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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一致赞成我的提议,我们开始想办法走出连队大门。“防务期”内人员外出严格按照8%的比例,一个排的外出人员最多不能超过三人,哨兵当然不会允许七班的四位兄弟同时外出。如果我们强行冲出连队大门,哨兵肯定会记下我们的名字。
史迪出了个主意,要晏凡去厕所,对哨兵高喊:快来看啊,厕所有条蛇!
哨兵问,头扁不扁?
哨兵边问边向厕所奔去,我和史迪、大强乘机出了连队大门,然后在远处分散,隐蔽起来。
哨兵失望地回到岗哨,史迪藏在灌木丛捏着鼻子大声叫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哨兵听见呼救,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史迪迅速地换了个隐蔽位置。晏凡则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出来。我们四个胜利会师,然后你挤我抗、推推搡搡地喊着叫着,朝纪念碑的方向奔跑而去。
到达陵园,我发觉尽管烈士已另眠他处,此地仍充满了令人敬畏的肃穆。
墓场的通道十分干净,就像刚刚被人打扫过一样。通道两旁栽植的松柏和剑麻,苍翠葱郁。
我们分散开来,在残存墓碑上的简介里寻找各自家乡的烈士。
不大一会儿,史迪朝我喊了起来:
——刘健,快过来!有老乡!
我奔了过去,把家乡烈士的简介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根烟,插在墓碑前,朝烈士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强和晏凡都没找到他们的老乡,向我和史迪这边走了过来。香烟在烈士墓碑前燃得特别快,缕缕烟雾打着旋儿袅袅升腾,就跟烈士天上有知似的。大强看见了,采来野花,与香烟放在一起。
史迪不高兴了,说,送花干吗?这不是刺激我们老乡的年轻心灵吗?
大强无趣了一会儿,对史迪说,我告诉你一招绝活儿吧。
史迪说,你还有绝活儿?
大强说,不听算了,不说了。
史迪说,卖什么关子啊你,快说?
大强说,就是说打仗的时候啊,通常都是要先在后方放炮,掩护前线步兵进攻。炮弹落到地上之后呢,就会把地上炸出一个坑。
史迪话,你这不废话吗,幼儿园的孩子都懂。
大强说,这时候如果你还没被炸死的话,赶快往炮坑里趴,保证你再也不会挨炸。
晏凡问,为什么?
大强说,这点儿常识你们都不懂?
我说,为什么,大强你说啊?
大强说,再高明的炮手都无法让炮弹连续落在同一个点上。
我们忍不住地为大强鼓掌,史迪问大强这招绝活从那儿学的?
大强得意地笑了,说,班长教的。
史迪开始埋怨班长为什么不把这么经典的战斗经验教给他,说,以后我得对班长好点儿,像大强一样往他碗里多夹猪肉。类似的绝活儿,班长肚子里一定还有。
说完,史迪从口袋里掏出相机,说,同志们照相了,每张五元,军人免费。
我们先是整理军装然后再把军装脱掉,在纪念碑下摆出破天荒的造型。疯玩一阵过后,大强再次穿好军装,把军帽的防风带挂在下巴上,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胸脯挺得笔直,说,史迪,给我来张正经的吧,我给奶奶寄回去。
晏凡光着膀子爬上纪念碑,要史迪仰拍一张他与纪念碑融为一体的照片。
史迪说,对不起,大兵。36张,没卷了。回连队大强去了厕所,我和史迪也跟了进去,完事后史迪看到大强还在那儿蹲着,说,大强,你敢不敢在这儿蹲到起床哨吹响?
大强说,干啥?
史迪说,不干啥,玩个游戏。
大强不肯,史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四老头”,递给大强,说,这回可以了吧?
大强瞪起眼,连裤子都没提就站了起来,说,史迪,你这是在污辱我的人格,谁在乎你这点儿臭钱!擦屁股我都嫌它脏!
史迪急忙收回钱,改口说,对不起,别生气,算我求战友帮个忙行吗?
大强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吧。
史迪说,记住啊,没人去厕所找你,连长把哨子吹得再响你也不要出来。
大强说,嗯。
第二部分进入“三级战备”状态
回到排房,史迪把我喊到走廊,从口袋里掏出相机,说,还剩两张,咱们也把大檐帽的防风带挂在下巴上敬个礼,来张正经的。我问史迪要大强藏在厕所是个什么计划,史迪说过会儿你就会知道。
连长在楼下吹响了起床的哨子,我们跑到楼下。连长照例点名,点到大强时无人应答,兄弟们的脸上都挂着惊讶的表情,面面相觑。连长放下手里的花名册,问二排长:人呢?
排长无言以对,连长问:人呢?七班长?
班长更是无话可说。连长转口问我们七班兄弟是否知道大强去哪儿了,这时,史迪不停地朝我和晏凡使着眼色,示意我们不要说出真相。于是我和晏凡都没吭声。连长又问了一遍,史迪说话了:
——不会是逃跑了吧?最近老听他说想出国看看。
连长说,什么?逃跑?这鸟兵真他妈是个人物。一排长,你马上带人去镇上的火车站。三排长,你负责原地搜索。二排长,你立即带领七班去边界搜索。全都给我带上枪,拒捕的话,可以击毙。注意,最好是抓活的!
…………
负责原地搜索的三排长把大强从厕所里揪了出来,愤怒至极的连长当场就宣布给大强记 “警告处分”一次。当时大强恨不得长一千张嘴,不停地辩解着他的清白,还说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去了纪念碑,晏凡和刘健可以做证。史迪当场给予反驳,说大强血口喷人。两人争吵起来,被连长制止了。
连长问我和晏凡刚才大强的话是真是假,我和晏凡不约而同地摇头否认做了伪证。即使大强不把去纪念碑的事情抖搂出来我们也会一样做伪证,因为柚子的事情我们给史迪带来了不幸,何况大强又是如此诚实。
大强还在为自己的清白辩解,一边辩解一边哭哭涕涕地抹起了眼泪。
见状,连长火了,说,上次打架的事情我已经照顾你的眼泪了,这一套今后你给我少来!
有了陪罪羔羊,史迪不再孤独,并且他所享受的处分待遇还比大强高了个级别。
春节过后,我们又紧张了一次,紧张程度远远超过春节“防务期”。
那几天里,新兵营进入“三级战备”状态。岗哨荷枪实弹并且人员不许外出,米袋和压缩饼干都发了下来,兄弟们与家人的通信也暂时被控制了……
面对这种场面,兄弟们兴奋起来:要打仗了?!
我们向班长探问究竟,班长说他与我们知道的一样多。
几天过后真相大白,原来是虚惊一场,兄弟们的兴奋变成了空空的欢喜。
战备随之解除,压缩饼干与米袋一起上缴了。两个星期过后兄弟们都还在为压缩饼干的事情耿耿于怀。早知道这块“卡路里”含量极高的玩意儿也要上缴,说什么也得撕开牛皮纸啃上一口,尝尝是甜是咸。
我们带着对压缩饼干的遗憾,重新投入到了火热的训练之中。一天上午,班长带领我们去操场进行单兵防御战术训练。路上,一向精干的班长竟然莫名其妙地神情恍惚起来,接连喊错了好几个步伐口令。到了训练场,班长的目光更加黯然,做动作总是心不在焉。这让我们感到了惊讶,训练场上班长从来都一丝不苟。
训练不到半个小时,班长就让我们原地休息,独自一人到旁边抽烟去了。
大强走到班长身边,问班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班长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老觉得心慌意乱的。
我们在操场自由活动到收操号声响起,在班长的带领下返回连队。在连队门口,我看到营院停了一辆漂亮的进口轿车。车顶上装着警报器,车体上喷有POLICE字样。连长叼着香烟,与几个穿警服的公安人员站在警车旁,注视我们走进连队。班长在楼下对上午的训练情况做了简单讲评,队伍解散。
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上楼,而是站在楼下七嘴八舌地猜测着警车的价格与来意。晏凡说是来慰问我们的吧,报纸上不是整天宣传“军警一家亲”嘛!史迪说可能是缉私人员,遇到大宗的贩卖军火案件,到咱们连队寻求武装支援的。我觉得他们两人的猜测都不够准确,因为这辆警车的牌号“川”字开头。
四川的警察疯了吗,干吗奔到边疆寻求武装支援或者慰问子弟兵呢?万万没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四川警察来我们连队的目的竟然是逮捕我们的四川班长。
班长并没有惊惶失措地躲起来,或者利用自己在军队练就的一身战斗本领,藏进深山老林与警察周旋。因为他也像我们一样,没想到警察的到来会与自己有关。班长被连长亲切地叫进了会议室,公安人员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公文包,一个接一个地跟了进去。最后一位警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腰。衣襟被带起,我清楚地看见这位警察的腰间挂着手枪,还有一副明晃晃的手铐。
我们一头雾水地猜测着其中的原由,议论纷纷。议论了好大一会儿,兄弟们认为晏凡的猜测最为准确。
晏凡说,估计是班长的亲属惹了祸端,要不就是他家遇到了麻烦,警察来连队找班长调查取证的。
史迪说,估计这会儿班长正在会议室里跟警察对话,咱们偷听去吧?
第二部分这是一个阴谋
我们悄悄地爬到会议室后面的窗户底下,警察们与班长的对话从里面传了出来:
…………
你知道什么是“强奸罪”吗?
违背妇女意志,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
你与秦艳丽在“土神庙”里发生性关系的那天晚上,她同意了吗?
开始没有同意,后来同意了。
开始她为什么没有同意?
…………
性关系发生前,她反抗了吗?老实回答。
…………
你是否用她脖子上的白毛巾捆绑了她的双手?
是她要求我这么做的,她说她喜欢我把她捆起来的那种感觉。
你看这是什么!我们已经做过化验。来你们连队之前,我们到军务部门查看过你的体检记录。你不要再狡辩了。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你与秦艳丽发生性关系时违背了她的意志。你受军队教育多年,我们希望你能坦白交代犯罪经过,争取司法机关的宽大处理,这是你惟一的出路。
不知道警察到底向班长出示了什么物证,会议室里沉默了。
随后,班长低头认罪,罪名是“强奸妇女”。
在连长的再三保证下,手铐才没锁起班长的双手。
连长带领警察去饭堂吃饭了,班长被隔离,连我们七班的兄弟都不准前去探望。
我们愤怒至极,连饭都没吃,坐在宿舍里开了个会议,会议主题是如何营救我们的班长。班长犯了可耻的强奸罪,但班长并没有强奸我们,我们怎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班长被警察带走?
议题还没有正式讨论,臭骂班长的声音就此起彼伏了。我说“秦艳丽”必定是相片上那个手捏塑料玫瑰花的村姑无疑。大强说,我操你妈的班长,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把我们当兵的脸给丢尽了,还以为那女的真是你女朋友哩!晏凡说,真是不明白,班长他怎么偏偏犯这种罪?犯什么罪都是要坐牢,惟有小偷小摸与强奸少女最为人所不耻,在牢房里他也是一样抬不起头。史迪说,嗨,我操,这鸟班长真他妈的馋,受不了欲望折磨就“日本人”(手淫)嘛,在哪儿不能射,何必非射在她那个破花园?山东兄弟说,天啊,我不愿相信我的耳朵,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个误会,一个天大的误会……
从中午商量到下午,营救班长的最佳方案还是没有被我们商量出来。直到连长到楼上要我们七班全体兄弟去会议室一趟,与班长做最后告别,说班长很快就要被警察带回老家接受人民法官审判了。
我们告诉连长,七班全体战士正策划一个营救班长的方案,连长您有没有什么高见可以使班长幸免此难?
连长说,你们这帮臭小子是不是活腻味了,想进军事法庭给你们班长陪罪?
我们只好放弃了营救班长的计划,盘算送行事宜。兄弟们每人出了些钱,凑了200多块,一起去服务社给班长买了最好吃的面包、牛肉干、啤酒和两条“阿诗玛”香烟。罪过归罪过,但他毕竟是我们的班长,曾经给了我们兄长一样的关怀和春天般的温暖。
我们来到会议室,史迪把一条香烟交给了在会议室里看管班长的那位年轻警察,要警察在路上多照顾一下我们班长。大强说,我们班长胃不太好,路上千万别饿了他。晏凡对警察说,我们想与班长说点儿心里话,你能回避一下吗?我以身体担保班长不会逃跑。如果他逃跑了,你们把我带回四川审判就是了。
警察笑了笑,知趣地离开了会议室。我们走到班长身边,把送行物品默默地放在他脚下。还未开口说话,班长已经热泪盈眶。史迪问班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班长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地望着我们。那瞬间,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擦去眼睛里的泪水。说真的,这杯可耻的罪恶美酒由班长亲手酿造,实在令我们无法开怀畅饮。如果班长犯了故意杀人罪,从心理上我们倒更容易认同一些。杀的人越多,我们认同他的可能性就会越大。班长也转过身体,擦去脸上的泪水。回过头,红着眼睛把我们挨个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头,虚弱地叹了口气,忽又神情癫狂地大声说道:
——这是一个阴谋!这是一个圈套!阴谋!圈套!告我强奸她,唏……我强奸她?强奸了她她还会拿着煮熟的鸡蛋到火车站送我?!肯定是这女娃被人收买了!去年回去探家前,我大哥就来信告诉我,说她跟本村的徐贵堂关系暧昧。当时我还不相信,回信批评大哥,要他不要相信谣言。探家的时候,我曾就此事问过那女娃,她说根本就没有此事,要我相信她的清白。发生性关系也是她主动要求的,那天晚上她约我去村头的“土神庙”。在庙里,她不停地卖关子,我只是觉得蹊跷,怎么都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的阴险狠毒。前段时间,大哥来信又说起她和徐贵堂的事情。老母亲要我再请个假,回家跟那女娃结婚,把生米做成熟饭,徐贵堂再来捣乱,就可以告他破坏军婚了。我一直都在劝说家人不要相信流言,因为我真的是爱她,给她买手表的钱都快攒齐了,没想到她就这样无情地把我背叛……
第二部分渴望被男人强暴的欲望
晏凡打断了班长的倾诉,说,徐贵堂是干什么的?
班长说,什么都不干,游手好闲,村里的地痞流氓都比他出息。要不是他二爷在外国,饭他都没得吃。
史迪问,他二爷是何方神仙?
班长说,更不是什么好东西!解放前他二爷和他爷爷兄弟俩是方圆几十公里的恶棍、土匪头子,专干憋门子活儿,贴条子(绑架)、放驴打滚(高利贷),乡亲们没一家不欠他家钱。后来,解放军解放我们村,他二爷兄弟俩拒不接受改造,带一帮土匪躲到山里,跟解放军捉迷藏,朝解放军放冷枪。解放军对我们那一带的地形不太熟悉,多亏我爷爷主动带路,解放军才顺利进山围剿了他们。老大被解放军当场击毙,他二爷被活捉,后来又跑掉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几年,他二爷突然跟着国外的一个考察团冒了回来,县长亲自开着小车把他送到家门口。听人说他在外国有好几百万,准备把徐贵堂移民外国继承他的家产。
大强说,那女娃不愿跟咱当兵的过,愿意跟那个王八蛋就去跟呗,她何苦还要加害班长呢?
史迪说,这不明摆着是徐贵堂他二爷的鬼主意,怀恨、报复!操,这叫什么债什么还啊?
兄弟们得知了班长罪过的龌龊内幕,简直要跳起来!这叫什么债什么还啊?操他奶奶的!
一向坚强的班长又哭了起来,在会议室里声泪俱下地诉说着绝望与无奈。望着班长的满脸委屈,我们心寒无比。大强像猴子一样在会议室里蹿来蹿去,要晏凡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让班长躲过此劫。
晏凡没言语,大强转口问我。我说,你先出去把警车轮胎的气给放掉,拖延一下时间再说。
史迪说,班长,我们帮你扳断窗户上的钢筋,你畏罪潜逃吧,逃到外国闯天下去!
大强说,班长,你有没有枪柜的钥匙?
史迪说,想怎么样?大强,跟班长去四川“血溅鸳鸯楼”?
大强说,干脆把那几个警察干掉,咱们跟着班长一起跑外国去得了!
我们的建议都被班长阻止了。班长说,不能怪警察,都怪自己意志薄弱,经不起诱惑。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我已经在笔录上签字,再折腾只能加重罪行。算我自作自受吧,谁叫我贪图那一时痛快呢。你们千万不要有什么过激举动,否则就是坏上加坏,罪加一等。你们刚刚入伍,而且都很有才华,在军队里大有发展前途。你们就当我退役了吧,反正今年我要退役。放心吧,枪毙不了。警察说我的认罪态度比较好,最多判十年。只要我不死,就会有翻案那天。大强,你千万别弄坏警车轮胎,让我坐进口汽车回四川。
晏凡说,班长,你怎能就这么轻易地被诬陷?赶快向上级领导反映呀,把实际情况向上级讲清楚,或许领导能帮你想想办法。我们都是新兵,人微言轻,实在想不出救你的办法了。
山东兄弟说,班长,你要上诉吗?现在我就给你写状纸。
班长说,没用了,公安局的同志把裤头都带来了。
史迪说,那骚货的脸皮可真是比大腿上的肉还厚,砍三刀不见血,砍四刀一个白印子。
山东兄弟说,女人可以拿出一千零一个实物证明惨遭蹂躏,班长拿什么证明清白?班长当然是拿不出证据,没有证据情况下的申诉就是狡辩,军队领导又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唉,军人何德何能?太平盛世的夜晚灯红酒绿,还有谁愿意痴痴地凝望星空?军人何德何能?硝烟尽散的和平年代,我们如同伏尔加河畔的纤夫。
史迪说,不错,有诗意,我来补充几句。什么他妈的“双拥”啊、“共建”啊、“军民鱼水情”啊,不过就是领导们各怀鬼胎地碰杯吃饭。我出几个钱给军队买几个乒乓球,军队派几个兵给我打扫一下环境卫生,我再去军队打你两弹匣子弹过过枪瘾,净干他妈的亏本买卖!看管班长的警察走了进来,要我们有话赶快说,他们很快就要启程赶路了。
班长让我们到楼上帮他把东西收拾一下,大强一个人上楼去了,我们留下来陪着班长,说着天底下最没良心的话。晏凡对班长说,如果法庭上有女法官出言不逊,你一定要反问她潜意识里是否隐藏着一股渴望被男人强暴的欲望。我说,班长你不亏,与那些强奸未遂的犯人相比,你值。史迪说,班长,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像个强奸犯,特有那方面的气质……班长不停地苦笑着,我想他应该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我们实在不愿把告别场景弄得凄凄惨惨。对班长来说,这一切已经足够悲哀。我想班长他也该明白,在内心深处,其实我们是爱他的,爱戴他。尽管彼此之间曾经有过磨擦,但那种磨擦充满乐趣和欢声笑语。蓦然回首,我突然发现彼此曾经共度的时光是那么的美好。而现在,我们却不得不把快乐往事深深隐藏起来,不让班长看见我们对他的无限留恋。
大强抱着班长的行李走了进来,让班长检查一下,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班长连看都没看就说,少了真理与正义。
史迪说,班长您还是检查一下吧,看看多了些什么没有?
班长说,多了委曲求全与阴谋诡计。史迪,刘健,你们那首歌写得可真好啊,黑的比红的狡猾了!我给你们添一句可以吗?
史迪说,好啊,请说。
班长说,黑的比红的狡猾啦!我夹着尾巴逃跑啦!
班长清点完毕他的行李,从挎包里掏出一张中国地图,说这张地图是专门为我们买的。准备在新兵连解散那天分给我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班长把地图对折几次,撕成八块,要我们在每小块的背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班长把北京装进自己的口袋,将剩下小块的分别发给我们。分到我手里的那块是东南沿海包括宝岛台湾,晏凡分到了港澳和两广,大强分到了西藏,山东兄弟分到了新疆,史迪分到了东北三省……班长说,分地图是新兵连的传统。自古以来,士兵都肩负着国家统一大业的光荣使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愿有生之年咱们兄弟还能把这幅地图拼到一起!
第二部分新兵营训练随之告终
警察又进来催我们有话快说了,我们问班长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吗?
班长说,有的哩。来新兵连带你们这批新兵之前,我曾经向一个杂志写过征友信,信上留的是咱们新兵连的地址。前些日子那本杂志来信说已经把我的征友信登出来了,估计过段时间会有我的很多来信。到时候你们帮我把信拆开看看。男孩子就不用回了,他们肯定是想让你帮忙购买“军挎”或者正品军装的。如果是女孩子,你们就替我给她回封信,向她们讲讲你们在军队的喜怒哀乐,交个异性笔友,很有意思的。
最后,班长把他所有值钱的东西都送给我们做了纪念。送给史迪的是一条他自己制作的两节棍。送给晏凡的是一条军用毛毯,这是他去年荣立三等功的奖品。送给我的是一台袖珍收音机。我问班长为什么把收音机送我?班长说多听听你们家乡的节目,抽空给电台写封信吧,为你爸爸妈妈点首歌送去祝福。班长把一套崭新的迷彩服送给了大强,要大强把身上那套已经磨烂的衣服脱下来,扔掉。班长说,国家一天比一天富强了,咱当兵的怎么还能打扮得这么寒酸呢。噢,对了,我的“寒酸”外号到底是史迪还是刘健给取的?
临行前,班长郑重地告诉我们:
——七班兄弟,你们在军队一定要好好混,混出了名堂别忘到四川为班长翻案平反啊!班长被警察带走之后的那几天里,我们真的无法习惯他的缺席。饭桌上,我们总会在无意中认真地问上一句“班长去哪儿了?”记得班长被带走的那个下午,大强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着警车开过后掀起的飞扬尘土中狠狠掷去。
连长告诉我们,早在警察来我们连队之前,上级有关部门已经对班长做了除名处理。一曰配合地方政府工作,二曰纯洁革命队伍。他妈的,谁来还给班长的清白改变他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
由于被军队做了除名处理,班长连个“退伍证”都没有。不知班长在监狱听到“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都不会后悔”这首歌曲的时候,心里会是个什么样的滋味。也许一年半载过后,甚至比这更短的时间里,军队就会把班长忘记。所以,我要把班长在半夜里拿着袖珍手电筒查铺的画面在记忆里永远珍藏,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服役生涯的第一位班长,还有他所蒙受的不白之冤。
班长被带走当晚,我把琴拿在手上,弹了几个最凄凉的F调和弦,然后在纸上写下:《班长》他们说班长你是兵头将尾
班长你享了福也不少遭罪
他们说班长你是军中之母
班长你没乳汁有的是泪水史迪闻声而来,把歌词拿在手上看了看,说,就四句?
我说,就四句,反复三遍。这首歌我自己包了,快拿笔记谱。
我剧烈地扫着琴弦,把这四句话一口气唱了下来,看见史迪在纸上飞快地记下一串iiii ……
班长离去不久,新兵营共同科目训练随之告终。连队不再为我们安排新班长,而是指定六班长与晏凡共同负责七班的日常事务,迎接即将到来的军事考核。由于六班长要照顾他自己的兄弟,对我们的领导与管教仅存于形式之上。倘若他真在我们七班兄弟面前耍他对六班兄弟的那套鬼把戏,我们还真不买他的账。
七班兄弟在班长走后,斗志空前昂扬。临考核前的一次会操中,我们七班在没有班长带领的情况下,走了个全连第一,这多少有些化悲痛为力量的意味了。随后,令人担心的新兵分配工作正式开始。
新兵营只是个起点,在军队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分配的好坏将直接影响我们日后的出路。
那几天里,善溜须拍马者或者跟军队领导稍微沾亲带故的兄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新兵一连,去专业集训队学习汽车驾驶、无线通信、烹饪烹调、兵器修理之类的技术去了。剩下我们这些一清二白三耿直的家伙,在新兵连里等待着新兵连解散。
我们就这样决定了自己的日后身份,成了有朝一日打起仗来就抗着枪、猫着腰跟着坦克冲锋陷阵、死得最多的步兵!尽管连长一再向我们解释说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高低之分,综观古今中外,统帅千军万马的将领哪个不是步兵出身?傻瓜都知道,这不过是宽慰之词。但我们也只好顺着杆子往下爬,自我解嘲说没准儿还真跟连长您说的一样呢。在军队当个民工一样的技术兵有什么那个的?汽车驾驶啊,说白了不就是古时候牵马的吗?烹饪啊,不就做饭的吗?无线通信啊,古时候不就是养信鸽的吗……
连长夸我们有骨气,其实我们的骨气全是假装的。没仗可打的和平年代,在军队当技术兵比当步兵的机会多多了。至少算是有个一技之长,没准儿就能靠这个立功受奖。步兵有什么?除了冲锋陷阵。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惧怕冲锋陷阵,我们渴望着冲锋陷阵。但我们都深深地知道,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也就是说,我们将成为一个无用的人,终日劳累却碌碌无为。
第二部分为军队文艺事业做贡献
我和史迪像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一样诅咒着技术兵,谁料,运气来了,我们反而成了七班兄弟的诅咒对象。那天,团政治处的新闻干事开着“北京吉普”来到我们连队,采访一位可爱的兄弟。原因是这位兄弟打羽毛球一不小心把球打上了楼顶,爬到楼顶去捡球,看到一个塑料薄膜包裹的纸包。这位兄弟以为是大便,踩了几下,觉得不像大便稀软。出于好奇他把塑料袋撕开了,想不到里面包的竟是人民币,这位兄弟蹲在楼顶把这笔数额巨大的现金数了好大一会儿,手指都酸了。
这笔钱到底有多少?让我们一起来做算术题:如果捡钱的可爱兄弟每个月从这笔钱里面领取45元津贴费的话,到81岁那年他才能把这笔钱全部领光。假设,这笔钱由我们七班兄弟共同来领取,请问领光这笔钱需要多少年?可爱兄弟并没把这笔钱当做津贴费按月领取,他把该捡的羽毛球忘在了楼顶,把钱捡下来交给了连长。连长看到这么厚的一沓人民币,万分惊讶,这笔钱比他三年工资的总和还要多。
连长当即吹哨集合,把巨款拿在手中,高高挥舞,问:
——谁的?这钱是谁的?
队列里面无人应答,连长说:
——怪了,难道这笔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的?吭一声?
队列里还是无人应答,连长说:
——只要你肯站出来,我现在就把它还给你。
这可能是全世界最诱人的问话了。捡钱还得弯弯腰,想得到这笔钱向前迈一步就成了。
兄弟们面面相视,眼神都不太对劲儿。我发誓,当时想向前迈一步的家伙绝不止我一个,但最终却没有一个从队伍中勇敢地站出,也许这笔钱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经过一个星期的调查取证,连长终于找到了失主。原来巨款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位汕头籍兄弟扔上去的。连长问汕头兄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为什么把钱扔上楼顶?汕头兄弟说刚到部队的第二天你就要求我们把带来的钱交给连队保管,连队不是“广东发展银行”。利息就不说了,我凭什么相信这些钱交给你们之后还能再要回来?连长说,我问你为什么把钱扔上楼顶?汕头兄弟说,你说过,对私自存钱者,一旦发现严厉查处。连长说,为什么带这么多钱到军队,担心在军队吃不饱还是想贿赂领导?汕头兄弟说都不是,钱不是坏东西,制造汽车的工人还懂得在车屁股后面挂个备用轮胎呢……
连长对拾金不昧的兄弟嘉奖一次,号召全连官兵向他学习。然后将这笔钱存进银行,把存折交给了汕头兄弟。发现巨款当天,连长就把这件很典型的事件报给了上级。巨款失主找到之后,典型事件就具有了教育意义。于是团机关就派了一位新闻干事来采访此事。新闻干事采访可爱兄弟的时候,好多兄弟都在一旁围观,我和史迪也是其中之一。拾金不昧者一般都不太会说谎,太会说谎的人就不会拾金不昧了。所以,每逢可爱兄弟在新闻干事的“那天在楼顶捡到钱的时候,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的无聊问话下显得语塞,或者新闻干事在汕头兄弟的“我凭什么相信他会把钱如数还给我”的犀利反问中面露尴尬,我和史迪便在一边插嘴,替他们解围,我们成了他们顺利采访的润滑剂。
采访过后,有位兄弟把我和史迪背着琴来服役,并且在军队为新兵写歌的事情告诉了新闻干事。新闻干事觉得很有趣,反过来采访我们了。我和史迪把我们的故事毫无保留地说给新闻干事,他越听越有兴趣。末了,新闻干事把我和史迪的出生年月、民族籍贯等基本情况记了下来,问我们会不会弹BEYOND乐队的《光辉岁月》?
这首歌早就被我们唱腻味了。当场我们就把《光辉岁月》给新闻干事完整地唱了一遍。我弹琴的时候连开头与乐曲中间的那两段SOLO都没有省略。《光辉岁月》唱完以后,新闻干事要我们唱一首自己写的歌曲,于是我们就唱起了《卒子》。《卒子》刚唱一半新闻干事就热烈地拍起了巴掌,说,想不到想不到想不到,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是个人才!团机关早就需要两个有文艺细胞的同志到宣传股充实充实,你们两个想不想去宣传股?
史迪说,去了宣传股要我们干什么?
新闻干事说,到了宣传股你们的工作就是写歌、唱歌,为军队文艺事业做贡献。军区文化部每年都要举办一次文艺汇演,如果你们创作的歌曲在比赛中获奖,为本团的文化工作赢得荣誉,还可以立功受奖呢。
史迪说,现在你就把我们带走吧。
新闻干事笑了,说,现在不行,得按照规定办事。回去我就向领导打报告。耐心等待吧,新兵连解散那天会有人把你们送到机关,咱们机关见。
兄弟们得知了我和史迪被挑进宣传股的消息,羡慕得不得了。说这两个鸟兵真他妈命好,捡了个大便宜,比捡钱值多了。到宣传股就是机关兵了、打起仗就不先死了、就不用到步兵连累死累活地搞训练了、也不用到边境线上当天文学家了、更不用去意淫那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领了……尤其是晏凡,酸得跟醋似的,一个劲儿地骂我和史迪重功轻友、不够义气,说,你们为什么就不告诉那新闻干事,一连还有位名叫晏凡的新兵会画画呢?
史迪说,当时只顾激动把这事儿给忘了。
第二部分只有一只乳房的女孩
晏凡说,好好,让你们忘吧,千万别让我在战场上碰到你们!如果让我碰上,你们就玩儿完了。看见敌人向你们瞄准我不吭不说倒算了,没准儿我还要掉过来给你们补几枪,然后再扒下你们的衣服,抢光你们的烟。最后再把敌人的衣服套在你们身上,尸体都没人收你们的……
我们愉快地聆听晏凡的诅咒,把连长那句“统帅千军万马的将领哪个不是步兵出身”的经典名言向晏凡重述了一遍。晏凡说没准儿我的明天还真跟连长大人说的一模一样呢。说实话,我还真恶心你们这帮舔领导屁股的民工。什么狗屁机关兵啊,说白了不就是古时候的差役吗?果然像班长临行前嘱托的一样,新兵连临近解散之际,我们收到了好几封写给班长的来信。
与此同时,我也收到了玲玲的来信。玲玲在信上说: ——十八岁过去了,我的青春完蛋了!刚开学,老师就开始张罗填写高考志愿的事情。决定我今生命运的时刻很快就要到来。我已经拿定主意,非北京的大学不念。反正哪儿的大学都一样交钱,然后又是一样毕业找不到工作。实话跟你说,大学那鬼地方其实我已经看透了。想学的东西学不到,不想知道的东西它可能教会你不少。可是,每个人都往那地方挤,我怎么能够例外?除了大学校园,哪里还可以浪费年华?
这段时间,我心里面真是既犹豫又紧张。犹豫的是到底有没有必要去念四年大学,紧张的是今年到底能不能考上首都的大学去念四年书。连日来,肚子老是疼得要命。以前只是每个月的那几天才疼。妈妈带我去了好几家医院,医生说是因为精神过于焦虑造成的。吃了好多西药,症状反而更严重了。妈妈带我去看中医。那位老中医可真恶心,把手在我肚子上放了好大一会儿,摸来摸去,说是阴阳失调导致的气血不顺,最好的治疗办法是要我交个男朋友,真是荒谬。
我对别的男孩子兴趣不大,他们要么是太木头、太玻璃,要么就是太石头、太油漆。
大年初一,我又去了你家。你知道这个春节叔叔、阿姨他们是怎样过的吗?我不想告诉你具体情况,免得你伤心。我只是想说,刘健,给家里写封信吧。我能明白你拒绝与家人联系的意图,你在赌气,想等到在军队混出个名堂之后再给他们写信报喜。你只想让他们看到钢铁,不愿让他们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可是,你替父母想过吗?阿姨把你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带着满脸的痛苦和疲惫,然后用全部的爱把你养育大,牵着你的手教你学会走路,陪你说出第一句话……
现在,你长大了,在他们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你离开家乡去了远方。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欢声笑语,你竟然连声招呼都不给父母打一个。你还有良心吗?你还有人性吗?刘健,请听我一次劝告:别赌这口气了,给家里写封信吧,不愿写信就往家里打个电话吧,让他们听到你的声音。
我怎么都不敢相信,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疼爱的男人会在若干年后疼爱他的妻子。写给班长的来信全部由史迪拆阅,用他的话就是先给兄弟们把把关。
看了几封来信之后,史迪说,班长可真是英明,以前还真是小瞧他了。不知他那个征友启事是怎么自我介绍的,把青春期少女都惹成了这副模样。你瞧瞧她们在信上说的话,简直把班长当神胎崇拜了。
晏凡说,女孩子写来的?
史迪说,全是女的。瞧,这封还夹了照片呢。
大强听见了,赶忙围了过去,把相片从史迪手里猛地抢走。看了好大一会儿,大强要史迪把这位姑娘在信上说的话念出来听听。史迪说,慌什么呀,我看完再说,免得里面有少儿不宜。
史迪看完了夹有相片的那封来信之后,沉默了,点了一根烟,揣着信纸在宿舍里来回踱着脚步。
大强问史迪信上说了什么?史迪没理会大强,走到我面前,眼圈红红的。
史迪不是一个轻易就被感动的人,我怀疑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我说,史迪你怎么了?
史迪把手里的信扔在了我的床铺上,说,看看吧,唉,别提有多伤感了。
我把信从床上捡起,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是“福建安溪”。信纸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特意购买的。上面不但印有背景图案,而且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信文如下:大兵您好:
你现在看到的这封信是我向军人们发出的第83封信,直到今天,我仍没有收到一封回信。但我还是决定把写好的这封信寄给你,请原谅我的打扰。
我是个残疾女孩,请允许我在介绍个人情况之前先说一下我对军人的感受。我从小就喜欢军人,因为我爸爸曾经也是个军人,遗憾的是在我出生之前他就光荣牺牲了。我从未见过他,只见过他穿军装的照片。爸爸穿军装的样子很帅。很小的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一定要去当兵,当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兵。像爸爸一样,扛着枪,站在坦克车旁边照张相片,寄给母亲。可是,由于身体的原因,这个美好愿望成了我今生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绚丽梦想,因为我是个只有一只乳房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