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疾病恶魔给了我致命一击
或许是因为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缘故吧,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军人的仰慕和爱恋一天比一天强烈。我无数次地梦见过最威武的军人,他单枪匹马,勇敢又孤独地来到我的家,在楼下声音洪亮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听见了,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走下楼去。他牵着我的手,很有力地牵着我的手,把我的手都牵痛了。我们一起去了海边,躺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海鸟在我们身边飞舞着,盘旋着。我倚偎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听他给我讲起他的军旅生涯,有血、有汗,也有眼泪。海浪扑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揽在他结实的怀抱里。海浪过后,贝壳留在了我们身上。
我还梦见过最机智的军人,他逃票乘火车来到我的家乡,可我母亲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不允许我见他,也不允许他走进我家的楼房。于是他就想办法把我骗到楼下,我们搭乘贩运水果的货车一起去了西部,去了戈壁。白天,他用口哨引来骆驼,把它驯服,我们骑着骆驼四处游荡。太阳落山了,我住进了他亲手搭建的帐篷。深夜,在我睡得正是香甜的时候,他悄悄地取下了我头上的金属发夹,杀死了企图伤害我们的凶残野兽。早晨,太阳出来了,他在帐篷门口架起烤架。我看着他机智的双眼,吃着最鲜美的烤肉,聆听他对我说着最美最美的情话。他用野兽的骨头为我做了别致的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我用野兽的皮毛为他缝制漂亮上衣,系在他粗壮的腰里。戈壁的黄沙被狂风吹起的时候,他就让我躲在他挺拔身躯的后面。
真的,这是真的,真的是梦境。我无法掩饰自己对军人的喜欢。我喜欢你们军人不苟言笑的表情、雷厉风行的作风,还有你们的勇敢、坚强、豁达和无所畏惧。你们军人是男人中的男人,真正的男子汉。中央电视台军事节目的播出时间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天安门国旗护卫队那个胖队长的名字。平时在报纸杂志上只要看到军人的相片,我都会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把他们剪下来,贴在我的床头。这样,晚上睡觉我就敢关灯了,我就不怕夜黑了。有时候心里面不高兴了,我就会看看墙上的他们。看到他们那刚毅的面孔,我就会莫名地兴奋起来。知道吗?在我的眼里,你们象征着力量,象征着强大。看到你们我就有安全感,尽管生活中的我也不是一个懦弱的女孩。
我十六岁那年,疾病这个恶魔给了我致命一击。开始我觉得自己的胸部不太舒服,经常疼痛。碍于少女的羞怯,我向母亲隐瞒了这一切。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昏倒在去学校的路上。后来有一个骑单车的男人把我送进了医院。医生告诉我母亲,我患了乳腺癌,癌细胞正在扩散,保全生命的惟一办法是摘除左乳。开始的时候,母亲不同意,她也不愿看到自己女儿的漂亮身体就这样被疾病破坏。后来母亲开始劝说我,我不同意。我绝望了,哭了,每天都在哭。我买过剃须刀片、买过跳绳、买过安眠药。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我还是个女孩呢?我知道失去一只乳房对女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比窈窕身体更能令女人引以为豪的事情了。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医生摘除我的一只胳膊、一条腿甚至一片内脏,请不要摘除我的乳房,但这件事情却没有可以选择的余地。
我从药物麻醉中醒来,乳房已经被狠心的医生切除了。我嘶哑地哭了,用世界上最狠毒的话骂着我的母亲。手术过后的那几天里,我不止一千次地想过自杀。我想过从楼上跳下去、跳进大海里、卧在铁轨上、触摸高压电。可我总是在决定离开人间之前想到母亲。一想到母亲,我的心就软了。我是她惟一的孩子,她是我惟一的亲人。母亲说过,如果我走了,这个被她苦苦撑了二十多年的家也就散了,她一个人在人间孤独地继续往下活,还有什么盼头呢?
母亲的话让我暂时放弃了死亡。后来,看到同病房的那些老人,我也就慢慢地想开了,不再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轻生观点了。老人们都已经到了人生暮年,可她们仍然顽强地活着,与疾病作最后的斗争。我还年轻,为什么要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于是,我觉悟了,在离开人世与残缺乳房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老天给了我新生,我要用它去爱自己该爱的人!
大兵,或许这样的称呼不雅,但我的确喜欢这样称呼你们。
大兵,我渴望着收到你的回信。但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使我不敢再去奢望,你可以像他们一样嫌弃、嘲笑我无奈的身体吧,我已经学会了不生气。你们不给我回信,我不会介意,因为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感到足够的快乐。我会一直不停地把信写下去,一百封、一千封、一万封……我想,在我的脸上爬满皱纹之前,总会收到一位善良大兵给我写来的回信。看完独乳姑娘的来信,我把它按照原来的褶皱折叠起来,发现是一个纸鹤形状。
我也点了根烟叼在了嘴上,若有所思。晏凡见状,有些不大理解了,说,信上说什么啦?你们表情正经得跟什么似的?
我把信扔给晏凡,问大强把相片看够了没有。
史迪问大强,你喜欢这个漂亮女孩吗?
大强说,喜欢啊。她的胸脯怎么看上去那么别扭呀,一边高一边低?
我说,左边那个乳房被医生割了。
大强说,啊?
史迪说,还喜欢她吗?
大强沉凝了一会儿,说,喜欢啊,要那么多乳房干吗,一个就足够了。
第二部分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
然后大强问晏凡,独乳姑娘到底在信上说了些什么?晏凡把手里的信很有感情地给大强念了一遍。大强闭着嘴唇,认真听讲。听着听着笑了,听着听着就不笑了,听着听着又笑了 ……晏凡念完了信,史迪问大强想不想给这位独乳姑娘写封回信。大强倒也够意思,问我们三个谁喜欢她。我们都说不喜欢只有一个乳房的姑娘,于是大强就骂我们无耻,然后要晏凡帮他给独乳姑娘写封回信。
晏凡拿出信纸,摊在床上,对大强说,可以开始了,说吧?
大强说,开始啦?让我想想。
史迪说,还用想吗?喜欢人家直说就是了!
大强说,对,直说。美丽的姑娘,你好吗?你给我们班长的来信他已经收到了。很遗憾地告诉你,就在班长准备给你回信的那天晚上,他受命去执行一项特别危险的任务,直到今天还没有回来。估计这辈子他不会再回到我们身边,他找马克思去了。临行前,班长一再地嘱咐我,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请我替他给你写这封回信,转达他对你的爱慕之情。昨天,我在整理班长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你的来信,被你的精神深深地感动了,深受鼓舞,终于理解了班长临行前的心情,于是我就提笔给你写了这封信。首先,我要向收到你前82封信的那些士兵表示最大的愤怒。他们的确是没犯什么错,但他们也的确是从没有做对过什么。他们是可耻的人,辜负了你的信赖,辜负了人民的爱戴,辜负了全国各族人民的期待。我为自己与最可耻的人为伍感到伤心。其次,无法否认,我也像他们一样,喜欢乳房。每个发育正常的男人都会喜欢乳房,因为我们都是被乳房养大的。但是,我更喜欢的是比乳房还要重要的东西。譬如你的善良和真诚,还有你这颗金子一样的美好心灵。最后,美丽的姑娘,我希望和你成为朋友,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在你感到苦恼的时候,给我写信吧,说说你的委屈。在你高兴的时候,给我写信吧,说说你的快乐。让我们大雁传书,共度美好生活的每一天。
完了以后,大强问,这样写行吗?
史迪说,太牛B了!别说她只有一个乳房,一百个乳房的姑娘都能被你给蒙了!大强你可真是个泡妞天才啊!
大强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大神。
史迪说,嗨,我操,你大强真是越来越嘬啦。
大强得意地笑了,然后把他在烈士陵园拍的那张相片从相册里拿出,夹在信纸中间。
相片上,大强威武地站在巍峨的纪念碑下,宽厚的胸脯挺得笔直。黑黝黝的脸上,表情一本正经。
15
新兵营马上就要解散了,四个多月的新兵生活就此结束。
几天前进行的毕业考核中,七班兄弟大都考出了优异成绩。射击考核那天还发生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史迪旁边的一位六班兄弟过于紧张,看错了靶,子弹全射到史迪的靶子上面。其实早在六班兄弟射出第一发子弹,史迪就知道他跑靶了。他愣是趴在那儿一声不吭,结果连扳机都没抠动,史迪就得了个89环的良好成绩,力所能及地为国家节约了硫磺和铜。
考核过后,连队给每个班分配一个嘉奖名额,要求各班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选出得主,以资鼓励。
嘉奖这荣誉不痛不痒,我和史迪、晏凡三人都对此不感兴趣。老实说,嘉奖对我们的诱惑远远不如十块钱来得痛快。十块钱可以买两包香烟、四瓶啤酒、六根琴弦或者八根火腿肠,嘉奖能顶什么用?奇怪的是就有人为此殚精竭虑。譬如山东兄弟,得知嘉奖将以投票方式选出得主的消息之后,一向吝啬的他立马去服务社拎了几瓶啤酒,边喝边与我们谈论精神与信仰。
投票仪式在晏凡的主持下进行。投票前,晏凡把我和史迪拉到了一边,说,把这个嘉奖给大强吧?
我和史迪当场就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晏凡悄悄告诉大强,咱们七班现在只有七个人了,只要你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嘉奖就非你莫属。
评选结果出来以后,大强优势胜出。
山东兄弟很不服气,但他也毫无办法,这就是民主。解散前要开个联欢晚会,这是新兵连的传统。几天来,上等兵文书一直张罗晚会节目。说兄弟一场实在不易,过两天就要各奔东西,得好好欢乐一下。拿出你们的拿手好戏吧,亮出你们的舌苔不要空空荡荡吧……文书把所有兄弟都问了一遍,最后找到我和史迪,说,你看这帮家伙报的都是什么破烂歌曲,《少年壮志不言愁》、《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一点儿劲都没有,你们报几首过瘾的压压台。
晚上,新兵连杀鸡宰鱼、张灯结彩,真是比过年还要热闹。晚宴上,兄弟们不再掩饰自己,说着放浪形骸的话,终于翘起了被军裤兜了四个多月的大尾巴。就连一向道貌岸然的班长们也把斯文和威严扔在地上,龇牙咧嘴与我们交杯换盏。由于解散之后新兵连的官员将不再领导我们,所以,几位有种的兄弟当然敢拍着连长的肩膀,与他天高云低、侃侃而谈了。
第二部分晚宴过后
晚宴过后,兄弟们拎着喝剩下的啤酒,晃晃悠悠地进了会议室。
连长一声令下,晚会如期开始了。兄弟们的节目实在是没太多看头,无非是凭着酒劲儿登台唱首老掉牙的歌曲、用横笛吹一曲《梅花三弄》、扭着屁股跳上一段别扭极了的霹雳舞或者讲个先把自己逗笑了的笑话,反正是挨个登台献丑吧。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文书上台报出了我们的节目:
——下面有请新兵一连最著名的摇滚乐队:十六分之二拍!
掌声雷动。文书说:
——他们今天带给我们的第一首歌曲是:《卒子》!
掌声更加热烈了,我和史迪拿着琴上了台。
史迪瞪着醉眼作了个揖,伸着脖子唱起《卒子》。
晚会在我们的歌唱中出现高潮,兄弟们的情绪被激昂乐曲煽了起来。
《卒子》唱完,兄弟们纷纷叫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我们唱起了《枪》,被音乐感染的兄弟开始用巴掌为我们打拍。遗憾的是拍子打得非常不稳。史迪担心兄弟们的拍子破坏了歌曲本身的节拍,决定破坏掉兄弟们的拍子,于是他就在唱到“我们枪里装的是不是水”的时候,大声地问了一句:
——是不是水?!
万万没有想到,兄弟们竟然振臂高呼,诚实地回答了我们。
我再次加大了扫弦力度,身体开始随着乐曲的节拍摇摆起来。
史迪伸出拳头,用力挥舞,说,兄弟们,让我看到你们的拳头,好吗?让我看到你们结实的拳头!
说完,史迪随着节拍蹦跳起来。兄弟们纷纷举起拳头,像我们一样蹦跳着把拳头奋力摇摆。
唱到“胶布有没有粘住我们的嘴?”史迪故技重演,声嘶力竭地发问:
——有没有?
兄弟们齐声高呼:
——没!
史迪激动了,拳头挥舞得更加有力。唱到“谁把枪扛上肩膀?谁把枪举在头上?”史迪一反常态,轻声说了句:
——跟我一起唱,好吗?
兄弟们开始骚动,跃跃欲试,史迪随即大声问了一句:
——好吗?!
兄弟们用同样大的声音回答了史迪,随即便跟着史迪放声歌唱。我反复弹着三个和弦,与兄弟们一起把那两句话连续唱了好几遍。其间,不断有人把瓜子、花生和水果高高抛起。当一位兄弟把啤酒瓶奋力摔碎之后,连长和排长们立即站了起来,一边维持混乱了的秩序一边喝令我们停止歌唱。要解散了,我们当然要忽略连长的命令,坚持着把这首歌唱了下去。
唱到最后两句,为了将其中的愤怒表达得更淋漓尽致,我涮着吉他,跳起了两尺多高。
兄弟们的喝彩声持续了一分多钟,我在兄弟们的喝彩和连长的怒喝中,一颠一簸地走下了台。
…………
晚会结束,我去服务社买了一瓶白酒,倒在盘子里点燃,沾着燃烧的酒精拍打受伤的脚踝。我多么希望扭伤的脚能在一夜之间恢复过来,不然明天就要颠着脚步去见机关领导,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500ml的白酒被我用去大约20ml,剩下的被我们以划拳论输赢,拼命往肚子里面倒。
尤其是大强,输给晏凡的时候,端起口缸一饮而尽,眼都不眨。
大强与晏凡一起被分到了二营部。大强能去营部,完全得益于晏凡的帮助。原本他与山东兄弟一起分到了全团最边远也是最艰苦的板那一连。由于画夹,晏凡被营长看中,挑去了二营部。营部驻在一个边陲小镇上,虽然比不上团机关,但好歹也算是个机关单位,比分到人烟稀少的一线连队整天累死累活的训练有奔头多了。当时,义气的晏凡极力向营长推荐大强,说大强特别忠厚,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还向营长讲了大强的凄惨身世,于是营长顺便把大强也挑进了营部。次日,我们起得很早,去饭堂吃了最后的早餐。早餐是面条,面汤里全是昨晚吃剩下的鸡鸭鱼肉。大强从面条里吃出了一粒钮扣,用筷子夹起来拿给史迪看。史迪看了看,说不是钮扣,是鸡腿关节处一个挺像钮扣的骨头,然后用手指给弹飞了。大强跑过去把鸡骨从地上捡起来装进口袋,说是要在去营部的路上打磨一下,打磨成钮扣,作为礼物送给独乳姑娘。
第二部分那位被诬陷的寒酸班长
饭后,我们把整理好的背包拎到楼下,坐在背包上闲聊着,等待迎接我们的车辆的到来。晏凡拿着笔记本走到我面前,说是要我把家里的电话给他留下,日后好有个联系。我自己都不愿往家里打个电话,当然不可能让他去替我丢脸。我说,得了吧,又不是永别,咱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晏凡说,互相留个言吧?
我在晏凡的本子上依旧写下“有困难,找刘健”,晏凡在我的背包上画了一幅画。完后晏凡又与史迪互相留言。史迪接过晏凡的笔记本,我看到他在上面写下了这么一段挺长的话:
——此时此刻,许多往事历历在目,我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还有我们那位被诬陷的寒酸班长,回忆起你走进排房时身上背的画板和你歪戴作训帽的样子。此后的日子里,我们无所不谈。记得有一天,我们趴在阳台上谈起战争,你说一旦战争打响,我们将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
情绪低落的山东兄弟也围了过来,与我们互相留言。由于山东兄弟是我们七班惟一一位被分到边境连队的倒霉鬼,所以我在他本子上写下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推辞不过,山东兄弟在我背包上即兴写了一首诗歌:你的歌声是大地上的古老呼声
他们是主人并拥有这里的一切
我们又要赤裸着身体四处流浪
用疲劳和无为去迎接太阳
我多么希望他们是哑巴
只有你的歌唱在夜里响起
如果你连歌声一起带走
我们将怎样收割麦子?
又怎样才能把火烧旺?大强不会写太多的字,对我和史迪说了些祝福的话,我们同样以“吉人天相”回敬之。
大屁股军车长鸣着喇叭开进了连队。在连长的指挥下,六班长把我和史迪还有山东兄弟的背包一起装进停在最后面的那辆车上。大强和晏凡的背包装在了最前面的那辆车上。军车发动引擎了,我和史迪微笑着与大强、晏凡相互拥别。连长下达了登车的命令,大强和晏凡先上了车,军车缓缓地驶出连队。两人站在车厢后面,朝我们不停地挥手。军车开出连队大门,我清楚听见了大强实在抑制不住的哭声。
轮到我们登车了,连长说我们搭乘的这辆车由六班长带领,要求我们在路上服从六班长的指挥。我和史迪抱着琴上了车,坐在背包上幻想到达机关之后的景象。军车开动了,驶出简陋的大门,新兵营离我们越来越远。山路崎岖,军车摇晃得厉害,我回想起初次来到这里的情景,还有这几个月内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我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军车还在路上飞驰,但已经不见了人烟。我忍不住地用胳膊顶了顶身边熟睡的六班长。六班长睁开了眼,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怎么还没到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团机关?
六班长笑了,说,摇滚歌手,你知道自己分到哪里去了吗?
我说,团机关宣传股啊,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六班长说,你搭错车了,这辆车上的兄弟全都分到了边境一线的步兵连队。
顿时,我睡意全无,说,你给我开什么玩笑啊?
六班长收敛住笑容,表情严肃地说,刘健,你被分到坡店二连,希望你服从组织安排。
说完,六班长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写满名单的纸拿给我看,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我的名字写在二连下面。瞬间,我把愤怒都给忘了,问六班长,二连好吗?
六班长说,不好不坏,仅次于板那一连。
史迪也醒了,把脑袋凑在那张纸上看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的名字,脸上挂着喜忧参半的表情问六班长,史迪分哪儿了?
六班长从挎包里掏出另外一张写满名单的纸,说,板那一连。
史迪看着六班长,怔怔地愣了老半天,咬牙切齿,说,操他妈的!骗子!心都碎了!
我把手搭在史迪的肩膀,无奈地说,别计较了,无所谓,在哪儿不都是保卫祖国?
坡店二连与板那一连都是全团最偏远最艰苦的一线连队,至于它们具体艰苦到什么程度,从这两个看上去就觉得别扭的地名上,我们已经领会了一半。
第二部分给他们来招“下马威”
军车载着愤怒却又无处发泄的我和史迪,先去坡店二连然后转道去全团最边远的板那一连。一路上,闯入我眼帘的尽是些颓败景致,可同车兄弟却对边陲的奇山异石赞叹不已。山路更加崎岖,军车摇摆得更加厉害。转弯的时候,均匀分布在车厢两侧的我们有好几次都被惯性甩到一起。每当此时,我就祈祷军车翻掉,被我们的体重压翻,翻他妈个底儿朝上,全体乘客与军车同归于尽,可驾驶员的技术实在是好极了。
军车朝着终点疾驶,我再也无法沉沉睡去,并且开始感到头晕。觉得心里面堵得慌,想吐。
我问史迪的感觉是否和我一样,史迪说他早就恶心了,胃里的东西猛往上冲,一直在憋着,连口唾沫都不敢往肚子里咽。军车轰鸣着爬过一个山坡,山坡下面是一大片松树林。边民正在树上割松脂油,也有边民在砍柴,还有边民背着猎枪闲逛。林子比较大,什么鸟都有。于是史迪就憋不住了,把早餐吐在了车上。被胃酸侵蚀过的面条残渣里夹杂着没有彻底消化的鸡鸭鱼肉,把车厢里弄得臭哄哄的,引来苍蝇跟在车后飞舞。史迪的表情痛苦无比,眼里噙着泪花。见状我把笼罩车厢的帆布篷上一个破损处撕得更大些,把史迪扶起到破洞前呼吸新鲜空气。史迪闭着眼睛,把脑袋耷拉在帆布外,任凭风儿吹动他的短发。
边境地区人烟稀少,但偶尔我们还是能路过个把村庄。每次路过村庄,军车就会放慢速度,兄弟们则把脑袋探出车外,好奇地观看边境民居与居民。南方阳光充足,边境地区的男女老少大都面容黝黑,颧骨突兀。边民也会好奇地观看我们,目光相遇,有涵养的兄弟向边民挥手致意,表示出“鱼水交融”的友好。见过些世面的边民也会微笑着挥挥手还我们以礼,表示出理解了“军队是靠山”的会意。倒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举着木枝追在军车后面,欢快地蹦跳着把手里的木枝扔向军车。兄弟们伸手接过,一折两断,扔还给追逐军车的可爱孩子。
姑娘们爱美,边境地区也不例外。姑娘们尽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但她们显然不懂得太多的妆扮技巧。好在最吸引我们目光的仅仅是她们的胸脯,败兴的是我注意到有好几个姑娘都没穿内衣。不穿内衣的姑娘最诱人不过了,问题是边境姑娘的乳房总是那么的干瘪瘦小,贴在胸脯上像疤痕一样。
边境地区的村庄里总是有很多水牛,鼻子上面穿了孔的水牛们成群结队,迈着有节拍的步伐走在路上,神色安详。不知边民们养育水牛是为了吃肉,还是把它们当做机械使用。我想水牛们应该对自己的身份和价值无比清楚。稻田里,它们是牛。肉架上,它们是牛肉。每逢牛群挡道,军车就会长鸣喇叭,牛群知趣地躲开了。遇到初生牛犊或者是僵着尾巴拉屎的老牛,军车不得不停下来稍候片刻。拉屎老牛和初生牛犊为什么不买军车的账?因为它们已经憋得忍无可忍,因为它们的确不知道解放军的厉害。
有村庄就会有稻田,眼下正是耕种的季节,稻田里有很多水牛,还有身穿蓝衣妇女的劳动身影。妇女手扶着古老木犁,吆喝耕牛。尽管耕牛们朝天空拼命地伸着脖子,妇女们依旧高高地扬起了她们手中的鞭子。皮鞭落在耕牛身上,耕牛就会猛地撅一下屁股。耕牛每撅一次屁股,我的心就忍不住地为自己吉凶未卜的明天隐隐作痛一次,然后我就用眼睛狠狠地瞄瞄六班长。
如果眼睛可以杀人的话,我想他至少已经死过一百次了。军车到达我的坡店二连时已过中午,连队为我们这批“新鲜的血液”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去板那一连的兄弟顺便下车到我的二连混口饭吃。史迪却在这个时候较起劲儿来,无论六班长怎样威逼与劝说,他死活就是不肯下车,说二连不是他的连队,他要去的地方是全团最艰苦的板那一连。
六班长有些气愤了,说,不吃拉倒。放心吧,到一连饿死都不会有人给你输“葡萄糖注射液”。
史迪说,刚好,正不想活呢。
六班长说,你拿死吓唬谁?中国有十二亿五千万人口。
史迪说,实际情况还不止这个数呢……
连长在饭堂门口向我们致了简单的欢迎词,欢迎来到坡店二连,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同劳动同休息同吃一锅饭,云云。我们连这些话的真假都没有分辨就走进饭堂。老兵们还算客气,为我们盛了白白净净的米饭,自己反倒啃起锅巴。也许他们觉得锅巴比米饭好吃,否则饭锅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剩余米饭。
我在桌上找个空碗,盛满饭菜给史迪端到车上。我说,史迪你这是在干吗?跟谁较劲儿?
史迪说,这叫着静坐、绝食,向欺骗我们的军官表示最大的抗议!操,打不过我还挨不过啊?
我说,如果不吃饭就能让咱们去宣传股的话,饿三天三夜我都愿意干。看开点儿吧,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就当咱们从未遇见那位新闻干事。这碗饭你到底吃不吃,土豆炖牛肉?
史迪说,递上来吧,别让“老六”看见了。
我把饭菜递上车,史迪狼吞虎咽,几口就扒完了,要我给他再盛一碗。说,牛肉煮得挺嫩,再帮盛碗饭。多挑牛肉,专拣块儿大的夹。到一连我就不吃晚饭了,再装一次绝食,给他们来招“下马威”。
第二部分身心俱伤的徒劳过后
我说,史迪,到一连就别再闹腾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照应你?认命吧,都坐轿子谁来抬?
史迪沉默了,嘴巴停止了对牛肉的撕咬,端着饭碗黯然了一会儿。随即,他的嘴巴又动了起来,比上一次的撕咬更加有力了,边咬边用筷子敲着饭碗,含混不清地说,操他妈的老子就做轿夫吧,抬啊抬啊,我们抬啊,抬翻天啊……
去一连的兄弟吃饱了饭,三三两两地走出我的坡店二连。一位兄弟路过连队大门的时候,故意把抹过嘴巴的餐纸揉成一团,丢进了门口的岗楼。站岗的老兵看见了,冲到那位兄弟面前,要他把餐纸捡起来。
那位兄弟懒洋洋地把餐纸从地上捡起,最后还不忘朝老兵翻了个白眼。
老兵“咔嚓”一声,把枪栓拉了上去,说,翻你妈B的眼?老子没让你把餐纸吃掉已经够便宜你了!
那位兄弟吓坏了,脸色大变,一溜烟儿地溜到军车轮胎后面,朝着持枪老兵恐慌张望。
去一连的兄弟陆续地登上了车,军车引擎轰鸣。即将离开我们连队的时候,史迪把他的贝司从车上扔了下来,说,这玩意儿放你这儿吧,我一个人在一连哪还有心情弹琴。如果一连的妖魔鬼怪们不喜欢低音,我带把贝司过去岂不是自找麻烦?真是羡慕晏凡和大强这两个鸟兵啊,真他妈命好。抛开营部是个机关单位不说,而且驻扎在一个除了有姑娘还卖吃卖喝的小镇上。
我说,没准儿一连比营部还好呢,周围全是异族村庄,村庄里全是漂亮的异族姑娘。天黑了,未婚的异族姑娘准备了美酒,上身穿着只有一颗钮扣的民族服装,下身穿着宽大得可以藏下男人的石榴裙,在村头的芭蕉林里点燃一簇又一簇篝火,载歌载舞,等候勇敢士兵光临。
史迪说,不会被你不幸言中。一连是个什么地方我最清楚,咱们那位寒酸班长就来自板那一连。他曾说过,他的老连队是个鬼都不撒尿的地方。那地儿只有军队,没有人民。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只听乌鸦叫,不见姑娘笑。还有“板那十八怪”,知道什么是“板那十八怪”吗?现在我就说给你听,一怪是蛤蚧、二怪是什么我忘了、三个蚊子一盘菜、四个老鼠一麻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
我的坡店二连就在从前那座山上的那棵树下。
二连附近的山特别高,高耸入云。举个例子来说明这些山的高度吧:连队后面的高山上有座哨所,哨所兄弟下来领取大米和猪肉的时候,身穿绒衣,山下我们穿的却是短袖衬衣或者白背心。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二连附近的山峰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战争遗迹与陈年尸骨在二连附近的山坡里并不罕见。炊事班一位老兵有养花雅兴,有空他就钻进山窝,把山旮旯里的奇花异草迁移到连队种养。同时他还有个用骷髅当花盆的怪僻。每次进山挖花,顺便拎几个动物或人类骷髅回来,把下颌敲烂,把野花种植在坚固耐用的头盖骨里。每次饭前看到炊事班附近那争奇斗艳的野花在一溜儿排开的狰狞骷髅里面灿烂绽开,我就忍不住地为这人为景观毛骨悚然。
不但人为景观,坡店二连的自然景观也独具一格。譬如连队的兄弟从未见过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是由于山峰过高的缘故,阳光爬过高山照耀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北京时间都10 点多钟了。此外,坡店二连还有一个最奇妙的天文景观,估计连天文学家都极少遇见,它只在我的眼睛里出现——太阳从南边升起。
太阳从南边升起,天亮了。太阳落进北面的山峰,天就黑了。
太阳不会轻易改变运行轨道,而且我也没听说过有长错方向的大山。
我眼里这个奇妙景观如何形成?是的,我晕了,迷失了方向。
来二连的路上,军车七拐八拐地绕了无数个岔道。到达二连之后我下车,绕了好几个圈,午后阳光依然从东北方向照耀过来。我陷入了无可奈何的迷失之中,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每天早晨起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由上厕所改成向战友询问东南西北,可他们的回答总令我比憋尿窘态还要尴尬。
客观事物已无法为我指明方向,眼睛也在对心灵撒谎,我陷入了彻底的盲从与迷惘之中。
面对活生生的现实,我连怀疑的资格都没了。我想我可能会在某个早晨突然从迷失中醒悟过来,对此我坚信不疑,我坚信太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我在对突然醒悟的等待中,依旧迷失着,不再思考这梦幻般军旅生活的优劣与梦想得失。一眨眼,几个月就这样相安无事也是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几个月后,我终于醒来,如同大梦一场,太阳从东方升起然后落进西山。
紧随其后的日子里,我并没有因为醒悟而兴奋不已。恰恰相反,我无限怀念那些盲从的服役时光。
我想再迷失一次方向,木偶一样不为自己的身份、价值、梦想和未来多做考虑。吃一天军饷当一天兵,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我醒了,看清了自己和东南西北。我开始在心里揣摩自己的价值,还有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起床、出操、吃饭、训练、睡觉……周而复始的哨声中,一切就这样平凡而坚定地轮回着,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齿轮上的一颗牙齿,跟着机器的运转方向,被动旋转。
一次又一次身心俱伤的徒劳过后,我发觉身体渐渐干燥起来,如同烈日暴晒之下的海绵。
第二部分枯燥、乏味的服役时光
如此卑微、琐碎、枯燥、乏味的服役时光就是我曾经企盼的充满了血腥、狂热、梦想和荣光的戎马生涯吗?我去问二连兄弟,他们对此不感兴趣。二连兄弟们的文化水准参差不齐,良莠并存。有精英,有钢铁战士,更多的却是混蛋。从非军事意义上说,二连兄弟的语言行为并不比新兵连那帮兄弟来得优雅。新兵身上还残存着蛛丝马迹的社会习俗与家庭教养,二连兄弟已经彻底地没了那些,成了彻底的军人,充满了猎人式的机智与狡猾,并且精通打架与请假的伎俩。有时候我真是钦佩他们,仅仅依靠鸿雁传书就能骗到女大学生的毛衣,还有歪曲军队规定的创造性与改制军用内裤的服装设计天分等等等等。
二连兄弟的最大强项是玩扑克牌,几乎人人都可以用扑克牌玩上一招儿令你琢磨不透的小魔术。我曾问他们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技艺,回答是千奇百怪。有人说在探家的火车上跟打工仔学会的,有人说是当兵前跟镇上江湖艺人学会的,有人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有人说天生就是这块材料……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他们都挺会蒙人的。兄弟们经常玩的一种牌局叫 “包牌”,俗称“三打一”。三个种小的围攻一个种大的。吵吵嚷嚷,两副扑克牌被甩成20 0多张,各位仍乐不可支地津津于此道。我从来不喜欢这个,玩输了做几个俯卧撑或者朝脸皮上贴张纸条。赢了白赢,净费脑子。偶尔,兄弟们也会趁连长不在的时候赌个拳头、耳光、香烟、啤酒、榨菜、块八毛钱什么的,并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据说,仅仅是为了一根香烟的归属,有位兄弟曾跪在地上指天发誓。我想那兄弟在乎的并不是这根香烟,不过是在赌那口气。他所在乎的只是尊严或者面子,更多的却是无聊。
坡店二连是个全训连队,除节假日外,一年四季都要训练。在二连,我并没有因为繁重训练而放弃音乐。仅仅是没有放弃而已,我并没有在音乐上做出任何成就。史迪不在了身边,我跟着和弦顺口哼出的那些旋律,再没人能够帮我记在纸上。所以,到二连之后我不但连一首歌曲都没有完整地写出来,并且还因为弹琴的事情我与老兵闹了矛盾。矛盾不断激化之后,我们就发生了口角。
他们说,你整天疯疯癫癫唱个鸡巴呀?
我说,人类是不能没有音乐的。
他们说,你瞎吆喝的这些东西算鸡巴音乐呀?
我说,你们连鸡巴音乐都不会吆喝。
…………
第三部分充满了破坏欲望
晚上,老兵们去澡房冲凉了,我又弹起了琴。老兵们肩膀上搭着毛巾走进宿舍,我知趣地停下,戴上耳塞听音乐。当时我听的那盘磁带是“军营民谣”专辑,负责整张专辑词曲创作者名叫小曾,跟我的经历有些相似,也是背着吉他来当兵。当时我就想,如果哪家唱片公司愿意把我们“十六分之二拍”的音乐制作出来,弄盘“军营PUNK”,其影响力肯定要比软绵绵的“军营民谣”更为广泛、深远。没准儿还能在中国掀起一股尚武热潮,男女老少都踊跃报名参军……我正沉湎在幻想之中,一位老兵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问他有什么事儿,他们说想听我弹琴,要我拿着琴去操场。
我拎着吉他跟他们去了。走到半路,我觉得气氛不对,说忘拿拨片了。
我掉头回宿舍把琴放在床上,弯腰系了系鞋带,把史迪的那把坚硬贝斯取了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要砸我的琴,说我整天乱喊乱叫,惹得他们心烦意乱。
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动手抢琴。这种赤裸裸的挑衅我怎么可以忍受和屈服?
我说着“去你妈的吧”,高高拎起贝司朝他们夯去,我们打了起来。
还好,他们只派出一个光头充当打手,余者皆手臂交叉,不言不语地旁观。
厮打了好大一阵子,我手里有把贝司,没吃什么亏,但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贝司柄断了,不清楚到底是我夯在他身上还是他在我身上夯断了,反正期间光头把贝司从我手里抢走过一次。我的脸与光头的眼角都见了血,不知这血是从他的眼角沾到我的脸庞还是我脸上的血沾染了他的眼角,反正我俩曾抱在一起在操场上滚了好几圈……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操场,我觉得头顶特别疼痛。摸了摸头,满手是血。这时我才知道脸上的血是从自己头上流下来的,好在伤得不太厉害,只是破了点儿皮。
我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捂在头上,另一只手拎着断裂的贝司,站在操场用眼泪歌唱史迪的智慧。
临睡前,我去澡堂里把脸上的血迹洗了个干干净净,进宿舍看到光头的眼角比我的脸还要干净些。
次日,头上的伤口并未结痂,但我还是放弃了找卫生员包扎一下的想法。头缠绷带难免会引起连长的追问。打架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照人的事情,何况我还没打赢呢。为了避免摩擦再次发生,也是为了保全梦想,我把吉他交给了连长,连长把我的吉他锁进了文化活动室。打架的事情,老兵与我都绝口不提,碰面依旧打个招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是在这地方呆了三四年的,多年媳妇熬成了婆,该退伍走人了,心里面不舒服的时候朝新来的兄弟发发牢骚、挥挥拳头,这并不算是什么大错特错。没了音乐,我成了彻底的傻蛋,心里面空空荡荡,难受极了。
训练场上,我总想把枪狠狠地摔在地上。饭堂里,我总想用铁碗使劲儿磕几下桌面。澡房里,我总是把所有的水龙头全部打开……内心深处充满了破坏欲望。我想如果就这样下去,非把自己毁掉不可。
我需要培养新的爱好了,要么交个知心朋友把心间的苦闷倾诉出来?
我想办法跟军犬饲养员混在了一起。几天过后,我与巡逻时为我们带路的军犬混熟了。此后,只要有空我就会跟军犬一起坐在连队门口,看着大山发呆。放眼望去,褚色崖石遮挡了视线,我的目光也就因此变得浅短。如果你是一个边贸商人、旅行家或者边民,曾经路过我的坡店二连,那么,你一定会在连队门口的苦楝树下见过一位士兵和军犬相拥而坐的场景。士兵表情落寞地叼着香烟,威武军犬则神色安详地闭着眼睛,依偎在士兵交叉的腿上。那只军犬名叫“哈利”,落寞士兵就是我。
跟我在一起久了,机警的“哈利”开始变得沉默,给人感觉像是在思考一件非常严肃并且沉重的问题。“哈利”不可能和我一样,每天都在为自己在军队建功立业的各种可能性而殚精竭虑。“哈利”关心的只是下一顿饱饭,而我却无法像“哈利”这样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