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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8

作者:欧阳黔森/陶纯 当前章节:14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58

刘伯承说:“他早就打你们六军团的主意喽!要防止他把你们拉过去,部队更不要让他指挥。这对你们是个很大的考验!”

王震说:“请刘总参谋长转告朱总司令,我们六军团坚决听党中央的命令!”

刘伯承满意地点头:“但是要记住,要讲策略,对张国焘不能冒火,冒火就要分裂。”

他们到了甘孜的第二天,张国焘终于亲自出马了,他先传下话来,找任弼时谈话。

张国焘住在一栋藏民楼的二楼,万秘书带任弼时沿着木板楼梯一级一级地上楼,一步一晃。张国焘站在二楼微笑着望着下面,任弼时快要上到楼梯口时,张国焘走下两级台阶,热情地伸出手:“弼时同志,辛苦了!欢迎欢迎!”

“国焘同志,你好啊!”任弼时也伸出手,两双手热情地握到一块。

“弼时,咱们到房间说话。”张国焘挽着任弼时的手,进入一个房间,热情地让座,并亲自为任弼时倒上奶茶,“弼时啊,你尝尝,很新鲜的奶茶。”

任弼时端起茶盏,尝一口:“是不错。”

张国焘递纸烟给任弼时。任弼时晃晃他的小烟袋:“我还是吸这个。”

二人大口吸烟。张国焘开口说:“弼时啊,自从1928年我们在上海分手,转眼都八年了,你还好吗?”

“我还好。国焘同志也好吧?”

“好,好。唉,我只是为党和红军的前途担忧啊!”

“只要搞好团结,党和红军的前途就错不了!”

“是啊,是啊……可是,弼时你不清楚,去年一、三军团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北上,完全是毛泽东等人的猜忌太多!”

“国焘同志,过去的分歧不必多谈了吧。一切向前看,啊?”

“对!向前看!我是朝思夜盼,盼着你们快来会合,你们来了,我高兴。放眼中国,红军的主力不是在陕甘,而是在甘孜嘛!我们这里,就有两个方面军了!”

雄关漫道 第二部分(4)

任弼时沉默下来,闷头吸烟。张国焘又说:“眼下,我们两军首先应该取得一致!”

“一致?我没意见!”

“那好啊!”张国焘喜出望外的样子。

“但唯有在中央瓦窑堡会议决议的基础上寻求一致!”

张国焘苦笑着摇摇头:“弼时啊,我们召开一个党的会议好不好,研究一下会师后的行动方向。”

任弼时思忖着:“开党的会议?我觉得没必要吧?行动方向中央已经给我们指明了,那就是北上嘛!况且你开会,报告谁来做?是你、朱总司令,还是我?如果有争议,结论怎么做?国焘同志啊,我看就算了吧!”

张国焘尴尬地笑笑,未置可否。他低头在房间里踱步,许久,才道:“弼时,我还有一个想法。”

“国焘同志啊,你的想法可真不少。请说嘛!”

“弼时,你是政治局委员,但却只是担任一个军团的政治委员,明显低了点嘛!不如调整一下,我向中央建议,让你到我这里来,担任更高一些的职务,具体嘛,可以商量,另外,关向应,还有二、六军团几个师的政治委员,也可以和四方面军交流一下……”

任弼时断然地说:“国焘同志,不是我不给你这个红军总政委面子,这么重要的干部调整,应该由中央书记处和中革军委研究决定,尤其是关系到我们两个部队,更要慎重,对不对?你呀,考虑得太多了嘛!”

二人心态各异地笑。张国焘说:“弼时,我听说你们二军团和六军团有些矛盾?……”

“要说矛盾,肯定有!”

“不如把六军团交给我指挥。我可以从四方面军给你拨一点部队,你的实力并未削弱嘛!”

“把六军团交给你?当然是可以的……”

张国焘眼睛一亮。

任弼时却道:“但得有中央的命令啊!你老兄把命令拿出来,我就同意。”

二人笑两声,然后又都是闷头抽烟。张国焘突然有些感慨地说:“弼时啊,我忍不住想说说你。”

任弼时一笑:“说说我?好啊!本人洗耳恭听!”

张国焘道:“在我的心目中,你原是一个富有青年气味的小弟弟,可是这次相见,发现你经过许多磨炼,已显得相当老成。看来,以后不妨叫你任胡子!”

任弼时哈哈大笑:“任胡子?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有意思啊!国焘老兄,谢谢你的夸奖。”

张国焘一筹莫展的样子。任弼时又道:“哎,国焘兄,光听你说你的想法了,我还有一个想法呢。”

“你说吧。”

“我们二、六军团听你张政委和朱总司令指挥,有十个月了,总得让我们和中央联络一下吧?”

张国焘犹豫着。任弼时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来:“密码,拿来吧!”

张国焘愣了一阵,终于答应交还密码,这让任弼时心头大喜,能和中央联系上,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任弼时拿到密码,当即就来到红二军团机要室,要求龙科长马上接通与中央的电报联络。

机要人员全都笑逐颜开。

在甘孜的那几天,张国焘把朱德、刘伯承、任弼时、贺龙、关向应全都安排在那栋两层的藏民楼上居住,他自己也住在上面。贺龙多了一份警惕,把罗扬找来,吩咐他一定做好警卫工作,不能出任何意外。

夜里,贺龙又把罗扬叫到自己房间,说:“张国焘这个人我了解,他人多,我们人少,我们又不听他的,得防备他脸色一变下狠手。所以我才向他争取,这里的警卫由我来安排。”

罗扬说:“老总,你放心,警卫员每人两支驳壳枪,子弹充足得很。”

贺龙满意地点头:“你个罗扬,和我想到一块了。他想搞分裂,我们搞团结,可是我们对搞分裂的人不得不防啊。这样一来,他人多有个大圈圈,我们人少,但搞了这么个小圈圈,他就是真有歹心,也不敢下手!”

雄关漫道 第二部分(5)

贺龙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要你敢动手,我就先下手立刻控制你。罗扬领会了贺龙的意思,他白天睡觉夜里值勤,时刻警惕着。幸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张国焘又会见了贺龙,他对贺龙心里打怵,一见话不投机,赶紧住口了。而且还被贺龙顺手牵羊,要走了一支部队。

贺龙回到红二军团临时指挥部,讲了事情的经过,他道:“我说,国焘同志,我们二军团经过半年多的转战,实力大大受损,能不能支援一点人枪啊?给一个师也好啊!他不吭声。我又说,三十二军原来是人家一方面军的九军团,又不是你的老部队,干脆拨给我吧,虽然他们只有一千多人,我贺龙不嫌少。他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众人为此笑开了怀。任弼时击掌道:“这下,我们的力量又增强了!”

从任弼时、贺龙那里打不开缺口,张国焘不死心,又盯上了王震。他把王震叫到一块草地上。那里,四匹漂亮的战马在悠闲地吃草,他吸着烟,望着它们出神。王震被万秘书领来后,张国焘丢掉烟头,热情地伸出手:“年轻的王胡子!你好啊!”

王震略显拘谨地敬个礼:“总政委好!”

两人握了握手。张国焘说:“王震同志,你看看,这几匹马怎么样?”王震打量一下,赞叹道:“好马!”张国焘道:“如果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王震忙说:“不不,还是总政委留着用吧。”

张国焘点上纸烟,用力吸两口:“不要客气嘛!虽然我们以前没见过面,但我还是很欣赏你的,早就知道你是红军的一员虎将,能打仗,会打仗,勇敢无畏!红军就缺你这样的年轻将领!”

“总政委过奖了。”

“你呀,当一个只有区区几千人马的小军团的政委,有点委屈了!适当的时候,我会力荐你的!好好干,啊?”

王震微微摇头。张国焘正色道:“王震同志,我真诚地希望你认清毛泽东等人的错误,积极投身到正确的路线上来……”

王震打断张国焘的话:“总政委!恕我直言,我们六军团来自于井冈山,是毛主席领导成长起来的,不能反毛!”

张国焘面带愠色地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他挥挥手,把王震打发走了。王震回到红六军团指挥部,说起此事,刘伯承道:“王震啊,他送给你马,你就收下嘛!”

王震一摸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收下呢?”

众人开心地笑了。刘伯承说:“他送马给贺龙,人家贺龙就照单全收了。还对他说,马可以收下,中央却不能反对!”

众人又笑起来。王震说:“我看出来了,他想瓦解二、六军团。贺老总、弼时、向应同志是老旗帜,老资格,他扳不动,就打我和萧克的主意,认为我们是娃娃,想把我和萧克收买过去。”

刘伯承说:“看来他这个算盘又打错了!”

众人更加起劲地大笑。

两军会师,总要开个会庆祝一下。会场设在城外的草原上,四方面军和二、六军团的部队分别盘腿坐在草地中,几张桌子搭起的主席台上,坐着张国焘、朱德、刘伯承、贺龙、任弼时、陈昌浩、关向应。贺龙与张国焘紧挨着。会议由陈昌浩主持,他先请红军总司令朱德讲话。朱德在掌声中站起来,即席说道:“二、六军团的同志们!我祝贺你们战胜了雪山,也欢迎你们来与四方面军会合。但是这里不是目的地,我们要继续北上!要北上就必须团结一致,不搞好团结是不行的!此外,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还有荒无人烟的草地,我们要有充分准备,克服一切困难!”

大家热烈鼓掌。朱德又说:“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中央去年带着一方面军胜利地通过草地,到达了抗日前哨阵地——陕甘地区。现在,陕甘边根据地巩固、扩大了,红军也壮大了!”

掌声响成一片,有人喊起口号。张国焘面露不悦之色,贺龙悄悄观察着他。朱德坐下了,陈昌浩接着请红军总政委张国焘讲话。

雄关漫道 第二部分(6)

就在张国焘要站起来时,贺龙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国焘啊,只讲团结,莫讲分裂,不然,小心老子打你的黑枪!”

张国焘一愣,然后尴尬地一笑,站起来,咳嗽两声:“二、六军团的同志们,欢迎你们来这里会师,我们两军首要的事情,啊啊,就是要搞好、搞好团结!然后我们,一致北上……”

他果然没敢讲不利于团结的话,贺龙等人均是舒了一口气。

散会后,贺龙讲起这个小插曲,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样的话,也只有贺龙讲得出啊!贺龙说:“我这是兵不厌诈!哪敢真打他的黑枪哟!”

朱德说:“我看张国焘是有点怕你。你这个贺胡子,真有你的!”

众人大笑。朱德又说:“弼时同志,国焘对你也是害怕的。”

好消息接踵而至。不几日,中革军委颁布了关于组织红二方面军及干部任职的命令。军委决定,以红二、六军团和红三十二军组成二方面军,任命贺龙为总指挥兼二军团军团长,任弼时为政治委员兼二军团政治委员,萧克为副总指挥,关向应为副政治委员,李达为参谋长,甘泗淇为政治部主任。陈伯钧为六军团军团长,王震为政治委员。罗炳辉为三十二军军长,袁任远为政治委员。

命令是朱德宣读的。宣读完毕,他又把两个方面军分作三路北上的行动路线讲给了大家听。他说:“北上,北上,念叨了一年,这下子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你们都立了大功呢!”

朱德的眼睛湿润了,他平静一下,又道:“我还要向国焘同志建议,弼时同志随红军总部行动。目的呢,是要弼时以中央政治局委员和二方面军政治委员的双重身份,过草地途中,亲自去做张国焘、陈昌浩、徐向前、傅钟、李卓然等同志的工作,广泛交谈,多了解情况,努力增强团结。”

任弼时道:“我同意。”

朱德道:“伯承同志随二方面军行动,负责教练打骑兵的战术。”

最后,朱德表情凝重地对贺龙说:“贺龙同志,你和向应同志的担子也不轻啊!在我们面前,是茫茫千里的水草地,荒无人烟,沼泽密布,杀机四伏,尤其是没有粮食。四方面军两过草地,他们比你们有经验,而且你们断后,前面的部队把能吃的都吃了,你们更困难啊!”

站在屋门口的罗扬听到了朱老总这段话,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

见到别人都是喜洋洋的,张国焘心里却不是滋味。要出发了,几个警卫员来到他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收拾东西,他们吓得不敢出声。张国焘坐在太师椅上,落寞而沮丧地大口吸着烟。后来,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四方面军南下作战示意图”上,他挥手示意警卫员们出去,自己搬过一把椅子,站上去,要取下那张图。

万秘书冲进来说:“张主席,我来我来。”

张国焘挥手无言地制止他,亲手把那张地图取下,放在桌子上,仔细地折叠好:“万秘书,你把它放到我的箱子里,留个纪念吧。”

万秘书接过地图。

张国焘颓然坐下,喃喃地说:“我们妥协了……到底是北上正确,还是南下正确?只好让后人来评说了……”

万秘书道:“张主席,您别难过,妥协只是暂时的。”

张国焘道:“北上,北上,遂了毛泽东的心意了,我们的好日子,以后还有吗?”

万秘书道:“我们四方面军的力量仍然是最强的,毛泽东等人照样奈何不了您……”

张国焘苦笑着,那意思分明是说,但愿如此吧。

人们好久没见贺炳炎了。出发的前一天,他在罗扬陪同下,跛着一条左腿,右臂袖管空空荡荡地晃动着,一脸庄严地来到红二方面军指挥部的小院子。这时候任弼时随红军总部走了,屋子里只剩下贺龙和关向应。关向应亲热地把他引进屋,他用左手分别向贺龙、关向应敬礼。贺龙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不好意思了,说:“总指挥,看我干啥?”

雄关漫道 第二部分(7)

贺龙道:“自打你少了一条胳膊,我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贺炳炎说:“我也觉得别扭。”

贺龙说:“你一只左手不方便,以后见面就不用敬礼了。”

关向应问:“伤口好利索了吗?”

贺炳炎道:“早好了!”

贺龙说:“贺炳炎,知道为什么把你从红五师调换到红六师吗?”

贺炳炎道:“知道。草地行军,六师担任后卫。”

关向应道:“炳炎同志,四方面军走前面,我们二方面军走后面,你们红六师走在最后面。作为后卫,你们不但要完成自己的行军任务,还有一项重要任务——收容掉队的同志。不光收容二方面军的同志,还要收容四方面军的同志,可以说是全军的一个总收容队。”

罗扬一边专注地听着,一边思索着什么。

贺龙说:“前面的部队有人掉队了,后面的可以收容他,而从你们这里再掉队,那就永远跟不上了,因此,你们红六师的责任特别重。这也是我和弼时、向应同志研究后,特意把你调到红六师的原因。”

贺炳炎说:“请总指挥、关副政委放心,打仗我贺炳炎不皱眉头,担任后卫,我们照样完成好任务!”

贺龙说:“好,去吧!”

贺炳炎走了,关向应也下部队去检查工作,屋里只剩贺龙一个人,罗扬觉得是时候了,于是,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他说,老总,我要下连。贺龙惊讶地抬起头来:“为什么?”

“老总,总指挥部要求精简机关,机关人员尽量下到一线连队。过草地不打仗了,我下连去,更能发挥作用。”

贺龙吸着大烟斗,不吭声。

“老总,我想了好久了,让我去吧,让我带一个连也行啊!”

贺龙放下烟斗,仿佛下了决心:“好吧,走出草地以后,你再回总指挥部。”

“是!”

罗扬敬个礼离去,贺龙恋恋不舍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罗扬跟他,有几年了?他觉得有好多年了,罗扬简直就是他的一个影子,这一离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罗扬要求下连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当时机关很多人不愿意下连,罗扬算是起到了一个带头作用。

下午,罗扬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东西,打算次日一早就到贺炳炎任师长、廖汉生当政委的红六师报到。他把何梅给他做的那双布鞋拿出来,想了想,脱掉草鞋,穿在脚上,在小屋里走了几个来回。他心里很甜、很美,虽然有好几天没见何梅了,但何梅在他的心里,比什么都强。

没想到杨连根溜了进来,这家伙像鬼一样机灵,他说:“罗参谋,好漂亮的鞋啊!”罗扬说:“杨连根,听说你在侦察连当排长了,进步挺快啊!”杨连根撇撇嘴:“嗨!实在没人了,领导不嫌弃我。罗参谋,你把我也带去吧!”罗扬一愣:“带你去哪?”杨连根说:“还能去哪?红六师啊!我跟着你干。”罗扬想了想,说:“可以考虑。”

这时,一个小战士来到门口说:“罗参谋,有人找你。”罗扬问:“谁找我?”他刚一回头,就见何梅来到了门口,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二人目光突然相遇,罗扬颇感意外地说:“是你啊……”

杨连根和那个小战士扮个鬼脸往外走。何梅叫他们别走,他们笑着跑开了。二人久久相望着,何梅看到他脚上的新布鞋,想到长征出发前逼他换上这双鞋的情景,心里暖暖的。许久,她开口说:“看你,衣服破了,也不知道缝缝。”

罗扬说:“没顾上,走出草地再补吧。”

何梅打开手中的小包袱,拿出一件七成新的上衣:“给!”

罗扬惊讶地:“哪来的?”

何梅抿嘴一笑:“忘了?”

罗扬接过,幡然醒悟,这是二、六军团会师那天,他送给她御寒的,没想到都快两年了,她还保留着。他突然有些感动,捧着衣服,鼻子酸酸的。何梅说:“物归原主,快换上吧!”

雄关漫道 第二部分(8)

何梅转过脸,罗扬脱下破旧的军装,换上这一件。何梅回身,帮他系好一个扣子,拍打两下,退后两步,打量着他,欣慰地笑了笑,目光落到他脚上:“这双鞋还那么新,真没舍得穿呀?”

罗扬诚实地点点头。何梅说:“等到了陕北,再给你做一双。”

罗扬又点头。何梅突然想起什么,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只鼓鼓的粮袋:“快,把你的粮袋拿过来。”

“你干啥?”

“我刚刚领的青稞粉子。见一面,分一半,来!”

“这是你过草地的口粮,你吃什么?我不要!” 罗扬急了。

“我饭量小,吃不了那么多。你是个大男人,吃得多,就算你帮我减轻负担吧。”

罗扬站住不动,何梅不由分说,从小桌子上拿过罗扬干瘪的粮袋,将一半青稞粉倒了进去。罗扬一把抓住何梅的胳膊,何梅眼圈红了,温情脉脉地望着他:“罗扬……我真的想跟你,一块过草地……”

他们猛地拥抱在一起,但又很快分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路边,罗扬与何梅无言地挥手告别。罗扬和杨连根一起,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红六师驻地走去,何梅深情而忧郁地望着罗扬的背影许久许久……

行军号声响起来了。

半个时辰后,罗扬全副武装来见贺炳炎、廖汉生。廖汉生握住罗扬的手说:“罗参谋,欢迎你啊!”贺炳炎用左手捣罗扬一拳:“你小子,还真来了啊!说吧,想去哪个部队?”

罗扬问:“哪个连走最后?”

贺炳炎道:“十八团一营一连。”

罗扬说:“贺师长,廖政委,我就去一连!”

贺炳炎与廖汉生对视一下,都沉默着。罗扬说:“怎么,不相信我啊?”

廖汉生说:“罗扬同志,一连的任务肯定是最艰巨的,你能去,我和贺师长最放心不过,只是,辛苦你了。”

罗扬说:“政委,师长,要是怕辛苦,我就不来了。”

贺炳炎说:“好吧,你就到一连当连长。走出草地之后,你再回贺老总身边去。”

罗扬说:“好!我们师什么时候出发?”

廖汉生摇摇头:“我们师在甘孜没有找到粮食,移师朱俄喇嘛寺筹措,也没得到多少。主力已经先后进入草地,时间不容我们再找粮了。”

贺炳炎说:“全师每人只携带一天半量额的青稞粉子,马上就要出发。”

罗扬说:“那我立刻去一连报到。”

第三部分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1)

一望无际的水草地,在阳光下显得死寂而苍茫,五颜六色的野花开遍了原野。湛蓝的天空下,团团白云悠悠飘动。伴随着悠长的军号声,大部队进入草地,长长的队伍在军旗引导下,分几路纵队,缓缓地向草地深处进发。

任弼时随红军总部行动,使他有机会接触红四方面军的领导人。途中,他抽空和张国焘、陈昌浩等人简单谈过,又找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了解情况。见面后,不能停下来,他们就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边走边聊。任弼时说:“向前同志,我们这是头一回见面,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你有什么想法,就请直说吧。”

徐向前见任弼时坦荡磊落,就对他说了实话,他说:“弼时同志,有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今天不妨说出来。我一直认为,中央和毛泽东同志的北上方针是对的,自己当时没有跟中央走,是不想把四方面军分成两半,而且主力部队也不是一个人能带得动的。”

任弼时频频点头:“有道理。”

徐向前说:“事情弄成这样,国焘同志当然要负主要责任。他取消了他的‘中央’,是好事。我建议,北进期间,最好不谈往事,免得引起新的争端。”

任弼时说:“我同意。”

徐向前叹口气:“我想起一年前,一、四方面军会合时,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但当时中央有的同志说四方面军的某些指挥员是军阀呀,土匪呀,逃跑主义呀,政治落后呀,等等,有些话真的太过分了,伤害了四方面军同志的感情,我和四方面军许多指战员都想不通。”

任弼时道:“向前同志,任何事情都不是偶然的。党和红军出现那么大的裂痕,我认为,所有同志都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但最终的目的应该是捐弃前嫌,团结为上。弱小的党和红军如果不团结,就会被蒋介石轻易地各个击破。我将建议中央召开六中全会,来消除分歧,加强团结,使我党担负起当前艰巨的历史任务。”

徐向前信任地望着任弼时,频频点头:“如果所有同志都像你说的这样,心中想的是团结,党和红军的壮大便是指日可待了……”

天空中,太阳隐去了,瞬间,乌云四合,电闪雷鸣。任弼时抬头望天:“看啊,又要变天了!”

徐向前此前曾经两过草地,对草地的天气比较熟悉,就说,这很正常,我们头顶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霎时,雨点纷纷落下。警卫员们上前,帮任弼时、徐向前撑起雨伞,他们冒雨,在泥泞中继续前行……

进入草地不久,二方面军的人就认识到,草地确实凶险,而没有进来之前,有些同志觉得草地里面又没有敌人,有啥好怕的。

粮食很快就要吃光了,饿着肚子行军,身体弱的人就难以坚持,经常是走着走着,就有人突然倒下,人们上前,把手伸到他鼻端试试,如果牺牲了,战士们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去,有时连战友的尸体都顾不上掩埋。

草地上,水洼中,能看到一具具的尸体。有的死者嘴里含着青草,他是饿急了,吃着草就死了。

更要命的是沼泽地,不断有人陷入沼泽中,只能无声地挣扎,越陷越深,最后一串水泡冒出来,一切又归于平静。

罗扬、杨连根带领收容连的人缓慢行走,他们收容的人既有二方面军的,也有四方面军的。身强力壮的战士肩上都背着两支枪。

一堆白骨在面前出现,罗扬停了下来。杨连根问:“连长,怎么了?”

“这一定是去年过草地时牺牲的同志,掩埋一下吧。”罗扬说。杨连根默默地点头,用铁锹挖一个坑,罗扬蹲下,把白骨放入。片刻之后,一个小小的坟头堆起来了。

又行了一阵,人们看到一片水洼里,有一只手赫然露在水面上。罗扬停下,慢慢靠近水洼,他趴下,伸出手,与那只僵硬的手握一下,道:“无名的同志,你安息吧……杨连根,拿点草来。”

杨连根回身把一团青草递给罗扬,罗扬用青草盖住那只死亡者的手。他们能做到的,只能是这些了。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2)

担任两个方面军的收容队,粮食又极度紧张,让贺炳炎和廖汉生愁眉不展,以前打仗时,也没这么愁过啊!廖汉生说:“据各团报告,粮食都所剩不多了。”贺炳炎说:“得想个办法。”廖汉生摇头:“在大草地上,一粒粮食也找不到啊!”贺炳炎说:“上级会给我们调拨一点的。我们自己,也要从内部想想办法调剂。”廖汉生说:“怎么个调剂?”贺炳炎说:“命令各连队把每人剩余的粉子集中起来,各级首长亲自到连上帮助分发粉子,防止多吃,每人每顿只准吃一把粉子。”廖汉生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还要加上一条,组织检查队在途中检查有无随便吃粉子的现象。”

这个办法施行了两天,就出了一件事:有个叫李正田的指导员多吃多占。

傍晚,几个战士押着那个叫李正田的指导员来到贺炳炎、廖汉生跟前。战士报告说,师长、政委,人带来了!贺炳炎一挥手,几个战士退下,他严厉地对李正田说:“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李正田低着头:“知道……给全连发粉子时,我偷偷给自己多拿了一把……”

廖汉生道:“李正田同志,你身为一个连队的指导员,一个政治工作干部,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参加红军多年的老兵,你只有带领全连同志向饥饿作斗争的权利,绝没有为个人谋取一点私利的权力,哪怕仅仅是一把青稞粉子。”

李正田流泪了:“政委,师长,我错了……”

贺炳炎道:“你的错误师里研究过了,决定撤销你的指导员职务。”

李正田说:“我接受……回去我要向全连同志做检讨,以后当好一个普通士兵,跟大家一起向饥饿作斗争。”

廖汉生说:“那你回去吧。”

李正田抹一把泪,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廖汉生望着那个消瘦的背影,说:“我们是不是太严厉了?”贺炳炎说:“出了草地,再给他恢复职务。”廖汉生点点头。

不久,草地前方有一座大山横在了他们面前,廖汉生问:“贺师长,前面那叫什么山?”

贺炳炎说:“地图上叫麻尔柯山,去绒玉必须攀过它。”

廖汉生说:“那就命令全师,今天一鼓作气翻过它。”

命令下达了,从下午开始,全师翻越麻尔柯山,走到山上即下起大雨,跟着又下大雪。师部和两个团滑下山后,天已经全黑了,后续部队却没来得及下山。贺炳炎和廖汉生带上人和骡马上山接应,摸了几次都没能上去,到天亮时才把人接应下来。这一夜,山上又无火烤,风雪一夜未停,全师有近二百位同志连病带冻而永远留在了山上……

消息报到贺龙、关向应那里,贺龙说:“雪山、草地,比拿枪的敌人还凶险啊!”

关向应说:“老贺,红六师的担子太重了,我想到那里,和他们一块行军。”

贺龙同意了。

关向应赶到红六师时,贺炳炎、廖汉生二人眼里含着泪,仍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廖汉生告诉关向应:“那个前天刚刚被撤职的指导员李正田,他用自己的口粮救活了一名战士,自己也在昨夜冻死了。”

关向应说:“将来,在红军长征的英名录上,应该记上这样一位曾经为多吃一把粉子而被撤职的指导员,一位被饥饿和草地夺去生命的红色士兵……”

沿途找不到粮食,只能吃野菜。草地里很多野菜人们叫不出名字,其中有不少是有毒的,红六师已经有几十人因误吃有毒的野菜而死去。

傍晚,到达一个宿营地后,关向应溜到没人的地方,拔了十几种形状各异的野菜,他拿起面前的一种,仔细观察一阵,塞进嘴里,尝试着,小心地咀嚼,一边咀嚼一边回味,吃下后没有反应,他就放到一边;接着再品尝另一种……

一个多小时后,他的警卫员小曹找到他时,他正跪在地上呕吐。他面前的野菜分成了两堆,显然一堆是能吃的,一堆是不能吃的。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3)

见小曹来了,关向应抬起头来。此时,他的嘴唇肿了,眼睛通红,鼻子在流血。小曹扑过来,惊恐地抱住他:“首长!首长!你怎么了?……你中毒了是吗?”

“小曹,我没事……”

“首长,你是中毒了……我去喊医生。”小曹吓哭了,拔腿就往回跑。

“小曹,你回来!”

小曹站住了。

“不要声张,我不会有大事的。小曹,你快拿着这些野菜,到那边找贺师长和廖政委。告诉他们,这几种是有毒的,不能吃;这几样是没毒的,可以吃。”

“首长,你没事吧?”

“嗨!我说过我没事,你快去吧!这关系到人命,千万别弄混。”

小曹答应着,把两类野菜分别抱在怀里,踉跄而去,关向应痛苦地坐在地上,又呕吐起来。

回到住地,贺炳炎、廖汉生狠狠地把关向应批了一顿,说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们怎么向贺老总交待?贺炳炎一着急,第二天硬是把关向应送回了贺龙身边。

贺炳炎最惦记的是罗扬带领的一连。他们走在最后面,担子是最重的。他骑上马,逆着队伍行进的方向,往回走,想到一连去看看。远远地就看见几十号人围成一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一名受伤的小战士躺在泥水地上,死活不走了。他绝望地说:“同志们,我实在走不动了,不如让我死了,你们走吧……”

罗扬分开众人,来到他身边,蹲下:“小杜同志,快起来,我背着你走,行不行啊?”

那个叫小杜的战士哭着说:“罗连长,真的不要管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走不出草地的……等革命成功了,你们别忘了我,给我烧几张纸钱就行……”

小杜哭出了声,很多走不动路的战士跟着哭泣。

这时,贺炳炎牵着一匹马赶了过来。有人喊:“贺师长来了。”贺炳炎问:“怎么回事?”罗扬说:“师长,这位战士是红五师的,我们前天收容的他,他没有力气了,不想走了。”

贺炳炎望一眼小杜和哭泣的伤兵们,激昂地说:“同志们!都别哭!红军的眼泪从来不是随便流的!”

有人点头,想努力止住哭。贺炳炎蹲到小杜面前,和蔼地说:“小同志,爹妈给我们一条命,不能随便丢掉,对不对?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往前走。来,我扶你骑马走。”

贺炳炎在罗扬帮助下,把小杜扶到马上,贺炳炎亲自帮小杜扶鞍认镫,他用左手费力地把缰绳套在肩膀头上,喊道:“出发!同志们,都跟上!”

大伙跟着他们的师长往前走,贺炳炎用左手牵缰引路,他跛着一条腿,晃动着一只空荡荡的袖管,满头大汗,深一脚浅一脚,异常吃力地走着。他脖颈、胳膊、小腿上的伤疤也是清晰可见。

坐在马上的小杜望着师长战伤累累的身躯,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无声地涌了出来……

何梅和女兵队一块行军。说是一块行军,走着走着就有掉队的,到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

进入草地深处后,何梅的身体愈发虚弱,她咬牙坚持往前走。上面指派身体强壮的女兵夏春华帮助她。小夏发现,何梅经常停下来,往来路上久久地回望。

小夏忍不住就问:“何梅姐,你望什么呀?”

何梅不语。小夏说:“你一定是惦记罗参谋。”

何梅诚实地点点头:“但愿他们都能跟上来……哎,小夏,也不知贞姐,还有琮英大姐她们怎么样了。”

小夏说:“她们跟随朱总司令和任政委,在我们前面呢。”

何梅说:“贞姐,琮英大姐,都是身怀六甲,她们才是要多难有多难……”

何梅惦记罗扬,也惦记李贞和陈琮英。李贞和陈琮英随红四方面军行动,她们早就走在了前面。

泥泞的草地上,李贞、陈琮英挺着大肚子,在别人搀扶下,吃力地行走。陈琮英说:“李贞啊,我最担心一件事。”李贞说:“啥事?”陈琮英指指肚子:“千万别生在草地里。”李贞说:“我还早呢。就看你了,你一定咬牙挺住啊,出了草地再生。”陈琮英向往地说:“真要能挺住就好了。”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4)

这话说过没两天,李贞摔了一跤,当晚就有了小产的征兆。那天夜里,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李贞躺在一顶帐篷里痛苦地挣扎。甘泗淇急忙叫来卫生部的黄医生,黄医生进去后,甘泗淇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焦急地站在雨中。

李贞揪心的叫声频频传来,甘泗淇忧心如焚,痛苦极了。结婚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月,他没给李贞幸福,却让她挺着大肚子在这该死的草地里受罪,也不知孩子能否保住……

叫声渐渐地减弱了,黄医生掀开帐篷门,甘泗淇迎上两步急问,怎么样了?黄医生难过地摇头:“甘主任……李贞同志早产,孩子落地后就……不行了……我无能无为……”

甘泗淇惊愕地呆愣一阵,然后冲进帐篷里。李贞虚弱地躺在小小的行军床上,满脸是汗。甘泗淇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李贞流泪了:“老甘,真是对不起……”

甘泗淇替她擦去泪水:“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别想那么多了,啊?”

李贞痛苦地说:“老甘,医生说,我以后可能再也不能生育了……”

甘泗淇怔了一下。李贞道:“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时,任政委祝福我们,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她边说边痛苦地摇头。

甘泗淇说:“李贞,只要我们夫妻恩爱,子孙满不满堂,不重要了。”

李贞说:“老甘,真的对不起你,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啊……”

甘泗淇说:“不!这不怪你,你是一个好战士,一个好女人,你做得都很好。没有孩子,我们就养别人的,你想想,很多烈士的孩子,不都是我们的孩子吗?我们就养活他们,好不好?我们照样子孙满堂……”

又过了几日,陈琮英也生了。草地的早晨,难得见到一轮朝阳,可是这天,一轮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蓬勃升起。然而任弼时一脸焦急,站在一顶小帐篷外面抽烟,离他稍远的地方,几个警卫员也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一阵婴儿尖锐的啼哭声传来,任弼时于是长舒一口气,战士们互相看着,笑着围上来:“首长!生了生了,你听……”

任弼时突然又一下子收回脸上的笑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警卫员们面面相觑。接生的医生出来后,任弼时进入帐篷内,他慈爱地、久久地望着婴儿。出生的是个乖巧的女儿。他的面前渐渐幻化出儿子湘赣憨态可掬的模样,耳旁回荡起湘赣嬉笑啼哭的声音……他的眼睛湿润了。

陈琮英疲倦而幸福地说:“弼时,我们终于又有了一个孩子。”

任弼时蹲下,握住陈琮英的手:“琮英,我谢谢你了!”

“净说傻话。弼时,你快给女儿起个名吧!”

“好……就叫远征吧!”

“远征?”

“对,远征!用以纪念我们这一次伟大的行军!”

“弼时,这名儿起得好。这孩子出生在草地里,将来一定像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儿一样漂亮……”

“将来?……”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弼时,你怎么了?”

沉默许久,任弼时转过身去,一声叹息:“这孩子,来得又不是时候啊……”

陈琮英一愣,下意识地、惊恐地抱紧襁褓。她意识到,丈夫又想把这个女儿送人,这让她心如刀割。

任政委又要把孩子送人的消息传出后,反应最激烈的要数李贞。她头上包着毛巾,拄着木棍,气呼呼来到任弼时面前。任弼时关切地:“李贞同志,你要保重。”

李贞头一扭:“哼!我不保重!”

任弼时一愣,以为李贞因为流产而痛心,便道:“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请不要难过。”

“我难过!”

任弼时又是一愣。

“我是为小远征难过!”

任弼时全明白了,沉默不语,咳着嗽吸烟。

“任政委!你真的打算再把小远征送人?”

“是有这个打算,因为这是在长征路上。前面如果遇到合适的老乡,就……”

雄关漫道 第三部分(5)

李贞疯了似的打断他:“要送你送给我吧!我养着她!”

不断有男女战士围过来,任弼时劝道:“李贞同志,你冷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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