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离大强家还有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村庄与小镇不通班车。阴霾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寒风像狼一样嗥叫着,穿透大强的单薄衣裤,针尖般刺痛膝盖。大强停下脚步,把衣服下摆扎进了裤腰,然后把大檐帽的防风带拉了下来,勒在脖子上。原来大檐帽只能象征个身份,保暖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差,大强在寒夜里想明白了这个简单道理,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再过一小会儿,奶奶将会揉着昏花老眼站在家门口把他凝望。也许奶奶会哭,老泪纵横。
大强开始奔跑,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欢快地奔跑。进了村庄,大强发现乡亲们都已酣然入睡,村庄里漆黑一片,不见人影。几只老狗在大强身后进进退退地狂吠着,给寂静的村庄增添了些生机。大强还记得这几只狗和其主人的名字。而狗却忘记了大强,把他看作一位远道而来的异乡客。
沿着熟悉的胡同,大强走进了熟悉的家门。两年了,家园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破房屋还是那破房屋,没有比以前破旧。老枣树还是那老枣树,枝桠也没有长得更粗。
黑暗中,大强轻巧地找到了家门,心跳也开始加快。
大强深深吸了几口气,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木质门板发出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飘向远方。
刹那,大强后悔了。他恨自己不该把奶奶从梦中惊醒,应该坐在门口等候天明。晏凡说过,人老了,想得事情多了,睡的觉就少了。奶奶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怎么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打扰奶奶的睡眠?
屋子里无人应答,想象中奶奶那句亲切的“谁呀”并没有在黑暗中响起。
大强感到蹊跷。心想,奶奶不在家吗?奶奶串门去了?这么晚了奶奶还会去串哪家的门呢?小时候,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奶奶就会像猫一样,机灵地踮着小脚走出。奶奶恨大强了?故意不给大强开门?难道奶奶把大强忘了吗?如果把大强都忘了,奶奶还会记得谁呢?
也许奶奶睡得太香了吧。想到这里,大强高兴起来,决定不再敲门,坐在门口等天明。心想,早晨奶奶打开房门突然看到我,不知她该有多高兴啊。如果我像在军队那样见面就拥抱的话,奶奶一定会害羞。除了爷爷之外,奶奶这辈子就再没被别的男人拥抱过……大强漫无边际地想着,双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门板,轻轻婆娑。大强清楚记得,他曾经用两毛钱就可以买一把的小刀,在这扇门上刻下狠心母亲的名字,还有可怜的父亲。母亲早已不知去向,可怜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女人还会轻易把你背叛吗?
大强的双手在门板上温柔地滑动。
无意中,大强触摸到门上的冰冷铁锁。
瞬间,一股不祥之念猛地充斥了他的脑海。
大强惊慌失措地扔下背包,站在院子里疯了一样嘶声呼喊: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
左邻右舍被大强的喊叫惊醒,披着衣服牵着孩子出现在大强家空荡荡的院子里。
大强还在对着黑夜呆若木鸡地呼喊奶奶。
一位邻居走到大强面前,说,强,甭喊了,你奶奶走了。
大强止住叫喊,喜悦地问,走了?奶奶去哪儿了?
邻居说,去……去……升天了。
…………
第五部分老人下葬那天
邻居说大强的奶奶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临终前,老人不停地嘟囔,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邻居们谁也无法听清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老人从下午嘟囔到天色将晚,直到发不出声音,嘴巴依旧蠕动。鸡上树了,老人终于闭上嘴巴,可眼睛却不肯闭上。一位邻居到院子里捡了根鸡毛,放在老人鼻孔下,鸡毛微微颤动。邻居们只好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等老人彻底死去,然后为她穿上寿衣。
半个时辰过后,老人回光返照,嘴巴再次蠕动起来,并且发出声音。还是没人能听清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老人好像是急了,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她已经无法坐起,使出全部力气朝床头柜上伸出枯瘦的手。邻居们一时没弄明白老人意欲如何,茫然相望。这时,老人的枯瘦食指麻利地弯曲一下,做了个打枪动作。一位邻居看到木柜上摆放着大强身穿军装的照片,顿时明白了老人的想法,赶忙把照片取下,递给老人。老人的枯手剧烈颤抖着,伸得老长老长,去接照片。
老人的枯手快要与照片结合的一刹那,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邻居再次将鸡毛置于老人的鼻孔,鸡毛不再颤动。
…………
大强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地听完邻居的述说,抬手向邻居敬了个军礼表示感激,把邻居给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一位邻居开口向大强要钱,说并不是自家缺钱花,而是出于规矩。老人下葬那天,是她儿子替代大强在老人墓地上挖了第一铲土。
大强掏出十块钱给邻居。
邻居接过钱,说,不兴单数。
拮据的大强只好又掏出十块钱。
另一位邻居的孩子在大人的怂恿下,羞羞答答地问大强带什么好吃的没有?
大强打开背包,把水果分给左邻右舍。邻居们满意地走了,大强像瘫痪病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天将亮时,寒意袭人。大强砸开房门,在这两间把他养大成人的房子里为奶奶哭泣到鸡叫三遍。大强边哭边说,奶奶,你命可真苦啊,一辈子你都没享上福,走的时候身边也没个亲人。奶奶,你命可真苦啊,一辈子都没吃过椰子和芒果。奶奶,芒果吃起来甜甜的、软软的,像熟透的红柿子。奶奶,椰肉好吃,汁也好喝,就是壳很硬,敲不准了怎么敲都没用,敲准了一敲就烂。奶奶,椰汁喝起来涩涩的,腥腥的,就像你最爱喝的白米汤。奶奶,你命可真苦啊,要是能再活几年,活到我转上志愿兵,我就可以带您到部队到处走走看看啊。奶奶,你好狠心啊,不说一声就把我撇下。奶奶,您一走,咱们这个家不就散了吗?奶奶的,这个家不是已经散了吗?!
天亮了,大强到镇上去了一趟,用口袋里仅剩不多的人民币买回冥币、香纸和鞭炮,跪在奶奶坟头点燃。大强用头拱着奶奶的新坟,恳求奶奶原谅孙子不孝,然后拨开雪花,把玉镯埋进奶奶坟头的湿土中。
临过年了,大强已经身无分文。无奈之中,大强想起了政府。
大强去了政府,说明情况,希望得到政府的救济。工作人员建议大强去找武装部,因为政府每年都会向武装部下发一笔数额可观的优抚费,优抚费最终是要落实到现役军人家庭的。大强去了武装部,报了姓名和服役地区,武装部工作人员查了好大一会儿,说,钱已经有人领走了。
大强问,怪了,谁领的?
工作人员说,这笔钱是由别人代领的。
工作人员报出代领者的签名,原来是大强的一位邻居。
大强知道,这笔钱他是绝对不可能再拿到手了,因为他这邻居非常贫穷。大强难过极了,当场就在武装部哭了起来。工作人员问起原由,大强把自己的遭遇和眼下的困窘如实道出。好几个女的听了以后,也跟着大强抽泣起来。有人将此事反映给了部长,部长大人亲自接见了大强。会见结束,部长对大强说,这样吧,刚好春节期间武装部门卫要回家过年,你在这里替他工作几天怎么样?
当天下午,部长又动员工作人员为大强募捐,募到了200多块钱。大年三十,大强在镇上买了祭品和一幅印有“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春联,回家贴在门框上,然后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将祭品供在桌上,希望奶奶能回来过个像样的年。天黑了,大强按照乡村习俗,到村头“土地爷庙”里拜了一番。“土地爷庙”门口也贴了幅对联,上联是 “行些善事天知地签鬼神钦”;下联是“做个好人心正身安魂梦稳”。
大年初一,武装部长带着老婆孩子到值班室看望了大强。部长离去,陆续有工作人员带领妻儿给大强送来香烟、水果和衣服,孩子们还给大强带来了鞭炮和玩具。大年初二晚上,大强拎着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的水果到部长家登门致谢,看见部长的两个儿子正在客厅看电视,于是他就从口袋里掏出100块钱,给部长儿子每人50元,作压岁之意,说,别嫌少,叔叔家里穷。
部长老婆的眼睛湿润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四老头”,说,军人,阿姨也给你压压岁。
初三,大强准备回军队给国家看门了。临别前,武装部长一再地叮嘱:
——同志啊,到部队要好好干,千万别退伍。无依无靠的,退伍回来你这辈子就完蛋了。
翌日,大强回了一趟“家”,看到门框上的春联已被淘气孩子撕破了。悲愤至极的大强连屋都没进,径直去了奶奶的坟头,跪在地上“砰砰砰”给奶奶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用部长老婆给他的“压岁钱”去县城买了火车票。本来大强是打算到福建去看独乳姑娘的,两人已经约好某月某日不见不散。独乳姑娘开玩笑说她会在火车站为大强铺一条红地毯,还会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考虑到心情不好和车费问题,大强只好打消了心底深处的骑马之念。
第五部分到处是流氓和王八蛋
在军区,我陪大强散了不少心,还带他看了场电影。大强要回边境了,说这几天玩得很开心,誓言要化悲痛为力量,争取在军队里建功立业,用实际行动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临别时,我把大强送我的红枣里塞了几十块钱,然后把红枣装进了他的背包。我告诉大强,回到营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红枣送给端木少校。
听我说出端木少校,大强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说,给他?我情愿喂狗!喂狗狗还会朝我摇摇尾巴!
我说,大强,别傻了,现在只有他能帮你了。回到营部你立即把红枣送给他,再把探家期间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他讲一遍。大强,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不是史迪,绝不会捉弄你。
元宵节过后,史迪归来。
我去车站迎接,看到史迪身上穿着最时髦的衣服,满面春光地走出站台。
我说,怎么这副打扮,军装扔家里了?
史迪说,包里装着呢。
我说,干吗不穿身上,让人看到就有安全感。
史迪边走边说,穿军装出行弊大于利。首先让座就是个问题,火车上有那么多人站着,让谁不让谁?让给这个我得罪那个,让给那个这个说我装好人。干脆我谁都不让,自己坐。如果穿军装,不给人让座就是不向雷锋同志学习了。他妈的一到春运火车票就提价50%,可座位还是每节车厢118个。再说了,现在世道比较乱,到处是流氓和王八蛋,万一遇到打劫怎么办?我单枪匹马斗得过犯罪团伙吗?佩枪的公安干警还被歹徒用刀捅死呢,何况我赤手空拳?与其送死倒不如躲在一边记下犯罪分子的相貌特征。穿军装就不行了,斗不过也得上啊。别人不上很正常,当兵的不上就要被人指脊梁骨。其实咱们解放军的任务并不是镇压国内犯罪分子,那是武警战士的事情,咱们解放军的职责主要是抵抗外来侵略。再再说了,这年头,除了一流老人、二流青年和三流女人,谁还觉得军装有安全感……
几辆摩托车围了上来,问我们去哪儿,说坐“摩的”既快又便宜。
我和史迪都有兜风的打算。史迪要“摩的”稍等片刻,去一趟厕所。我站在火车站广场等待史迪从厕所出来。看到广场上行人匆匆,卖甘蔗的小商贩和擦皮鞋的乡下妇女一边打点生意,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城管人员。车站附近游荡的西藏汉子倒是安详,从容不迫地向来往行人兜售牦牛头骨和刀具。
史迪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换下时髦衣服把军装穿在了身上。
我说,换掉干吗,一酷到底呀?
史迪说,呵呵,还是入乡随俗吧,免得进了军区给你添麻烦。
“摩的”催我们上车了,说,万一被警察逮住了,我这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交罚款呢。
路上,风很大,我把头贴在“摩的”司机的肩膀上,宽厚肩膀为我遮挡了厉风。瞬间,我竟然莫名地感动起来,眼睛都湿润了。我看着摩托车后视镜中司机那张被头盔覆盖的脸,大声问道:
——师傅,风里来雨里去的,挺辛苦吧?
“摩的”司机没敢扭头,边开车边大声回答说:
——没办法,下岗了,总得想个办法养活老婆孩子啊。晚上,史迪说他在火车上睡了一天,没困意,建议去看场电影。我带史迪去影厅,到那儿发现好几部影片我们都看过了。几家通宵营业的录像厅门前倒是预告有新片,考虑到录像厅会在夜半时分应观众要求加演A片,我觉得还是不去受那种刺激为好。和我一样,史迪也对自己的克制能力没有信心,过了80岁这种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我们去了影院附近的“亚历山大啤酒城”,玩着毂子喝酒。不大一会儿,有乐队登台演出。乐队成员三人,年龄都不大,看上去还像学生。尤其是打鼓的那位,个头儿特别的高。
史迪说,这些孩子太像咱们的从前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就唱了一首《成长》。当然,与我们的《成长》在歌词、旋律与编曲上都不相同,但大概意思却差不多。无非就是在吉他、贝司和架子鼓的混响中谈谈青春期的冲动和心理活动。《成长》唱完了,史迪懒懒地拍着巴掌,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也真他妈的怪了,怎么全国各地都有青少年玩儿摇滚?
我说,这是领导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史迪说,领导们才懒得管这闲事呢,领导考虑的是权力、金钱、情人和仕途。我老爷子又升官了,调电信局当头儿去了。听妈妈说他养了个“小蜜”。就为这事,年都没过好。大过年的,两人在家里大吵大闹,差点儿打起来。
我说,如果他们俩打起来了,你偏袒谁?
史迪说,遇上这种鸟事,孩子们除了装聋作哑还能怎么样?
我说,你老爷子真是有罪!
史迪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爹,制度不好。
我说,首先是你爹不好,然后才是制度问题。过年你到我家去了吗?
史迪说,能不去吗?唉,别提了。刘健,你赶快给家里写封信吧。就现在,我去吧台给你拿纸和笔。
我说,得了吧你,怎么啦?
史迪说,怎么啦?你还算不算人?知道吗,那天我刚进你家,你妈当场就抱着我哭了起来,老爷子也在旁边抹起了眼泪。如果不是遇上了特别揪心的事情,大老爷们儿他会流泪吗?你老爷子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是没路费还是犯错误被军队关起来了?你妈问我你个儿长高没有、胖了还是瘦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咬不咬牙齿等等等等。该说的我都对他们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我说刘健除了暂时没什么出息之外,在军队一切都好。
我无语,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第五部分老兵退伍不退志
史迪说,心里面不舒服啦?给你说点儿高兴的吧。春节那天我又到你家去了一趟,陪二老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二老的情绪看上去都不错。老爷子还要我转告你,什么事情都得顺其自然,不要太较劲儿了。刘健,听我的,尽快给家里写封信,向父母道个歉,亲自解释一下情况。即使他们不是你父母,是你的朋友,逢年过节总也得问候一声吧?
我又要了一扎啤酒,端起来浇在头上,听见台上乐队愤怒地唱了一句“我的脑袋不属于我自己”。
史迪说,嗨,我操,你是越来越嘬,在军区学会用啤酒洗头了?听我把话说完你再洗吧。临回军队那天,你老爷子给我打电话,说是要我给你捎点儿东西。我问他们捎什么,老爷子说你妈给你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油炸麻花,还有水煮花生米、护肤霜和钱。我对他们说吃的就不用带了,刘健在军队不缺吃也不缺喝。呶,钱我给你带来了,1000块大洋,你给老爷子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史迪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和手机。我把钱装进口袋,把史迪的手机拿在手里摆弄一会儿,拨了110。
一个女警察接了电话,说,您好,这里110报警台,请问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
我说,我想杀死我自己。
警察先说我变态,然后说,无聊,这年头想自杀的人多着呢,不止你一个。我还想自杀呢,为什么大家都光说不做?
我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这位警察真是太会说话了,我怀疑她学过心理学。
我向史迪问起玲玲,问他是否去了玲玲家?
史迪说,去了,她挺好,细皮嫩肉的,比从前更加漂亮了,脸上的青春痘也没了。稚气退去,妩媚尽现。
我说,史迪你给我开什么玩笑啊?
史迪说,到底是谁给谁开玩笑啊?玲玲活得好好的,你干吗诅咒她升天?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史迪说的这一切是否当真?
史迪说,难道非要我发个誓你才肯相信?
我说,你给我发誓!
史迪举起了一只手臂,说,好好,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发誓,如果这次探家期间我没有见到玲玲、如果玲玲没有考上首都北京的一所大学,让我在军队不得好死!这回你该信了吧?告诉你吧,玲玲考进了首都师范大学,学生证我都看了,半点儿假都没有。你这个刘陈世美,喜新厌旧倒也罢了,还造谣说女朋友自杀身亡,缺不缺德啊你。看来这兵你还真没白当,在军队你还真学了点儿知识。
我再次把史迪的电话拿在手上,拨了114。
接线员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助,我说请帮我查一下火葬厂的号码。
史迪把电话从我手里抢了过去,说,干吗呀你,查那破地方干吗?别污染了我的移动电话。刘健你就看开点儿吧,别太自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就是一个破本科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以为自己真是鸭子变天鹅了。别沮丧,退伍回家之后咱们开公司做生意去,挣他妈个亿万富翁,非博士后不娶。公司招聘的时候,坚决不要本科生,弄得公司门口的保安和迎宾小姐都要硕士以上文凭。嗨,对了,大强那小子回来没有?
我说大强早回来了,顺便向史迪讲了大强的不幸遭遇。史迪听完就笑了起来,说越长越接,越短越截,越接越长,越截越短。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我从口袋里掏出 300块钱,要史迪回一连的时候拐营部一趟,把这些钱给大强,好让他铺铺路子。
史迪说,给他一座金山都没用,天生傻瓜。
我说,大强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性格太耿直了。
史迪说,性格耿直还不算错?山东也这副德性。还有晏凡,那人本来挺有脑子的,谁知到营部之后就越来越不朝人上混了,听说他今年也没回家探亲?
我说,是啊,挺悲壮的。
史迪说,佩服佩服。我操,你们到底是脑子里少了根弦,还是脖子里多了根筋?
我说,两者兼有吧。噢,还有啊,回去之后你能不能在边贸市场给我买顶斗笠帽?
史迪说,要那玩意儿干吗?讨好领导还是向军区女兵献媚?
我向史迪隐瞒了真相,说,做个纪念吧,多年之后向孩子炫耀,证明老子当年在边疆混过几年。
史迪说,小事情,你要多少?那玩意儿便宜着呢,十块钱两个。
我说,一顶就够了。这次探家有没有艳遇?
史迪说,比艳遇还艳遇呢。老爷子接管了一家网络公司,敲定了,他说退伍回来就让我担任网络公司的副CE0,要我用军队的管理经验监管公司事务。怎么样,比艳遇还艳吧?你赶快给我写篇报道宣传一下,说不定还能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呢,题目就是:老兵退伍不退志,二度创业创辉煌。
第五部分命中注定的倒霉鬼
史迪回边境不久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的手机在边境接收不到信号,挂在脖子里当怀表使用了。除此之外,史迪还用一种兔死狐悲的口吻说起晏凡。晏凡遭遇了不幸,这实在是出人意料,令人难以置信,然而事实却不会因为我的不愿相信而更改。史迪说——
晏凡这个倒霉鬼总算倒霉透顶了,今后他再也不会在军队倒霉了。
早在新兵连他歪戴着帽子一进门我就猜透了,小子在军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压根儿就不是块当兵的料。其实什么料他都不是,命中注定的倒霉鬼。学没上好、画没画好、女朋友没交好,兵要是能当好,那才叫怪呢。随随便便就能在军队修成正果?做梦去吧你们!
遵你所托,回一连那天我先去了趟营部,把300块钱给了大强。小子假模假样推辞一番,最后还抹了抹眼睛。我没跟他多说什么,要他别乱花这笔钱,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问他晏凡在哪儿?大强说晏凡去我们一连了。我说这傻B干吗不老老实实在营部呆着保卫祖国,到我们一连嘬什么呀?
大强嘴里一半肚里一半说了半天,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我满腹疑问地回到一连,你猜怎么着?晏凡正独自一人在我们一连的破操场上打篮球呢。我在操场旁边站了一会儿,傻B硬是没理我。当时我就火了,扭头便走。嗨,我操,来到我这一亩三分地上,你他妈还挺牛B!在一连谁敢对我这样?看在新兵连的交情,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找连长玩去了。
我问连长,咱们一连怎么多了个人?
连长说,营部贬回来的一个鸟兵。
我问连长,咱们连队怎么成收容所了?他犯了什么事儿?
连长说,肯定不是好人好事。
说真的,晏凡这人还是挺有骨气的。两天过后他依然不愿先开口跟我说话,见我就躲着走。也许是他觉得这一切不够光彩,无颜面对自己兄弟吧。晚上,我拎几瓶酒找到他,算是尽尽地主之谊,迎接他的到来,欢迎来到一连。
我们俩坐在连队门口的路灯下,边喝边聊,折腾了整整一夜。后来晏凡喝醉了,把我们连队门口吐得一塌糊涂。环境能改变一个人,这老话说得一点儿不假。两年不见,晏凡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再也没了新兵连的那股机灵劲儿。说话的时候老喜欢撇嘴,嘴两边都撇出皱纹了。后来我宽慰他说,在军队被贬黜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又不是第一个,当年刘健不也是从团部贬回哨所?
晏凡说,性质不一样,刘健被贬是因为他惹怒了军队领导,他妈的老子被贬仅仅是因为朝一个小孩子的屁股上轻轻地扇了两巴掌。这叫什么事儿?操他妈,我比窦娥还冤!
随即晏凡就把他被贬的原因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得知被贬内幕,我连半点儿同情都没有给予。活该,真他妈活该!傻B拳头痒了你朝南墙上夯去呗,觉得夯南墙不解恨你找文书、通信员这些狗腿子们打一架去。跟谁打不行,偏偏朝副营长的儿子下手?副营长的儿子是由你来教育的吗?以卵击石!
晏凡说他本来挺喜欢小孩子的,就是副营长的儿子让他讨厌了。最初晏凡并不讨厌这孩子,尽管那时候这孩子已经被当兵的给惯坏了。那时每当晏凡在楼上画画,孩子总是在他身后窜来窜去,乘他不备推倒画架,或者从调色板上粘一手掌颜料,朝他画布上抹一把转身就跑。
没有被文化队退回来之前,孩子到楼上给晏凡添乱,晏凡并没把他怎么样。毕竟是孩子嘛,好奇心与破坏欲都很强,可以理解。偶尔晏凡还会用铅笔给孩子画一张素描、在孩子脸上画副眼镜或者在孩子胳膊上画个手表什么的,倒也其乐融融。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没有女人的军营里,有个孩子利大于弊。多个孩子,性压抑的士兵们就多了调戏对象。
被文化队退回营部,晏凡整个人就变了,尽管他嘴上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的人生观并没有改变,实际情况肯定与他说的恰恰相反,从他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的眼神看上去不太对头,目光生硬,有些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意思。晏凡这人咱们以前对他真的是缺乏了解,他背着画板到军队其实并不是像他所说的“到军队碰碰运气”。碰碰运气不假,只赢不输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对衣食无忧的生活怀有一种特别的渴望,这也许与他少年时代的流浪经历有关。他厌倦了飘飘荡荡,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报考军校的幻想被残酷现实击破了,晏凡回到营部,孩子一如往常跑到楼上找晏凡玩。当然他不会安慰晏凡,只会给晏凡添乱。受过刺激的晏凡再也没了先前那份逗孩子玩的心情,开始讨厌这孩子。有次,孩子又把晏凡的画架推倒,晏凡把孩子赶出了他的房间。后来又有一次,孩子在晏凡刚画好的一幅油画上添了个巴掌印,转身跑下了楼。晏凡追了下去,在院子里把孩子追了好几圈,打算吓唬他一下,结果却没追上,孩子钻进了家属房。片刻,副营长的乡下老婆满脸不悦走了出来,晏凡没吱声,回到楼上继续画画。
春节过后的一个上午,晏凡洗好了节日里穿脏的衣服,放在桶里还没来得及晒,通信员喊他领信。晏凡把水桶放在楼下,进了通信员的房间。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看见了,乘这个空隙找晏凡报一箭之仇。他跑到楼上把晏凡的颜料盒端下来,将颜料倒进水桶。晏凡从通信员屋子里出来,看到这一切,气得半天没言语。孩子在一边朝晏凡扮起鬼脸,晏凡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这回追上了,晏凡拉住孩子的胳膊,问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要干这种缺德事,有种你就给老子来点儿痛快的!
第五部分到一线连队去是明智选择
面对晏凡的愤怒,孩子不但毫无恐惧之意,反而朝晏凡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可把晏凡彻底激怒了,他挥手朝孩子屁股上扇了两巴掌,孩子立即就哭了,哭着喊着跑进家属房。
片刻,孩子他妈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大老远就指着晏凡的鼻子,说,跟他打?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打死他,干脆你把他打死吧,反正活着也是被当兵的欺负,不如让他一了百了……
见此情景,晏凡有些懊悔,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怎么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想到这里,晏凡准备向副营长夫人低头道歉。不料,副营长夫人的嘴里又冒出一串话:真没家教!怎么连这种人都混到军队来了!你妈她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孬种!
闻听此言,晏凡勃然大怒,走到副营长夫人面前,毫不示弱地反辱道:如果我是孬种的话,你就连孬种都不如,听明白了吗?泼妇!你连孬种都不如!
副营长夫人遭受了羞辱,满腔怒火却又无言以对,于是她就耍出了看家本领,说,你骂我?当兵的你敢骂我?老天爷啊,人走茶凉,副营长刚去外地学习,你们就开始欺负我们孤母寡子了,呜呜……
副营长夫人一哭二叫三上吊,屁颠屁颠地敲响了端木少校的房门。其实这一切端木少校早就看到了。
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他才关上房门。端木少校装作没听见副营长夫人敲门,副营长夫人把门敲得更厉害了。端木少校本不想插手这种本可以不了了之的小事,这事儿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平日营部兄弟对这位乡下来的副营长夫人颇有微词,而副营长又是一个天生怕老婆的家伙,更重要的是那个怕老婆的家伙刚好又不在家。
副营长夫人开始用脚踹门了。无奈,端木少校开了门,觉得如果再不出面及时处理一下的话,此事演绎到副营长学习归来,将会变得复杂,绝不是晏凡朝孩子屁股上扇两巴掌那么简单了。
端木少校劝副营长夫人冷静下来,说,在军队里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副营长夫人不依不饶,非要端木少校开个会,给评个理,处分晏凡。
端木少校说,战士们是能随便处分的吗?有话好好说。
可是,无论端木少校怎样劝说,副营长夫人就是不依。无奈之下,端木少校遵从副营长夫人的建议,吹响口哨召开军人大会。出于公平、公开、公正的大原则,端木少校还向本不该出席的副营长夫人发出了邀请。副营长夫人当仁不让,抱着孩子列席会议。会上,当然是端木少校批评了晏凡几句。批评过后,晏凡明智地站了起来,向孩子和副营长夫人诚恳地检讨了错误,请他们原谅。端木少校也在一旁打圆场说年轻人肝火太盛。
晏凡检讨完了,副营长夫人还是满脸的誓不罢休,要端木少校给她个说法。
端木少校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说法?什么样的说法才令你感到满意?
嫂夫人说,听听群众意见,大家都给评个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面说过,解放军不打骂妇女和小孩!
这话说得倒是有板有眼,看来军队还真是培养了她的纪律观念。端木少校只好发挥政治民主了,向营部兄弟征求处理意见,因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里暂时还没有顶撞军官夫人的处理规定。
营部兄弟开始议论,有的说要晏凡写份书面检讨吧,有的说刚才不是检讨过了吗,还写检讨干吗?更有甚者说,根本不应该针对此事召开会议、展开讨论,云云。
副营长夫人见势不妙,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说,营长,我说两句。
端木少校点点头,表示同意。副营长夫人挺了挺腰杆,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军嫂比做女人还要难。只要晏凡他在营部一天,我这个当军嫂的就辞职不干了,带着孩子回老家,反正组织上也没有给我安排工作。
众人皆惊,想不到就连副营长夫人也如此地心狠手辣,这简直是置人于死地。
端木少校看了看晏凡,晏凡再次站了起来,对端木少校说,营长,我有一个请求。
端木少校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晏凡说,为了避免给营部日后的管理工作和官兵关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我请求营长批准我到一线连队去锻炼一段时间,改造思想。
晏凡这想法太他妈小儿科了,玩什么高姿态,傻B以为一线连队是天堂啊……
我打断了史迪的讲述,插嘴说:
——你以为晏凡真的不比你聪明?他这样做是对的。主动要求到一线连队去是明智选择,因为他还想明年继续考军校。你想想看,如果继续呆在营部的话,副营长学习归来,年底他光荣退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史迪说:
——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发表看法吧。
第五部分灵感枯竭,江郎才尽
到了我们一连,连长把他分进了班排,跟新兵睡在一起,吃饭都跟新兵在一张桌子上。你是知道的,在哪张桌子上吃饭是有象征意义的。饭桌离连长越近,说明你在连队混得越好,现在我跟连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如果说晏凡主动要求到一连改造思想是个明智选择,那么他来到我们连队之后的表现就不够明智了。
我们一连是全训连队,一年四季都要训练。晏凡过惯了营部那种不出操也不用训练的松散生活,自然不能适应一线连队的生活。过不惯也就算了,他还常常私下抱怨周而复始的徒劳训练使自己丧失了珍贵的创造性。常常是一语道破路人皆知的天机,说军队是国家机器等等吧,反正是对连队生活极为不满。
发牢骚可以,我不反对,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对着大山发去吧,傻B竟然在兄弟们面前发牢骚。你可知哪位兄弟是连长的密探?晏凡的每一句牢骚都变本加厉地传到了连长的耳朵里。连队本来就对贬过来的战士存有偏见,听到晏凡的牢骚,连长愤怒了,认为他在蛊惑军心,于是就找他谈了一次话。
连长说,你他妈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一连是一个有着光荣传统的连队,能接收你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别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什么鸡巴鸟艺术家,军队只有战士,没有艺术家!
晏凡说,战士也好,鸡巴鸟艺术家也好,首先他们应该是一个人。
连长说,我没有说你不是人。你要真不是个人,我倒省心了。
晏凡说,既然你承认我是一个人,为什么不赋予我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连长说,你别再嗦了,不就是想过得舒服吗?去哨所吧,在那里你把自己闲死我都不说半个不字。
这正中晏凡下怀。哨所虽然寂寞,但那里可以自己支配时间。晏凡当场就答应了连长的气头之言,也许他想着到哨所以后可以画好多好多的画,但他没想到哨所根本就不是个人呆的地方。你是个在哨所呆过的人,其中的酸甜苦辣不用我多说。
去哨所之前,我劝晏凡此行慎重考虑。
他说,死在哨所都认了,其实我这几天的闹腾,就是为了让你们连长赶我去哨所呢。
晏凡背着画板上了哨所,头一个星期,听说他三天就创作了一幅油画。但好景不长,第二个星期,他喝醉了酒又说错了话,被哨所的兄弟联手狠揍了一顿。第三个星期,晏凡说自己灵感枯竭,江郎才尽,抡起菜刀把画夹给劈了!画夹劈了也就算了,既然理想可以像柳絮一样随风飘荡,何苦又将生命的全部吊死在一棵树上?我安慰他说能在哨所跟兄弟们和睦相处到服役期满,也算是件挺有功劳的事情,而且还可以被评为“优秀士兵”。连队规定,在哨所住满一年,授予一次“优秀士兵”。如果真是聪明人,晏凡他就应该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可不知怎么回事儿,没过多久他又被哨所的兄弟揍了一顿。
又一个星期过后,哨所中士打电话到连队,说自己从司务长那儿领的津贴费不见了。丢钱的事情不仅在哨所,就是在连队,也是头一次发生,几年来都没听说过。也就是说,在晏凡没去哨所之前,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哨所里就那么几个人,山顶没有老鼠、野猪不吃纸、人民币也没长翅膀。
次日上午,连队通知晏凡下哨所回连队,指导员还特意就此事对全连官兵进行了一次主题为“革命军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更应该永葆高尚品格”的政治教育。会后,指导员要求全连以班为单位展开讨论,每人写一篇千字以上的心得体会。尽管会议上指导员并没有把晏凡被调回连队的事件明确到“因为晏凡偷了自家兄弟的钱,有损革命军人的高尚品格,所以被赶下哨所”的地步,但是,是人都会这么想。
晚饭过后,连队组织新兵到副业地里搞生产。几垄茄瓜生了虫子,连长让晏凡带领新兵背上喷雾器给茄瓜喷洒“敌敌畏”杀虫剂。晏凡很不情愿,但他还是去了。干完了活,天也差不多黑了,晏凡跟几个新兵坐在菜地里边抽烟边聊天,谈笑风生。一根烟抽完,他拿起身旁剩余的半瓶“敌敌畏”,拧开盖,喝酒一样,皱着眉头把农药倒进了肚子里。
新兵们吓呆了,半天才醒过神来,赶忙把又踢又咬的晏凡抬到连队。
军医开始实施抢救,你知道怎么抢救吗?用一根塑料管子从嘴巴里插进喉管深处,往胃里灌白花花的肥皂水,直到把肚子灌得像青蛙一样鼓胀,然后一上一下地按着肚子,强迫他把肥皂水从胃里吐出来。嗨,我操,那场面真他妈狼狈,弄得整个连队都飘荡着农药味道。我算是吸取教训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喝农药。你不知道,那会儿晏凡的表情痛苦得真是比要宰的猪还难看,鼻子和眼睛都在脸上叠到一块儿了。
还好,小子命大,没把自己毒死,主要原因是喝得不够多,外加抢救及时。
晏凡被肥皂水抢救过来的第二天,哨所打电话下来,说中士丢的钱在两张并联的床缝里找到了。原因是中士将钱装进衬衣口袋之后没系钮扣,脱衣服睡觉时钱掉了,既没落到地上也没在床上露出点儿头,不偏不斜地夹在床缝里。可是这消息来得实在是太晚了,连队已将晏凡服毒自杀这一史无前例的典型事件报告了上级有关部门。上报此事那天,连长还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说,小兵哪敢有什么意见,我代表全体战士坚决服从连党委的决定。
你别怪我狠心,因为连长这是明知故问以示民主。
其实我觉得晏凡并不是真的想死,他并不是为了寻死才喝虫子们的饮料。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晚上熄灯后再干呗,何苦当着菜地里那么多兄弟的面独自斟酌?这简单的道理连长当然比我更明白。晏凡这种行为就是在威胁他,向他的威严挑衅,跟当年学生闹绝食没什么两样,不整他整谁?在我们连长面前耍如此拙劣的雕虫小技,就是自找苦吃,我们连长在军队过的桥都比晏凡走的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