意!”

罗扬说:“我去请示夏书记。”

关向应说:“小罗,还是我去吧。”

当晚,在枫香溪一座地主家的宅院里,贺龙、夏曦、关向应三位,还有红四师师长卢冬生四人,分别坐在一张八仙桌的四边。桌子中央点着一根蜡烛,烛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有些虚幻。

罗扬掩上屋门,走到院子里,警惕地守卫着。雨仍然在下。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3)

贺龙用力吸他的大烟斗。关向应吸着小烟斗。夏曦不见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双目无神,小心地擦拭他的眼镜。

贺龙咳嗽一声,道:“老夏,开会吧?”

夏曦站起来:“好。我宣布,湘鄂西中央分局会议正式开始……你们哪位先讲?”

“我先说!”贺龙正正身子,“我贺龙从军打仗,有十六七年了,打过一些胜仗,也打过不少败仗。但是,从来没有像这两年这样子窝囊!我们的洪湖根据地全丢掉了,部队减员百分之九十,好端端的红二军团只得缩编成红三军。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我说句难听的话,我们就像丧家犬一样,处处被动,处处挨打!群众不了解我们,把我们当成土匪,见了我们就躲,就跑。同志们,我们已经到了绝境,随时都有被敌人聚歼的可能!”他坐不下去了,站起来,痛心疾首地说,“常言道,野鸡有个山头,白鹤有个滩头,红军没有根据地,怎么行?!我建议,立即在黔东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尽快结束这种四处躲避、不停游荡的生活!”

贺龙把烟斗猛地砸在桌子上。蜡烛的火苗一阵摇晃。夏曦一怔,低头吸烟。贺龙坐下了。

关向应举手:“我同意老贺的意见。”

卢冬生跟着举手:“我也同意。”

夏曦沉默不语,把自己埋在了烟雾里。

关向应说:“我还建议,立即恢复被夏曦同志强行解散的党团组织和政治机关。各级政治干部几乎都被当作‘改组派’杀光了,红三军只有在座的我们四位是党员,这也太不正常了!”

贺龙举手:“这个提议好,我支持!”

卢冬生看一眼夏曦,仿佛下了决心似的:“我也支持。其实,红三军只剩下你们三个党员,我的组织关系还在上海呢!”

夏曦恼怒地望一眼关向应和卢冬生,但仍旧不语。

关向应是辽宁金县人,1925年入党,也算个老党员了,他毕业于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在“六大”上当选为中央委员,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1932年到湘鄂西,任中共湘鄂西中央分局委员、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湘鄂西分会主席、红三军政委。这两年,他一直看夏曦的脸色行事,唯夏曦之命是从,虽然他觉得有时候贺龙是对的,但夏曦代表党,为了维护团结,很多时候他站到夏曦一边,但是这天,他完全站到了贺龙一边,这让夏曦感到意外。

七师师长卢冬生这年只有26岁,他是贺龙的老部下,参加过北伐和南昌起义,起义失败后担任交通员,负责贺龙的部队与中共中央的联络,经常跑上海,他的组织关系一直在上海党组织那里。这两年他也被夏曦搞怕了,平时不怎么发言的。可是今天,他和关向应一样,完全站在了贺龙一边,这令夏曦始料未及。

贺龙又说:“还有,立即停止肃反!肃反,肃反,把同志们的心都肃寒了,不能再搞了!”

这时,夏曦突然开口了,语气强硬:“老贺,老关,肃反是中央的决定,我是在不折不扣地执行党的六届四中全会的决定!还是那句话,我决不允许你们诋毁过去四次肃反的伟大功绩!我还准备进行第五次肃反!”

贺龙耐心地:“老夏,肃反是中央的决定,这没错。但是你扩大化了。肃反暂时停止行不行?好让大家喘口气。”

关向应说:“对,应该停一停了,肃反搞得人人自危,大家没有心思干别的,这样下去确实很可怕。”

终于,夏曦还是软了,他望着三人,犹豫道:“好吧。我同意在黔东创建新的根据地,同意恢复党团组织……肃反也可以暂停,但是一旦时机成熟,我还要进行第五次肃反。”

说完,他颓然坐在太师椅上。贺龙、关向应、卢冬生三人兴奋地站了起来。

恢复党团组织的工作一上来就遇到极大困难。各师、团都进行了动员,可是,都过去两三天了,全军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恢复党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当干部,大家伙都顾虑重重。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4)

显然人们是心有余悸,肃反扩大化捆杀的大多是党员,是干部,人们认为党员、干部等于是‘改组派’,‘改组派’就等于杀头。

贺龙和关向应决定到下面看看。他们先去了红七师十九团一连。罗扬陪贺龙、关向应悄悄来到一连驻地,见没人发现他们,贺龙示意罗扬先不要吭声。

卢冬生等师领导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在他们面前,几十个士兵或站或坐,气氛异常的沉闷。

这时,一个叫刘二威的排长猛地脱掉上衣,裸露出被刑讯逼供时留下的伤痕:“同志们,你们睁眼看看,我这都是被他们打的……一辈子忘不掉啊!卢师长,请你转告贺老总,我一定跟着他干到底,叫我干啥都行!可我就是再也不入党了!……到现在,我还戴着‘改组派’的帽子……活过今天,不一定活过明天……”他声泪俱下,说不下去了,抱头蹲在地上。

一个叫张在祥的班长说:“对!我们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当作反革命杀头!”

又有人说:“卢师长,我们不是对革命有什么二心,我们是对参加共产党害怕了!”

众人跟着附和。

卢冬生说:“同志们,静一静,都听我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没人听他的。场面乱糟糟的。

突然,有人发现了贺龙等首长。卢冬生等人急忙起身相迎:“贺老总、关政委,你们来了。”

贺龙示意大家不要动,然后和关向应一起走到人前。

贺龙动情地说:“同志们!我说两句。当年我贺龙就是为了要当一名共产党员,才走上革命道路的。是党使我变成了一个对穷苦大众有用的人!能够当一个党员,多好啊……可是这两年,党让你们受委屈了,你们对党有意见了,对不对?但是,你们想想,红军不能没有党啊!没有党员的带头作用,红军就打不了胜仗!红军也就不是红军了!……”

众人渐渐被贺龙打动了。

关向应说:“同志们,我也说两句。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指战员不敢参加共产党,入党多年的共产党员不肯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不可思议啊!这是悲剧!同志们,我关向应斗胆代表党,向你们道歉。是党对不起你们了!但是,党永远是我们的党,永远是我们的指南针。同志们,是党员的,都请回到党的阵营中来吧!”

已经有人开始落泪。

贺龙大声道:“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各团的‘改组派’连,一律取消!‘改组派’连的同志,都是久经革命考验的好同志!他们头上的那顶帽子,应该甩掉了!”

顿时,有人放声痛哭……

刘二威泪流满面,往贺龙身边走了两步:“贺老总,关政委,我们再相信你们一回吧……”

张在祥说:“贺老总,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是被冤枉死,也认了……”

刘二威颤抖着手,打开脚边的一个小布包,拿出一块红布。他猛地抖开,原来是一面他珍藏许久的党旗。张在祥上前,和刘二威一起扯起那面党旗,走到一片空地上。

刘二威庄严地举起拳头:“我刘二威——愿意恢复党籍!”

张在祥也举起拳头:“我张在祥——也愿意恢复党籍!”

紧接着,又有人上前……一只只拳头庄严地举了起来……

贺龙、关向应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们眼睛里噙着泪珠……

重建党团组织就是从一连打开的缺口,短短几天,全军就有四百多人重新宣誓入党入团。

但是,贺龙最喜欢的“虎将” ——红七师十九团团长贺炳炎现在仍然被关押着。他蓬头垢面地躺在土地庙墙角的柴草窝里。门口,有人站岗。如果不是贺龙多次力保,夏曦早就把他杀了。

这天,刘二威端着一碗糙米饭走近囚禁室。他长长的胡须不见了,脸上光溜溜的,情绪颇高。哨兵打开门上的铁锁,门开了一条缝。刘二威说:“贺炳炎,贺团长,开饭了!”

贺炳炎不动。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5)

刘二威左右看看,小声道:“哎,贺团长,我告诉你,我又是一名——党员了!”

贺炳炎突然意识到什么,愣了一下:“刘二威,你狗日的说什么?”

刘二威笑眯眯地说:“我恢复党籍了,很多人都恢复了。”

贺炳炎从地上一跃而起:“老子这条命,丢不了啦!”

他接过刘二威递过来的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贺龙去找夏曦谈贺炳炎的问题。夏曦表示,谁都可以放,贺炳炎不行!他的问题很严重,不交待清楚别想出来!

贺龙强忍着火气:“老夏,贺炳炎这娃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十四岁那年就跟他父亲一块出来当红军,每次打仗,他都冲在前面,要说谁最不怕死,贺炳炎算一个!他能有什么问题?我们决不能怀疑一切!”

夏曦道:“知人知面难知心,有些反革命分子最善于伪装。老贺,你没有火眼金睛,不要随便替人打保票!况且你是军阀出身,入党时间也不算长,更得时时处处谨慎一些。”

贺龙终于控制不住,火了,拍案而起:“我贺龙从入党的那一天起,就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一辈子不跟共产党这三个字发脾气。正因为你是分局书记,中央代表,好几年了,我把你当共产党这三个字一样敬着,跟你讲团结。可队伍都成什么样子了,再让你关下去,审下去,不用蒋介石动手,我红三军自己就会完蛋!”

夏曦扭过脸去不理贺龙。自打进入贵州后,部队士气低落,他似乎也意识到不能不听贺龙的了,于是底气明显不如以前足了。

贺龙口气缓和一下:“老夏,我们要开辟新根据地,要发动群众,要扩大武装,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算我贺龙个人求你,你把贺炳炎借给我用用,行不行?部队需要他。”

夏曦闭目沉思片刻:“好吧。人可以放,但贺炳炎的问题以后仍要继续追查。还有一点,只要我夏某人还是湘鄂西中央分局的书记、军委分会的主席,他这个人就不能当主官!”

贺龙心里不由轻松了一些,心想先把贺炳炎放出来再说,便告辞出来,立即带上罗扬去镇子东面的土地庙放人。

囚禁室的大门缓缓打开了,贺炳炎走到明亮的阳光下,眨巴几下眼睛,他突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贺龙等人。他与贺龙久久地对视着,都不说话。片刻后,贺龙往身后侧伸出一只手。罗扬把一支驳壳枪放在贺龙的那只手上。贺龙缓缓地把枪送到贺炳炎面前:“拿着!”

贺炳炎表情复杂地伸出双手,颤抖着接过枪,郑重地捧着。

贺炳炎神色突然变得坚毅了:“老总,只要能带兵,只要有仗打,我贺炳炎再大的窝囊气,都咽得下!”

贺龙满意地拍贺炳炎一掌。仿佛有默契一般,二人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都跟着笑起来。

创建根据地,首要的工作是发动群众,但是,由于长期受反动派的欺骗和反宣传,黔东的老百姓不了解红军,每每见到红军,就像见到土匪那样,能躲则躲,能藏则藏。红军把打土豪得来的财物分给他们,没人敢要。群众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

贺龙为此感到焦急。这天晚上,他在军部办公室与关向应、罗扬分析当前严峻的形势,颇感头疼。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袋锅,关向应也吸着。屋子里烟雾腾腾。

罗扬说:“群众由于不信任我们,怕我们走了,土豪劣绅报复,所以,分给他们的财物,都不敢要。”

关向应问:“不是早就安排让各连派人把东西送到老百姓家了吗?”

罗扬说:“都执行了。可是,老百姓又都原封不动送回来了。”

贺龙把烟袋锅往桌子上一敲:“白天群众不敢收,要是晚上去送呢?”

几人对视一下,都觉得这个办法好。

当晚,贺龙、关向应亲自背着一袋粮食,往一个叫丁家寨的苗族小寨子走去。在他们后面,不少战士都背着粮食或各种日用品。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6)

在一个巷子口,贺龙停一下,指着一个方向:“向应啊,我要到这边去了。”

关向应指着另一个方向:“好好,我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老贺,听说这一带有不少青壮年参加了神兵组织,家里藏有武器,黑灯瞎火的,你可得当心点。”

一阵狗吠声隐隐传来。贺龙道:“说到神兵,也都是穷苦人,活不下去,才自发组织起来的。眼下也让反动派屠杀得所剩不多了。没事,你放心吧!”

他们带人分头往前走。狗吠声一阵紧似一阵。

就在这个小寨子里,村民丁顺清一家正经历着苦痛。丁家摇摇欲坠的木板屋里,昏黄的油灯下,丁顺清十岁的女儿小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说:“……爸……妈……我饿……”

她昏过去了。

她的母亲龙成英俯下身子,哭道:“小婉!小婉!好孩子,你醒醒呀……可怜的孩子……”

一贫如洗的家,只有墙上挂的两把大刀格外引人注目。

四十出头的丁顺清抱头蹲在地上,呆滞不动。他的儿子丁天娃身材高大,气哼哼地在小屋里走来走去。天娃说:“家里两个神兵,两把大刀,可是,都三天揭不开锅了!当这个神兵有屁用!一粒粮食都挣不来。与其这样饿死,不如去偷!去抢!”

丁顺清无力地劝道:“儿啊,饿死也不能做贼!”

女人仍旧哀哀地哭着。天娃说:“白天人家送上门的粮食,你为啥退回去?”

丁顺清斥责道:“红军说走就走,你敢吃他一粒粮,那些财主敢让你拿一条命来抵!”

狗吠声一阵紧似一阵。龙成英流着眼泪给小婉喂水。小婉仍处于昏迷中,水喝不进去,都流到她脖颈里。

两个男人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贺龙带着罗扬和两个警卫员赶到。贺龙望一眼木板屋的窗户,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灯光,道:“这么晚了,这家还点着灯,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警卫员轻轻推开柴门,贺龙把肩上的粮袋放进去,然后亲手把柴门关上。

木板屋内,柴门那儿发出的响动清晰地传来。丁顺清跳起来,麻利地把灯吹灭。丁天娃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了院门口的粮袋:“是他们,又送粮食来了。”

丁顺清惊恐地:“不能动啊……”

丁天娃说:“都啥时候了,还怕什么!”他从墙上摘下一把大刀握在手里,拉开木板屋的门,大步来到院门口,猛地拉开柴门。

门口,站着贺龙、罗扬和两个警卫员。两个警卫员一怔,下意识地朝贺龙身边靠了靠。

贺龙与丁天娃对视着。突然,丁天娃丢下大刀,匆忙地朝贺龙鞠一躬,然后提起粮袋,大步朝屋里走去。

屋里,传出龙成英的声音:“孩子啊,你有救了……”

贺龙欣慰地笑了。

三天后,贺龙正在军部研究地图,卫生部长贺彪大步走进院子,大叫:“贺老总!贺老总……”贺龙迎出:“贺彪,你急慌慌的干什么!”贺彪说:“老丁家的那个小姑娘小婉,好利索了!”

贺龙兴奋地说:“好啊!你这个红军华佗,手到病除嘛!”贺彪说:“主要是饿的。这不,老丁一家都来了,非要当面感谢你。”

贺彪回身一指,丁顺清、龙成英、丁天娃、小婉在院门口出现。丁顺清与家人与贺龙对视一下,然后快步来到贺龙面前。丁顺清眼里突然涌出泪水,噗通跪下:“老总,是你救了我女儿啊……”

紧接着,龙成英、小婉也在他身边含泪跪下。

贺龙愣了愣,上前两步:“老丁,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丁天娃却没有跪。他的目光盯着贺龙身边的小警卫员。丁顺清冲儿子吼一声:“天娃!跪下!”丁天娃这才跪下,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贺龙身边的小警卫员。

贺龙和贺彪急忙俯身搀扶丁顺清等人,把他们一家人领进屋里。丁顺清说:“我活到这个岁数,却不记得吃过几顿饱饭。红军来了,我们穷人的骨头也重了几斤!”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7)

贺龙说:“可是眼下,红军还太弱小,没有办法让天下的百姓都吃上饱饭啊!”

丁顺清说:“老总,我们这一带原有不少神兵,他们能当红军吗?”

贺龙一怔:“怎么不能!但他们还不了解红军,见了我们就躲。”

丁顺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天娃也躲在山上,小婉病了,我们爷俩才豁出去下山回家的。”

这时,丁天娃突然说:“贺老总,我要当红军!”

贺龙这才认真打量一阵丁天娃:“你叫丁天娃……想当红军,得不怕死,你行吗?”丁天娃一挺胸:“打死也比饿死强!老总,我丁天娃不怕死!”贺龙点点头:“好!我做主,收下你了!”

丁天娃兴奋地跳了起来。

丁顺清支吾道:“老总……你看我,行吗?”

贺龙犹豫:“你?”

丁顺清道:“老总,你别看我这模样像五十岁,其实我上月才刚满四十岁。我有力气,可以扛弹药箱子。我还会耍大刀,会烧饭!噢,我还当过几天猎人,会打枪!……我老丁也不会怕死,当了红军,我老丁不会给你丢脸的!”贺龙慢慢被打动了,站起来:“老丁大哥!我同意了!”

丁顺清激动得又要下跪。贺龙伸手抓起他:“哎哎,红军里可不兴这个啊!”丁顺清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拉过儿子:“来,我们爷俩一起给老总行个礼。”

丁顺清、丁天娃站到贺龙面前,敬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贺龙笑说:“你们别忙着谢我。我刚才还有话没说完呢。我同意收下你们爷俩,这还不算,还得要问一下大嫂和小婉是不是也愿意。”龙成英道:“老总,他们爷俩当神兵,我都没反对,当红军,我就更不会反对啦!”

众人大笑。小婉起初也甜甜地笑,突然,她不笑了。她咬着手指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贺龙:“老总叔叔,我也要当红军。”贺龙惊讶而好笑地说:“你?”

小婉郑重地点头。贺龙过来,摸着她的小脑袋,感慨地说:“娃儿啊,等你长大了,我一定让你当红军,好不好?”

这时,关向应带着警卫员闯进来:“好啊!父子俩一块参加红军,这对我们改造神兵,扩大红军,都有很大帮助啊!”

贺龙说:“是啊,在我们最需要人手的时候,老丁一家是好样的!向应同志,来,轮到我们向他们一家敬个礼了。”

丁顺清欲制止。关向应、贺彪与贺龙站成一排,他们向着丁顺清一家,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

这个时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丁家父子俩一起参加红军的消息飞快传开了。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一带就有七八百名“神兵”当了红军。新兵们集中到打谷场上训练,刚被贺龙任命为黔东独立师师长的贺炳炎负责训练他们。

每天他们训练之余,贺龙夫人蹇先任就到训练场上,教新兵们唱歌。蹇先任教给他们的第一支歌是《当兵就要当红军》——

当兵就要当红军,

处处工农来欢迎,

打倒土豪分田地,

来耕田来有田耕……

当兵就要当红军,

处处工农来欢迎,

红军上下都一样,

没有哪个压迫人。

当兵就要当红军,

处处工农来欢迎,

买办豪绅反动派,

杀他一个不留情!

操场边上,有不少老百姓围观。小婉躲在人后,跟着学唱歌。她的嗓子本来就好,她唱的山歌人人爱听,现在她学唱红军歌曲,比那些新兵们强多了。经常是,人们不唱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弱了,消失了,只有小婉的声音飘荡着。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小婉身上。小婉一点也不怯场,唱得更投入了……

丁天娃和父亲丁顺清被分在同一个班。训练时,丁天娃在排头,丁顺清个子矮,在排尾。负责训练他们的红军战士喊口令:“向右看齐!”全班都向丁天娃看齐。丁顺清做动作格外认真,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8)

这天,贺炳炎走过来,站在一旁,有些动情地望着丁家父子二人。一看到这爷儿俩,他就想起他的父亲,当年他和父亲也是这样一块训练的……父亲都牺牲三年多了……

贺炳炎吩咐刘二威:“训练结束以后,把老丁分到炊事班,他年纪大了,就别让他上第一线了,让他当个炊事员吧。”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贺龙和关向应登上一座高高的山峰。夕阳西下,斑斓多姿,一行大雁从高空中飞过。贺龙抬起头来,望着远去的大雁,满眼都是神往之色。关向应站在他身后,也抬头久久望着空中。

如果没有夏曦,贺龙和关向应的关系应该是很不错的。贺龙性子烈,襟怀坦荡,是个粗线条的人;关向应性格温和,做事认真细致,二人搭配,正好互补。

“小关,我们的电台被夏曦丢了有一年多了吧?” 贺龙吸口烟。

“整整两年了。”

“这两年,我们一直与中央联系不上。联系不上中央,我这心里就觉得不踏实,就感觉自己是没娘的孩子那样,孤单哪!也不知中央那边怎么样了。”

关向应怅然叹气:“我从缴获的敌人报纸上得知,蒋介石亲临南昌督战,中央红军与敌人拼消耗,打阵地战,中央苏区的地盘已经越来越小。”

贺龙长叹一声:“当时在洪湖,我们也是被逼着与敌人拼消耗,结果呢,一败涂地!中央的日子就怕是像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喽!真令人焦心啊!”

“幸好,我们船小掉头快,转移到黔东创建了这个新的根据地。短短两个月,我们黔东根据地已经拥有沿河、德江、印江、秀山、酉阳五个县,十万以上人口,六七十个乡苏维埃政权,还扩充队伍一千多人。我们终于过上了几天舒心的日子!”关向应感慨道。

这时,罗扬气喘吁吁爬上山顶,焦急地报告,川、黔、湘三省敌军共调动十个团,即将对我黔东根据地展开围剿!

关向应有些紧张地望着贺龙。贺龙沉默着,又抬头望天。天空中,雁群已无踪影。关向应小声问:“老贺,我们怎么办?”贺龙收回目光:“我不担心这十个团的杂牌军,他们奈何不了我们。我担心中央那边。你想啊,当初我们在湘鄂西打了大败仗,被迫跳出来了。可中央呢?他们会怎么办?”

关向应摇头不语。

贺龙再次抬头眺望远方。西边,太阳落山了,满天云霞似血。

七月的天气,燠热难当。深夜,在罗霄山脉的牛田墟——一个较大的集镇上,一座古朴的小院里,中央政治局委员、湘赣省委书记任弼时正伏案工作。他满脸都是汗水,不时擦一下。在他身后,他的夫人陈琮英和只有五个多月大的儿子小湘赣躺在床上。她不停地给儿子扇着扇子。

任弼时面前的一张纸上,只写着四个大字:我的检讨。

他焦灼,怎么也写不下去,只是大口吸烟。陈琮英劝道:“弼时,不要再熬夜了,本来他们就不应该给你那个严重警告处分。”他重重叹气:“琮英,眼下形势危急,省委会上,我提出红六军团应该转移出去,李德、博古同志却认为我是退却与逃跑,他们一定是误会了……”

陈琮英叹气:“但愿他们是误会……”

就在这时,窗外有人喊道:“任书记,中央密电!”

任弼时一怔,急忙推门出来。门口站着红六军团机要室的龙科长和一位报务员。龙科长说:“任书记,中央来电,指定由您亲自译出。”

任弼时马上意识到事情重大。他立即回屋拿上由陈琮英负责保管的密码本,跟着龙科长来到机要室的密室。当夜,他亲自译出电文,电报内容是,中央书记处及军委决定:红六军团离开现在的湘赣苏区,转移到湖南中部去发展广大游击战争及创立新的苏区……准备离开现在苏区的部队应包括六军团之十七、十八两师全部及红军学校学生,无线电台两部,野战医院和制弹、修械厂。任弼时同志及部分的党政干部应准备随军行动。任弼时作为中央代表,并与萧克、王震三人组成六军团的军政委员会,任弼时为主席。一切准备工作统限于八月中进行完毕……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9)

天未亮,他就命令警卫员把军团长萧克、军团政委王震叫到密室看电报。王震左胳膊缠着绷带,他刚负伤不久。看过电报,三人沉默着。良久,任弼时站起来说:“很显然,这一次红六军团的行动将是带有战略性质的。我们要做好远行的准备,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萧克说:“弼时同志作为中央随军代表,我和王胡子就有了主心骨。”王震说:“好吧,突围路上,我王震来打头阵!”

这时,龙科长又送来一封电报。任弼时看一眼电文:“二位,中革军委又命令我们,突围到湖南以后,尽快确立与红三军贺龙部的可靠联系,以造成江西、四川两个苏区联结的前提。”

萧克嘀咕:“找贺龙?”

王震问:“电报上,没说贺龙在哪吧?”

任弼时说:“没有。”

萧克道:“那只能去碰了。”

任弼时道:“是啊,突围路上,相机行事吧!”

王震愤慨地说:“弼时同志,仅仅半个月前,你提出红六军团应该尽早转移,他们却给了你一个严重警告处分。可现在,他们又命令我们转移,说明你的想法没有错,他们是乱处分嘛!我和萧克同志给中央发电报,要求取消你的处分。”

任弼时制止道:“王胡子,算了!大军行动在即,我个人的一点荣辱算不了什么。”

萧克皱着眉头:“中央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

任弼时大口吸烟:“是啊,到目前为止,我也没考虑清楚。但可以预料,下一步,中央一定有重大行动!”

当天上午,在红六军团临时指挥部,任弼时宣布了命令:军政委员会为红六军团最高领导机关,由任弼时和萧克、王震三人组成,任弼时为主席,军团长萧克,军团政治委员王震,参谋长李达,政治部主任张子意,政治部副主任袁任远。红六军团下辖第十七、十八两个师。十七师辖四十九、五十、五十一三个团,师长萧克兼,政治委员王震兼。十八师辖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三个团,师长龙云、政治委员甘泗淇。

任弼时宣读完命令,没有人鼓掌。所有与会者都是表情凝重,陷入沉思,几乎都在低头抽烟,气氛十分沉闷。

任弼时说:“萧克、王震同志,你们讲几句吧。”

萧克说:“弼时同志,还是你来讲吧。”

任弼时没有推辞,他站起来,扫视着会场,声音低沉地说:“同志们!红六军团这次行动,将是非同寻常的!我们是在做必要的退却,但绝不是逃跑!我们将要告别长期哺育红军的湘赣人民,离开无数先烈用生命和鲜血建立起来的根据地,冒着酷暑,踏上新的征途!等待着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任弼时停顿一下。萧克、王震带头起立,所有人都站起来,目光炯炯一齐望着任弼时。任弼时继续道:“可以想象得到,前面等待我们的,是强大敌人的围、追、堵、截!是山川江河的层层险阻!是无后方的长途行军、作战!路漫漫其修远兮,同志们!从现在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要求,全军团要日夜不停加紧做好各项准备,随时准备出发。但是一定要记住:这次行动暂时要严格保密!”

任弼时日夜秘密做着大转移的准备。他的夫人陈琮英暂时还蒙在鼓里。陈琮英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宝贝儿子湘赣身上。这天,院子的树阴下,她抱着儿子湘赣,一脸陶醉地变着法儿逗儿子玩,终于,小湘赣甜甜地一笑,她更加乐不可支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陈琮英柔柔地说:“乖儿子,你听,是爸爸回来了!”

话音未落,任弼时已到了门外,他滚鞍下马,把马缰绳和马鞭子扔给警卫员,小声地吩咐:“小孙,你就在这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我家。”

警卫员似乎已经猜测到了什么,郑重地点点头。任弼时刚要抬手推门,突然又收回手。他透过门缝,看到了儿子甜甜的笑脸,看到了陈琮英幸福的表情……他痛苦地摇摇头,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但他随即调整一下自己,伸手推门,进入院子,掩上大门,故作轻松地说:“琮英啊,老远就听见你唧唧喳喳的,怪不得别人给你起外号叫小麻雀!”

雄关漫道 第一部分(10)

陈琮英道:“是啊!有了儿子,我更快乐了不是?”

任弼时往前走两步,想了想,复又回身把大门闩上。陈琮英有些奇怪地:“弼时,今天回来这么早,太阳莫非从西边出来了……哎,大白天你闩门干什么?”她的目光突然与任弼时焦灼而威严的目光相遇,立即噤了声。

任弼时的目光忍不住久久地落在儿子身上。他上前两步:“来,我抱抱孩子。”陈琮英疑惑地把儿子交到丈夫手上。

任弼时的目光停留在湘赣脸上,慈爱地哄逗着儿子。然而,孩子却突然哭了起来。任弼时不知所措,陈琮英接过儿子,哄着。任弼时迟疑道:“琮英,湘赣……满五个月了吧?”陈琮英自豪地:“五个月零十八天!”

“噢,转眼都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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