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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宏杰 当前章节:150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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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皇帝的五种命运 作者:张宏杰

自序  

对于“写历史”的人来说,“皇帝”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题目。为什么?因为“皇帝”是传统中国的“根本”。与现在我们提倡的“以人为本”不同,过去,中国是“以皇帝为本”的。在传统中国,皇帝不是为国家而存在,相反,国家是为皇帝而存在。整个国家,就是给皇帝提供服务的庄园;全体臣民,都是皇帝一家人的奴隶;一切制度安排,都以皇帝一家的利益为核心。

“皇帝”对于传统中国的重要性,从这个事实可以看得更清楚:浩如烟海的中国史,归纳起来只记载了两件事———夺取皇位和保护皇位。

为了夺取皇位,几千年中国烽火不息。孙中山说过:“几千年来历史上的战争,都是大家要争皇帝。”

为了保住皇位,历代中国帝王不得不绞尽脑汁,展开了巩固统治的漫长接力。他们防范权臣、防范外戚、防范太监,直至防范自己的妻子兄弟;他们发明了“保甲制”、“连坐制”、“科举制”、“文字狱”,从控制人民的身体发展到控制人民的头脑,创造了举世无双的中国式专制监狱。“皇帝制度”或者说“专制制度”决定了中国文化的根本特征,塑造了中国人的国民性格。

“皇帝”处于各种社会力量交集的中心,处于重重艰巨的政治任务之下,因为他用权力囚禁了万民,他自己也被权力囚禁。因此中国式皇冠既神奇、璀璨、法力无边,又沉重、巨大,令人举步维艰。这种独特的境遇是对人性的一个特殊考验,而不同的人在这同样的囚禁、重压、撕裂下,表现出人性中截然不同的断面。因此,皇帝们很容易吸引“写史者”的笔触。

2005年底,《当代》杂志约请我写一个历史类专栏,起名叫《史记》,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一系列皇帝。在一年的时间里,我在这个专栏中陈列了中国人在皇冠重压下的各种表情:有的人,比如王莽,误打误撞,阴差阳错地被“人民”戴上了皇冠。他想运用手中巨大的权力来给这些可爱的人民谋福利,却因为不熟悉权力之车的性能,被中途甩下并碾死。有的人,比如杨广,竭尽全力、机关算尽地夺取了皇冠,然后又狂喝酣饮权力之酒,毫无节制地榨取皇冠给他带来的快乐,终于死于权力之酒的酒精中毒症。有的人,比如朱元璋,在中彩票式地由一介贫民成为皇帝后,即被失去皇冠的恐惧日夜笼罩,最终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狂”,疯狂地屠杀昔日的战友,制造了一起又一起荒唐透顶的文字狱。有的人,比如朱元璋的子孙朱厚照,却从戴上皇冠的那一天起,就拼命想要甩下它,就像一匹烈马要甩下笼头一样,因为皇冠带来的束缚,不是庸常的人性所能忍受的。更有这样一些人,比如光绪帝,他们天生的软弱性格难以承受皇冠的重压,原本可以平静普通的人生,因为戴上了皇冠,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当然,相对于“皇帝”这个话题的巨大,仅仅展示皇位对人性的影响,无疑是非常不够的。陈列这五种表情,我是想说明,“皇帝制度”不仅损害着民众,也同时伤害着操纵这个制度的统治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统治者的损害,并不比对民众的损害轻。除此之外,“皇帝”这个话题还应该有更核心的内容,因为,“皇帝”二字的本质就是“专制”,中国的皇帝制度,实在是人类史上“专制”的登峰造极之作。不论是把“皇帝现象”看成传统文化结出的奇葩硕果,还是中国文化疾病的首要症状,“皇帝”两个字,都包含了解读中国社会的大部分密码。

为什么“专制主义”为害中国最烈?为什么我们如此难以摆脱千年相因的精神内核?在写《史记》专栏的同时,我把相当多的精力放到阅读秦始皇以前的历史,以期梳理“皇帝制度”产生、发展和巩固的过程,找出我们精神中的“专制性格”和“奴隶性格”的根源。这部分工作,就形成了这本书的后半部分内容。这部分内容,如果起一个副标题,可以叫做“中国上古史阅读笔记”。通过爬梳剔抉,我发现,“专制制度”的根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根深蒂固”。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特征:家长制、祖先崇拜、集体主义取向的形成和巩固,都远在“皇帝”二字出现前。“皇帝制度”的出现,不是秦始皇个人的天才发明,而是中华文明演进的必然结果,秦始皇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受制于“皇帝制度”两千年,是这个民族不能逃避的命运。中国现代化进程中遇到的许多问题,比如“德先生”与“赛先生”迟迟不能落脚,比如公民意识、规则意识、宽容意识的缺乏,比如“熟人社会”,比如“守旧症”、“非我症”、“不合作症”、“麻痹症”,其根源都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的夏商周时代或者更远的尧舜禹。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国文化转型的艰难。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1)  

这个孩子瑟缩在北风中,穿得显然单薄了些。他不得不站在街角,因为王凤府门口已经被拜年的人和车马包围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提篮子的小手已经快握不住了。那篮子里,是一份贵重的贺礼:一坛宛城名酒。为了准备这些礼品,孩子的母亲费了很多脑筋:他们一年到头的所有收入,能有一大半是花在这些礼节上了。

终于出现了一个空隙,孩子立刻钻了进去。大门两侧的石台上已经站满了等候的人。孩子直接来到守门人面前,要求进去。

“我是大司马的侄儿,我叫王莽。”孩子低声解释,为自己不得不做这样的解释而感到羞愧。

门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戳在孩子的脸上:“我怎么没听说过?从哪来的?”

“大司马是我四叔,我是他亲侄子。去年过年我也来了,那时看门的不是你。”孩子嗫嚅着,脸越来越红,门口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这对谈话者。

“亲侄?”门人打量着这孩子普普通通的装束,越发不相信孩子的话了,“撒谎都不带打奔儿的。有事找大司马以后再来吧,这两天肯定没时间。”

孩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他“啪”地把手里的篮子摔在了地上,酒洒了一地,一转身拨开人群,跑了。

这并不是王莽受到的第一次伤害,却是他记忆中最深的一次。

作为当今皇帝的亲表哥,谁都会以为王莽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其实远非如此。

父亲去世时,王莽刚刚四岁。那时候,姑姑王政君虽然已经被立为皇后,但因为不受宠,所以王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直到王莽十四岁时,王政君成了皇太后,王家才突然显赫起来,五个叔叔同日封侯。

在汉朝,权力必然导致腐败。王莽的叔叔都进入决策层,连带着众多的表兄表弟也都迅速入仕,整个朝廷成了王家的天下。描写王氏一家的熏天气焰时说:自此时起,朝廷要官都出自王家门下。王氏一族,穷奢极侈,各路官员贿送的奇珍异宝,四面而至。后庭姬妾,各数十人,奴仆以千数。罗钟磬,舞郑女,作倡优,狗马驰逐;大兴土木,楼阁连属弥望,假山高台,凌驾于长安城除皇宫外所有建筑之上。

这些雄伟的建筑中,却找不到王莽的家。由于父亲早死,王莽家并没有享受到封侯的待遇,只是得到了太后的一笔定期补助。姑姑和叔叔们忙于扶植私党,揽权纳贿,大兴土木,几乎把这对孤儿寡母给忘了。没有权力自然就缺少收入来源,和叔叔们比起来,王莽母子的日子相当清苦。

贫困因为对比而放大,伤害因为敏感而更深。对早熟的王莽来说,由地位及贫富差距而引起的屈辱感无疑是早年经历中的重大心理事件。

因为上学时乘不起车马,王莽要步行穿过长安街上的乞丐群,小乞丐们的眼神经常让他一整天都心情抑郁。冬天的早晨,他经常能在街头看到冻饿而毙的尸体,达官贵人驱着高头大马从尸体边走过,不屑一顾。王莽却不能视而不见。

走在路上,他常常要躲避各种各样的车队。这些车队通常会绵延半里地长,在长街上疾驰而过,半个城市如同地震般战抖。如果谁躲避不及,被车马刮踏,只能算你自己倒霉。车马过去后,人们会纷纷掸着身上的尘土,对车队发出恶毒的咒骂。

王莽不会开口骂人,但他内心的反感肯定比别人更甚。因为车队的主人,往往是他的表兄弟们。对于这些整天名车宝马招摇过市的表兄表弟,他既厌恶又鄙视。虽然同处一个城市,王莽却与他们相隔这样遥远。华丽的外表掩藏不了他们内心的浅薄、愚蠢和无能,如果没有叔叔们的权势,他们不堪一击。

贫困和苦难会赋予人正义感的说法至少在王莽身上得到了验证。因为他们,王莽终生厌恶铺张和招摇。

好强的寡母节衣缩食,把他送到名儒陈参门下,学习《礼经》。像所有的寡妇一样,她在王莽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特别是当她的长子早夭使王莽成了独子之后。虽然不太识字,她却每天都要陪王莽温书到半夜。她剥夺了王莽的童年,不允许王莽和街上的孩子玩。她要王莽出人头地,光大家声,为她这个被人忽视的寡妇争取生活加倍的报偿。

孤儿往往天生严肃,眼神里有一丝忧郁的底色。生活早早就教会他们如何应付挫折。王莽学习非常刻苦。他深知成绩对自己的重要性:这是他个人奋斗的重要资本。与权力中心的遥远距离形成了强大的张力,深刻的屈辱体验化作了向上攀登的不竭动力。地处孤寒、冷眼旁观使他观察到了社会的黑暗,圣贤的教诲灌注给他巨大的道德激情,而不幸的生活又铸造了他坚强的意志。“不患寡而患不均”,“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些话从他口中读出来异常地慷慨激烈。他希望自己的智商将最终帮助自己走入权力中心,把这些寄生虫一样的表兄表弟踩在脚下,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公平、更合理,而自己也最终将留名千古,光耀万世。

中国文化早熟。早熟往往是一种有问题的成熟。

中国传统思维的简单化、一元化、以偏概全,曾经并且仍在给中国不断制造问题。在过去的中国人看来,孝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一个人孝顺,就意味着他会遵守秩序,忠于国君。从这个逻辑出发,中国人创立了幼稚的社会赏罚机制,那就是,把官位作为“德行”的报答。

《孝经外传》记载的第一个典型人物是大舜。据说舜的父母兄弟对他都不好,合谋要杀死他,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孝顺父母。尧帝听说了,就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后来又把帝位让给了他。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孝子就得到了最丰厚的奖赏———帝位。

所以历朝历代,千奇百怪的“孝悌”行为层出不穷。古制父母死后守孝三年,可是东汉人赵宣一连二十多年都住在墓道里,因此成了著名孝子,名气很大,被举为孝廉。同样是东汉人许武,自己做了官,为了使两个弟弟也取得做官资格,在分家的时候故意欺负两个弟弟,把家产都据为己有。而弟弟们尊重兄长,毫无怨言,成了“悌”的典型,名声远扬,也被举为孝廉。之后,许武才公布了自己私藏的分家文书,说明是为了使弟弟们成名才这样做的。结果许武也受到了赞扬。原因是他为了弟弟们的前途,自己甘愿被人误解,承担骂名,于是他也被举为孝廉,一门三孝廉,美名遍天下。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2)  

这个故事充分说明了英模机制的尴尬。许武给中国人的逻辑思维出了一道难题,而答案是这样令人啼笑皆非。往往是,一个人的行为越突出、越超乎寻常、越不近人情,他的社会声望就越高,所得到的官位就越显赫。

不管怎么说,王莽早年的恭俭孝顺出自天性,并非伪装。

而系统的儒家教育,无疑引导王莽强化自己性格中的这些品质,并且形而上之。在他的时代,道德在正统观念中是超越一切的最高价值,道德完善被认为是人生的最终目标。就像他为自己的学业感到自豪一样,他也希望通过良好的品质获得人们的肯定。

而在意识深处,他的道德完善热情,则是出于在道德上压倒其他王氏子弟的隐秘愿望。他要用自己出众的德行,来反衬自己诸多表兄表弟的放纵;他要凭道德资本,战胜这些平日视他如无物的人。这是他唯一的优势,他不能不充分发挥。

然而圣人的教导在一定程度上是不现实的。圣人错误地认为人的本性是完美无缺的,要求人严格克制自我的欲望,把自己装到“理”的牢狱,修炼到一举一动都符合“天理”。

按照儒教理想色彩浓郁的礼仪规范去为人行事,在现实生活中必然会遇到种种障碍和尴尬。青春期的王莽和所有的愤怒青年一样单纯倔强,他把这些障碍当成了对自己定力的考验,当成了“为贤作圣”路上必然的磨难。他认为这个人人放纵苟且的社会是不合理的,和庸人的信念不同,圣人之徒必须让社会适应自己,为此他就要带头克己复礼。被圣贤之道折服的他立下宏誓大愿,要以古人为榜样,特立独行,做一个错误世界里正确的人。他事母至孝,对长兄的遗腹子视如己出。他为人慷慨,经常周济别人。他恪守古礼,路上遇到年纪比自己大的人,一定要退避三舍,躬身等长者走过,才直起身子。每次去见师长,他都郑重其事地沐浴,然后穿戴整齐,带上礼品。这些礼节只见于古书的记载,在上古实没实行无法考证,反正在王莽所处的西汉末年早已失传了。所以当王莽必恭必敬地躬着身子躲在路边给人让路时,别人投向他的目光,更多的是惊诧。然而王莽不以为意,经典的力量使他的脚步充满自信。

所以他的行为自然就很“出位”,很引人注目。然而,王莽的真诚和单纯也一目了然。西汉末年,人心还古朴,赞扬者毕竟多于指指点点者。以当今皇帝亲表兄之尊,王莽“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谦恭孝友,确实与他那众多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兄形成了鲜明对比。在那个十分关注人的道德品质的时代,王莽年纪轻轻,就确立了优良的社会形象。而这一形象被他的那些骄奢淫逸飞扬跋扈的至亲反衬,显得更加光彩照人。

虽然受到忽视,王莽毕竟是皇帝的至亲,这一社会关系使他拥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潜在优势,一旦机缘巧合,优势就会转化成巨大的现实利益。

成帝阳朔三年(前22年),大司马王凤病重。王莽遵从孝道,赶到王凤府上去照顾病人。王凤所患大约是脑血栓后遗症,偏瘫在床。王莽代替仆人,亲自给王凤端屎端尿,“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尽心竭力。(《汉书·王莽传》)

疾病使王凤感觉到了异常的虚弱和无助,他没有想到是这个平时没怎么关照过的侄子给了自己最需要的亲情。而自己平日里提携备至的子侄,从小娇生惯养,谁能吃得了这样的苦。不要说收拾秽物,就是探望一次都是待不一会儿就匆匆离去。相比之下,王凤不禁为自己以前对王莽的忽视深感愧疚。弥留之际,王凤郑重地把王莽托付给太后,要求多加关照。

根据王凤的遗愿,朝廷任命王莽为黄门郎。以前,每次王氏子弟入仕后,经常能听到各种风言风语,而任命王莽后,王政君听到的却是由衷的欢迎之声。大家都觉得,这样出众的人才早就应该进入仕途了。太后对王莽不禁刮目相看,她没想到这个几乎被自己遗忘了的侄子居然拥有这样的影响力。老谋深算的她立刻看到了王莽的价值:他有助于挽回王氏家族不佳的名声。不久,又升王莽为射声校尉,进入中级官员行列。

王莽给官场带来了一股新鲜空气。王莽一点也不因身为外戚而有任何骄气,对任何人都是和和气气,谦恭有礼。王氏子弟大都不学无术,而王莽却精通典籍,学问出众;王氏子弟争相揽权纳贿,王莽却清廉自守,一尘不染;别人处理政务难免掺杂私心,王莽却不偏不倚,处事至公。大家提起王莽,有口皆碑:对王莽不遗余力的赞誉实际上就是对其他权贵行为的批判。

这一年王莽二十四岁,达到了心智完全成熟的成年。谦恭和气的外表下隐藏着说出来会吓任何人一跳的雄心:他要彻底改变这个不合理的社会,为天下立万世太平之基,使自己跻身孔孟之列,被后世永远景仰。

这是一个真诚的儒家式的雄心壮志。

要达到这个目标,他首先要一步步攀登到权力的顶峰,成为王凤那样的人物。

从自己的晋升之路中,他已经切实体会到了声誉的重要性。在以后的攀登过程中,他下意识重复自己的成功经验,他的道德热情被进一步激发,行动也更加有力。

他俸禄不多,却经常倾囊资助别人,特别是自己以前的同学。

他倾其所有,把长兄的遗腹子的婚事办得隆重盛大。侄子婚礼那天,正好王莽的母亲身体不适,在婚筵上,王莽屡次离席,进入后堂。客人们不解其故,询问仆人,才知道是王莽不放心母亲的病体,去服侍母亲用药了。

他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放在家中。此举引起了人们的纷纷议论:王莽也这样好色?在众说纷纭之际,王莽对朋友公布了答案,原来,这个女子是他为朋友朱博买的。这位朱博,政绩卓异,可惜一直没有儿子,王莽此举是为了帮助朋友延续后代。

王莽的行为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像所有乱世一样,西汉末年也是个道德沦丧的年代。越是污浊的空气中人们越渴望清新。

不知不觉,王莽入仕已经六年,可是由于洁身自好,不结交权贵,不请托送礼,官位升迁得很慢。

终于有人出来发言了。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王莽的叔叔成都侯王商向汉成帝上书,要求把自己的封地分给王莽。这实际是为王莽讨封。有人带头,众多儒学名士也趁机上书,颂扬王莽的品行。于是,在三十岁这年,王莽被封为新都侯,封邑一千五百户,晋升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由此,王莽经常随侍在皇帝和太后左右,成为一个颇有影响力和权势的大臣。虽然如此,他的作风依然不改,居官恭谨有加,地位越高,为人越谦和。他把封地上的贡赋全部用来资助儒生和名士,自己依然简朴度日。他是个工作狂,工作起来通宵达旦,把自己任内的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非常符合儒家标准。太后和皇帝都庆幸选对了人,不断委以重任。又过了八年,深受舆论支持的他接替退休的叔叔王根,成为大司马,社会舆论终于把他推上了权力的高峰。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3)  

汉朝时候,流行天人感应论。董仲舒说,国君受命于天,如果称职,上天会让他江山永固;如果荒淫无道,就会更换代理人。当然,上天是讲道理也讲策略的,给犯错误的人出路,在改朝换代之前,会降下种种异常的自然现象来警告皇帝,直到确认这个人不可救药了,才会从他手里收回成命。反之,如果皇帝任务完成得出色,上天就会降下种种祥瑞,鼓励他再接再厉。

董仲舒说,皇帝轮流做,然而,这种轮流是有顺序的,这个顺序就是“五行”,即金木水火土。比如秦朝是水德,那么,继承秦代的汉朝就是火德。

西汉末年,社会上经常流传着改朝换代的传说。每年,都会出现一些小道消息,说是某地某地出了什么怪事,预示着将要改朝换代了,汉朝的火运已经到头了,土德皇帝将要出现了。

大汉王朝的气数看起来也确实快要尽了。

西汉末期,贫富分化达到了社会不能承受的极点。贵族拥有土地动辄几十万亩,而常年有数百万流民无家可归。上层社会风气奢侈,靡费巨大,而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土地,卖身为奴。灾异频发,饿死者的白骨相望于道。人民的不满情绪越来越浓,整个社会充斥着紧张不安的气息,起义的烈火在四野蔓延。

皇室也惶惶不安,汉成帝自己在诏书中也不得不痛心疾首:“变异数见,岁比不登,仓廪空虚,百姓饥馑,流离道路,疾疫死者以万数,人至相食,盗贼并兴。”(《汉书·薛宣朱博传》)

皇帝一次又一次下罪己诏,到天坛去跪拜上天,承认错误,可是形势丝毫不能好转。

汉昭帝元凤三年(前78年)正月,泰山脚下突然降下一块巨石。一位儒生上书昭帝,说泰山乃神山,泰山坠石,预示将有匹夫而为天子。他劝皇帝顺天应人,择天下贤者,让出帝位。

理所当然,这位天真的儒生被砍了头。

可是,后继者居然络绎不绝。宣帝之时,当时的一个小官盖宽饶又上书,建议皇帝传位于贤者。

这次皇帝没敢动手杀他,而是迫令他自杀了。

汉成帝时,一个叫甘忠可的普通儒生写了一本《包元太平经》,宣称汉朝天命已终,应该重新受命,这样就能延续汉朝的命运。他还组织了许多学生,到全国各地去宣传自己的理论。甘忠可被关进了监狱,但他的弟子锲而不舍地继续宣传,到了哀帝时期,居然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建平二年(前5年),汉哀帝真的举行典礼,宣布重新“受天命”,改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

可是改号之后,天下甚至比以前更乱了。建平四年(前3年),有传言说大祸将要降临,关东各地的人民“无故惊走”,数十万人手持麻秆在全国各地奔走祈祷,据说这样可以避免天崩地裂的大祸。几万人聚集到长安城里,半夜三更祭祀“西王母”,点火游行,“击鼓号呼相惊恐”,弄得整个长安城彻夜无眠。(《汉书·哀帝纪》)

看来,文字游戏骗不了上天,上天改朝换代的决心是已经下定了。

登上了权力顶峰的王莽俯视天下,看到的是一片末世衰败的景象。

混乱他不怕,他甚至希望再乱一些,那样,他的能力才会更好地体现。他要让奄奄一息的大汉王朝在他手里重新强壮起来,他要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他相信自己的雄才大略,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圣人之学,他用《周礼》和《论语》为指导,澄清天下,应该指日可待。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改造帝国的计划。

他首先希望以自己为表率,扭转社会奢侈的风气。他要求政府工作人员刹住浪费之风,自己上下班坐的马车、穿的衣服,都俭朴得不能再俭朴。

做了大司马之后不久,王莽的母亲病了,达官贵人纷纷到王莽家探望。出来待客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裙,脸上也不施脂粉。贵夫人们都以为是王家的女仆,及至介绍才知道竟然是王莽的夫人,轰动效应可想而知。一时间,王莽家的俭朴作风传遍长安,奢侈之风果然大减。

第二步,王莽通过艰苦的斗争,动员政府通过了著名的“限田令”,禁止豪强大户占有过多土地。

上任第二年,王莽又以王太后的名义,宣布把王家的所有土地,除了坟园之外,全部捐给贫民,以此带头推动“限田令”的实施。

这几把火烧得非常漂亮,一时间,王莽为首的政府获得了极高的支持率,整个下层社会欢欣鼓舞,以为天下大治的时候终于就要到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极权政治中,每个人的政治生命都是脆弱的。汉成帝的死打乱了王莽的整个计划。

成帝绥和二年(前7年),王莽上任不到六个月,汉成帝去世。由于无子,诏定陶恭王子继承帝位,是为汉哀帝。

哀帝上台的第一件事,是大搞自己的裙带。他违背礼仪规定,擅自尊自己的祖母傅氏为恭皇太后,与王政君并尊。并且在宴会的时候,把傅太后的座位与王太后平等安放。

这是完全不符合礼法的事情。傅太后的名称本来已经可疑,即使真的做了太后,与王太后也有正庶之分,怎能并尊!王莽见此情形,严厉斥责太监:“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立刻命令把傅氏的座位搬到一边。

傅太后一怒之下,索性不出席宴会。就这样,王莽不识时务地得罪了新帝。这年七月,王莽被免职,回到南阳封地闲居。

奋斗了几十年的成果就因为一次大义凛然而失去了。做模范有时必须付出代价。

这一年王莽三十九岁。

这次挫折,对以政治为生命的王莽来说,无疑是严重的。但是,王莽有着钢铁般的性格,挫折于上升期的他,就像给好钢淬一次火,只会让他更加坚韧。

在血亲社会,血缘是最有力的理由。新帝登基,王氏的血统立刻贬值。王莽和王政君都是明智之人,他们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离开政治中心,过起了隐居生活。他们有足够的耐心,就看上天是否能再次给他们机会了。

然而,王莽并没有真的闲下来。二十年的政治生涯已经使他由一个单纯的儒生变成了政治动物。他已经深深领略了权力的滋味,这滋味让人尝了一口,就再也不能放弃。他渴望着再过日理万机废寝忘食的生活,渴望着再次见到人们在他面前必恭必敬诚惶诚恐,渴望再一次体验掌握千万人命运的强大感和改造山河建功立业的成就感。如果能够再次掌握权力,他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多年周旋在政治旋涡之中,王莽已深谙政治的玄机。他的理想主义丝毫没有动摇,但是他实现理想的方式却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刚入仕途,他只知一味刚强,做事恪守原则,说话直言不讳,这种性格使他在宦海沉浮的前几年吃尽了苦头。而现在,他在刚强中已经糅入了一丝阴柔,做事更讲究方式方法,他知道了进退,知道了等待,知道了利用他人的弱点。

他一如既往地维护着自己的道德形象,他知道,这是他政治生命的基础。人们对道德楷模的要求是苛刻的,他们把慷慨的赞美送给你的同时,要求你在道德枷锁下不能有一丝松懈。因此,他必须倾尽全力,战战兢兢,把自己打扮得毫无瑕疵。为了这一点,他有时也不得不矫饰自己。道德于他,此时已由单纯的目的变成了手段。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4)  

他知道了,为了达到光明的目的,有时要用不光明的手段。

在闲居的日子里,王莽做了这几件事情:一是倾心结交官员,特别是知识分子,建设自己的人际资源网;二是密切关注朝廷政局变化,同时又绝口不谈政治,不惹是非;三是继续进行自己的形象建设,丰厚自己的人格资源。

真是天将亡汉,刚刚登上帝位的汉哀帝恰好是历代皇帝中最不争气的一个。上任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封外戚,祖母傅太后和母亲丁后两家的亲戚一股脑儿拥进朝廷,当仁不让地占据了各路要津。这个时候,人们才又想起王氏外戚的好处,王家虽然骄奢,但毕竟大都是有能力的人,在他们的控制下,朝廷的运转基本正常。而傅、丁两家大都是草包,因为意外的机缘成了皇亲,便如同乡下人进城,恨不得一天之内把所有的东西都抱回家去,刚刚进入长安就忙着起宅第,买仆人,讲排场,比阔气,一上任迫不及待地钩心斗角,卖官鬻爵,大开贪贿之门。一时间,整个政府上下鸡飞狗跳,乌烟瘴气,长安城的奢侈之风再一次兴起。

哀帝做的第二件事是搞起了同性恋。他喜欢上了一个叫董贤的漂亮侍从,两人很快就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哀帝停止了王莽的“限田令”,一次赏赐给董贤二十万亩土地,不久又任命二十二岁的董贤为大司马。为了表达自己的爱意,哀帝甚至想把皇位让给董贤。

汉朝的衰败在哀帝手中达到了顶点,混乱的朝政加剧了人民的痛苦。他使汉王朝丧失了最后一点人心,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局势,哀帝如上文所述,搞了一次荒唐的“再受命”仪式。这个仪式反而再明确不过地说明了大汉王朝已经丧尽人心。

王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长安城内的一幕幕光怪陆离的闹剧,平平静静地读书养性。这时,他家里出了一件意外之事。他的二儿子王获因事一怒之下,失手打死了一个奴隶。

当时的豪贵之家,每家都有几百名奴隶。奴隶是可以像牛马那样在市场上公开买卖的,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失手打死了,官府罚几个钱就了事了。

王莽却不这样看。“天地之性人为贵”,在儒家看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奴隶制本来就是不合理的。奴隶也有自己的生命尊严,也有自己的基本权利。

经过痛苦的权衡,王莽命令王获自杀以赎罪。只有这样,他才能维护世界观的统一。而且,下意识中,王莽明白这样处理,会带来巨大的轰动效应。

全家上下一下子乱了套,王莽的夫人急得要和王莽拼命,终日以泪洗面,儿子女儿都在王莽面前连日长跪,为王获求情。

作为一个政治家,王莽的儿女之情是比较淡薄的,但并不是没有感情。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他也经历着痛苦的煎熬,那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亲生骨肉。更何况,这次所有的亲人都站到了对立的一边。

然而,王莽已经习惯于在情感和礼法发生冲突时无条件地倒向礼法。四十年来的修身磨炼似乎就是为了面对今天的考验。要做改天换地的圣人,要做出经天纬地的大事,他就不能按常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他得把自己变成刀枪不入的超人,变成超越世俗情感的神,这样才能承担起挽救天下的重任。天理和人欲的交战中,后退一步,就前功尽弃。

上天也许是用这件事来考验自己能否承担大事。王莽把拳头握得紧紧的,关节都要碎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炼就了铁石心肠,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心还保持着几分弹性。每一个夜晚,他都几乎要向感情投降,然而随着天明的到来,理智又一次占了上风。

王莽的意志最终不可违背,经过几天的争执,王获终于自杀。

这件事震动了整个社会。人们没法不震动,人们没法不感动,人们没法不敬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确实已经接近了圣人的高度,让人只能仰视,心怀惭愧。在这个裙带成风的黑暗时代,王莽的行为像一盏明灯,给人们的心灵带来了希望。

王莽像一个高明的演员,给人们留下了最动人的造型。是啊,在这个纲纪崩溃的时代,人们最痛恨的是上流社会的穷奢极欲,最痛恨的是裙带成风。而王莽恰恰恭俭勤政,恰恰大义灭亲。他准确地击中了人们感情中最脆弱的部分,让所有人的心都成为俘虏。

哀帝元寿元年(前2年)正月初一,发生日蚀。在汉朝人看来,这是上天明确无误的警告。哀帝惊恐不已,下诏让大臣们献策。郁郁已久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说这是上天对王莽遇到的不公正待遇的反应。鉴于舆论的压力,哀帝只好以侍候王政君的名义让王莽重返京师。

还没等王莽为重新获得权力进行更多的努力,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二十五岁的汉哀帝突然去世。而在此之前,他的祖母与母亲傅、丁两后都已去世。上天又一次向王莽露出笑脸。

在汉哀帝胡作非为的时候,王政君默默地独居深宫,不动声色,而现在,这个资深女政治家以迅雷之势采取了行动。在哀帝去世的当天,她就驾临未央宫,收取了皇帝的玺绶。接着召见大司马、皇帝的情人董贤,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皇帝的丧事。乳臭未干的董贤在王政君面前居然吓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来了。王政君马上拈出了这个人的轻重,命使者火速召王莽进宫。

王莽又成了大司马。

王莽做的第一件事是罢免董贤,此人早已成为哀帝的替罪羊,成为人人痛恨的目标。董贤畏罪自杀后,没收其财产四十三亿钱,充实国库。

王莽做的第二件事是选立中山孝王之子,九岁的刘衎即位,是为汉平帝,此人与无子的哀帝血缘最近,立他为帝顺理成章。同时,王莽命令,平帝的亲属不得进京,以绝外戚之患。

接着,他把傅、丁两氏的外戚全部赶出长安,任命自己那些名声良好的朋友亲信占据要津。挖傅、丁两后的坟墓,以平民愤。

三件拨乱反正的大事作罢,整个大汉天下欢声雷动。久久压抑的人心得到了充分的舒展,人人都以为,灾难终于过去,光明就要来临。王莽赢得了全国人民的信任。大汉王朝在王莽的领导下,眼看就要迈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5)  

有人说王莽处心积虑地篡位,而实际上,他更像是被民众一步步推到皇帝的宝座上去。

汉朝时的上天和民心看来是心有灵犀,高度默契。王莽执政前的百十年间,灾异屡见,什么夏天降霜,冬天打雷,山崩泉涌,地震石陨,日蚀月蚀,星辰逆行,老天爷搞神弄鬼,忙得不可开交。《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品种在西汉末年几乎都全了。一旦有了一点什么事,老百姓们就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三人成虎,口耳相传,闹得天下人心惶惶。

可是,王莽上台后,这类灾异渐渐消失了。相反,“祥瑞”却渐渐出现了。

祥瑞这个东西,是上天心情愉快的表示。如果天下大治,人心舒畅,上天就会降下些稀奇好玩的东西,以资精神鼓励。汉武帝打猎的时候,就捕获了一头独角怪兽,被认为是白麟,一种传说中的瑞兽。于是举国同庆。汉宣帝的时候,有成千上万的五色鸟飞到长安附近的宫苑,许多人都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于是皇帝上尊号,百官加官晋爵,大家急忙进行自我奖励。

元始元年(公元1年)正月,王莽就任六个月之后,南越人向朝廷进献了一只白雉、两只黑雉。儒生们一查古书,《尚书》记载周朝之时,越裳氏曾向周成王进献白雉。这件事在此时重现,显然是“周成白雉之瑞”。于是有人上书,应该像封周公那样封王莽为“安汉公”,增加二万八千户封户。此议一出,群臣纷纷响应。

王莽再三辞让,最后接受了这一称号,但拒绝接受封户。

《汉书 王莽传》说此事是王莽暗示地方官搞的阴谋,这一说法像诸多其他不利于王莽的记载一样,是缺乏根据的臆测。更大的可能是,西南地区的地方官主动策划了此事。这件事,从一个侧面反应了王莽执政得到了地方官员们的拥护。

王莽的政策方针完全遵循儒家理论,他不搞裙带关系,不封王氏子孙,而是尊崇皇族。他依《周礼》的精神,封宣帝子孙三十六人为列侯,平反了一批冤假错案,解放了一批皇族后裔。此举一下子赢得了皇族的拥护。

他号召官员们节俭度日,与百姓共患难,带头捐款一百万钱,捐地三十顷,用来救助贫民。每遇水旱灾害,他就吃素,与民同甘苦。在他的带领下,共有二百三十名贵族捐献田地,分给贫民。

王莽按照《周礼》的记载,在全国建立仓储制度,储备谷物,做赈灾之用。他按照上古传说,改革官制,设置“四辅”,加封周公、孔子等圣贤的子孙。

王莽还大兴教育,扩大太学招生量,太学生数量很快翻了几番,突破一万人。他还在各地广建学校,征召“异能之士”,拓展了普通知识分子入仕的渠道。

和此前的一派乱象相比,大汉朝在王莽的治理下,真的是拨乱反正,蒸蒸日上。由于王莽不遗余力地大抓意识形态建设,纪纲恢复,社会正统价值观念得以弘扬,所以社会风气明显好转。从王公贵族到知识分子再到普通百姓,都觉得“道德楷模”王莽是他们利益最好的代言人,王莽具有超人的品格和能力,是人民信得过的领袖。

一个隐秘的想法在全国人民心中蠢蠢欲动:为什么不让王莽做皇帝呢?

人们对刘姓子孙已经失去了信心,汉平帝长大了,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由于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深入人心,汉朝老百姓人人都知道“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王莽符合皇帝的条件。让王莽做皇帝,天下人的利益就有了永远的依靠,就可以避免平帝亲政后受二茬苦遭二茬罪。

不过,这个想法想想可以,说出来的风险太大了。恶莫大于叛逆。所以,人们所能做的,就是千方百计表达对王莽的支持,呼吁提高王莽的地位,至于最后高到什么程度,大家尽量不去想,以免受到心中罪恶感的压迫。

千万人的想法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然而能量巨大的洪流,并且像滚雪球那样,势力越来越大,终于,把全国人都裹挟进去,形成了崩天裂地的巨大势能。

平帝元始三年(公元3年),汉平帝十二岁,按《周礼》到了结婚的年龄。王莽发布诏书,在天下博采名门之后,选拔皇后。为了避嫌,特意提出自己的女儿不参与竞争。王政君同意了这个提议。

消息传出,社会上反应强烈。大家都觉得这样对王莽不公平,每天都有上千人上书朝廷,和朝廷论理。这其中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和学生。上书的人挤得政府门前水泄不通,几乎形成骚乱。王莽还特意派遣长史到各处去做工作,劝阻人们。结果上书的人更多了,一天数千起,人们纷纷呼吁:“愿得公女为天下母。”形势迫人,王政君只好收回成命,把王莽的女儿列为候选对象。结果不言而喻,王莽之女获得最广泛的支持,顺利地成为大汉皇后。

朝臣查阅古书,上古的天子封后父的土地多达百里,所以加封王莽二万五千六百顷土地。王莽反复力争,终于退回了土地。按过去的先例,聘皇后的礼金达数万万钱,王莽只接受四千万,还把其中三千三百万用来周济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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