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的樊副咂咂嘴巴,说,营长,算我放屁,行不?
老营长前脚走,樊副后脚就在营部兄弟身上搞起了步兵专业训练。每天早晨起来先跑一趟五公里,然后跳木马、练军体、跑障碍……骆驼唱起鹰的歌,难免没那股凶猛。两个星期后,樊副大光其火,说,你们他妈的别给我丢人现眼了,搞各自的专业训练去。
于是我们就在车管的带领下,温习专业技能。司机快速换胎、炊事班埋锅造饭、卫生员战场自救互救、通信兵攀登与固定、明密码互译等等,全是樊副从未接触过的军事技能,想指挥指导一下耍点威风,却弄不懂孰优孰劣、哪对哪错,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实在是有失堂堂一营之长的尊严。
第三部分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此时,稍微有点儿脑子的领导都会改变战术,樊副当然也不例外。樊副命令营部兄弟将营部后面那片战争年代用来储存战备物质的烂围墙修补一下,垒了个猪圈。随后又在围墙附近的空地上开垦出几亩菜地,大搞农副业生产,走侧面取胜的道路。樊副亲自买来菜种和猪崽,一切都弄妥之后,他对营部兄弟说:咱营部的农副业生产要是不在全团排上名次,到时候老子把你们统统拉出去枪毙!
樊副把猪给老兵养了。你知道的,在军队最好的两个职务就是买菜和养猪,买菜得利,养猪得名。
副业组成立那天,樊副到宿舍动员我们新战士进副业组种菜。要我们到副业组大干一年,说组织上不会亏待我们。樊副挨个动员,动员到我的时候,我理直气壮地一口回绝:我是来当兵不是来种地的!
樊副当场就对我发了火,说,你是来当兵不是来画画的!整天画这画那,老子也没见你画出个啥鸟,一趟五公里回来你他妈的像个小老头。
尽管目前我还没画出名堂,可我至少有这方面的天赋和修养,我这双握画笔的手怎么可以握菜铲?
于是我就回敬樊副说:营长,我是还没画出个啥鸟,但我至少还能分清候鸟和留鸟之间的区别。
樊副当然听出了我的反讽,更加恼火了,说:晏凡你以为你是谁?毛主席的亲戚?在我眼里你屁都不值一个!
这还用他强调吗?所以我就没与他辩解,庄子曰:辩之无益。胳膊拧过大腿的时候就不叫胳膊了。
不料樊副还挺费厄泼赖,非要我把留鸟与候鸟的区别说给他听。本来我是想息事宁人,忍忍算过。他是官我是兵,兵怎么能跟官一般见识?但我还是忍不住地补了一句:营长,综观古今,哪朝哪代不是笔杆子管枪杆子,知道岳飞是怎样死的吗?
我刚说完,樊副就朝我挑衅般伸出了他的大手,说,我不知道岳飞是被秦桧害死的。我粗人一个,我张飞、李逵、陈世美。你聪明,艺术家,你是诸葛亮、刘伯温、周总理。来呀,周总理,扳一下手腕!
即使我有把他手腕压成骨折的力量,我也不会跟他较这门子傻劲,何况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我感到不可收场的时候,大强挺身而出,说:营长,晏凡不去我去,在家我就是种地的。
樊副拍了拍大强的肩膀,扔给我一个白眼,走了。
当时我就想,完了,估计这三年之内我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与我和晏凡不同,史迪在一连倒出人意料地混得不错,竟然当了个副班长。
每次跟史迪通电话,他总是咯咯笑着乐个不停,还一个劲儿地骂我和晏凡都是傻B。
我说,到底谁傻啊?让你种地你干吗?在连队整天被蔑视你能不去哨所躲躲吗?
史迪说,你们怎么就不想方设法和连长、营长搞好关系呢?想办法击中他的要害,牵制他,攻其所必救。如果找不到他的要害,至少你应该知道他哪儿痒啊,他哪儿痒你往哪儿挠不就是了?
我说,八尺须眉,岂能有此鼠辈之举?
史迪说,行了吧,装什么假正经啊,要是真有能耐你就当个副班长给我看看?
我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副班长算什么呀,你别得意得跟当上国家副主席似的。
史迪说,嗨,我操,你还真装得跟怀才不遇似的。以为自己很牛B?很有才气?刘健,不是我打击你,有什么啊咱们。除了音乐,咱们还会什么?再说了,咱以前写的那些东西算音乐吗?说白了就是青春期的心理活动和生理冲动!跟着乐器发出的声音大喊大叫,这点儿能耐是人都会!
我说,史迪你太不自信了,你一点儿意志都没了。
史迪说,就你自信?我看你这是自负、自恋!什么意志啊,那叫执迷不悟。你怎么还继续犯傻呢?想想看,从学校到军队,摇滚都把什么带给了我们?如今咱们已是成年人,不能再耍学生时代的青春脾气,要吃大亏的。学校的教训你可以不吸取,新兵连的教训难道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吸取?吃一堑总得长一智吧,别死磕了。
我说,无论古今还是中外,伟大音乐家的跋涉历程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吉米·亨得里克斯、科特·科本、鲍勃·迪伦……
史迪打断了我的话,说,别再给我提那些外国人!就是他们害了我们!现在我对那些玩意儿连半点儿兴趣都没了!废话少说,留下力气多拍拍你们连长的马屁去吧。相信我,没错的。刘健,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当三年兵,能立功就立功,别强求,立功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不能立功就当个班长入个党,捞点儿政治资本。然后欢欢乐乐、平平安安地退伍返乡,多光荣。别折腾了,这里是军队,不是学校那钢筋水泥做的鸟笼子。万一你折腾出个三长两短,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
我说,史迪,真想不到你蜕变得如此快,成了这副德行,太令人失望了。原以为你是颗种子,谁知结果还是被虫子给蛀了。
史迪说,损谁啊?你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跟诗人似的?被虫子蛀掉怎么啦?没有阳光和雨露,种子就不可能发芽,被虫子蛀掉总比筛成米糠喂猪要好。
我没了与他争论下去的心情,转移话题问诗人在一连过得可好。
史迪说,诗人养猪去了。精明过人啊,真不愧是个诗人,想法是如此深远。谁都知道,养猪最容易立功入党,我想去连长还不让呢。
我说,真让我恶心!你怎么不去厕所掏大粪?没准儿还能像时传祥一样受到国家主席的接见。
史迪也有些不太高兴了,沉默了一会儿,短短地问了一句:你给家里写信了吗?
我说,没呢,再等等吧,过段时间就会有好戏看了。决心已定,他妈的我非挑起一场战争不可!
史迪说,战争战争,战争是喊来的吗?手痒就去夯南墙,活腻味了就用头去撞墙。决什么心啊你?不行你就别装了,举起双手向父亲投降吧,反正我是已经投降了。古人云,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第三部分许下誓言:下次决不心慈手软
今晚只有星星,没有月亮,夜色撩人。
我躲在界碑内侧,壁虎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那间茅草屋。
想象中猫头鹰的阴厉怪叫并没有响起,也没有萤火虫在夜色中飞翔。倒是不时就会有几颗流星,拖着璀璨的尾巴急速而下,未坠落地面就不见了影踪。
借助夜色掩护,我向草屋悄悄爬去。距离草屋大概50米的时候,我停止了爬行,再次耐心地观察了十多分钟,仍旧未见草屋里有任何动静。我在身边摸索了几块小石头,朝草屋砸去。
接连砸了好几次,草屋依然如故。屋子里没住人,否则就会有所反应。
我从地上站起,摘掉蒙在脸上的背心,大摇大摆地走到草屋跟前,从迷彩服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拇指轻轻一按,“嚓”的一声,火苗从我手里蹿了出来,我把火苗触在了草屋一角。
由于草屋上覆盖的芭蕉叶不够干燥,草屋顽固违抗着我的意志,拒绝燃烧。
我猫下腰,在附近摸索了好大一会儿,拽了一怀抱干枯野草。
我把干枯野草盖在草屋一角,作为引子,点燃。
引子燃了一会儿,自动熄灭了,草屋无伤大雅。我把打火机的火焰控制调到到最大挡,再次点燃引子。引子上冒出了微弱的火焰,并不是如我所想象的熊熊燃烧。我坚持着对引子的点燃,不料,打火机的塑料柄溶化了,齿轮弹出,落进黑夜。我趴在地上摸啊摸啊,摸到的只是边境线上的细碎土壤。
真他妈的点儿背!我跑回哨所,把少尉口袋里那个美国制造的“Zippo”打火机偷了出来,一路狂奔到草屋面前,第三次点燃引子。引子顽强地燃烧了一会儿,不敌潮湿,再次熄灭。索性,我坐在地上脱掉鞋,然后脱掉尼龙袜,把袜子放在引子上点燃。
在袜子的带动下,引子终于冒出火焰。
我再次弄来枯枝烂叶,压在缓缓燃烧的引子上。
枯枝烂叶被引燃,一场大火马上就要熊熊燃烧!
我拎起地上的鞋子,光着脚,飞一样地跑回哨所。
躺在床上,我把刚才那幕在脑子里仔细回忆了一遍,寻找疏忽细节与可能留在现场的把柄和漏洞。除了忘记带上一壶枪油之外,整个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打算抽根烟缓和一下紧张情绪。一摸口袋,少尉的“Zippo”火机不见了。奇怪,我清楚记得把它装进了口袋。也许在路上跑丢了。还好丢在了路上,如果丢在草屋前,无论如何我也得跑回去把它找回来,否则它将会成为证物。我说过,决心已定,有机会他妈的我非挑惹一场战争不可。
机会再次到来,如果我再向上次那样违背梦的指示,那我可真是卑懦到无以加复。上次我在值班室观察到对方的一头水牛吃草时越过边境线,进入我境内,立马我就把枪端在了手上。缺口、准星、牛脑袋,三点成了一线。就在我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动物的眼睛里没有国界。
这句话具体是哪位哲学家说的,我实在是想不起了。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牛的印象特别好。我属马,如果没有老牛勤恳踏实的托衬,谁还会表扬马的自由奔放和桀骜不驯呢?做牛也真是委屈,吃的是草,卖的是力气和肉,惟一对马扬眉吐气的时刻是作为领导出现在“牛马不如”里。
我是在昨天下午观察到这间草屋越了边境的。实不相瞒,我是全中国第一个观察到那间草屋侵犯了中国领土主权的人。如果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我的名字必将永垂史册。
昨天下午,透过50倍望远镜,我看得万分真切,并及时记下了那位异国男子的身高、发型、相貌特征还有他身上衣服的款式、颜色等等。草屋附近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争议地域。去年,这片地域被对方边民种植了芭蕉,争议就更加激烈了,并且惊动了中央。此后,上级一直把这片地域列为重点观察地带。每次到值班室,我都会先朝此地张望片刻。每次张望,我都盼着有点儿动静。有次我看到异国羊群像我先前说的那头牛一样,吃草时进入了我方领域,牧羊人随之进入我境内,追赶羊群。考虑到他的举动是促使羊群离境,于是我就放了他一马。他刚离开我就后悔了,这么好的机会还会有吗?从那以后,我许下誓言:下次决不心慈手软!可后来我还是又放过了一头牛,尽管哨所里这死水一样的平静生活已令我伤心透顶。
异国男子在这片地域出现的准确时间是昨天下午2:23。出现的时候手里面拎着斧头,肩膀上扛着几根木桩。他的出现就令我兴奋不已了,没想到他还竟然带着凶器。他带凶器令我无比兴奋了,没想到他竟然在2:37的时候动手把第一根木桩用斧头夯进土里。
木桩刚被他夯稳,我就知道灵了。老天显灵了,企盼已久的机会它终于完美地来到。
第三部分企图把我方领土永远霸占
这异国男人真是活腻味了,竟然明目张胆地侵犯我方领土主权,其目的不言自明:企图把我方领土永远霸占!当时我并没有朝他喊话,因为哨所的手持型扬声器早就坏了。我就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并把观察到的情况及时记在一张草稿纸上。是的,草屋附近是争议地域,但那异国男子的这根木桩夯得也真他妈的玄,恰巧夯进了争议地域内惟一一块明确了归属权的地盘。如果不是恰巧,这就是故意。
争议地区的谈判一直都在进行着,会晤过程中,双方都以一小块土地作为妥协信号。不久前,双方已经达成共识并签署了协议,被异国男人夯下木桩的这片地域的领土主权归属我方。
下午3∶14,异国男人夯下第二根木桩。还好,这根木桩没有越境。不过我不用担心,稍微有些建筑概念的人都会明白,上不正下歪。当一间草屋的一根木桩夯进我境内领土,其屋顶也必定蔓延到我领空。傍晚5:19,草屋建成,异国男子收拾劳动工具,离开争议地域。
整个过程共历时2小时56分。其间,除了就地撒泡尿外,他一直未曾停手。
我把观察到的情况从草稿上一笔一画地誊在记录本上。老实说,长这么大,我从未如此认真地写过字。誊完之后,我还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错误。于是我就把记录中的阿拉伯数字用笔狠狠地描了几遍,看上去很是惹眼。下岗时间还没到,我就把观察记录交到少尉手里,少尉当即把这个重要的观察情况报给了上级有关部门。
交岗时间到了,另一位兄弟来到观察室。交接岗完毕,我立即回房间找一张报纸摊在地上,把靠在床头的枪拆开,用通条沾着枪油,把枪管内部擦得明亮无比。眼下我们使用的武器仍是“81-1”半自动步枪,早就听说要改换配备红外线夜视瞄准器的“85式”。嚷嚷了好久,就是不见动静。“81-1”是仿“AK-47”制作的,构造简单,性能优良,不会轻易卡壳,但我还是忍不住把退伍老兵送我的军用匕首扣在了迷彩服的裤袢上。步枪没装刺刀,把匕首挂在身上,弹尽时就多了个安全系数。
完了以后,我趴在床上温习了几个射击动作,感觉腿脚都还够利索。
如果哨所在城市的话,我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擦枪,而是去保险公司买一份人寿保险。万一自己不幸牺牲了,部队里给的称号可以光荣好几辈子,那点儿抚恤费却不够老爷子怀念孩子的时候买酒喝。
还有,迷彩服口袋里要装上一瓶“云南白药”。这东西治疗刀伤枪伤很灵验,纯中药制剂,没丝毫副作用。性命关天,战场上要学会自救。“创可贴”就免了,这洋玩意儿徒有个形象的名字,拿给鲁班包裹被小草划破的手指头还凑合。真正地玩起命来,它连一截木棒都不如。
我把鞋带再次认真地系了一遍,做到了松紧适度。这一点非常重要,系太紧了,泅渡河流难以甩掉。松了更不行,拼得正是火候,突然掉只鞋,那才是最急人最倒霉的事情……能够想到的准备工作我已经做到,想不到的就在战场上随机应变吧,那样更富有传奇色彩,接下来我要做的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
我拿出信纸,摊开,给老爷子写离家之后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后面该写什么?我忽然感到无所适从。
先写这么两句吧,剩下的等战斗结束后补上去。喔,对了,还有遗书。留封遗书吧,子弹没长眼睛,长眼睛的话我们可能会死得更惨。
留下临死前最想说的话吧,为父母的心灵打个铺垫,免得他们收到“烈属光荣”的牌子后昏厥在地。
罢!活得好好的我写什么遗书啊?奄奄一息时再说!到时候用手指醮着鲜血写在衣服上,这样才有现场感和保存价值。日后被军队展览,必将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份。不管他妈活着是为什么,死掉就是为这个。
考虑了好大一会儿,我还是把写给玲玲的信揉成了一团。高考落榜了,她现在活得必定不容易,别让她为我担心了。万一她收到我的信之后孟姜女般千里迢迢赴边疆恸哭,或者愣是在家门口立个贞节牌坊终身不嫁,我岂不是死有余辜?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我就等上级的一声令下了。晚上,山下连队进入了三级战备状态,兄弟们不停地打电话到哨所询问最新的观察情况。
哨所里的兄弟也都像我一样,陷入了极度亢奋的状态,蹦跳着伸伸胳膊压压腿,擦拳磨脚。
当晚23时,也就是观察情况上报5个小时以后,上级终于来电,电文曰: ——继续观察,勿轻举妄动。时刻做到有理、有利、有据。接电话的兄弟把电文抄在纸上,我抢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话记录抢在手,当场撕了个粉碎!
勿轻举妄动?去你妈的勿轻举妄动吧!这是哪位狗头军师的馊主意?!
软体动物!食草动物!阁下尊姓?久仰久仰!
我知道你姓李,李鸿章的李!
少尉开始指责我的鲁莽,要我把电话记录捡起来,用透明胶布粘好,说是要存档的。
我高高地抬起脚,朝地上的碎片踩去。为了把纸片踩到更烂些,我还把身体旋转了几次。
少尉气愤了,说,刘健你是不是疯了?上级要咱们继续观察,咱们继续观察就是了,你闹什么情绪?
我说,堡主,我们的眼睛绝不可能把那间草屋从祖国领土上观察出去!记录上我写得不够清楚吗?草屋已建成,总面积约4平方米,其中三分之二越境。堡主,明摆着的侵略!堡主,开杀戒吧!兄弟们憋不住了!
少尉沉默了,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第三部分孝道难尽的深深愧疚
我说,堡主,现在不是你玩深沉的时候,教育课上你口口声声宁丢脑袋不丢寸土,这会儿你怎么不神气啦?怕啦?没被人阉掉鸡巴您就扳脚指头算一下,4平方米的三分之二是多少?2.66平方米的无限循环。四舍五入,2.7平方米。按照国际惯例,每市寸为3.33厘米。2 .7平方米是多少?81寸啊?堡主,81寸国土啊?!
少尉猛地站了起来,说,你以为我他妈不想啊!啊?你以为我他妈不想吗?啊?!但是,不能莽撞行事。眼下这个问题比较棘手。你想想看,假如我们强行去把草屋拆除或者销毁的话,境外那三分之一将不可避免地被连带。如此一来,主动反变成了被动。再说,上级已明确指示,勿轻举妄动,你说我是听谁的?
我说,如果继续观察下去,草屋将会在双方外交部门的交涉下自行拆除,你信不信?
少尉说,估计会这样。从草屋回到哨所,我一直就未曾入睡。
整整一夜,我的神经系统都处于极度兴奋状态。
凌晨两点多钟,我躺在床铺上侧耳聆听,万分希望茅草屋附近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动静。我担心火苗是否被风儿吹灭,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厕所后面向草屋观望。担心是多余的,风儿把火苗吹得更旺了,草屋燃烧得正是火候,火焰上下蹿动着如翩翩起舞的红衣女郎,赏心悦目。
一直看到火焰完全熄灭,我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床铺,并且开始感到后怕。
我是不是已经构成了犯罪?万一真相败露,等待我的会不会是“海牙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
惟一感到安慰的是我的行为无人知晓。怎么查?哪个也别想查出来,就算是福尔摩斯老伯伯驾到,他最多也不过是说某某人有作案嫌疑。嫌疑又能怎样?在缺乏可靠证据的情况下对他人进行言论攻击,那叫诬陷。再说了,宇宙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天地又分五行八卦。八卦曰:土生金、金生木、木生火……野火、鬼火、外星人、UF0等等,这都可以成为草屋自燃的答案……朝最糟糕处想,万一他们在现场发现了我无意中遗留下的毛发、指纹、脚印等等一系列足以证明草屋是我点燃的证据,又能怎样?我是在伟大祖国的神圣领土上烧荒呢。至于对方被连带的那三分之一,水火无情,傻瓜都懂。
什么?你要报复我?与我火拼?
来吧!妈妈的,胆惊心战地熬了大半夜,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什么?我是战争的罪魁祸首?
是的!你说得很对!老子敢做就敢当!
老子就是战争的罪魁祸他妈的首!清晨,太阳还没升起,少尉就在哨所里例行地吊起了嗓子。
每天早晨,少尉总是第一个起床,站在哨所最高处面对东方,先是1、2、3、4,尔后是啊……啊……多来米发……咳嗯……少尉音域宽广,升降三个八度还游刃有余。这么好的嗓子被埋没在哨所里实在是可惜。倘若让少尉做“十六分之二拍乐队”主唱,正是合适。
嗓子吊到一半,少尉留下个残音,急促地吹响了口哨。
片刻工夫,哨所兄弟集合在了一起。
随即,“草屋被点燃,估计是人为”的最新情况报了上去。
上午,连队和哨所都进入了二级战备状态,连队还派人把战备弹药送进了哨所。
哨所里,少尉布置了单兵防御重点,然后又对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战前动员。可气的是少尉布置给我的战斗任务是固守电话机,保障通联。我坐在电话单机旁,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背着压满子弹的冲锋枪在房间里活动筋骨,心里面很不是个滋味。其间,我数次借“方便” 之名,到厕所旁朝草屋观望,掌握最新动态,做到心中有数。只要枪响一声,我立即拽断电话线,你总不会叫我守着一块报废的塑料吧?
厕所旁,我看到草屋附近的对方领土上,有很多人在活动。在对面哨所那十几位持枪士兵的警戒下,几位身着便衣的中年男人正围着燃烧后的废墟转来转去,测量、拍照…… 正午时分,上级二次来电,电文曰: ——严密观察,注视事态发展动向。有情况速上报,务必做到有理、有利、有据。中午已没什么好情况了,对面的士兵撤回了他们的哨所。草屋燃烧过后的灰烬被风儿吹得遍地都是,但少尉还是把这些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
晚上,上级三次来电,电文曰: ——严密观察,关注事态动向,有情况速上报。次日,四次来电,曰: ——继续严密观察,有情况速上报。再次日,上级来电已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了: ——继续观察,有情况上报。 …………
一点儿盼头都没了,彻底泡汤。
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我拿出给老爷子写了开头的信笺,在山巅撕成碎片,然后抛向天空。洁白信纸带着我对父母的简单问候,还有孝道难尽的深深愧疚,如家乡的雪花般打着旋儿,飘飘悠悠跌落深谷。
操他妈的,白白浪费了一双袜子。
第三部分“黑色七月”就要来到
我决定离开哨所,在这里已经完全地没什么好指望的了,必须离开。
如果说草屋燃烧之前我对哨所成全梦想的某种可能性还抱有隐约期待的话,现在草屋已经平安无恙地烧掉了,我所有的期待与幻想就这样落空。必须要离开这个三棍子夯不出一个屁、四平八稳的鬼哨所了,去一个崭新的服役地点。至少要回到山下的连队去,连队兵多,没准儿会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我拿出自己都舍不得抽的“555”香烟,去找少尉聊天,乘机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少尉听。
“555”香烟是玲玲寄来的,包裹里还带了一封信。信上,玲玲又把她的迷惑与苦恼向我诉说: ——刚刚上岗的爸爸又下岗了,这些比书贵多了的香烟是爸爸买的,想向领导行贿以求谋个饭碗,结果被领导退了回来。这段时间咱们家乡的反腐败工作开展得可厉害了,报纸、广播、电视里整天宣传不反腐败就要亡国。听起来挺吓人的,我看没这么严重。不过,官员们的言行举止的确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往那样骄横跋扈了。酒店门口车马稀,街上的车队和警报也比以前少多了。大官小官人人自危,人模狗样地穿着破皮夹克参加义务劳动,好一副廉洁自律的清官相。实际上呢,咱老百姓心里面都明白,都有杆秤。爸爸说得很对,领导拒收香烟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他们惧怕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主要是嫌这几条烟不值几个钱。要是把人民币卷成筒装进烟盒,他们就不会拒收了。我爸不抽烟你是知道的,这东西在家里放着会变霉的,给你寄去。我知道你爱它,恐怕这种东西在边境线上也是有钱买不到的吧?何况每月你就那么点儿可怜的军饷,还不到一巴掌。
再过小半年,“黑色七月”就要来到。爸爸说今年想找人替我考试,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干的。爸爸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再像去年一样名落孙山,多念一年书要多花好几千块钱啊,他已经把我供养不起了。可是,跟我长得比较像成绩又比我好的女孩实在是少而又少。要是爸爸跟教育部门某领导关系比较好的话,找个男孩子去替考也没什么大娄子。可爸爸连教育局的大门朝东还是朝西都不知道,我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相信我不会再像去年一样名落孙山。给我点儿激励吧,别再对我说“去他妈的学校吧”,如今这句话已经成为同学们的口头禅,在校园里传俗气了。
这段时间我基本上都是看书、做例题、备战备荒为高考。模拟考试一场接一场,每次考试前后那几天,我就食欲不振,连喝水的胃口都没了。我几乎快撑不下去了,学校可真是个害人的地方啊,而且还害人不浅。恨学校的时候我就会想想你,每次想起你,心里面就能感到些安慰。同时也感到酸酸的、涩涩的。你服役的地方有没有女兵啊?听说如今军队里也很乱,你一定要洁身自好。刘健,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快乐与美好,无忧无虑的。可你说走就走了,挥挥手不留下一片衣袖。如果我是男孩子,我想也会像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要洒脱地离开学校这个该千刀万剐的鬼地方。
我打算等考试过后到军队看你去,管它考得好歹,出去散散心再说。去看看你们这些最可爱的人到底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不知意下如何?很想你,知否,恨不得变成香烟,让你抽个够。
“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弄得怎么样了?有些眉目了吗?我撕开“555”封条,抽出一包,甩给少尉。
少尉说,干吗?行贿?至于吗?留着孝敬连长吧,抽我的。
少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未开包的“红梅”香烟,用“Zippo”火机在烟盒上烤了一下,说,是真烟。
顿时,我脸色大变。“Zippo”火机怎么出现在了少尉手上?难道我点燃草屋的整个过程被少尉跟踪、监控?当然,我没有自投罗网地向少尉探问究竟。即使他监控了我点燃草屋的过程,我也会选择百般辩解、抵赖,绝不投案自首。因为我捍卫了国家领土完整,绝不是犯罪,尽管报纸上与草屋被点燃的相关报道与我的想法恰恰相反。从报纸上得知,边境草屋贸然起火之事经两国外交部门正令严辞的交涉过后,已经达成了互派警力在各自边民中间查找纵火元凶的协议。为此,连队还特意与驻地警察召开了一次联合会议,会议只有班长骨干们才能参加。会后我曾下山去找班长骨干们打探会议详情,与会者的脸上个个挂着神秘莫测的表情,不肯走露半点儿风声。
我强作镇静地接过少尉递来的香烟,开始与少尉聊天,谨慎地东拉西扯。
聊了一会儿,我把话题扯到草屋上,一向干脆果断的少尉竟然含糊其辞起来。
他把话题绕开又被我引了回来,少尉有些不太高兴了。说,今天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我说,堡主,我想离开哨所。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完全是在打探少尉,看他是否知道草屋纵火元凶就是我。
少尉问我,此话怎讲?
万幸,少尉没有问我“你是不是想畏罪潜逃?”我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一些。
我说,祖国已经没什么好保卫的了,火都烧过去了,也没见那边儿有什么动静。
少尉说,好事情。这说明咱们的存在具有强大的震慑力,不战而屈人之兵嘛。
我说,鬼话。不战而屈人之兵,凭什么呀?如果不是草屋贸然起火,那里面就会住人,你信吗?
少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你想去哪儿?讨厌冬天的人不会喜欢夏天。
第三部分她们出卖的只是家禽
我说,我并不讨厌哨所。在这儿呆着多好啊,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出操也不用训练,不就是每天在望远镜里看看近处吗?
少尉说,这么好的条件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堡主虐待你了?
我说,如果堡主每天甩我十个耳光,我倒愿意留在这里,多他妈刺激啊!堡主,你懂“ 兵心”吗?
少尉说,冰心是位女作家,原名谢婉莹,小时候我背过她写的《小橘灯》和《再寄小读者》。
我说,没扯到一块儿。我是想让堡主告诉我,当兵的心里面盼的是什么?当兵的最愿意看到什么?当兵的最不愿看到的又是什么?
少尉说,你这种怀疑一切的心理,堡主当喽罗那阵子也曾经强烈地有过。自从肩膀上混到“硬件”以来,也就不再去想那么多了。他妈的献不上身体我献个年纪,也算对得起一日三餐、马裤呢军装和每月这几百块钱了。
我说,最可怕的精神正在发扬光大。
少尉说,整天想这么多干吗?累不累呀?
我和少尉聊得正兴,一位兄弟喊少尉接电话。
电话是连长从山下打来的,要少尉下山参加一个会议。
少尉拍了拍身上的干净军装,下山去了。晚上,少尉回到哨所,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神色忧郁。
我把身体向床的一侧挪了挪,给少尉腾出更大空间。少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躺下,而是倾身拉开床头柜,拿出珍藏的白酒独自喝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要不要来几口?
我装出睡着了的样子,没有吭声。
少尉说,起来吧,一起喝两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心里面“咯噔”一下,预感到事情不妙,赶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接过少尉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问少尉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少尉没有回答,把酒瓶对在嘴上,久久不放。我把酒瓶从少尉嘴上抢过,对在自己嘴上。我想少尉拼命喝酒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连长已经知道我就是点燃草屋的凶手了,接下来可能是少尉要趁着酒劲儿告诉我,他已经罩不住我了,要我服从法律,接受军事法庭审判。既然如此,我也得多喝几口,趁着酒劲儿睡个好觉,要杀要剐明天您就来吧。
少尉把酒瓶从我手里抢了过去,要我少喝点。
我说,堡主,有话您就直说吧?
少尉说,你还想去宣传股吗?
我说,还是做梦都在想。
少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我,说,我批准你明天早晨下山,从山坡后面走,绕过连队,到路口拦一辆老百姓的拖拉机,搭便车去镇上买张车票,然后到团部宣传股找一位姓裴的干事。下午我在连队跟他通了个电话,他要你抽空到股里面去一趟,想和你谈谈。
顿时,我蒙了,嘴巴夸张地张了好几张,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少尉说,寻梦去吧,咱哨所这个笼子太小,罩不住你这鸟。次日清早,我背上吉他走出哨所,绕过连队来到山下的一个路口。
一辆边民的拖拉机轰鸣着开了过来。大老远地,我朝司机挥了挥手。不用我说,他们知道我要搭乘便车去小镇。司机一手扳着离合器,另一只手朝我做了个“快上车”的动作。车兜里那些去镇上赶集的边民热情地把我拉上了车。语言不通,一路上,同车边民语言辅助手势与我交谈。我注意到他们最关心的话题除了我们兵仔有没有女朋友之外,就是我们每个月可以拿多少钱了。一位年纪与我相仿的青年还把我的军帽戴在自己头上,抬手朝我行了个蹩脚的军礼,博得父老乡亲的开心大笑。
到达小镇,我并没有急着买车票,决定到集市上转悠一会儿,看看久违了的姑娘然后再去营部看看久违了的晏凡和大强。边陲小镇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一派繁荣景象。我与边民们肩膀擦着肩膀,在集市里来回走了好几趟。镇上来来往往的姑娘的确不少,可像模像样的却少得可怜。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供销社”那位会讲普通话的化妆品专柜售货员和集市拐角处那几位不会讲普通话的出卖家禽的异族姑娘了。
出卖家禽的姑娘们,脸蛋儿都挺漂亮,质朴纯真。姑娘们身上那极具民族风情的衣服比她们的脸蛋还要漂亮,我想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家禽们才被姑娘狠心关在笼子里。姑娘们一定是想用家禽换取布匹,为自己和兄弟姐妹再做一套漂亮衣裳。家禽们在笼子里伸着长长的脖子,在姑娘面前哀鸣,似乎是在请求姑娘不要把它们抛弃。姑娘们对家禽的哀求充耳不闻,满脸期待地注视着每一个从她们面前路过的行人。我路过那儿的时候,姑娘们纷纷用眼睛与我对话。我能明白她们的意思,可明白又能怎么样呢?她们出卖的只是家禽。“供销社” 化妆品专柜售货员的衣着打扮与言行举止都很“摩登”,在边陲小镇上显得出类拔萃,有点儿鹤立鸡群的味道。由于职业关系,她的美丽就不可避免地在我心里打了折扣。没准儿洗把脸她就满脸雀斑,我还怀疑她的高耸胸脯与使用“丰乳霜”或者在里面垫了充气乳罩什么的有关。
第三部分一名合格的国门卫士
尽管如此,我依然决定向她购买鞋油。
她问我要什么颜色的,棕色还是黑色?
我说随便。不愧是个售货员,她拿出了两盒鞋油,要我全部买下。
我买了两盒鞋油,打算把它作为颜料送给晏凡,然后向售货员询问了去营部的路线。
营部门口,与哨兵简单交涉过后,我向他问起晏凡的情况。
哨兵是个新兵,谈及晏凡时的口气很是敬重,说晏凡有才华,也有魅力,对新兵特别友好,跟其他老兵有点儿不一样。哨兵在门口亲切地喊了晏凡的名字,晏凡闻声出现在二楼阳台。
看见是我,他吆喝着“嘿,稀客”,兴奋地走下阳台。上了楼,我看到晏凡宿舍里乱七八糟。被子没叠,床铺下面的鞋子摆放也很凌乱,满地都是画笔和挤瘪了的颜料筒。紧靠墙壁的画板上,有一幅油迹未干的抽象图案。我指着墙角那幅画,问晏凡这幅画算是完成了吗?
晏凡说,你来了就算完成了,画抽象比较即兴。
我说,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晏凡说,还没想好,干脆叫《迎接刘健》得了。
晏凡从地上捡起铅笔,在画布上写下“迎接刘健”,边写边埋怨我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不然就到镇上接我一程。这段时间小镇上很不太平,前不久又有一个人被杀了。还好,死者没穿军装。不过我估计也不远了,他们已经把炊事班买菜的兄弟揍了好几次。
我问晏凡士兵为什么会与边民有这么多纠纷,晏凡说军民纠纷根深蒂固,历朝历代都一样。自古“兵匪不分家”嘛。边民揍营部兄弟是因为兄弟们泡了驻地姑娘,营部兄弟揍边民是给自家兄弟报一箭之仇,怨怨相报,全是女人惹出的祸端。你想啊,营部兄弟娶走一个驻地姑娘,就意味着边境男青年失去一个恋爱对象。女人是有限的,驻地青年能不恨咱当兵的吗?
我问晏凡是否泡过驻地姑娘,晏凡说他对这鸡鸣狗盗之事连半点儿兴趣都没有,还说驻地姑娘可真够贱的,老缠当兵的。缠住就不放,跟上海姑娘缠外国人似的。不管黑猫白猫,能带她们出去就是好猫。前不久,一位村姑家里宰了一只羊,她把羊身上最补的那块肉送给了营部的一个老兵。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个“拥军模范”。事实上呢,她无非是想感动一把营部兄弟,指望老兵退役的时候带她们离开边陲,到繁华城市去,自己也好有个“灰姑娘” 般的传奇人生。你来的时候没告诉大强吧?我下去到副业组通知他一声。
不大一会儿,大强从副业组跑了过来,在楼下喊着我的名字,“扑扑通通”地往楼上跑。
大强手里面拈着几根带刺的黄瓜,见面当头一句就是:哥哥啊,兄弟我快想死你了!
话还没说完,就把黄瓜往我手里塞,说这黄瓜是他亲手种的,绝对没喷农药。我把大强种的黄瓜咬在嘴里,夸张地嚼着,然后从琴袋里掏出“555”香烟,给他们每人分了两包。大强把我送他的香烟叼在嘴上,老练地抽着。我嚼着黄瓜,问大强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