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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健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4:44

晚上外出演出不仅影响了我们的睡眠,更为严重的影响是我们茅塞顿开,开始觉得不接受教育一样可以在这个社会上有头有脸地活着。“夜总会”里那些把卡拉OK歌词唱错的中年男人,个个都是香车宝马、妻妾成群。出门就带私人保镖,前拥后簇,不比国家领导人差到哪儿去。所以,我们开始无所顾忌。从那儿以后,只要晚上外出演出,我们就不在早晨起床洗洗漱漱去教室里偷偷摸摸打瞌睡了,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宿舍仰天大睡。理所当然地,我们三人的学习成绩每况愈下。

临近期末考试的一次模拟测验中,我们三人考出的总分加起来还不到一个中等成绩的分数。为此,班主任向我们发出了严厉警告,连检讨都不让我们写了。说如果期末考试还考出这样成绩的话,下学期就不要再来交学费了,呆在家里好好玩你们的音乐吧,没准儿能玩个出息出来。除了考大学,学校还能给你们带来什么?不是我小瞧你们,你们三个要是哪个考上了大学,大学还真是个养猪的地方,不仅教会了猪的坏脾气,还把猪教成了近视。

我们都觉得班主任言之有理,所以更加肆无忌惮。索性连教学楼都不再靠近,主动去酒吧、夜总会找场子演出。我们决定把钱挣得多些多些再多些,自己办所学校。规模扩大之后就把我们现在就读的这所学校给并购掉,当校长的校长。我们知道,在家乡这个小城市里折腾,注定是修不成什么正果的,也不可能挣到可以办一所学校的钱。一个酗酒的夜晚,我们三个趁着酒劲儿立下盟约,信誓旦旦,说下个学期必定把学费交给火车站售票员,买张车票到首都北京混去。

我们不但在白纸上写下“如有反悔怎么怎么”的毒咒,各自还蘸着红墨水按下了血淋淋的手印。至今我仍记得那份盟约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高尚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卑鄙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寻找光明。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期末考试快要到来之际,我们三个闷在宿舍里研究作弊技术。其实交白卷监考老师也会让我们走出考场。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交白卷,这该多伤人民教师那颗刚直不阿的博爱之心啊。史迪提议说,别偷偷摸摸作弊了,干脆在每门功课的试卷背后写一首咱们的歌交上去得了,光明正大。证明咱们没有在学校里虚度光阴,没辜负老师对我们孜孜不倦的培养。

我和高个儿一致赞赏史迪的智慧,决定就这么干了,可有些事情总是令我们措手不及。

考试还没到来之前,由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三张醒目的布告贴在了教学楼面朝阳光的那扇墙壁上。我们三个就这样被学校以“勒令退学”的名义给解雇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被学校强迫终止学业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我们实在是没想到,快乐的一天这么早就降临了。

第一部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破茧”乐队随着我们被学校解雇而自动解散,我们三人各回各家。我和史迪的父母并没怎么闹腾,退就退吧。反正学校的功能挺单一的,除了教书育人之外就是招生与退学了。高个儿的母亲倒是没完没了。先是跑到学校替儿子求情,请求校领导给儿子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校领导不是有求必应的观音菩萨。即使是观音菩萨,你也得焚香燃纸才能紫气东来平安吉祥呀。央求未果,高个儿的母亲很不心甘,到我和史迪家分别去了一趟,要我们父母到学校给佛爷烧香,还说是我和史迪毁了他儿子的美好前程。如果我们父母有这兴趣的话,还用她找上门来?

高个儿的母亲到我家那天,刚好老爷子不在家。她与我妈纠缠了好久,怏怏而去,去了老爷子的单位继续折腾。晚上,老爷子回来了,妈妈像往常一样接过他脱掉的警服,挂在门后。老爷子的脸色一如往常地难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刘健你给老子出来!

我来到老爷子面前,等候发落。老爷子一见我就来气,顺手从茶几上抓了个杯子。“咣当”一声,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怒不可遏地说,给我跪下!就现在!

说着老爷子从裤腰里取下手枪,重重地拍在桌上。然后抽出他那条屡试屡爽的警用皮带,高高扬起。

妈妈跑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说,从今天起,我不许你再动儿子一个手指头!

老爷子高高扬起的皮带在空中停了一会儿,顺便落在了妈妈身上。妈妈的眼泪落在我脸上,我眼里的泪水落在妈妈的胳膊上迅速红肿起来的皮带烙印上……老爷子压抑着心中未能尽情宣泄的熊熊怒火,坐在沙发上把皮带插进裤带,然后又“呼”地一声站了起来,从桌上抓起手枪,说是去把高个儿的母亲给崩了:

——操他祖宗,我儿子毁了她儿子的美好前程?谁毁了我儿子的前程?!

妈妈搂着我,心平气和地对老爷子说:

去崩吧,去之前先把我和刘健给崩了!

老爷子提着手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到屋里,用手枪指着我的鼻子,说:

刘健,我的脸面已经被你丢得丁点儿不剩!你他妈的是个人,要是家里养的小鸡小狗,老子早把你给炖着吃了。还是回忆一下那件导致我们被学校解雇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吧。如果不是那事儿发生,我们三个可能就按照白纸上的盟约,去首都北京混个名堂然后回来开办私学了。

我实在不明白,那胖女生怎会如此没胆量。读高一,已不是小孩子,成长发育得挺好。谁知当她在早自习上看到文具盒里卧了一只癞蛤蟆,立即便面无人色,魔鬼般尖叫起来。那声音极高极刺耳,绝对超过了100分贝,简直可以跟郑钧在《回到拉萨》的那几句假声媲美了。惊叫过后,胖女生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哭了一会儿,捧着书包跑出教室,就跟受了莫大刺激似的。一只缺乏攻击性的蛤蟆都被吓成这副德行,我看你将来怎样面对社会和人生。

下课铃响,我们去吃早餐。食堂门口排队打饭的时候,高个儿还饶有兴趣地对我说,刘健,咱们拉那姑娘加盟“破茧”当主唱怎么样?她阴(音)道挺宽的,今儿早晨那声尖叫,多迷人啊,挺像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黑人女歌手?

我说,随便,没意见,我只管写词谱曲。对我来说,谁唱都一样。咱们今天吃什么菜?

史迪说,吃冬瓜吧?冬瓜减肥,越瘦越像艺术家。嗨,高个儿,你是吃饱撑的还是尿憋的?要女的干吗呀。《生理卫生》上说她们每月都有那么几天情绪特不稳定,还老肚子痛。看来这书你还真是白念了,三人才是最完美的组合,三角稳固。刘健你说对不对?

我接过窗口递出的馒头,把最粘手的那个馒头皮揭掉,贴在了窗口上,对史迪说,这事儿你跟高个儿商量就是了。王老头儿昨晚肯定又去搓牌了,你瞧这馒头,捏一下就起不来。

…………

吃完早餐,我躺在宿舍抽了几根烟。高个儿把第二节英语课上班主任可能会点名要某某到黑板上默写的几个英语单词写在手心里,以防万一。史迪则把“随身听”的耳机装进袖子,准备在课堂上双手托着脑袋装着认真听讲的样子听音乐。

上午,第一节课还没上完,教导主任在我们教室门口贸然出现。他朝代数老师打了个手势,代数老师满脸神秘兮兮地出去又神秘兮兮地进来,点了我们三个的名字,要我们出去一下。

我们懵懵懂懂地走出教室,跟在教导主任身后,屁颠屁颠地去了教务处。

问题全出在高个儿身上。他的心理素质实在是太差了,看来素质教育的效果不大。面对教导主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诱惑与威慑,他打鼓时的摇曳多姿与洋洋得意全不见了。每当他嘴里出现走漏风声的词语或者有“争取宽大处理”的念头之时,我和史迪就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朝他使眼色,以“慢半拍”著称的他自然是不领其意。聪明伶俐的教导主任倒是有所察觉,遂把我们三个隔离,分别问昨晚到底去哪儿了,那么晚才回来?女生说她离开教室回宿舍的时候已将近凌晨一点了。

结果呢,咳,我们三个说出三种答案:

1.昨晚我和史迪还有刘健在学校对面的饭馆里吃牛肉面,还喝了点儿酒,不信你去问他俩?

2.昨晚我和刘健两个人在操场上锻炼身体,我们看见有人在沙坑里小便,还有人坐在旗杆下谈恋爱,不信你问他是不是真的?

3.昨晚离开教室后我们三个立即就回宿舍睡觉了。这段时间宿舍的风气越来越坏了,大半夜里还有人说话,不信你问问史迪和高个儿是不是真的?

第一部分破茧出蛹

教导主任又把我们三个叫到一块儿,说,说的都不错,都他妈挺会编的,没准儿将来你们都是杰出的政治家,学校还真是委屈了你们!政治家们,现在你们只剩下两条路了。回家叫你们老爷子到学校来一趟,另一条是退休回家,永远都不要再来。

我和史迪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者。谁敢叫老爷子到学校来一趟啊,这简直是与虎谋皮!

后代不争气拉倒,何苦再往前辈脸上贴金?刚愎自用的他万一受不了教导主任的奚落,一怒之下先甩我们几个耳光再牵着我们的手回家,还不如自己说头痛、脑神经衰弱读不下去了来得舒坦。几天过后,就在我们三个躲在学校门口的牛肉面馆里商量着随便找几个中年人冒充我们父亲到学校跟教导主任交涉的时候,教学楼面朝阳光的那扇墙壁上并排贴出了三张关于把我们“勒令退学”的告示,每张告示上还用红墨水画了个大大的对号。红色大对号在白纸的映衬与阳光照耀下,鲜艳夺目。

我发誓,在化学老师向我们解释说“画红色大叉你们就要被枪毙”之前,我们的确以为那三个熠熠生辉的红色大对号是对我们英雄行为的最后赞美。老实说,文具盒里的蛤蟆根本就不是我放的,之所以被诛连是因为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去了“越位”酒吧。我们之所以去那儿演出,是那罪该万死的胖女生拉我们皮条的缘故。“越位”酒吧的老板娘是胖女生的母亲。胖女生不止一次地向我们夸耀她妈那酒吧的生意是多么多么的兴隆,经常有乐队演出,每次乐队演出过后,她妈都会付给乐队特别特别多的钱。

我们去了“越位”酒吧,对胖女生的母亲说,你女儿介绍我们来的。胖女生的母亲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说,学生搞乐队挺不容易的,今晚上我就照顾你们学生一回,刚好还没向“ 希望工程”捐过钱呢。演出从10点开始到11点半,总共一个半小时,如果演出很成功,把客人的情绪给煽起来的话,我给你们三个每人100块,以后还请你们再来,怎么样?

我们兴高采烈还带着那么点儿感激地接受了。乐器调试稳妥,我们先要了几瓶啤酒,然后趁着酒劲儿上了场。史迪站在舞台上,捂着麦克风,说:

——朋友们,晚上好。我们是“破茧”乐队,破茧出蛹。第一首歌,《成长》。希望你们喜欢。

酒吧里饮酒的客人稀里哗啦地鼓起了掌,史迪的歌唱随之响起:我成长的地方人们都很善良

为了一百块钱改变所有立场

我深爱着阳光但没人把我赞扬

面对各种肮脏我在成长

我成长的地方人们都很坚强

为了妻儿老小昧着良心说谎

害怕拦路抢劫担心集体上访

面对各种危险我在成长

我们都在成长可土地缺乏营养

我靠在电线杆上 挺着我的胸膛

我们都在成长可哪里才是方向

让我跟着谁 跟着谁未来将会怎样我勾着脑袋幻想

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目光冰凉

我深爱着领导但他们并不慈祥

面对各种伎俩我在成长

我们都在成长可土地缺乏营养

我靠在电线杆上 挺着我的胸膛

我们都在成长可哪里才是方向

让我跟着谁 跟着谁 跟着谁去闯

第一部分成全寻欢作乐者的愿望

一首歌唱完,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酒吧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客人们兴致高昂地叫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瓶……我们辛辛苦苦折腾了近两个小时之久,成全了寻欢作乐者的美好愿望。除了唱自己写的歌曲之外,我们还翻唱了崔健的《花房姑娘》。

演出结束,高个儿说他的手臂都酸了。史迪说回去得赶快吃牛黄解毒片。我生了茧的手指头也在隐隐作痛。好在客人们反应不错,我们唱《花房姑娘》的时候,好几位醉醺醺的家伙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台下,挥着手,摇头晃脑地跟着我们一起歌唱……临走的时候,我们背着乐器到吧台找胖女生的母亲取酬,找了半天不见人影。后来终于在包房把她给找到了。她竟然说我们的音乐太吵了,只肯付100元了事,而不是事先说好的每人100块。

我们自然是很不服气,再他妈的学生也不至于学生到这个地步吧?

史迪开始与胖女生的母亲辩理,说,开始咱们不是讲好了吗,为什么突然变卦,把我们当猴子耍啊?

胖女生的母亲说,别忘了我是商人。还没算你们的酒钱呢!钱你们要还是不要?不要就赶快走人,我要打烊。联合国世妇会都在北京召开了,几个毛头小子你们想怎样?!

碰上这种两面三刀的臭娘儿们,除了自认倒霉已没有太多的办法可想,因为酒吧门口那几位脖子里系着蝴蝶结的保安正双手叉腰,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高个儿接过胖女生母亲递来的100块,当场就把钱撕成两半,扔在地上踹了一脚。然后拉起我和史迪的手,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胖女生的母亲在我们身后说了句“我操,简直是反了!”好在门口的保安没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回来的路上,史迪一个劲儿地埋怨高个儿干了件傻事儿,说,傻B你撕钱干吗呀?撕了就算了,你为什么还扔到 地上?那是咱们的劳动所得啊。傻B你怎么就不把它扔我口袋里面呢?用透明胶布一粘,照样当钱花。

高个儿说,别提了,就当那100块钱给她送葬了。

史迪说,不行,不能就这么便宜她。得想办法整整她,出口恶气。嗨,对了,她女儿不是在咱们身边吗?母债女还,明儿揍她一顿,一拳头把她夯出个麻风、肺结核之类的传染病。姜是老的辣,别忘了嫩的也是姜。

高个儿说,揍她干吗?把她给奸了多痛快,一口气奸个怪胎出来。

史迪说,把别人奸出个怪胎,你还觉得挺光彩?

…………

我们无可奈何地说笑着回到学校,喊门卫开门的时候,史迪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那只正笨重跳跃的丑陋蛤蟆,顺手捡起装进口袋。进宿舍之后,史迪说书包忘在教室了,向值班同学要来钥匙,就去教室干了那件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挺恨自己的。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到在门口转上几圈,多捡几只蛤蟆,把那女生的书包、抽屉还有板凳下面也放上几只呢?

第一部分事情总是奇妙得令人难以置信

离开学校,我成了正经八百的待业青年。

一向我就对“待业青年”这个称谓万分反感。在我看来,待业青年几乎就是流氓无赖的儒雅称呼。每当电视、报纸或者广播里介绍某个正在侦破的恶性案件时,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大都以一句“待业青年”概而蔽之,把待业青年糟蹋得跟“罪犯预备队”似的。所以,为了减少犯罪的可能性,我迫使自己尽量避免在街头出现。但整天在家里呆着实在是郁闷,百无聊赖。你知道的,睡够八小时之后再躺在床上蒙着脑袋睡觉,那滋味的确是比熬了两天两夜还要难受。

每当夜幕降临,孤独无助却又渴望飞翔的我就犹如困兽,趴在窗户上看远处大街上流光溢彩、近处楼房内的万家灯火,或者打开电视闭着眼睛听新闻。我实在不愿去注视电视画面,那里面整天讲述国有企业改革、下岗职工再就业、惩治腐败分子、反对台独和国际战火又燃烧了的声音,足以令我心神不宁。

白天并不比夜晚更让我感到快乐。睡觉我还可以在千奇百怪的梦幻里遨游,醒了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无所事事……有天,我实在是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到街上走了一趟。刚走一半我就掉头回了家。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即将拆迁的建筑,满目疮痍。拆迁工地上空飘荡着厚厚的灰尘,行人路过的时候纷纷捏起鼻子,如临大敌般于尘土中快速奔跑。街道两旁曾经繁华一时的店铺前,“滴血大甩买”的招牌鳞次栉比。路上,遇到一个脏兮兮的孩子,他那可怜样子令我忍不住地多看了几眼,谁知却因此惹了个麻烦。可怜孩子在身边大人的怂恿下,“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嘴里不停喊着“叔叔好叔叔好,叔叔招财又进宝”,磕头又作揖地向我乞讨。一瞬间,我心酸得无法形容,恨不得当场就给孩子跪下作揖又磕头。放过我吧,孩子,我比你的日子好不到哪儿去。

在家门口,我碰到一位推着自行车沿街叫卖水果的中年商贩。那时节正值秋高气爽,他历尽沧桑的脸上却依旧大汗淋淋。出于对他勤劳美德的尊重,我买了一大袋黄澄澄的橘子拎回了家,无聊的时候就拿出来一个,把柔和色调上的植物脉络一本正经地看上大半天。

有时候事情总是奇妙得令人难以置信。我无意间购买的橘子可帮了我的大忙。它像镇静剂一样,驱逐了我内心深处积淤多日的愤怒、无奈与焦躁。我在橘子带给我的平静与融融温暖之中,情不自禁地忏悔从前那些放荡不羁的岁月。水果的保鲜期过了,我这颗支离破碎的心灵也恢复过来,尽管我还是一如往常地待业,但我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准备去远方干点儿什么的打算,重新扬起生活风帆。

有一天,具体是几月几日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是个晴天,特别晴,碧空万里天高云淡。那天,我替妈妈倒垃圾,在楼下看到蚂蚁搬家,黑压压的一大片。于是我就坐在垃圾桶上,耐心地看了起来。在几只大蚂蚁尽职尽责的调度与指挥下,小蚂蚁们成群结队,衔着乳白色蚁卵或者合伙拖着苍蝇,在大地上欢乐又充实地忙碌着。来回相遇的路上,它们还懂得停下脚步,互相用幽细的触角打个友好的招呼。地上的坡度给它们的前进带来困难的时候,小蚂蚁们就会自觉地聚集团队,齐心协力、自强不息……看着蚂蚁们为了种族利益而忙碌的无限荣光的身影,我想起了自己眼下孤单失群的难堪处境,无比伤心。

突然间,我茅塞顿开,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楼上给史迪打了个电话:

——咱们当兵去吧?到军队去!大丈夫当战死疆场、马革裹尸。

到军队去!效忠君主、佐证性别,捍卫骁战祖先的刚烈英名。

到军队去!励精图治、好风长吟,报报被学校击中要害的一箭之仇。

到军队去!披甲挂胄、金戈铁马,甩给父亲年轻时代的一记响亮耳光!

到军队去!目送飞鸿、手挥五弦,用音乐给解放军开剂补药!提提精神!

到军队去!重整旗鼓、东山再起,等我在军队里混出了名堂,安排手下把校长和教务处主任接到我的官邸里住上一段时间,每天派人给他们送去山珍海味……

据我所知,国外好几个著名乐队的灵魂人物都曾在军队服过役。譬如美国西雅图乐队的吉他奇才吉米·亨得里斯克,就是1969年“伍德斯托克音乐节”上风头尽出的那位。吉米曾经服役并双腿致残,但他却用军队磨砺出的优良品格,自强不息,给后辈制造了难以逾越的技艺巅峰。临近元旦,大街上悬挂出大幅标语,字体或婉转或狂放不等,但内容却大抵相同:依法服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拒绝、逃避兵役就是违法;军队锻炼人、军队培养人、军队塑造人,军队是一所大学校……就连我家楼下的那块用来书写寻物启事、防盗策略及煤气中毒急救法的小黑板,也被居委会大妈宣传《兵役法》用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儿把整块黑板都写满了。

对于街头标语和这块小黑板上的文字,从认字儿那天起我就腻味透顶,但这段时间却例外了。记得第二次路过那块小黑板,我停留了片刻,把上面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内容特嗦,于是我就大手一挥,把它给擦了。从地上捡起婆婆妈妈们遗落的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居中写下了大大的:“帅哥,扛枪去”。

晚上,史迪打来电话,邀我去“火锅城”聊聊。

第一部分大丈夫当战死疆场

我从衣柜里翻出好长时间没穿的烂牛仔裤,然后把截去袖子的“海魂衫”套在身上,迎着秋风出了门。“海魂衫”是我最爱穿的上衣,我曾在军需用品商店里一口气买了9件,一年四季轮流换。夏天把袖子截掉当短袖T恤,冬天套里面当内衣。“海魂衫”纯棉制作,色彩蓝白相间,抗静电反应的同时还能明目、张胆。

“火锅城”里生意兴隆,食客爆满,雾气蒸腾。我侧着身子在吵嚷嚷的食客中间来回走了好几趟,不见史迪的身影。就在我准备出去给他打个电话的时候,身边一位平头青年笑着喊出我的名字,我大吃一惊。

数日不见,史迪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但理了个四平八稳的“板寸”,而且还身穿中山装,领口的风纪都扣了个严严实实。我疑惑间,史迪说话了:嗨,我操,刚一正经你就认不出我了。

“嗨,我操”是史迪的口头禅,通常用来表达愤怒、无奈与惊讶。用“嗨,我操”表达惊讶的时候,史迪的语调先升后降。表达无奈的时候叹息伴随。愤怒时刻说“嗨,我操”的时候,就像从嘴里扔出砖头。

服务员要我们点菜了,史迪翻着菜单,说,怎么样,我今天这身打扮像进步青年吧?

我说,有点儿改邪归正的味道。你这是从哪儿搞来的古董?

史迪说,老爷子特意为我订做的,跑了好几家裁缝店。我的烂牛仔裤、“海魂衫”什么的,都被他送给收垃圾的了。你老爷子怎么还允许你这副打扮?

我说,他不扔我的衣服,而是往我身上扔皮带。

史迪说,挨打还好受些。我老爷子现在不打我了,要我练书法。每天用毛笔蘸着墨汁写 “为人民服务”和“向雷锋同志学习”,快写得跟毛主席一样了。

我说,雅兴。

史迪说,狗屁雅兴,每天写不够100遍就不给饭吃。嗨,我操,日子难过呀,跟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

…………

几瓶啤酒告磬,史迪嘟囔着狗屎一样的待业生活,脱掉中山装搭在椅子上,光着膀子夹起羊肉放进沸腾锅底,然后把火锅里漂浮的一颗红枣夹出,醉熏熏的双眼瞪着红枣,说,现在我心里面的滋味啊,就跟这火锅似的,麻麻辣辣地沸腾着。

我说:老爷子又表扬你了?

史迪说:表扬?我是不是他私生子还真难说,一天到晚朝我阴沉着老脸。练大字不算,还逼我看他年轻时候看过的那本破得发黄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苏联人的名字都他妈长长的一大串,我哪儿看得进去?实话跟你说,退学以后,我连饭桌都不敢坐了,一日三餐都是一个人端着碗躲在厨房狼吞虎咽。本来想赌口气装绝食挣个脸面,可饿肚子的滋味实在难受。噢,是表扬过一回,说是把我早生出来50年就好了,跟着共产党闹革命倒物尽其用。前几天他还跟我妈商量,说他不想再看见我了,准备把我送给军队,眼不见心不烦。嗨,刘健,那天你说去当兵,你到底是真想去,还是在开玩笑?

我说,现在我哪儿还有心情跟你开玩笑,巴不得今晚就走!

史迪说,你可得考虑清楚,军队不是疗养院或者避暑山庄。

我说,监狱我都认了!我老爷子那副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受够了!

史迪说,我早就受够了!老爷子整天逼我不算,我妈也整天给我做思想工作,尽是些鬼话,加上双引号我也不会相信,什么做人要守本分、做事要讲分寸、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向史迪问起高个儿的消息,史迪说高个儿好像转到另外一所高中继续念书去了。

我说,你还想不想继续念书?

史迪说,念书?用枪顶着脑袋我可能还是把一了百了优先考虑,去他妈的学校吧!

我说,帅哥,扛枪去!

史迪说,大丈夫当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嗨,对了,你老爷子会同意你当兵吗?

我说,不知道。现在他不但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而且看我的时候都斜着眼睛。

史迪说,那就不用告诉你老爷子了,只要你真的想去军队又没得艾滋病,这件事就全包我身上了。我老爷子送个兵比吃碗长寿面还简单。等生米做成了熟饭,你再跟你老爷子打声招呼,想拦他都拦不住。蛤蟆那事儿我连累你们了,这次算是我对你的赔偿。明天我就去武装部报名,顺便把你的名字一起报上去,没准儿咱们还能分到一个地方呢!

我说,要真分到一块儿的话,咱们就把琴带军队去,用音乐给解放军提提精神!

史迪说,你怎么还对音乐念念不忘啊?那玩意儿还没把咱们害够吗?

第一部分我一定统帅千军万马否则做牛做马

史迪老爷子的关系还真管用。几天过后,有人在我家信箱里放了一张“体检通知单”。

我穿着牛仔裤和“海魂衫”,带着那么点儿的兴奋和激动去了医院。路上经过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我看到技校的学生们在路边摆起理发摊,义务服务。我走过去刚往那儿一坐,一位年轻妇女殷勤地走了过来,白布单子围在我脖子里,三下五除二,把我留了好几年的长发给剪了。

到了医院,我看到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青年已经聚集在了门诊楼下。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一大沓表格,点起了名。我们在门诊大楼的各个科室里进进出出,一遍又一遍。听诊、透视、抽血、验尿,十分严格。我的身体被老爷子揍得倍儿棒,自然是没查出任何问题。除了心灵受到过伤害之外,其余部位均为正常。并非所有青年都像我这么幸运,确实是有几位 “乙肝病毒携带者”携带着他们的“乙肝病毒”灰溜溜地离开了医院,我亲眼所见。挺好笑的是外科检查,那时我们脱光了所有衣服,在医生的指令下站成一排,伸着双手,猴子一样蹦跳了好大一会儿。末了,医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托起我的生殖器,左看右看。扛枪需要的是肩膀、战场上需要的是头脑,他们检查我这玩意儿用意何在?

体检结束不几天,又有人通知我到武装部参加“政审”。我去了那里,在一张表格上填下家庭出身、社会关系、阶级成分什么的一大套。这年头谁还关心你家的社会关系和阶级成分啊,政府官员还巴不得你家多有几个海外关系给这城市吸引外资呢。政审顺利通过,即使没有史迪老爷子幕后操作,我想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我的家族历史上绝没有任何污点。死去的爷爷早在共产党打赢天下之前就是共产党员了。还有老爷子,别看他就那副德性,好歹也是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过贡献的英雄。我被批准到军队服役了!那天我穿着牛仔裤和“海魂衫”,带着突然间变得沉重的心情去武装部领取了军装、大红花和“入伍通知书”,然后迎着秋风回家。路过这座城市那所三流大学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索性,我在路边商店里买了几瓶啤酒,坐在大学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天之骄子,独自一人失落地喝到天色将晚,然后把武装部下发的军装穿在身上,大红花也别在了胸前。

回到家里,我指着胸前的大红花,郑重其事地告诉爸妈:

——刘健同志已经被批准入伍,明天他就要离开你们这个温暖的三口之家了。

妈妈十分惊讶,老爷子倒是安详,先给我甩了根烟,然后给我倒了两杯酒,招呼我坐在他面前。

他只能表现得这样,木已成舟,否则爷俩儿将一起去坐牢。他是个当过兵的人,应该比我更了解《兵役法》。我坐在老爷子面前,老爷子端起酒杯,说,去吧,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过去的事情今天我就不提它了,你自己心里面也清楚。如果你不转变目前的这种态度的话,不是我打击你,刘健,到军队你将连牵马的都不如,不相信可以实践。

我看了看妈妈,母子眼神相遇之际,妈妈忽然激动起来,掩面而泣。

听见妈妈的抽泣,老爷子十分不快,劈头盖脸一顿怒喝:

——哭什么呀你?真败兴,没见我和儿子聊得正开心吗?

妈妈被激怒了,抬起头,看着老爷子,说,好端端一个三口之家就这样被你的臭脾气给毁了!你有今天,你命大。孩子呢,才十几岁的人哪,现在这形势你又不是不知道!走着瞧好了,刘健在军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妈妈愈说愈伤心,我把老爷子敬我的白酒一饮而尽,起身拿来毛巾,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说,妈,为什么要哭呢?又不是上刑场。当兵,光荣啊。光荣被你这么一哭就成悲壮了。得,您去厨房拿菜刀来,也在我背上砍上几个字儿?

妈妈不再哭泣,朝我做了个勉强的笑脸,说,“精忠报国”是吗?去吧刘健,我也知道这是件好事儿。军队是个好地方,可以改变一个人。当年你爸爸刚到军队的时候,还跑到炊事班抄菜刀跟人打架呢……

妈妈还想继续说下去,被老爷子给打断了。

妈妈看了看老爷子,说,到军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要听话,不惹事儿。他们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服从命令。记住,千万不要跟他们顶嘴,哪怕你是正确的。千万别像你爸爸当年一样装傻,现在已经不是装傻的年代了。

我说,装孙子总行吧?

闻听此言,老爷子火冒三丈,“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看那架势似乎又打算在我身体上复印皮带。我赶忙躲到妈妈身后,说,今天这顿您就省省吧,最后一面了。儿子不是敌人,打死了也不算英雄,搞不好还要坐牢。爸,您就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吧。在军队我要是不比你当年混得辉煌,这辈子我就不回来见您!

老爷子怒火未消,气势汹汹地说:

——哼,照你这样,要是能在军队混出个名堂,我反过来叫你一声爹!深夜,爸爸妈妈都睡了。我躺在床上幻想即将到来的戎马生涯必将是热血烈火、远交近攻,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地激动起来,直到半夜还无法安然入睡。于是我就从床上爬起,给老爷子写了封信,以示告别:亲爱的爸爸,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在这个时刻,我难受极了。爸爸,这么多年以来,您的爱使我长大成人。可是,我在成长过程中所做出的种种不可理喻的行为,却没有给您带来生儿育女的欢乐。儿子带给您只有无尽的焦虑、气愤和忧愁,对此我将忏悔终生。爸爸,您知道吗,从离开学校到现在,我一直都在寻找一个能够改善父子关系的两全其美的方案。我不能扔掉吉他,它是我惟一的武器,我不可能扔掉武器束手待毙。您也不可能扔掉皮带,您需要维护尊严,维护裤子不掉落在地。知道吗,爸爸,您每一个不满的眼神和片刻叹息,都曾经使我心如刀割。我不止一千次想,背上吉他去远方流浪,后来觉得这只会让您更加生气。也许我背着吉他去军队服役您依旧会生气,但我想事实将证明您是错的。爸爸,在您简单又固执的管教下,我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折叠了翅膀的大鸟,无法展翅飞翔。我挣扎过,撕心裂肺地鸣叫,等待着野兽的救赎,这一天它终于来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亲爱的爸爸,您完全可以把自己平生未尽的光荣与梦想寄托在我身上了…… 写到这里,我直觉得热血沸腾,钢笔尖把信纸都划破了。

我扔掉钢笔,像扔飞镖一样,把它扎在了门上。然后我敲烂储蓄罐,把这段时间积攒的零花钱装进吉他袋,顺便将一枚一元镍币高高抛起,闭上眼睛默想:如果国徽朝上,到军队我一定能统帅千军万马,反之做牛做马!

睁眼一看,卜了个吉祥。

第一部分不被知识消灭就是被狼吃掉

按照接兵军官的说法,除了武装部下发的行李被装之外,不允许我们私带任何物品。但我还是忍不住把《孙子兵法》白话本、《三十六计》上下册还有几枚值钱的邮票,一起装进了吉他袋。

要去军队服役,我怎么可能不带上武器、兵书和备用粮草呢?一切收拾停当,还是没有睡意,我决定立即出发。原本军官要求我们早晨到火车站广场集合。我想还是趁爸妈都睡着的时候走出家门比较好,这样就可以把伤心离别的场面给避免了。我背上行李和吉他,把刚才写的那封信从门缝下面塞进爸爸的房间,蹑手蹑脚下了楼,朝史迪家走去。

楼下,看到整栋楼房只有我房间的灯还在亮着。想到自己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跟这片熟悉的土地还有朝夕相处的邻居们告别,去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鼻子酸酸的,尤其是我想到了玲玲。

自打我退学后,玲玲每个星期六都会来找我。老爷子不欢迎陌生人到我家来,邻居女儿也不例外。玲玲却不在乎这些,敲门进来给老爷子问声好,然后就躲进我房间,手托起腮帮子作贤妻良母状。偶尔,她会要我唱歌给她听。玲玲最喜欢听的是一首悲伤忧郁的犹太民歌 “Over and over”。每当我唱完这首歌曲,她眸子里就水汪汪的,逼着我怜香惜玉。通常,我会在玲玲被歌声感动之际,把怀抱里的吉他扔到一边,把她抱在怀里。每当此时,她的身体就变得软绵绵的。

体检过后的那天晚上,玲玲又来找我玩,见我剪了头发,她开口就问,刘健你是不是要去当兵?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玲玲说,感觉呗。真是想不通,为什么要去当兵呢?

我说,到军队去呼吸新鲜空气。

玲玲说,呵,有意思,带我一起去吧?

我说,行啊,等我在那儿混熟了就回来接你。

玲玲说,说到做到啊。唉,刘健,不去行吗?

我说,这不痛不痒的日子我过够了。

玲玲说,我真担心几年过后你回来,变得跟刘叔叔一样,满身臭脾气,我可不想你那样。

我说,你怎么就不祝福我到军队后像巴顿、朱可夫、麦克阿瑟那样,一不小心从普通一兵混到将军、元帅?

玲玲笑着说,噢,忘说了。刘健到军队后啊,先是一不小心当了个将军,然后又一不小心当上了军委主席。最后一不小心是,喂,还有什么官比军委主席大?

我说,够了,混到将军我就可以大展鸿图了,就怕万一我……

玲玲急忙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说,不许你乱说!

随即,玲玲把她的手从我嘴上挪开,嘴巴堵了上来(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长的一吻,到达军队好几天,口腔内部吻出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我跟玲玲也算得上青梅竹马,虽然没一块儿光着屁股做游戏。玲玲模样挺好看,最大缺点是特爱看书。床头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大堆,《包法利夫人》《尤利西斯》《红楼梦》之类,全是大师们的经典之作,连《江青传》她都敢看。奇怪的是她脑子里却没多少斗争和反抗意识。我怀疑她把书上的知识吸收到阑尾、盲肠和皮肤里面去了的同时,也担心她再这样下去,不被知识消灭就是被狼吃掉。

…………

我敲开了史迪的房门,想不到,史迪也未曾入睡。

见我背着吉他,史迪说,嗨,我操,你还真把琴给带上了。

我说,你把贝司也带上,到军队以后咱们继续玩音乐,给解放军提提精神。万一影响大了,歌声感动了军队,或者咱们的才华被某某将军赏识,没准儿就出息大了。

史迪说,别扯了。解放军唱的歌曲跟咱们写的歌曲是两码事儿,风格不一样。他们是合唱,咱们写的那些歌曲一合唱,味儿全变了。

我说,史迪你就赌一把吧,把音乐当做咱们在军队烧的一把火,烧旺它!

史迪说,估计没戏。贝司我带上就是了,就当是带了根防身用的木棒…… 太阳出来了,史迪换好军装,把大红花别在胸前,然后把贝司背在身上。

第一部分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春药

到了火车站,我看到广场上站满了和我们一样身着新军衣的年轻人。朵朵大红花映红了一张又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庞。以拥挤和混乱而著名的火车站广场因为我们的到来,充满了青春与活力,还多了些节日的喜庆气氛。不大一会儿,几辆车顶上装有警报器的“广州标志” 开进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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