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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健 当前章节:15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44

我说:

——我会尽力而为的,大强这小子中了哪门子的邪,怎么连党都不愿入了?

晏凡说: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呢,现在我就说给你听。但你千万不要向他提这事儿,免得他再受刺激。大强现在已经受不起刺激了。再有什么刺激的话,估计他整个人都会废掉。

我回营部不久后的一个上午,总机值班员报告说营部与团部之间的电话出了故障,急需维修。这种工作本来应该由通信班的兄弟去干,刚好那段时间通信班长探家了。于是端木少校就指定我带领通信班的新兵负责维修线路。我爬上院子里的分线杆,用“万用表”测量后得知电话不通的原因是两条线路“接吻”了。根据测定,故障地段大约在距营部45公里处的一个山窝里。

我请示端木少校如何处理,端木少校要司机秀大开车,由我带领外线班的新兵去山窝排除故障。大强知道了这个消息,找到端木少校,非要跟车一起出去走走,说在部队里光吃饭不干事,心里面难受,感觉跟猪似的。端木少校说,想去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和大强坐进了驾驶室,几个新兵坐在车屁股里,一路高歌:前进向前进,光荣的通信兵……秀大按着喇叭,打着节拍跟新兵一起歌唱。看着秀大这副得意劲,大强眼馋了,面带几分酸意地说,司机同志哥,能让开会儿吗?

秀大说,你开国际玩笑,撞到人怎么办?

大强说,撞人?这一路上你见着人啦?

秀大说,没人也不行,山路七拐八拐的,出了事情还不是照样由我负责。

大强说,操,还他妈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哩,摸一下方向盘都不给。

秀大说,爱怎样说你就怎样说吧……

第四部分一人做事一人当

到了故障地段,我爬上线杆,对下面的新兵说,两条线难得接一次吻,你们看我是怎样把它们劳燕分飞的。

秀大和大强也站在线杆下,开玩笑似的对新兵说,眼睛睁大点儿!

几位新兵傻得可爱,努力把眼睁得大了一些。

见此情景,大强又对着新兵补了一句:再睁大点儿!

新兵们连嘴巴都一块儿张开了。大强在线杆下站了一会儿,觉得没多大意思。他根本就不明白物理常识,所以对电力学不感兴趣,于是他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东风”汽车,在驾驶室里像个孩子一样摆弄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大强在车内喊道:秀秀,借你的剪指甲刀用一下。

秀大从裤腰里取出钥匙串,朝他扔了过去。

片刻,我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你猜怎么着?大强这混蛋竟然把军车的引擎打着了。

伴随着马达的剧烈轰鸣,我在线杆上看到“东风”如醉汉般左右冲撞,一头撞在路边岩石上,自动熄火了。秀大蒙了,醒过神来他尖叫着“作孽呀,大强!”朝军车奔去。我赶忙从线杆上跳了下来,秀大已经冲到军车前,把面如土色的大强从驾驶室里拽了出来。

看样子他是准备揍大强了,我赶忙拉住秀大,说,别冲动,把他交给领导处理吧。

秀大不再坚持挥他的拳头,把军车检查了一遍。还好,没受大伤,只是发动机盖撞瘪了,右转向灯也撞了个粉碎,裸露着明晃晃的灯泡。秀大钻进驾驶室,几经打火,把车倒了出来,对大强说,如果真是条好汉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回去向营长老实交代事情经过,争取宽大处理。幸亏现在是端木少校当营长,要是樊副,哼,不枪毙你才怪。

听到“樊副”两字,大强立马来了精神,说,秀秀你神气个毛!要是樊副还在的话,这辆车今天是不是你开,还说不定。

秀大又挥起了拳头,说,你他妈还挺牛B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

我再次拉住了秀大,秀大鄙夷地看着大强,说,你开车?退伍回家开马车去吧!

我在一旁没好气地替大强打着圆场,说,大强,过瘾了吧?

大强立即朝我翻起白眼,说,关你鸟事?都怪你!要不是你老说考上军校就叫我给你开车,会有今天这事儿?

被揭了伤疤,我火了,指着大强的鼻子,说,考不上军校我不考,不考军校我还不至于退役回家跟着我奶奶面朝黄土背朝天!有能耐你转志愿兵给我看啊?回去营长要是不处分你,这石头它就会发芽!

大强脸上挂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说,随他的便,一个处分我背着,两个处分我挑着,十个八个我用退伍费买个包,装着。操,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几个新兵围在瘪了车头的军车旁,交头接耳,说,幸亏这是国产卡车,如果是进口轿车的话,划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漆都要赔好几千块钱啊。

大强听见了,把白眼从我脸上转移到新兵身上,说,新兵蛋子,喳喳个!

…………

第五部分意外的结局

回到营部,秀大把车一直开到端木少校门口,然后拉着大强去见端木少校,大强挣扎着试图摆脱。

端木少校闻声走了出来,要秀大放手。得知军车撞山内幕之后,端木少校围着军车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受损部位,对大强说,要让你赔吧,恐怕到时候扣光你的退伍费还凑不够数。算了,今天我既不追究你的责任,也不批评你,回去吧。

意外事故有了个意外的结局,这实在是令人感到意外。

大强上了楼,我跟着走了上去,看到大强惬意地微笑着躺在床上点了根烟,不时还用手指捅几下蓄意吐出的烟圈。一根烟抽完,大强好像突然悟出什么似的,猛地从床铺上站了起来,面色惧人。忽然,他又猛地跪下,跪在床板上,毫无节奏地挥舞着双拳,狠狠砸击床头横木,一下、两下、……100下……

砸累之后,大强把红通通的拳头贴在脸上,呵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下辈子我要是再当兵,就是他妈狗娘养大的!

时光如梭,戎马生涯的第三个春节很快就要到来了。

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可以回家住上25天。此前,只有家里遇到特别的事情军队才可能批准你回家。没有谁愿意遇上特别的事情,因为这种特别一般都与城池失火、亲人病故之类有关。当然,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以特别事情为幌子骗取军队的同情与恩准,回到家乡图谋他事。这种做法并非不可,前提是你必须具有极高的表演天赋。尤其是接到电报当天,最好是面色苍白,一头栽倒在地,并且保证自己被战友从地上扶起来时步履蹒跚,泪流满面。栽倒在地谁都会做,平白无故地面色苍白就有一定难度了。

探亲假期的出现,意味着军队对士兵身心关怀的同时也昭示了退役指日可待。此时此刻,兄弟们大都对自己在军队的未来有所预料,变得务实起来。譬如想法设计在仅剩不多的服役时光里争取立功受奖,立功受奖没有希望就争取入党。如果党不要我们的话,就想办法当个班长。倘若当班长无望,无论何如也得混个“优秀士兵”。朝最坏处想,上述一切都没了希望,那么就想办法在仅剩不多的时光中吃好、喝好、玩好、睡好,精神抖擞地回到家乡二次创业。

探亲期间,觉得在军队出头无望的兄弟大都会修建后路。我们都明白,退役之后军队将不再给我们提供具有现实意义的保障。是的,军队教会我们许多知识,在军队我们也学会了不少本领,譬如格斗与射击等等。可如果运用在军队里学会的知识与本领到社会上谋生,那将是危险的差事。

屈指算来,我来军区已近半年,一切并不像军记在出租车里向我描绘的那般美好,否则我将会像大强和史迪一样,带上边疆特产踏上归家之旅。我渴望与家人团聚,尽奉孝道。正是因为如此,我再次做出冒险行动——几天前,军区召开年终总结大会,一位干事把起草好的领导讲话和立功受奖人员名单交给我打印。我在名单上面找了好几遍,还是没看到我的名字。于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的名字添加在了立功受奖人员名单上面打印了出来。军中无戏言,到时候将军在大会上把我的名字一念,功名就这么成了,随之我便衣锦还乡。

当时我还想把晏凡、史迪还有大强的名字统统加在那份名单上,后来考虑纰漏太多了容易惹出麻烦,只好作罢。我很想为边境线上的几位兄弟做点儿什么,其实我能够做到的不过就是在他们从边境来到城市之后,提供几日食宿然后帮他们搞张车票。我认识警卫连的一位兄弟,每年春节他都会带一帮人到火车站搞“纠察”,监督外出军人的言行举止,协助驻地民警维护车站秩序,偶尔也倒卖几张火车票赚些零花钱,方便了不少“春运”期间出行的男女老少,史迪和大强就是这种便利的享用者。大强从营部来军区那天,在火车站给我打电话,说,迷路了,你快来接我。

我乘公交车赶到火车站,看见大强身穿旧军装,灰头灰脸像狼狈不堪的民工一样坐在火车站,身后背了一大背包,裤腰里还提溜了个长长的“痒痒挠”。毫无疑问,这是他买给奶奶的年货。

寒暄过后,我问大强为何如此狼狈,军装怎么脏成这样了?

大强说,我坐了不带空调的普通火车,人多,给挤的。

我说,干吗不坐空调车?

大强说,没钱怎么坐?这点儿路费都是晏凡借给我的,等探家回来车票报销了再还给他。操他娘的,要不是晏凡仗义,我非走路回家不可。

我带大强在军区玩了一天。次日去火车站之际,我问大强为什么还穿新兵连下发的旧军装,新的弄哪儿去了?大强说新的寄给独乳姑娘了,她喜欢军装。于是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要大强穿在身上。

我说,大强,穿新的吧,别在父老乡亲面前丢咱们军队的脸面。

大强不肯,说,你回家穿什么?

我说,今年我回不回家暂时还难说。

大强听后,有些不太高兴,沉凝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刘健,你就别再跟父母赌这口气了,他们会想你的。大过年的,谁家不想团团圆圆?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有爸有妈的竟然不愿回家……

第五部分不愿一辈子都韬光养晦

我打断了大强的话,说,不提这些也罢,晏凡什么时候来你知道吗?

大强说,不知道。被文化队退回来之后,晏凡很苦恼,在营部他很少跟别人说话。

我问大强是否知道晏凡到底为什么被文化队退了回来,大强说全都是端木少校耍的鬼把戏。

我说,你净他妈瞎猜,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大强说,我怕什么?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这话我已经给晏凡说过了,他不信,说被退回来的主要原因是竞争太激烈,还说端木少校已经尽力了。我看是端木少校尽力耍了他一把,别以为晏凡聪明,其实晏凡挺傻的,越来越傻。跟当官的玩心眼,我看他还差点儿,肚子里的文化知识太多了,玩不转……

我再次要大强把我的军装穿在身上,大强还是不肯。后来我把军大衣拿了出来,要大强一定带上。因为春节前后是北方最寒冷的季节,而大强的衣着却是十分单薄。

大强执意不肯,说,火车上挤挤扛扛的,给弄脏了。

我说,你的军大衣呢?难道也寄给独乳姑娘了?

大强说,卖了。卖给了驻地老百姓,80块钱,挺划算的。背包里买给奶奶的这些东西用的就是卖军大衣的钱,要不要我把芒果给你留下两个?

一瞬间,我的鼻子开始发酸,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把大衣披在了大强身上,说,大强,你他妈给我穿上,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大强说,不穿!说不穿就不穿!

火车站广场上人群熙攘,偶尔还有一两位穿皮鞋的士兵叼着香烟打着手机从我们面前一晃而过,表情很是神气。进站口不远处,几位身穿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同胞正在向旅客兜售玉器。我花80块钱买了一对看上去很古朴的玉镯,送给大强。我想象大强奶奶那个年代出生的女人,应该喜欢这种东西。

不料,大强竟然拒收玉镯,说,无功不受禄。

我说,收下吧,这是买给咱奶奶的。

大强红着眼圈,双手接过玉镯,一声不吭地进了候车室。

工作人员打开了通向站台的栏杆,人群呼啦啦地向检票口冲去。大强扛起背包,与形形色色的人群一起朝前冲。喧嚣拥挤的人群中,我大声问大强是否打算乘这次探亲的机会去福建看看独乳姑娘?大强听见了,停住脚步愣了一下,随即便羞涩地笑着继续向检票口冲去,边冲边回过头向我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晏凡告诉你的?史迪来军区那天实在是威风,他特意打了一辆豪华“红旗”出租,一直开到军区大门口,车里还坐了一位替他拎包的同路兄弟。当时正值晚饭时刻,一下车史迪就嚷嚷着要我赶快找个地方为他接风洗尘。我带他们去饭堂,史迪说,得了吧,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咱们还是给国家节约点儿粮草吧。走走走,到外面找饭馆撮一顿去,解解馋,他妈的我都两年没吃过“葱爆羊肉”了。

我们去了军区门口的一家“川菜馆”,史迪拿起菜单,说,听我说,刘健,非带“辣” 或带“肉”字儿的菜不点,今天非宰你一顿不可。都怪你当初嚷嚷“帅哥,扛枪去”,害得我在山窝里一窝就是两年。你瞧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嗨,我操,这感觉就跟当年上山下乡的知识分子似的。说得再损一点儿,感觉就跟坐了两年大牢似的。

我说,史迪,我看你是胖了,千真万确。

史迪说,别瞎说啊,注意影响。这不叫胖,叫浮肿,我这胖是饿出来。

我们点了“辣子鸡”、“铁板牛肉”之类带“辣”和“肉”字儿的菜,暴撮一顿,边吃边聊。不到一个小时的光景,一大堆空啤酒瓶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了我们脚下,无意间舒展一下腿脚,酒瓶撞击地面的声音就会从饭桌下“叮叮咣咣”响起。与史迪同路的那位兄弟不胜酒力,早早地替我们结了账单,趴在饭店的冰箱上睡着了。

我和史迪也都有了少许醉意。史迪脱掉了军装,光着膀子拎起两瓶啤酒,“砰砰”两声撞开瓶盖,把一瓶朝我递了过来,说,来,干,一口闷,谁要不一口干完就是谁阳痿了!

我们几乎同时把酒瓶对在了嘴上,咕咕咚咚一饮而尽。

我打着酒嗝,说,史迪你怎么还是一点儿正经都没有啊,看来这两年军队真是白教育你了。

史迪说,瞎掰什么呀,我怎么总觉得自己比以前高尚多了。

我说,你并没有高尚,而是知道什么是高尚了。

史迪说,废话少说,来,再干一瓶!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战士得培养。

我说,悠着点儿吧。唉,弹指一挥间,两年就这么过去了,想当初……

正撬酒瓶盖的史迪打断了我的话,用启盖器指着我,点了几下,说,什么狗屁弹指一挥啊,我都快把手臂给挥断了,青春也差不多挥霍一空。

我说,别喝了,说会儿话吧,一直没听你说过在军队的打算。打算怎么办,退役还是留下来当军官?

史迪说,去他妈的军官吧,饿不死也撑不着的买卖,我愿干吗?我才不愿一辈子都韬光养晦呢,等探家回来我就在床头挂个牌子,倒记退役时间。嗨,对了,你的三等功到底立了没有?

我说,暂时还没有。你呢,在一连有没有捞到些荣誉?

史迪说,退役之前入个党我估计是没什么问题了,申请书我已经交了上去。“优秀士兵 ”我已经有一个了。三等功嘛,只要我想要,办法总会有的。

我说,真够牛B的,载誉而归。

第五部分不混出名堂就绝不踏上归途

史迪说,不但是荣誉,外国香烟和铁木菜板我都给老爷子带上了。

我说,回去之后你到我家拐一趟吧,替我给家里捎点儿东西。

史迪说,今年你不回家?嗨,我操,够酷!你以为自己这种行为很骨气是吗?刘健,我告诉你,这不叫骨气,这叫缺乏勇气!死要面子活受罪!别破费往家里捎东西了,省点儿军饷想办法换个三等功吧,到时候我把背包里的东西分你家一半就是了,这次我掠夺了不少好吃好喝的。菜板就不用一劈为二了吧?对了,你老爷子要是向我打探情况,我怎么说?当喜鹊还是当乌鸦?

我说,当只鸽子吧。

史迪说,玲玲家要不要去一趟?可怜啊,活生生的花季少女,活生生地被教育给毁了,不知她在天堂是否考上了北京大学。梦见过她吗?她有没有托梦给你?

我说,常常梦见,每次她都问我“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怎么样了……

与史迪同路的那位兄弟开始用拳头和脑袋撞击冰箱,饭店老板担心他的家用电器,却又不好对醉酒军人表示什么,在一边不停地用眼睛朝我和史迪打着善意的招呼。我们心领神会,起身把醉酒兄弟从冰箱上架了起来拖回军区,三人挤在了一张床上。半夜里,醉酒兄弟开始呕吐,脑袋耷拉在床边,不停地吐着、骂着、嘟囔着、用脑袋撞击床铺。我和史迪在酒精与食物残渣的刺鼻气味中,聆听着醉酒兄弟用脑袋敲出的鼓点,想着各自的心事,沉沉睡去。

33

军区召开庆功大会那天,将军对年内工作进行了回顾与总结,随即宣布立功受奖人员名单。我屏着呼吸侧耳倾听,可我的名字始终没有被将军从嘴里吐出。会议结束,我与差役们一起收拾主席台,看到领导遗忘在主席台上的那张名单。名单上,我的名字被人用铅笔给圈掉了,煮熟的鸭子也能飞!

还好,没人找我麻烦。也许他们是有愧,否则就是他们看在新春将至的分上,暂不与我计较。

春节愈来愈近,我已经想好了与晏凡见面时要说的第一句话,却迟迟没接到他的电话。与晏凡见面,我会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句“你好”。对别人说“你好”是祝福,对晏凡说 “你好”就有些讽刺味道了。如果他过得好的话,早就来电话要我替他搞车票了。

我想往营部打个电话,又担心刺激他,于是我就给他寄了张卡片祝贺新春。

离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晏凡终于给我打来电话,说是拜个早年。

我说,晏凡,你这兵当的是可圈可点啊,舍小家为大家了。

晏凡说,彼此彼此吧,自古忠孝难两全,你给家人拜年没有?

我说,我没那心情,你呢?

晏凡说,他妈的在军队混得没头没脑的,哪还有脸给他们拜年?

我说,军校明年还考吗?

晏凡迟疑了一会儿,说,别提那事儿了,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随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晏凡挂了电话。

我想除了晏凡和我之外,军队一定还有像我们一样的兄弟,誓言不在军队混出名堂就绝不踏上归途。这不是骨气,也不是缺乏勇气,而是男儿不违誓言。我们想念家乡,圆月高悬的夜晚,我们都曾流着眼泪回忆家庭往事。尽管囿于望子成龙的愿望强烈,父母对我们青春期的管制过于苛刻,甚至残忍,但我们都在离家之后明白了他们的良苦之心。我们思念亲人,当树叶悄然归根,我们就会闭上眼睛冥想亲人的音容笑貌。然而,在不尽如人意的现实面前,我们不得不把思念深埋心间。我们之所以能够忍耐这些而不去怨天尤人或者自怨自艾,是因为我们只有理想没有出息。我们之所以将理想带到异乡生根发芽,是因为我们不愿让种子成长发育过程中置于亲人亲眼之下。这样,即使结不出丰硕果实,也好无拘无束地编造体面的谎言。大年初一,我老早起床,把一串鞭炮挂在门口点燃。

鞭炮声中,我品味着硫磺和硝烟的味道,迎着炮火与纸屑纷飞兴奋蹦跳,直到大汗淋漓。

这个春节我不再像往年那样喝个烂醉然后埋头大睡。我揣着机关下发的“过节费”去那几位与我在军队的出路息息相关的军官家里,挨个儿拜年。每次按响军官的门铃,我就祈祷他们的孩子出去玩了,这样我便可以省下一个红包。红包两毛钱一个,红包里面裹的玩意儿比红包贵了250倍。令我痛心的是每到一处,军官们的可爱孩子总是在家。

春节假期快要结束之际,我的军饷也所剩无几,可我依然决定把这些钱挥霍掉,否则我总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到街上走走逛逛的欲望。我决定去一家暗地里经营赌博业务的游戏厅撞撞运气。不知为何,到那儿以后我立即就没有了兴趣,输赢我都提不起精神。我决定寻找一个踏实的刺激,譬如去人民公园的游乐场乘坐“过山车”,用那翻天覆地的感官刺激提醒自己任重而道远。

第五部分开摩托艇

我去了公园,在“过山车”入口处看到一块警告牌,上面写着“心脏病、高血压及脑神经衰弱患者禁止入内”,于是我便打消了先前之念。没错,服役前我进行过严格体检,心脏和血压包括良心都没有问题,但“脑神经衰弱”却不在体检范围之内。我不敢确定自己就是 “脑神经衰弱”患者,但自从来到军队之后,失眠、多梦、抑郁、心悸等等“脑神经衰弱” 症状,我都曾有过。

感受着新年喜气,我与身穿鲜艳衣服的男女老少一起在公园里闲逛。看到不谙世事的儿童,我会扮着鬼脸,朝他们伸伸舌头表示友好。孩子们不知道解放军是干什么的,所以也朝我伸伸舌头,然后露给我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遇到漂亮姑娘我也这么做了,她们的反应却与孩子们截然不同。其实她们也像孩子一样,不知道解放军到底是干什么的,她们只明白舌头的另外用途。

公园尽头是个人工湖,几只动物造型的“脚踏船”像病了的动物一样,在湖面上慢腾腾地滑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艘摩托艇正利箭般穿梭在浩瀚湖面,把湖水划出引人瞩目的V形。我决定花60块钱租艘摩托艇,在湖面上无所顾忌地冲撞一会儿。

负责租赁摩托艇的工作人员问我,会开吗?开过吗?

我说,坦克我都会开。

工作人员也就放心了,或许她们把我当成了擒拿、格斗、驾驶、攀登样样精通的特种兵。我从未开过摩托艇,但我想它的前进原理应该与无冲程摩托车相似,扭动油门力度的大小决定前进速度。工作人员给我讲了几个注意事项,打着摩托艇引擎。我跳上去,坐稳,把手放在背后的操纵杆上,用力地扭了一下油门。

摩托艇一声怒吼,箭一样驶离码头。

顿时,我蒙了,身后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尖叫。

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闯下大祸,而我的手却在这个时候把油门握得更紧了。摩托艇继续飞速前进,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只小鸡造型的脚踏船。如果我不改变前进方向必定会撞翻那只船,可我既不知道如何调转方向,更不知该按下哪个钮才能把船刹住。

我在想起松开油门的时候松开了紧握油门的手,惯性太大,摩托艇依然火力十足地向前冲去。

我坐在船上,眼睁睁看着灾难到来。忽然间,我想到跳船,但我又极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跳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脚踏船里出了人命,我就有了故意杀人嫌疑。

情急之下,我朝前面的脚踏船大声叫喊起来:让路!让路!快让开!

叫喊是徒劳的,脚踏船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它根本不可能躲过我的撞击。

船里的人听见了我的喊叫,脚踏船急忙调整方向,躲避撞击。

一切都晚了!摩托艇剧烈颤动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脚踏船上!

还好,没撞翻,脚踏船像是在大海里遇到风浪一样,上下颠簸了好大一会儿。

摩托艇自动熄火了,我坐在船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等待脚踏船里探出一张惊恐失色的脸,大声训斥我几句,问我会不会开船、小子你是不是活腻了……无论船里面出来的人说什么,我都会洗耳恭听,绝不辩解,哪怕是挥拳相见,因为责任全在于我。

出乎意料,脚踏船里站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种女人,看着我,脸上挂着劫后余生般的微笑。

不知你是否觉得,逗留在中国街头的白种女人、黑种女人以及有着啤酒桶一样腰肢的白种女人甚至残疾的白种女人,她们的眼神总是那么地孤傲、自命不凡,似乎以为自己的身体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形象——我想眼前这个白种女人也不会例外,因为她的身体的确很美。

我准备向她道歉了,即使是她把我的摩托艇给撞了也一样。不能向她展示中国士兵的风采倒也罢了,我可不愿破坏郑成功500年前在太平洋流域传播的美德。我这么想着,看了白种女人一眼,她依旧微笑着,原来她没把人工湖泊当做公海,并且用升调对我了声:你好。

我说,I am sorry。

我知道这句简单英语只适合于外交辞令,不足以表达歉意。

我很想把歉向她道得再深些,可我脑子里的英语词汇实在有限。

正在我怨恨自己词不达意之际,白种女人又开了口,说,不要紧。

原来她会说汉语,并且说得还不错,竟然知道“不要紧”这句口语。

我用汉语向白种女人道歉,末了还夸她几句,我说,你的汉语说得很地道,模样也很地道。

白种女人很好学,问,地道是什么意思?

我说,地道就是熟练、轻巧、干得漂亮的意思。

白种女人大笑起来,说,你也很地道,开船很地道!

我说,我根本就不会开船。

第五部分一个绝妙极了的好主意

白种女人说,如果你会开船的话,就没有这么地道了,我可以帮你开吗?

这真是一个绝妙极了的好主意。我朝白种女人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同时还有让她在我面前放松警惕的意思。因为我身上穿的是军装,尽管眼前这白种女人并没有对军装感到害怕,眼神里只是流露了少许好奇,我想把她这点儿少许的好奇也给打消掉。

白种女人踩动脚踏船,调转方向朝我靠近。脚踏船贴上了摩托艇的船舷,我弯腰拉住了脚踏船,用眼睛告诉她:你可以上我的船了。

白种女人用略带怀疑的眼神看了看我,我目光坚定地把安全向她传递。

白种女人纵身一跃,身体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船上。

紧接着,白种女人尖叫一声,捂着胸口,说,Oh,My god!

感谢上帝保佑了她——白种女人纵身起跳那瞬间,跳跃产生的爆发力使脚踏船从我手中飞驰而去。祈祷过后,白种女人在我身边坐下,利索地打着摩托艇引擎,说,你是否同意我把船开得很快?

我说,如果你能让它离开水面飞翔,才叫地道呢。

白种女人笑着握起操纵杆,试着扭了几下油门,说,我也许会让你感到呼吸困难。

我说,从你跳上船的那一刻起,我的呼吸就开始变得困难了。

白种女人显然不大明白我的意思,说,现在让我们一起呼吸困难。

说着,白种女人猛地扭了一下油门,摩托艇在她的操纵下,赛车般朝湖中央一冲而去。

迎面而来的强风把白种女人的金色长发吹起,吹到了我脸上。我真的感到了呼吸困难,这不仅仅是由于劲风的缘故。我把白种女人的头发咬在了嘴里,一股怪怪的但闻起来很舒服的味道从白种女人的发梢进入我的鼻孔,我的呼吸更加困难了。我知道,这绝不是汽油或者湖水的味道。

白种女人操纵着摩托艇,像头母海马似的在湖面上尽情地撒着欢儿。强风把我的脸吹痛了,我想白种女人应该与我有着同样的感觉,否则摩托艇就会继续在湖面上横冲直撞。摩托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开始在湖面上滑行,直到连滑行都停止了,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随着微弱波浪,摇篮一样轻轻摇晃。

我夸白种女人船开得真棒,很刺激。白种女人灿烂地笑了,收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我紧紧咬着飘在我嘴角的那几根金色长发,久久不放。白种女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头发被我咬在了嘴里,当她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头发还在我嘴边咬着,另一端从她头上掉了下来。

我们半躺在船上,开始聊天,我问白种女人来自哪个国家?

白种女人说,我来自美国俄亥俄州。

我问她,来中国干什么?颠覆社会主义政权还是传播基督教?

白种女人说,都不是。我来中国学习中医。

我问,喜欢中国吗?

白种女人说,喜欢,但我更喜欢古代中国。

我说,你见过古代中国吗?

白种女人说,电影里面见过。古代中国男人都留长发,现在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了?

我说这是历史原因,然后问起白种女人的名字。

白种女人说出了她的名字,很长,而且念起来很绕嘴。

我想还是把她称作“白种女人”吧,没有比这更名副其实的了。我与白种女人手牵着手上了岸,负责租船的工作人员用一种让我感到万分难解的眼光打量着我,仿佛是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我想除了租船时向她撒谎之外,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和白种女人手牵着手走出公园,一路上,我目光所及之处的眼神并不比湖边的工作人员和善到哪里去。

公园门口,我问白种女人饿吗,白种女人说她正想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走进路边一家经营中西快餐的饭店,服务员迎了上来,问我们要点什么?

我说,两个“汉堡”,一杯可乐。

白种女人说,“老友粉”,多放辣椒。

服务员转身离开,我和白种女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白种女人的眼眸是蓝色的,像玻璃球一样,镶嵌在她幽深的眼眶里。每当她眨动眼睛,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玩弄过的“芭比娃娃”。服务员把我们要的食物同时端了上来,我们两个就跟约好似的,把各自手里的食物交换。

白种女人大口咬起“汉堡”,我端起桌上的酱油,加进“老友粉”里。

白种女人看着我碗里红通通的粉汤,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她说,你很好色?

我笑着告诉白种女人用错词了,“色”字在中国人的理解中还有颜色之外的意思。

白种女人说,什么意思?

我想起了一个单词,最能代表“色”,我说,Sex。

还好,白种女人没有问我Sex是什么意思,否则我就黔驴技穷了。

第五部分我可以考虑送你一件礼物

吃完了饭,我们两个谁都没有离开餐厅的意思,于是就坐在那儿聊了起来。

仅仅是一顿饭的工夫,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了太多的隔阂。

我冒昧地问起白种女人的年龄,其实我知道这很无聊,甚至是禁忌。

不料,白种女人爽快地回答了我,说,我生于1978年,你呢?

我说,咱们同年出生。属马,你也属马。

白种女人问我属马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十二生肖。白种女人要我向她解释十二生肖的来历。十二生肖的来历是传说,并且有诸多版本。于是我挑了个与战争有关的传说向白种女人解释了十二生肖。听完我的解释,白种女人说,为什么会与战争有关?我不喜欢战争。

我问,为什么?

白种女人说,我讨厌战争。

我说,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战争。

白种女人说,没有误会,我理解战争,我爸爸差点儿就在战争中死去。

我感到了好奇,说,你爸爸也打过仗?

白种女人说,是的。他是个老兵,身体非常不好,美国医生对此已经无能为力。幸好我的家乡有一位中国医生。他经常去看中国医生,喜欢针灸,针灸能让他心情舒畅。所以,我就来到中国学习针灸。这样不但可以让父亲快乐起来,而且针灸也可以成为我在美国的职业。

我说,你能告诉我你父亲参加的是哪场战争吗?

白种女人说,他参加的是一场错误的战争。尽管如此,美国仍在纪念那场战争。那是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一个错误的国家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其实任何战争都是错误的,战争永远都是错误,没有任何战争是正确的……

白种女人还想继续说下去,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比错误的战争更为错误的是忍受!

白种女人没有与我争执,说,我们不谈战争好吗?

餐厅里有人排队等座位了,我起身去服务台结账,被白种女人阻止了。

白种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人民币,说,下次的账由你来结,这次是我请客。

我说,在中国你是客人。中国有句古话,叫“客随主便”。

白种女人说,你不可以结账,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把我结账的钱付给我。

我说,好吧,我可以考虑送你一件礼物,折扇或者漂亮瓷器。

白种女人的欢喜溢于言表,说,我喜欢它们。

我说,如果我送你另外一件礼物,你也会一样喜欢它们。

白种女人说,什么样的礼物?

我说,斗笠帽。你可以把它作为礼物寄给你的父亲,我想他会感到亲切。

白种女人说,太好了,我爸爸曾经戴过斗笠帽!

我们告别的时候,白种女人问我中国军队里是否有酒吧?

我说中国军队只有俱乐部,没有酒吧。

白种女人问我是否喜欢去酒吧喝酒、跳舞?

我给白种女人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第五部分探家期间的不幸遭遇

元宵节还没过,大强就提前归队了。

提前归队这种行为在兄弟们看来就是出风头,装腔作势讨军队领导的欢心。军官也不赞扬这种行为,屡次强调要我们探亲期间多陪陪家人。也就是说,提前归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而大强恰恰这样做了。与兄弟们探家归来大都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有所不同,我发觉大强面容憔悴,不但比回家之前消瘦了许多,而且眼睛里满是忧伤。我猜大强提前归队与满脸忧伤与独乳姑娘有关,可能是独乳姑娘的母亲拒绝了他们的爱情。一怒之下,大强从福建回到了军队。

我向大强探问究竟,他不肯多说。

晚上,我买了几瓶酒,算是为他接风洗尘。

半瓶白酒下肚,大强就自告奋勇也是满腔悲凄地向我说起探家期间的不幸遭遇——

由于火车晚点,原本早晨到达大强家乡那座县城的火车,晚上才进站。大强在火车上站了30多个小时。我给他搞的那张车票本来是有座位的,可他却在列车上装绅士,把座让给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

大强疲惫不堪地走出车站,感觉家乡的天气比预先想象的还要寒冷,但他的心情却是兴奋与愉快的,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奶奶了,况且他身上还背着一大包带给奶奶的礼物。大强心想,我带回来的椰子和芒果可是奶奶从未见过的水果啊。如果不是我当兵,恐怕奶奶这辈子都没机会吃椰子和芒果。从县城转乘公共汽车到镇上已是深夜。汽车上,大强还差点儿被骗了。一个傻模傻样的家伙在他身边拉开一罐“健力宝”,拿着印有中奖图案的易拉环问大强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大强告诉傻子是中了大奖的意思,奖励现金5000元。傻子说他愿意把这个价值5000元的拉环以500块钱的价格卖给大强。大强没占这个傻子的便宜,等于是没上这个骗子的当,我想大强逃过此劫是因为他身上没有50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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