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兵军官从车里钻了出来,在他们雷厉风行的指挥下,我们迅速排出歪歪扭扭的队伍。
军官拿着档案袋点了一遍我们的名字,一个都没少。随即,他开始宣布我们即将奔赴的服役地点。所有的人都不再闲谈,静心倾听。果然不出所料,我和史迪一同被分到了在广场上所有即将入伍者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某省军区守备部队。我俩把背包和乐器扔在地上,互相击掌,兴奋地跳跃、拥抱。尽管我们对即将去守备的是什么东西一无所知。我抱着史迪的肩膀,要他呆会儿千万别忘了问接兵军官我们将要去军队守备什么,却无意间看见了父母的身影。他们两个共同拎着一个大大的食品袋,站在广场边缘一个华丽典雅的路灯下,向广场中央的我们翘首观望。
我朝父母挥了挥手,准备走出广场与他们道别。这时,接兵军官下达了进站的命令。我一手拎起地上的背包和吉他,另一只手朝父母高高挥舞着走进候车厅。遗憾的是父母却没看见。在候车室门口的“安全检查器”旁边,以偷窥旅客私密为生的工作人员并没有因为我们身穿象征了正派和安全的军装而对我们携带的物品产生信任。我和史迪把行李送进机器嘴里,满怀不满地站在出口处等待机器把行李吐出来。这时,接兵军官从我们身旁路过,史迪赶忙迎了上去,问:
——首长,守备部队具体是守什么备什么的?
军官很不耐烦地看了史迪一眼,说: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别问,去了你就明白了。
火车呼啸着,载着我们的光荣梦想,穿越了无数个大好河山。
两天过后,列车喘着粗气在南方边陲的一个中型城市歇了脚,我们急不可待地把脑袋伸出窗外。像破卵而出的小鸟,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故乡已经相隔千里的新世界。列车下,几位迎接我们的军官混杂在铁路工作人员中间,翘着脚尖向我们张望。我们并没有羞怯地低下头,而是与军官坦然对视,彼此间虎视眈眈。长长的行李车从站台里悠然驶过,史迪打开车窗,朝军官们挥了挥手。军官视而不见,一位小贩倒是机灵,把食品车推了过来。
史迪从口袋里掏出钱,准备再来两瓶啤酒,车厢内的喇叭里传来了列车广播员的甜甜声音:
——乘客同志们,本次列车的终点站××站到了。请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感谢您一路上对我们工作的理解和支持,下次乘车再见。
车厢里早已乱成一团,与我们一路相伴的军官在我们的亢奋情绪中高声叫喊:不要乱不要乱,一个一个下车。下车后到站台上集合,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出站台!
兄弟们如开闸之水,争先恐后涌出列车。把背包放在脚下,蹦蹦跳跳。迎接我们的军官走了过来,我打量着他们,觉得他们脱掉军装的模样未必比我们兄弟英俊。兄弟们全都下了车,与我们一路相伴的军官把档案交给他的同类。迎接我们的军官拿着档案,命令我们提起行李排成两队,毫不客气。
我们在站台上排好队,一位相对肥胖也是相对好看的军官走到队伍前方,连彩纸都没有抛撒就开始向我们致语:同志们,一路上辛苦了!下面我开始点名,没点到名字的同志原地待命,听到自己名字的同志请提起背包出列,准备出站!
我和史迪顿时纳闷起来,难道还有人要继续乘车去别的地方?
军官点名完毕,站台上的队伍被点走了一大半。很庆幸,我和史迪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幸的是我们俩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兄弟,一个接一个走出站台。我们傻乎乎地提着背包,在站台里站着。与我们一路相伴的那位军官再次走到我们面前,要我们把背包放在地上,原地休息。
我和史迪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军官身边探问究竟。
史迪说,首长,在我们家乡的广场上,你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省军区守备部队。省军区已到,为什么不要我们出站?我们在这里等待什么?难道我们将要守备的是这趟火车?
军官看了史迪一眼,说,你小子怎么这么多嘴?
我插嘴说,你这什么态度呀,问问为什么就错了?
军官说,你闭嘴。
我朝着军官使劲儿地闭了闭嘴唇,拉着史迪的手回到队伍中去。史迪心中的怒火却一直无法平息下来,三番五次要挣脱我的手去找那位军官争论,说,看看他破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春药?嗨,我操,玩猫儿腻呢!为什么把别人接走,让咱们留在这儿守备火车?他妈的我老爷子在“古都宾馆”请他们吃的那几顿饭岂不是等于喂狗了?
我说,算了,别自讨没趣了,免得挨揍。他们根本就不讲道理,他妈的市井流氓还讲点儿江湖义气呢。
第一部分一座令人万分失望的站台
我们与其他不幸的兄弟一起坐在站台上,诅咒着戎马生涯的出师不利。半个小时过后,一辆漂亮得出人意料的双层列车驶进站台。军官再次把我们引上列车。尽管双层列车非常漂亮,但兄弟们登车的步伐却是慢腾腾地不大情愿。两位比较勇猛的兄弟登车时,还故意用背包狠命地撞击了几下车门。
门下站着的女列车员看见了,高高皱起眉头,好像那位兄弟撞的不是车门,而是她的身体。列车员要我们爱护列车,说,解放军哪能和外出打工的盲流一样呢?列车是国家财产。连爱惜国家财产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能够保卫祖国?这可是中国自行研制的最豪华的列车呀,带空调的。
本来我也想用背包撞击车门,列车员的话打消了我的想法。于是我就用拳头狠狠地击了几下车门上的玻璃。没想到,这玻璃比车门还要坚硬。
兄弟们全部登车了,列车一声长啸,朝着南方继续行驶。
一路上,我和史迪都陷入了沉默,望着窗外那些交错起伏的崇山峻岭,一言不发。
军官从我们身边路过,看见我们情绪低落,在我们身边坐了下来,问我们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心里面不舒服?我和史迪头也不回地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险恶山峰,实在是懒得理会他的明知故问。军官又问了我们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窗外高低不等的苍山干扰了我们对他的回答。
军官讨了个没趣,反而挺大人大量地不与我们一般见识,拿几个苹果放在我们面前,叮嘱我们把苹果吃掉,起身与另外几位表情沮丧的兄弟闲聊去了。史迪把军官送来的水果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说,
——看见了吧?看明白了吧?这就叫软硬兼施,这就是军队的风格,打一巴掌给块糖。几个小时过后,列车再次进站,我们怎么也无法像起初那样兴奋起来。
列车停靠的是一座令人万分失望的站台,不但空旷,而且灰黯,连个卖食品的小车都没有。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荒凉,连愤怒都懒得了。好在站台不远处的山脊上有几头耕牛,否则我真会猜想这地方没有人烟。小站候车室里空无一人,候车室墙壁外部粉刷了白色涂料,上面用蓝色涂料写满了“谁放火烧山,谁倾家荡产”、“想致富,少生孩子多修路”之类的宣传标语。像候车室一样,站台围墙上也被人写了广告:县城东街出售碎石机,地址和联系电话被十几辆一溜儿排开的军用卡车遮挡了。
军车屁股上笼罩着墨绿色帆布篷,排列得十分整齐。司机们在车前笔直地站着,木偶般表情僵固。兄弟们一个比一个表情黯然地走下车,把行李放在脏兮兮的地上,慵懒地活动着筋骨。宁静小站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喧嚣、沸腾起来。这时,站台对面突然冒出几位黝黑瘦弱的长发姑娘。
姑娘们身穿漂亮的民族服装,长发乌黑亮丽。异族人特有的突兀颧骨和幽深双眼使她们的瘦弱看上去特有骨感,野性诱人。我们打量着她们的时候,一位姑娘也把双手搭在了额头上,向我们张望。兄弟们顿时骚动起来,宁静的站台因为姑娘的张望变得活跃起来。站在我和史迪身边的一位正在与家里通电话的帅气兄弟赶忙关掉手机,朝姑娘挥舞手臂,高声叫喊:嗨,我们是解放军,来这里保卫你们的!
姑娘听到了,羞涩地垂下了头,兄弟们哄然大笑。
史迪说,这小子真他妈贱,咱们还没喊呢,他倒捷足先登了。
那兄弟听见了史迪的话,朝史迪做了鬼脸,说,兄弟,打个赌吧?我可以让那姑娘把上衣脱掉?
史迪说,你牛B,像当兵的。
说着,史迪从口袋里掏出100块钱放在了我的手里。那位兄弟毫不示弱,掏出了两张面值100的人民币,放在了我手上。我替史迪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自己手里,然后把400块钱丢在了地上,用脚踩了个严实。那位兄弟说着“如有反悔,五雷轰顶”跳下站台越过铁轨,昂首阔步朝对面的姑娘走去,边走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
史迪说,这小子脸皮可真够厚的,看来这200块咱们是输定了。
我说,少数民族女人都很野蛮,听说出门就挎腰刀,没准儿小子还挨砍呢!
就在我们密切关注这位兄弟将采取什么手段赢我们这200块钱的时候,一声巨吼由远处传来:
全体集合,立正——!
“正”字的余音被拉得老长,像是在唱一个被标注了无限延续的乐谱。顺声望去,我发现巨吼是从一位身材特别魁伟、脸也特别黑的军官嘴里传出的。说话间,黑脸已经走到我们面前。我赶忙把脚下的钱捡了起来。已经越轨的兄弟停止前行,转身跑了回来,从地上捡他那200块钱,说,不好意思啊,天灾人祸。
兄弟们逐渐从骚动中安静下来,我想这安静绝非是出于对命令的畏惧,而是为了能够听清黑脸将会在乖戾的口令过后对我们再说些什么,譬如他说:我的伙计们,再过十分钟,你们就可以吃上新鲜牛肉啦!
不料,黑脸关于牛肉只字未提,而是迈着一种十分滑稽的步伐,一溜儿烟奔跑到人群之外。那儿有一位年纪大些的军官巍然屹立,似乎在等待黑脸的到来。果然,黑脸跑到巍峨军官面前抬手敬礼,昂首挺胸向他大声朗诵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猜无非就是“报告首长怎样怎样”之类。
第一部分万径人踪灭的鬼地方
随即,在黑脸的指挥下,等候已久的木偶们迅速奔上驾驶室,点燃引擎。
军车轰鸣着由“一”字变成“十”字,车屁股对着我们,把我们包围。
黑脸回到我们面前,拿着花名册把我们的名字挨个点了一遍,然后把我们分成若干小组。很幸运,这回我和史迪不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还被分到同一个小组。黑脸的又一声令下,兄弟们按照组次登上了贴有号码的大屁股军车。站台上只剩下铁路工人了,军车长鸣喇叭,一辆紧接一辆,浩浩荡荡地驶出站台。场面壮观极了,令车上的我们热血沸腾。
一个小时过后,车队路过小镇,再往前就是险峻山谷了。我以为军队就在小镇附近,谁料军车却没有按照我以为的路线行走。而是沿着简陋的公路,向山谷深处开去。仅仅是片刻光景,路上就再也见不到行人和牛群了,军车的速度接近疯狂。起初我和史迪还装作气定神闲,数路边的里程碑。可不出一分钟,我就能看到一个数字模糊的里程碑。每过一个里程碑,我的心就凉下一截。
车队开进了一条绵延起伏的拙劣土路,连里程碑都没了。
我开始感到心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怆充斥着头脑。
或许是晕车的缘故吧,兄弟们全都安静下来,闭着嘴唇、眼睛和脑子,不说不看也不想。
史迪坐在背包上掏出香烟,扔给我一根。车身颠簸得十分厉害,我俩把头凑在一块儿,费好大劲儿才把香烟点燃。一根烟抽完,史迪站了起来,脑袋磨擦着帆布篷,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后面紧跟的车辆,身体随着车身左右摇摆。军车后面飞扬的尘土中,总有几片枯叶被轮胎带起,打着旋儿飞舞然后又急剧地跌落在地。史迪揪起短发,脑袋撞击着帆布篷,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为什么会感到恶心?
我说,车开得太快,你晕车了。
史迪说,不,我没晕,我很清醒!我感到恶心不是车开得太快,而是这一切变得太快了!我们被骗了!知道吗,刘健,我们被骗了!操,早知道来这种千山鸟迹绝、万径人踪灭的鬼地方,还不如呆在家里忍声吞气!
我说,我倒觉得挺刺激,没准儿咱们要去的地方是个仙乐飘飘的世外桃源。
史迪说,刺激?再弄块黑布把眼睛给蒙上就更刺激了。也许咱们要去的地方是山洞,洞里住着一帮研究细菌或者核武器的科学家。咱们的任务就是整天呆在山洞口,守备里面的科学家。什么他妈的世外桃源啊,连个池塘都没见着。
我说,史迪,心放宽点儿吧,别忘了咱们来到军队并不仅仅是为了服兵役。
史迪说,我知道,咱们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可这穷山恶水之处,写歌唱给谁听?
我说,当然是唱给解放军了。
史迪说,解放军要是不愿听呢?
我说,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
史迪说,我已经失去信心了。干脆咱们跳车得了,往草丛里一藏,等车队开过之后想个办法跑回家。不愿回家就到国外闯荡天下去。十年八载混出头来,买一辆加长“凯迪拉克” 开到学校,带咱们教导主任到海边兜风去。
我说,别沮丧,咱们现在连军队的大门还没进呢,还有希望。《好兵帅克》你看过吧?
史迪说,你想告诉我古代名将色诺芬手里没有一张地图依然踏遍了亚细亚,哥特人没有任何地形上的知识,居然完成了他们的远征。凯撒的军队在遥远北国的时候,他们也没靠任何人的指引就走到了罗马,后来便有了“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名言,对吧?
我说,还有呢,色诺芬率领一万希腊大军跨过鞑靼海峡,深入荒地,解救友军,一路上净是想对他下毒手的敌人。后来色诺芬就根据这些故事写出了著名的《远征记》。
史迪说,还有比色诺芬更牛B的呢。杰克·凯鲁亚克,美国六十年代“垮掉派”的灵魂人物,《在路上》的作者。凯鲁亚克在军队服役的时候,别人都去训练场,他把枪摔在地上藏进图书馆,后来被军队医生用一张网给罩走,在一家疯人院里关了六个多月,以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名义被军队解雇了。
我说,到时候咱们要是受不住的话,也把枪摔在地上,藏到图书馆去!
史迪说,恐怕他们不会是拿网把咱们罩起来这么简单了。
说完,史迪扯掉胸前的大红花,做了个擦屁股的动作,扔下车去。军车在山谷里左右冲撞了近两个小时,我们终于没有看到研究细菌或者核武器的山洞,而是看到了大片楼房。军车朝着楼房开去,大老远的,我看到军队的简陋大门上高高悬挂着 “欢迎新战友”的巨幅标语,郁闷了一路的心情豁然开朗。且不论这标语是否转达了他们的心声,也不论军队是否会在日后实践自己的诺言,他们对我们到来的重视已经使我们感到舒服。如果把“欢迎”换成“反对”,或者在“欢迎”前面加个“不”,我想我心里面将会更加舒服。那说明军队不仅重视,而且还对我们的到来产生了恐惧。
第一部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忍耐
军车放慢了速度,驶进了大门。门口内侧有两位手持真家伙的士兵在站岗,面无表情地挺着胸膛。门口一侧竖了块警示牌:军事禁区,严禁入内。我想这儿一定是被当过兵包括从未当过兵的人们愈传愈讹的新兵连、新兵集训基地了。门口的士兵向我们敬了个礼,手掌放在帽檐上,一动不动。
史迪嘲笑着站岗士兵那副呆头呆脑的老派动作,挥手向士兵行了个美国大兵式的潇洒军礼。
营区深处一个巨大无比的操场上,军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了下来。我得说,新兵连里的风景很美,高大洁白的桉树随处可见。兄弟们从车厢里跳下,在操场上蹦蹦跳跳。操场旁边站了十几位士兵,傻呆呆地望着我们,仿佛是看到了天外来客。傻呆呆们的不远处是个训练场,里面摆置了五颜六色的运动器械。除木马和单双杠外,其余器械我都是第一次见到。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块一米多高的黑色木板,右上角开了个方洞。我以为是训练军犬的器材,史迪说可能是刑具,有位兄弟说这玩意儿一定是拴马用的。谁都没有料到几天过后,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从那个洞里面钻过去。
一位军官来到我们面前,再次点名然后分组,幸运的是我和史迪又被分在了一起。我俩击掌相庆,拥在一起替对方拍打掉衣服后背上的一路风尘。彼此还没有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打干净,操场边那十几位傻呆呆们就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我们跑了过来。非常扫兴,来到我和史迪面前的是那十几位傻呆呆中间最寒酸的一个家伙。我们上下打量着寒酸,寒酸也上下打量着我们。本来我想主动伸出手臂,与他握握。见他丝毫没这个意思,我就把伸出一半的手插进了裤子袋里,继续打量着他。
寒酸的衣着打扮实在滑稽。小翻领上衣,里面竟然不穿衬衣,裸露着稀疏胸毛和被紫外线照射成黑里透红的胸脯。或许他以为自己的胸脯很野,故意暴露给我们看看,但他实在是装错了蒜。寒酸下身的绿军裤倒挺干净,可是由于磨擦过度和洗晒过多,膝盖部位已经泛黄,陈旧不堪。值得一提的要数他脚上那双崭新的“解放鞋”了,这是寒酸全身上下惟一可以赞美的物品,如果他没忘记穿双袜子的话。
我看着寒酸,祈祷他今天的这身装扮不要在我和史迪的明天出现。寒酸也看着我们,但愿他不是在我们身上看到自己的若干年前。彼此陷入了尴尬之中。
为了打破这难堪场面,我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递了过去,说,要不要来一片,哥们儿?
寒酸很不领情地瞪了我一眼,眼神犀利,并且具有穿透力。
我不寒而栗,心想,傻B瞪我干吗呀?难道向他发一片口香糖就算违反纪律了?
我正想着,寒酸弯腰把我们的背包拎了起来,眼睛里似乎还有要我们把身上的乐器也交给他的意思。我们装出不解其意,寒酸也就不再用眼睛勉强,开口说了句话:
我是你们的班长,新兵一连七班。
说完,寒酸两只手拎着我和史迪的两个背包, 大步迈开。
我和史迪跟在他的后面,一路无语。本来应该有话可说,至少寒酸应该问问我们的姓名,可他愣是不言不语地在前面走着。或许他是个有经验的班长,以为我和史迪必定会先与他搭讪,用乖巧话语跟他套套近乎。快到了连队门口的时候,寒酸仿佛是忍不住了,开口问我们叫什么名字。说话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们当然要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了,因为他忽略了最基本的交际礼貌。
史迪用肩膀顶了我一下,说,刘健,他问你呢?
手里面少了背包,身体十分轻松,那会儿我正陶醉在背后的吉他上,每走一步它就会很舒服地敲击一下我的屁股。我说,哪问我呀,问你的,没看到你现在和他对得最齐吗?
我的话音刚落,寒酸的声音又一次响亮响起:就是问你的,刘健!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说,你不是已经把我的名字喊出来了吗?
寒酸真的很固执,说,我再问一遍,刘健,你叫什么名字?
语调不仅比刚才高了一个八度,而且节奏也快了半拍。
我绕着圈子回答了他的问题,寒酸并没有因此而愤怒,问史迪叫什么名字,依旧是头也不回。
史迪没好气地说,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
史迪话音落下,我看到寒酸的后背微微僵硬了一下,手中拎的那两个随着他行走步幅悠然摇摆的背包,不再像史迪说话前那样有韵律地晃动了。
看得出,他想冲我们发发火,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忍耐。
第一部分天南海北的奇人异事
连队为新兵规定了严格的活动范围,只许在营区活动,不准越雷池一步。
也许他们担心我们会当逃兵,这种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到达军队吃第一顿饭,清淡得难以下咽,当时就有人围着饭桌悄悄商议逃跑计划了。我们七班包括寒酸在内,共有八位兄弟,其中四位已先期到达。
我和史迪在寒酸带领下走进宿舍那天,先期到达的兄弟表示出了最大的热情与友好,感觉就像是遇到了陪罪难友。寒酸把我们引到三张空床铺边,说要去参加个会议,要我们先把床铺整理一下。床铺上写着我和史迪的名字,另一张空床写的名字叫“晏凡”。原来我们早就被军队掌控。
对号入座,我们开始整理床铺。先期到达的兄弟围了过来,特别是自称来自山东的那位,一刻都没闲着,帮我们抻抻床单、卷卷背包绳什么的,令我们心中充满了温暖。同时,我也从他那貌似诚恳的眼神里看到某种期待时隐时现。很遗憾,我们身上除了背包和琴之外,再无他物,能吃的都在路上吃完了。
天将黑时,寒酸步履雄健地走上楼来,要我们给父母写封信,说,告诉父母你们在军队一切都好,请家人不要牵挂。
史迪说,生活还没有正式开始,怎么就能对父母说声挺好呢?
寒酸说,你应该相信军队,军队是个大家庭,我会把你们当亲兄弟一样看待,训练场上除外。
史迪问寒酸什么时候开始训练,寒酸说明天咱们七班战士就到齐了。笨鸟先飞早出林,我打算带领你们提前进入训练。连长有言在先,新兵一连要做新兵营的老大。我的目标是,七班做新兵一连的老大。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成为训练标兵,还要把你们身上的肌肉锻炼出来。肌肉出来了,站哪儿都威风。
说完这番话,寒酸摆了个健美姿势,向我们展示他的发达肌肉。接连摆了几个阳刚无限的造型之后,寒酸看到我和史迪床铺上很是凌乱,不太高兴地说,你们已经是军人了,军人要有军人的形象,别像个进城民工。被子重新叠一遍,像我那样,有角有棱的,自己看着也舒服。
史迪看了看寒酸床上那棱角分明的棉被,满脸疑惑,说,你被子里面装的是不是棉花啊?
寒酸说,被子里面不装棉花装什么?国家没那么多钱给你装鸭绒,叠多了就成那个样子了。
史迪依旧不信,说,你敢打开被子,让我掂量掂量吗?
寒酸当场回到床边,打开叠好的棉被,凌空扑闪了几下,以此证明棉花的柔软。一本绿皮书从他被子里旋转着掉落到地上。与此同时,一张相片从书页里跌了出来,飘落到寒酸身后。寒酸没有发觉相片掉落,把棉被叠成先前那样子,从地上捡起书,下楼去了。
——嗨,哥们儿,你照片掉地上了。
我们当然不会这么提醒他一句。史迪第一个跑过去把相片捡起,兄弟们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相片上是位手捏塑料玫瑰花的少女,似笑非笑地站在照相馆张贴的香港夜景下,典型的村姑打扮。村姑的脸蛋颇具姿色,如果她把眼睛闭上或者天生就没有眼睛的话,我们会感叹寒酸的艳福不浅。因为她把眼睛睁得特别大,瞳孔里那装腔作势的忧郁令我感到万分的恶心。也就是在我感到恶心的那一刹那,发觉了寒酸的人格非同凡响——能忍耐并且欣赏这种眼神的男人是值得尊重的男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把寒酸尊称为班长,不再使用先前的不雅称谓。班长女人的相片在兄弟们手里面来回传递,史迪说这女人越看越像民国时期的妓女。山东兄弟说他倒觉得这女人像风流寡妇。一位名叫大强的兄弟说这个女孩像他家乡卖冰糖葫芦的。另外一位兄弟说这女孩像牛肉面馆里的打工妹……兄弟们把照片上的姑娘痛损了一通,凑在灯光下愉快地吹嘘着天南海北的奇人异事。
山东兄弟贡出了特大号苹果让大伙尝了个鲜,说这苹果是从自家树上摘下来的,百分百的“绿色食品”。还说他们家从不使用农药,原因不是没了害虫,而是堂姐曾经在一个悲愤交加的夜晚,把他们家的农药一口气给喝光了。山东兄弟说,堂姐死后,他特别难过,后来就给她写了首诗,一份留着,一份在堂姐坟头烧了。
史迪说,空口无凭,诗呢,拿出来给兄弟们朗诵一遍?
山东兄弟还真把写在笔记本上的诗歌亮了出来,百感交集地张口念道:《堂姐》堂姐,亲爱的堂姐,男人都爱喝酒吗?
堂姐,亲爱的堂姐,男人都爱在醉酒后殴打自己的妻子吗?
堂姐,亲爱的堂姐,天堂里还有苹果树吗?
堂姐,亲爱的堂姐,农药是水吗?
第一部分给大家出道题
我忍不住地鼓起了掌,因为我被这些简单又朴质的词语打动。史迪也拍起了巴掌,兄弟们纷纷鼓起掌来。败兴的是山东兄弟自己也鼓起了掌,边拍巴掌边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写诗。但我喜欢诗,诗是语言的精品、文学的贵族。中国是一个诗歌大国,李白、杜甫、白居易,出了不少优秀诗人。现在不行了,今非昔比,如今的诗人们都堕落了,整天把一大串外国诗人的名字挂在嘴上。唐诗宋词都不看了还骂人,骂祖先的文化腐朽。他们有什么资格说唐诗宋词腐朽呢,先把不腐朽的作品写出来再骂人也不晚……
山东兄弟还想继续高谈阔论下去,被一位兄弟打断了:诗算什么?垃圾。跟你们说啊,在家时我最喜欢用气枪打小鸟,百发百中。有一次更绝,只开了一枪,树上就落下了两只鸟,一箭双雕。撇嘴干吗呀,不信?
大强插了嘴,说,你这点儿本事算不了什么,在家时我最喜欢钓鱼,有次一钩甩上来三条,信不?
史迪说,嗨,我操,可真牛B呀你们。刘健,咱们有没有什么绝活?
我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可以和他们媲美的本领,只好对他们说,你们知道我和史迪为什么当兵吗?告诉你们吧,因为我们被学校给“列宁退学”了。
我以为他们会对我和史迪另眼相看,不料,一位兄弟却说,这不算什么,初中我就被学校开除了。
那位兄弟刚想自鸣得意,大强说,你那更算不了什么,小学没念完我就自动退学了。
我和史迪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史迪说,给大家出道题,看看谁最聪明。听好啦,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你背着弓箭在深山老林里行走。这时,左边突然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右边出现一只饿了一个星期的狼。鬼和狼都威胁着你的生命。你抽出弓箭,箭在弦上。请问你打算先射鬼,你还是先射狼?
一位兄弟说,小儿科。色〔射〕鬼色〔射〕狼都一样。我给你们出道题,一片绿草地,打一植物名。
山东兄弟说,梅(没)花。
聪明,又一片绿草地?
野(也)梅花。
来了一只羊,打一水果名字?
草莓(没)。
来了一只狼?
杨梅(羊没)。
下了一场大雪?
槟榔(冰狼)。
全被你们猜对了,一张桌子被锯掉了一个角,还剩几个角?
六个角。我来给你们出道题,小明的妈妈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三儿子叫几毛?
半天没抢到发言权的大强终于抢先一步:三毛!我也给你们出道题,树上共有十只鸟,被猎人打死一只,还剩几只?
…………
我们仿佛回到了快乐的童年,争先恐后地说着各种各样的傻话。后来山东兄弟要我们唱首歌,我和史迪推辞不过,把《101分》给兄弟们唱了一遍,赞扬之声不绝于口。我们刚唱完,大强说他也会唱歌,家乡戏曲,问史迪能不能给他伴奏。说着大强就哼起了家乡戏曲的开头。
史迪听了一会儿,说,没问题。
大强干咳两声,说,正式开始了?《画扇面》天津那个卫城西杨柳儿青伊呀喂
有一位女子名叫翠玲
从小小长到会画画
小佳人十九春,丈夫是南京读书人
哎哟,月儿到了四月半中
四月里天立夏再也无寒风伊呀喂
小佳人阁楼上摆下龙门阵
手拿扇面仔细看
高丽纸白生生 油漆盒子血点红
哎哟,扇面上它干干又净净
八仙桌儿摆在正当中伊呀喂
五色那颜料摆得现成
扇子放在桌面上
想起一座那北京城
哎哟,画在扇面上显显手能
第一幅画出那北京城伊呀喂
北京城来实在是威风
先画京城大宝殿
再画三宫六院和朝廷
哎哟,文武丞相各在西东
二一幅画出俞伯牙伊呀喂
钟子期打柴火不恋功名
白水滔滔何所惧
沉香子劈华山,吴汉杀妻在潼关
哎哟,为救老母王祥卧河冰
三一幅画出破洪州伊呀喂
杨宗保搬兵回到朝中
金兀术摆下天门阵
困住杨六郎来了个元帅穆桂英
哎哟,打败了番贼救出了公公
四一幅画出过雪山伊呀喂
雪山上遇大寒曹家遭了难
天上下来众大仙
吕洞宾是神灵 搭救曹福升了天
哎哟,哭坏了小姐曹玉莲
五一幅画出五端阳伊呀喂
辕门外斩子杨六郎
宗保绑在了杀场上
众家人着了慌,请出千岁佘娘娘
哎哟,穆桂英断了心肠
六一幅画出了赵州桥伊呀喂
画出了赵州桥一座
赵州桥鲁班修
玉石柱子圣人留
哎哟,张果老倒骑毛驴过桥夸口
七一幅画出长坂坡伊呀喂
好一个刘备要把长江过
周瑜设下美人计
大张飞小赵云怀抱太子是真龙
哎哟,乱马营中显出了英雄
八一幅画出水晶宫伊呀喂
来了一位和尚他是唐僧
玄奘西天取真经
猪八戒和沙僧,还有开路的孙悟空
哎哟,一路上遇到九妖十八洞
第一部分人生就像是一颗炸弹
晏凡比我们晚到一天。他背着行李走进营房的时候,歪戴着作训帽。晏凡模样帅气,目光炯炯,鼻梁高挺,看上去特别有味道。更有味道的是他肩膀上除了背包之外,还背了个绿色画夹。看见晏凡这身打扮,史迪当然要冲上去迎接了。史迪小时候也学过几天画,后来觉得线条与色彩不能完整地表达心中的想法,才玩起了音乐。
史迪接过晏凡的背包,装模作样地朝他伸出手,说,新同志一路上辛苦了!
晏凡好像意识到什么,急忙把帽檐扶正,桀骜不驯地向史迪行了个美国大兵式的军礼,说,保卫边疆无怨无悔。就是这地方太偏僻了,连个公用电话都找不到。
史迪说,现在好多了,两年前班长我来的时候,这边疆还是焦土一片呢。
晏凡赶忙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双手递给史迪,说,班长好。
片刻,晏凡看到史迪身上的衣服不但与他的款式相同,而且还是一样地崭新,于是就笑了,说,蒙谁呀,哥们儿贵姓?
史迪向晏凡报了家门。晏凡问我贵姓。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史迪抢先说,姓刘,叫流氓。
晏凡说,客气,谁跟谁啊,都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不过,看上去挺有流氓气质的。
山东兄弟也朝我们走了过来,趿着鞋,边走边说,既来之,则安之,抱怨之,挨揍之。我查过字典,流氓本不是贬义词,是指无业人员。只有在前面加个“耍”或在后面加上“团伙”,才为品行恶劣之意。
晏凡说,说得不错,经验之谈吧?
史迪把山东兄弟向晏凡做了介绍,说,这位是山东兄弟,新兵一连二排七班最牛B的一位战士,会写诗,是个诗人。
山东兄弟赶忙推辞,指着我和史迪,说,不敢当,这两位才是新兵一连二排七班最牛B 的战士,会弹琴,摇滚歌手。纯粹的喜悦,你能拯救自己的惟一办法就是歌唱。
晏凡说,呵,过瘾,这是军队吗?我怎么感觉跟进了“艺术村”似的?
说着,晏凡从背包里掏出牛肉干,还有几听易拉罐啤酒,挨个向兄弟们扔去。
史迪指着晏凡的画板,问晏凡,玩儿国画还是油画?
晏凡说,学的是国画专业,目前主要是画油画,40岁后不出名就改国画。
史迪说,要我说,40岁后不出名你就别改了,像梵高那样卧在金黄色的麦田里,朝肋骨上放一枪。你的画立马就值钱了,立马你就名扬天下。
山东兄弟说,我赞同史迪的观点。人生就像是一颗炸弹,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声不响地进了坟墓。
史迪说,那是哑弹。中国有这么多炸弹,几颗哑弹在所难免。
晏凡说,你恰恰说反了。中国有这么多哑弹,难免有几颗炸弹。管它什么弹呢,鸡蛋、混蛋、操蛋、恐龙蛋、王八蛋,反正我得慢慢往下活。
山东兄弟说,言之有理。坚强地活下去。德国诗人里尔克说过,挺住,意味着一切。其实人生也是一座桥梁,我们在人间降临就是为了从这座桥上通过,到彼岸去。而彼岸又是虚无的,本不存在。所以说,路过这座桥的时候,你建立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座桥上经历过什么,重要的是经历。
晏凡笑了,说,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像个哲学家?孔子后代吧?
说完,晏凡从画夹里抽出几幅油画,要兄弟们过目。史迪仔细揣摩着一幅非常“印象派 ”的名为《瓷器》的油画。揣摩了好大一会儿,故作高深地指出这幅画整体感觉还凑合,就是色彩搭配欠妥。底色太阴,致使整幅画的格调隐晦,如果能在瓷器碎片部分多抹点儿白色,就完美了。当然啦,一点点愚见而已。
不料,晏凡一点儿都不买史迪的账,说,玩音乐我不如你,可关于色彩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史迪与晏凡争辩起来,大强则一声不吭在旁边抱幅具象的女人体看了个入迷。后来史迪辩不过晏凡,只好拍拍大强的肩膀,转移话题,说,大强,你想把她看活啊?
大强从画中醒过神来,问晏凡,你画的是谁啊?
晏凡说,这幅女人体的模特是我女朋友。
大强说,怪不得,有板有眼的。七班兄弟全部到达的那天晚上,班长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开班务会。
我们围在班长身边坐下,班长要求我们把双手放在腿上。我们觉得这个动作别扭无比,班长却一再坚持。说军人要有军人的形象。站如松,坐如钟。觉得别扭?过几天训练正式开始之后,还有更别扭的动作要别扭你们呢。会议开始前,班长首先做了自我介绍,说他是湖南后裔的四川人。随后,彼此已经十分熟悉了的兄弟们在班长的指令下,又做了多余的自我介绍,还跟什么似的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