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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宏杰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0

第二年,汉成帝成婚,有大臣提议应该加封王莽为宰衡,位在所有公爵之上。几天之内,就有八千百姓和官吏上书朝廷,支持这一建议。宰衡一职,是把上古伊尹和周公两大名臣的封号合起来起的新名,古所未有。王莽求见王政君,痛哭流涕地拒绝这一封号,并且以称病辞职为要挟。但是朝廷坚决不许,最后只好接受了这一封号,同时,从封赏中拿出千万,交给侍候王政君起居的官员,表示其孝敬之心。

大汉在王莽的领导下继续欣欣向荣。元始三年(公元3年),王莽主持重订了“车服”制度,全国人民的着装、住房、器用按等级得到了整齐划一。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根据德政精神,下令对老人、儿童不加刑罚,妇女非重罪不得逮捕,并且按《礼记》的记载,修建据说上古时曾有过的明堂。一时之间,文治达到极盛。大学者扬雄也被王莽的煌煌治绩所倾倒,孤傲的他满怀热情地作了《剧秦美新》一文,赞颂王莽的伟大。他说,王莽的治理完全符合先圣精神,在他的领导下,大汉王朝“帝典缺者已补,王纲弛者已张,炳炳麟麟,岂不懿哉”!他激动地赞美王莽之治“郁郁乎焕哉”!

元始五年(公元5年),王莽当政五年之后,朝臣又总结王莽的治绩,说他的德行,为天下纪,他的功业,为万世基,提议加封“九锡”。

九锡是九种极尊贵的物品,加九锡,就意味着取得了接近皇帝的地位。消息传出,不长的时间内,朝廷竟然收到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的上书,支持给王莽加九锡。数字之所以如此精确,是因为《汉书》作者班固核对了当时的政府档案。

四十八万多件上书在汉朝意味着什么呢?西汉末年,全国人口不过数千万。其中绝大部分是文盲,识字者不过数百万。而在长安附近,能够上书的知识分子加起来也不会比四十八万多多少。这就是说,几乎所有有能力上书的普通百姓,都参与了这次运动,如果在当时进行民意测验,王莽的支持率肯定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在高层官员中,支持给王莽加九锡的王公列侯及卿大夫达九百零二人,几乎占了全部。

几乎所有的手都想把王莽推向“至尊”的宝座。

元始五年(公元5年)五月,汉王朝在未央宫举行盛大仪式,为王莽加封九锡。策文说:“辅朕五年,人伦之本正,天地之位定。……复千载之废,矫百世之失。……动而有成,事得厥中,至德要道,通于神明。”(《汉书·王莽传》)

这道众臣精心撰写的策文,把王莽神化到了半人半神的地步。而九锡之制从形制上更是把王莽从众人中分别出来。专门为王莽设了宗官、卜官、史官、祝官。王莽出行,坐特殊形制的车,树九绦龙旗,执金斧玉勺。这种充满神秘气息的仪式,无疑使王莽的形象大为神化。

终于,在王莽加九锡之后七个月,长安附近有人在挖井时挖到了一块上圆下方的白色石头,上面赫然刻道:

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这出历史大戏,马上就要接近高潮。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整个剧场暂时出现了可怕的寂静。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6)  

十一

刚刚上台的时候,王莽绝没有想到做皇帝。他确实想效法周公,做一个完美的道德标准。周公之伟大,正在于他可做天子而没有做。

“篡逆”是整个汉语系统里最丑恶的一个词,王莽怎么会让这个词做自己名字的定语呢?

在汉语里,克己,就意味着伟大。

然而,当民意大潮渐渐涌起的时候,他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民心就是天心,难道上天真的要自己做皇帝吗?一想到这里,思绪不由自主地迅速游走,开创新王朝、九五至尊、万岁、万世、龙、明黄色、朕……这些辉煌崇高的字眼在眼前不连贯地跳动起伏;群臣在自己脚下匍匐,亿万人山呼万岁,自己站在人世最高点,与天相通……这些情景让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激情在心底抑制不住地汹涌,稍不努力,就要泛滥出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内心对皇帝的渴望,是那样的强烈。

如果上天真的属意于我,又有什么不对呢?周公不能做皇帝,是因为他辅佐的周成王乃是自己的亲侄,天命在周,没有必要取代同姓。而现在,刘姓似乎真的失去了天心,上天似乎真的在寻找一个新的代理人,如果上天真要改朝换代,谁会比我更适合呢?只有获得皇位,才能使自己的事业获得永久的保障。

王莽毕竟是凡人,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民意渐渐把他拍晕了,特别是在加九锡之时那四十八万件上书,件件情真意切,字字出于百姓内心啊!这样感人的事情,前无古人,想必也后无来者。读着一封封称颂自己的奏折,听着那一句句悦耳动听的词句,王莽也不得不觉得自己真的是伟大、正确,真的是经天纬地之才。

听听他们都说了自己些什么吧:

普天之下,惟公是赖……

钦承神祇,经纬四时,复千载之废,矫百世之失,天下和会,大众方辑……

四海雍雍,万国慕义,蛮夷殊俗,不召自至……

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汉书 王莽传》)

如果需要自己挺身拯救这些可爱的人民,自己为什么不能献身呢?

其实,在执政不久,王莽就敏锐地嗅到了百官颂词中的特殊味道,在民众的一次次推戴中,他心领神会,通过自己的行为恰到好处地参与了导演。他越谦虚,百姓就越急迫;他越无私,百姓就越狂热。他就在这汹涌的大潮中,半真半假半推半就地向前走着,终于,“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符命出现了。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直到这个时候,王政君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的目的是想颠覆大汉江山!老太太勃然大怒,说:“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汉书·王莽传》)

王莽却认为这一符命是真的。本来,符命这种东西,并非不能伪造,但他不愿往那方面想。在下意识里,王莽其实是在盼望着这道符命的出现,也相信这道符命必然会出现。

但,他不能即皇帝位。因为在坚硬真实的伦理道德面前,虚幻的天意毕竟有些虚弱。退一步讲,即使天意昭昭,他也不能立刻接受。因为按礼的精神,遇到这种事必须极力推辞。

大臣们却迫不及待,他们再三譬喻,做通了太后的工作。王政君发过火之后,明白大势已去,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然后,大臣们又来做王莽的工作。

王莽的工作就不那么好做,不论人们如何劝解,他就是不肯迈过这最后一道坎。当然,王莽也绝不否认符命的真实。经过反复争取,达成妥协:王莽不做皇帝,但又不能违背上天旨意,因此,摄行皇帝之事,称“摄皇帝”,将来皇子长大,仍要还政。

王莽的举动堵住了所有准备指责他篡逆的嘴。

十二

上天好像不满意王莽的谦虚,催促他即位的符命一道又一道:

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梦见天公派人告诉他:“摄皇帝当为真。”并且说,为了表示神异,亭中当有新井。辛当早上起来跑到亭上一看,亭中果然出现了一口很深的新井。

从全国各地都送来带有天命信息的奇石。王莽去未央宫前观看这些奇石时,突然天风大作,尘土弥漫,风过之后,奇石前出现了铜符帛图,上面写道:“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

面对上天的催促,王莽说:“臣莽敢不承用!”但是还是不即位,只是让大臣们上书时不称“摄皇帝”,而直称“皇帝”。但摄政性质不变。

王莽就这样,走一步,停一停,逐步消解掉可能出现的不满因素,让天下慢慢适应改朝换代的现实。应该说,他做得相当高明。

十三

初始元年(公元8年)十一月的一个黄昏,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来到刘邦庙门前,求见守庙官员,说有要事相告。

这个学生一脸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两个铜盒,交到守庙官手里,说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醒来后就看见身边有了这两个盒子。守庙官打开一看,一个盒子里装着一幅图,写着“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个里,是一封信,《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原来是上天和刘邦的神灵写给王莽的信,说他是真命天子,要他即位,改朝换代,新朝的名字,就叫做“新”。

刘邦还特意在信上写了十一个人的名字,说这些人是新朝的辅佐大臣,要王莽重用他们。

符命被火速送入宫中。

王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打乱了阵脚。他没有理由置这道符命于不顾。因为这道符命以不容分说的口气,规定了他即位的时间,甚至规定了新王朝的称号。这就迫使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决定,或是宣布此符命为假造,逮捕献符人;或是接受符命,打乱自己的计划,提前即位。

这道符命还真值得怀疑,最可疑的一点,是“刘邦推荐”的十一人名单。这十一人,有八位是他的亲信,而另外三位中,两个分别叫王兴、王盛,不知是何许人也,最后一个,居然就是献符人哀章!这太容易让人引起种种联想了。

然而,静下心来一想,王莽却发现他居然不能怀疑,只能接受。首先,他真诚地信奉古书经典,相信符命的存在,虽然符命中有可能存在假托,但那是个别现象。其次,这道符命如果被宣布为假,那么以往的种种祥瑞符命也都值得怀疑,天命在他的说法也就值得怀疑,这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而且,已经有人在对符命窃窃私语了,在目前形势下,任何符命他都不能怀疑,即使错了,也只能错到底,否则就是给人口实,就会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威信一落千丈。第三,这道符命制作精美,格式完全符合礼仪,不像以往有的符命语焉不详,粗俗鄙俚,不能登大雅之堂。第四,也就是最关键的一点,符命明确规定了即位时间,使他没有任何理由再推让拒绝,也就意味着为他解决了最大的礼仪上的难题。因此,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7)  

王莽彻夜不眠,在房间里一趟趟来回走着,不时拿起这道符命,端详一下。已经过了子夜时分,他下令,立刻召亲信大臣入宫!

大臣们看过符命,立刻向他叩首祝贺,一致认为应该顺天应命,立刻即位。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天已经快亮了,他们火速起草了一道诏书:

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祗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汉书·王莽传》)

十四

话说长安东城仁义巷有个卖烧饼的汉子,为人老实懦弱,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烤上百来个烧饼,沿街叫卖,赚几个小钱,养家口。这一天早上,也是运气不好,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被石头绊了一跤,提篮里的烧饼撒得满街都是,待拾起来时,已被无赖小儿抢去好几个,因此闷闷不乐,叫卖也无精打采。正在这时,突然身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王盛!王盛!快点回家,有一群官人在那等你呢!”

王盛回头一看,是自己的邻居钱大麻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跟着他回到家里,只见自己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不少当官的,见了他,人们便喊起来:“来了!来了!”

王盛不知道怎么回事,吓得他两腿发软,上前就要给当官的叩头,不想那当官的倒纷纷跪倒在他面前,王盛吓得手一抖,半篮烧饼又打翻在地。当官的说什么,全没听清,糊里糊涂被推上一辆马车,往皇宫驶去。

过了好半天,在人家再三解释下,他才知道,上天把他的名字写进符命里,让他辅佐新皇帝王莽,他现在已经是“崇新公”了。

转眼到了皇宫,洗澡更衣,修胡子梳头发,打扮停当,立刻把他送到未央宫前,参加新帝登基典礼。

巍峨的未央宫装饰一新,在朝阳下金碧辉煌,殿前广场上旗帜在微风中猎猎飞扬,夹陛而立的一列列武士手持长枪,挺胸收腹,默默对视,数千名文武官员穿着最盛大的礼服,排列整齐,神情庄严,垂手肃立。随着司礼官的一声长叫,悦耳的鼓乐立刻响彻云霄。

一个头戴纯金平天冠,身穿明黄色龙袍,脚登厚底皮靴的个头稍矮的中年人在宦官的引导下缓步走向宝座。王盛注意到,这个人的靴子底有三寸厚,他长方脸,眉宇间满是庄严,方方的下巴显示着异乎寻常的坚定。

王莽转过身,默默地注视着脚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从宦官手中拿过诏书,声音洪亮地读了起来。

读诏毕,王莽停了一下,又高声对群臣说:“昔周公代成王摄政,最终使成王归位。如今我为天命所迫,不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此时心中的滋味,一言难尽!”

说着,语调已转悲凉,无数往事涌上心头,一时悲情难抑,热泪突然夺眶而出。

群臣立刻匍匐在地,“万岁”的呼声如山呼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又弥漫到整个京城。长安城内外,一派喜气洋洋,百姓自发地穿上新衣,燃起烟花爆竹,大事庆祝。他们感到特别的高兴,因为王莽的登基,每个人都有一份功劳。

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民选皇帝”诞生了。

十五

所有的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梦,那就是上古时候。

据说那个时候,天特别的蓝,水特别的清。人民在尧、舜等人的领导下,过着牧歌式的生活。

那个时候,天下没有黑暗,没有不公,没有人剥削人、人压迫人。天下为公,实行井田制,有福大家享,有难大家当。人们的道德水平都很高,人人遵守秩序,“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汉书·王莽传》)。人人都拾金不昧,而且男人和女人走路都不走同一条路,专门有“男路”和“女路”。

中国的政治家特别强调秩序。在他们眼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静态的,条理分明的。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三皇治世,五帝定伦,长幼尊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是上天早就规定好了的,并且在《周礼》等上古传下来的经典中阐明,天子的使命就是使一切回到原来的规定上去,克己复礼。

使这个混乱的世界回复到有秩序的上古时代,是过去每一位政治家的最高梦想,也是所有老百姓的最高梦想。

十六

之所以含辛茹苦,殚精竭虑,拼命奋斗,牺牲了自己的儿子,牺牲了自己的健康,牺牲了做人的快乐,王莽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够践履至尊,手握权柄,来改变万恶的现状,来实现复古这一辉煌的梦想,实现把《周礼》变成现实这一人间奇迹。

王莽没有必要去考虑古代经典的正确性。这就像日月之明,是不需要证明的先天真理。因此,他也没有一秒钟怀疑自己彻底按古代经典去用人行政,会不会取得成功。

皇帝和“摄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滋味。现在,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天地之间,身上充满了神性,肩上沉甸甸地承担了上天亲手压上的担子。这担子,点燃了他体内的巨大能量。俯视天下,他心中涌起一股慈爱。他要对得起这些赤子一般可爱的子民。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个原来的工作狂现在变成了工作机器,每天工作量达二十个小时,经常连续几天不休息。激情就像熊熊燃烧的大火,吞没了王莽。他召来博学的大臣儒生,日夜探讨上古的制度,他们像一群考据学家,在语焉不详的经书中艰苦地跋涉。

再难,他们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天下人福祉的关键所在。

经过周密的思考,一项项措施出台了。

首先,恢复了上古的井田制,均分天下土地。

贫富不均已经发展到了极端,严重地威胁着社会的稳定。只有改革土地所有制,才能长治久安。

上古时代,之所以人人富足,是因为土地均等。因此,王莽规定,人均土地一百亩,多占土地的人家,不管是富豪巨室还是普通百姓,立刻要无条件交出土地,分给贫民,土地不许买卖抵押。

第二项,是禁止奴隶买卖。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8)  

“天地之性人为贵”,人的生命是天地间最尊贵的。买卖人口是“悖天心,逆人伦”的罪恶行径,必须立刻停止。原有的奴隶,一律恢复自由民的身份。一道令下,三百六十万奴隶获得了解放。

第三项,是由政府垄断经营盐、酒、冶铁和铸钱,防止富商操纵市场,勒索百姓。王莽下令建立国家银行,贫苦百姓可以申请国家贷款,年息为十分之一,这样就杜绝了高利贷对百姓的盘剥。

第四项,从皇帝到百官,都实行浮动工资制。如果天下丰收,皇帝就享用全额生活费,如果出现天灾,或者治理不当,就按比例扣减生活费。百官的工资也根据百姓的生活水平浮动。百姓丰衣足食,工资就高;百姓饿肚子,官员也要跟着饿。

王莽厉行惩贪。他下诏清查所有官吏的家产,发现贪污者,没收所有财产的五分之四,用来补充国家财政经费。他建立举报制度,举报查实,立予重奖。

王莽又改革了全国的官名。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按照《周礼》的规定,设了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按照《禹贡》的规定,把天下分为九州,恢复上古地名。按古书的记载,把太守改名叫大尹,都尉改名叫太尉,县令改名叫县宰,御史改名叫执法,长安改名叫常安,未央宫改名叫寿成室。

王莽在长安城中心建了一个王路门,在门下坐了四个人,叫谏大夫,面向四个方向,听取四方百姓对政府的意见。这是按照《周礼》而设。

蛮夷之国,名字也必须低贱,这样才符合上古礼制。他把匈奴单于改名为降奴服于,把高句丽改为下句丽。

王莽兴致勃勃地和儒士们讨论着官员、地名和人名,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这种讨论,使他的思绪回到了学生时代,给他带来了纯粹的快乐,他就像一个儿童,兴致勃勃地建着沙上之塔。

十七

然而,均分土地、解放奴隶和改个名字、建座宫殿有着太大的不同。当根本利益受到侵害的时候,所有的道德教化都失去了功效。让有地者交出土地,无异于痴人说梦。人们宁可交出性命,也不会交出几代人血汗换来的土地和财产。

人们无法与王莽的思想高度比肩。他们期望王莽做皇帝,原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没想到王莽却要让大家向自己看齐,消灭私心,一心为公。王莽那仁爱、威严的形象立刻变得可怖起来。

拥护王莽的主要力量立刻都站到了反面。

王莽虽然是大家推举的,推举上去后就成了大家的上帝,性命掌握在他手里。王莽可能缺乏其他品质,可是从不缺乏决心。他认准了的事,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他挥起了鞭子,谁不执行,就把谁抓起来,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名公巨卿。

“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汉书 王莽传》)

犯罪的人越来越多。“吏民抵罪者浸重。”罪不致死者被罚为官奴,不长时间内,二十多万人从上层社会成员沦为官府奴隶。全国各条道路上,都络绎不绝地走着一队队的罪犯,监狱几乎满员。其情形,竟和秦朝末年有些相似了。

可是剩下的人,还是拒绝交出土地;奴隶买卖,还是屡禁不绝。

十八

王莽却已经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了。他从形式主义中获得了巨大的快感,他用名称和制度,建设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宇宙。他体验着创世的光荣。

无限的权力足以把任何明智的人变成疯子。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顾虑,没有任何限制,多年来积蓄在胸中的种种梦想,汹涌而出。他把帝国变成一个巨大的实验场,来实验他的种种天才构想。

他认为自己有经济学家的天才,他设计了一套币制改革方案。

在他的货币体系中,有大钱,有壮钱,还有幼钱、幺钱、小钱。他给钱币组织了一个家庭,排了辈分。除了钱,还有布,布的家族关系更复杂,有幺布、幼布、厚布、差布、中布、壮布、弟布、次布、大布。按照上古的制度,乌龟壳、贝壳也都成了货币。此外,还有货布、货泉、契刀、错刀、宝货。

一个大布值十个小布,一个小布值两个大钱,一个大钱值五十个小钱。一个乌龟壳值十个贝壳,一个贝壳值半个大布。一个错刀值十个契刀,一个契刀值十个大钱。一个货布值两个半货泉……

你去请一位现在的经济学家,让他算算一个货泉值多少幼布,保管他算上一个上午也算不出来。

老百姓没有上古时那么聪明,自然更算不出来,私下里还是用汉朝的五铢钱交易。被抓住了,就要被流放,罪名是“扰乱币值罪”。

十九

天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汉朝皇帝在台上胡作非为他们还可以原谅,毕竟汉朝的天下是人家刘邦提着脑袋打下来的。而王莽凭什么这么胡闹,他忘了他是大伙推选上去的了吗?

于是,在各地豪强大户的鼓动下,人民揭竿而起。大新王朝一下子岌岌可危了。

天凤四年(公元17年),山东吕母起义,很快发展成为数万人。

同年,河南南阳王匡、王凤发动绿林军起义。王莽数次派兵围剿,效果不大。

汉宗室贵族刘玄、刘、刘秀等纷纷投身起义军中。

天凤五年(公元18年),山东人樊崇发动了赤眉军起义。

豪强大户在汉朝社会的地位可谓举足轻重,从汉初到王莽时代,刘汉宗室人口已经繁衍到十万之众。他们累代豪族,在地方上势力根深蒂固,占有的土地和控制的人口占全国总量的四分之一以上。许多豪族都广蓄宾客,拥有庞大的私家武装。得罪他们,实在是不明智的事,即使你拥有再多道义上的优势。有人统计过,新汉之际起兵反对王莽的义军首领中,普通百姓占百分之二十九,而豪强大姓占百分之七十一。可见,新汉之争,主要是社会上层因利益调整而导致的内部斗争。

王莽并不在意。他顺利即位,充分说明了上天对他的信任。上天既然选择了他,他又这样兢兢业业、克己复礼,上天没有理由对他不满。不过,各地的起义军毕竟干扰了他的思路,让他不得不分散精力,来应付一下。

王莽:从先进模范到乱臣贼子(9)  

王莽自有王莽的做法。很长时间以来,他和各地的“奇人异士”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热衷于和他们探讨上天的心思。他请来一个据说能通神的儒学大师,大师望天祷告半天,说如果造一个“威斗”就可以克住反叛势力。

王莽命人以五色药石与铜合金,铸造了一个长二尺五寸,状如北斗一样的威斗,从此,这个威斗与王莽形影不离。每次出行,都有一个司命背负威斗在他车驾的前面行走。在宫中,也必须时刻有一个司命秉威斗站立在他身边。这个威斗的把随着时辰变化不断旋转方向,王莽的座位也就时时随着转动。

很显然,过度的脑力劳动,过分的自我克制,毫无限制的权力,以及老年人格改变,让王莽的大脑有点不清醒了。威斗并没有发挥作用,起义的烈火越烧越旺。经师们又想出了一个新办法:颁布新历法。王莽命令太史令推算出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决定每六年改元一次,据说这样就可以使“群盗销解”。

二十

当然,王莽更多的精力是放在指挥军队上面。可是这好像不是他的长项,他所信任的那些熟读兵书战策,据说精通六十三家兵法的大将们似乎也不比那些草莽之徒高明。到新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经过几年的东征西讨,王莽的领土日渐萎缩,全国五分之四的土地都已落入叛军手中。这个时候,王莽才真正着急起来,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天成天地看各地报上来的军报。

这年,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征讨昆阳。王邑集结四十万重兵从洛阳出发,旌旗蔽天,辎重盖地,据说还带了一大群虎豹、大象、犀牛等猛兽,以期获奇兵之效。然而这支大军在昆阳城下受到刘秀的三千敢死队袭击后,居然兵败如山倒,各不相顾,人马互踏,死者枕藉。四十万最精锐的新朝官队,被一举消灭,王莽失去了基本的军事力量。

恐慌蛇一样悄悄爬上了王莽的心头。他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他?难道他的所作所为,还不够模范吗?虽然做了皇帝,可是他不好女色,不好享受,每天克勤克俭,兢兢业业,把所有的精力都献给了这个帝国,从古至今,做皇帝做到他这个程度,应该是无可挑剔了吧,可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王莽感到非常委屈。八月二十日,他率领群臣来到长安南郊,举行祭天大典。在典礼上,王莽悲从中来,痛哭流涕。他边哭边叙述他做皇帝的始末,质问上天他做错了什么?在高高的祭坛上,王莽仰首苍天,悲凉地哭喊:“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殓灭众贼?既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喊罢,六十八岁的老翁王莽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灰蒙蒙的天空看上去那样高远宁静,不动声色。一丝丝微风不断从祭坛上掠过。

王莽派出的军队越来越多地倒戈,到后来干脆一出京城,就举起了白旗。

被天意弄得摸不着头脑的王莽终于开始向现实妥协。他匆匆下令,暂缓均分土地,开禁奴隶买卖。对于私铸钱币和“扰乱币值”的,也不再处死流放,改为没入官府为奴和罚做苦工一年。

然而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十月一日,起义军进城。二日,攻陷长安。十月三日早晨,长安城内到处燃起大火,烈焰熏天,长烟遍地。王莽的卫队在宫门毫无希望地做着最后的搏斗。

王莽戴上了纯金的平天冠,穿上了即位时那件华丽的龙袍,站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脚上的鞋却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司命手捧威斗,不断地报着时刻,王莽随着威斗的转动,按时改变自己站立的方向。

皇宫内突然起火了,后宫许多宫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迅速向未央宫扑来。还有一百多名忠诚的官员死死守护在王莽的身边。离他最近的,是前卖饼汉子,现崇新公王盛。这些年来,王盛的模样发生了很大变化,他胖了,白了,一举一动,有了贵族气派。只是,此时此刻,面对噼啪作响的火蛇,他的眼里又流露出那天早上在自己家门口遇见官员时的惶恐。在烈焰和喊杀声中,群臣劝王莽立刻离开这里,王莽目光迷离,厌恶地望着这些慌乱的大臣,歇斯底里地大喊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喊声刚落,未央宫院门轰然崩塌,烟尘四起,起义军的潮水一拥而入。王莽周围的人一个个死去,一个军官杀到了王莽身边,举剑向王莽的胸膛刺来。这时,已经身负重伤的王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到王莽身上。

王盛的一扑使王莽的生命延长了半分钟。半分钟之后,王莽的头已经被切下来,花白的胡须染满了鲜血。如狼似虎的起义军欢呼着扑上来,一会儿工夫,王莽的尸体被砍成了碎块。

二十一

王莽的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上,几个时辰之后,就被人们取了下来。人们把这个头颅当成了球,每个人都争着上前踢上一脚,不久就踢得稀烂。有人把王莽的舌头从口中剜出来,剁碎分着吃了。似乎只有这样的举动,才能解除人们内心的痛恨。他们告诉自己的孩子,这个人是有史以来最坏的人,就是他,试图剥夺他们的土地,并把他们关进监狱。

他们还告诉孩子,最大的罪恶是篡逆,而这个人就是最丑恶的篡逆者。他们搜肠刮肚,在公开场合,寻找出最恶毒的词语来咒骂这个人。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让自己忘记,当初正是他们自己,把这个人送上了皇位。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篡逆的罪恶感中解脱出来。

杨广:被大业压垮(1)  

他是一个聪明、热情、热爱生活的人,更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男人。如果在大业五年“及时”去世,隋炀帝就会成为中国历史上功业最显赫的帝王之一。导致他身败名裂的主要原因,是成为“子孙万代莫能窥”的千古一帝的雄心催促他把车开得太快,终于车毁人亡。

书案左首,架着一把名贵的古铜镜。每当读书倦了,杨广就揽起来,和镜中人对视。一股压抑不住的英气破镜而出,照亮了他的双眸:从俊朗的眉毛到挺拔的鼻梁,从光滑的皮肤到鲜润的双唇,每一根线条都千斟万酌,每一个细节都经得住推敲。很明显,这不是随手捏就而是精心设计的面孔。他百看不厌。(《隋书·炀帝纪》:“上美姿仪,少敏慧。”)

在内心深处,杨广一直觉得自己有两个父亲:一个是人间的杨坚,另一个是天上的上帝。

天上的父亲给了他几乎一切他想要的:

他被安排衔着金汤匙出生,并且投生在北周重臣隋国公杨坚的府第。还没出生,府里已经给他千挑万选出数十名的奶妈和仆妇,准备了成百上千的玩具、童衣和饰物。从懂事起,他的身边就跟随着庞大的仆从队伍,随时准备满足他每一个小小的需要。他的一颦一笑,都是无数人关心的中心。

除了俊秀的外表,上天还赐予他超乎常人的聪颖。七岁那年,他写出了平生第一首诗歌,歌咏长安灞河两岸的旖旎风光。这首诗从老师手中流传到文人学士圈中,立刻为他赢得了“神童”的美誉。后来他成了到他为止的历代皇帝中最博学、最富才华的一个,隋代文学史上留下了他许多首优美的诗篇。

人间的父亲当然对他更加疼爱。保姆怀中那个粉红色的小脸上灿烂的笑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魔力,在第一瞬间扯“偏”了父亲杨坚的心。越长大,这个孩子的聪明、懂事、可爱就越让他感觉到父亲的骄傲。作为一个很少承认错误的人,杨坚却不能否认他对这个孩子“于诸子中特所钟爱”。做隋国公时,杨坚重金为这个孩子聘请了国内最博学的老师,做了皇帝后,他干脆把原来打算用为丞相的王韶任命为杨广的师傅。从杨广自少年起接受的一系列任命中,我们可以一目了然地读出杨坚对他的特殊器重和苦心培养。开皇元年(581年)二月二十六日,在杨坚开国称帝仅十二天之后,年仅十三岁的杨广就被封为晋王,并被任命为并州总管,授武卫大将军称号。并州为当日防备帝国最危险的敌人突厥的战略要地,封杨广于这样的要冲,当然是为了让他尽快成长为帝国的藩屏。十八岁那年,晋王在并州表现出的才能被皇帝认可,于是皇帝召他回朝中,实习宰相之职。从此之后,帝国内最重要或者最关键的职务几乎都是属于这个儿子的。当突厥欲图南下时,杨广被立刻调回并州,继续屏挡突厥。由于南方全部反叛,杨广又被迅速从并州总管调为扬州总管。虽然任命皇子担当要职是隋文帝的整体政治筹划,虽然这些职务实习性成分居多,然而在五个儿子当中,杨广的屡次任命无疑是最风光的。

从懂事开始,杨广就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上帝的宠儿。在他眼里,这个世界几乎是专为他而创造的。他来到人间,就是为了玩一场叫做“人生”的快乐游戏,为了像父亲那样收获万众的崇拜,尽享人生的每一点滴美好。他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认为,因为很少有哪个生命乐章的序曲能这样灿烂。

然而,天心永远不可能彻底被凡人所了解,命运的安排往往是让人费解的,它给了杨广一切,却唯独忘掉了最关键的一样:恰当的出生顺位。在他前景辉煌的命运之路上,横亘着一个巨大的阴影:兄长杨勇。

自从西周时起,中国政治权力的传递就一直遵循着一个明确的原则:“立嫡以长”。大隋天下的未来主角,应该由他的长兄杨勇扮演。

“嫡长制”最有效地保证了皇族内部权力延续的有序,杜绝了皇族间的竞争,所以被圣人称为“百王不易之制”。然而,这个制度的合理性是那么禁不起推敲。谁都知道,出生顺位与治国才能没有什么逻辑上的联系。正是这个制度导致历史上幼童、白痴、昏庸之徒不断登位。为什么要把帝国的前途囚禁在这样一个弱智的规定里呢?

相信在一千四百年前,杨广和他的其他兄弟们都是这样想的。

降生在政治旋涡中的杨广兄弟对政治的兴趣几乎是天生的。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政治几乎是一个中国男人实现自我的唯一途径。在他们的视野里,只有政治,才能体现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只有权力,才能赋予男人以非同寻常的力量和尊严。混合了鲜卑族和汉族血液的杨氏家族的男人们生命力都非常强健,“盖世英豪、儿郎虎豹”这句唱词用在杨坚家里异常贴切。杨坚其余的四个儿子,都像饿狼渴望鲜肉一样,对皇位垂涎三尺。虽然文笔出色,杨广从来没想到要当什么文学家。那样的前途对一个皇子来说几乎是一种耻辱。

在杨坚称帝、五兄弟同日封王之后,杨广就感觉到兄弟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些从小在一起嬉戏打闹着长大的兄弟看对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阴冷和提防。南北朝时期的政治,是中国历史上最富阴谋和血腥色彩的时期之一。为了争夺皇位,政治上层一直在钩心斗角、相互杀戮,而皇族间的兄弟相残是高层政治中最常上演的剧目之一。从这一刻开始,杨氏兄弟倏然惊觉:生在帝王之家,就是活在狼群之中,也许有一天,不是自己杀掉其他兄弟,就是其他兄弟杀掉自己。

既然生活在狼群之中,强壮、敏捷、狡猾就是竞争的资本。杨广坚信自己具备这样的天赋。虽然一个个野心勃勃,但其他兄弟都是碌碌之徒,只有杨广从杨坚身上继承了一个政治家所必需的基本素质:城府、机敏和悟性。

一般来说,豪门子弟都免不了一些共同的毛病:骄纵狂傲、眼高手低以及缺乏自制能力。可杨广似乎是个异数。

也许是因为师傅们教育的成功,也许是因为他过人的悟性,他从小就表现出非同寻常的自制力,举止端凝,“深沉严重”。其他兄弟多是典型的纨绔,为了一时之欲,多违父母之意:长兄杨勇缺乏心机,行事放纵,老三杨俊性格软弱,奢侈无度;老四杨秀则性情暴烈,甚至“生剖死囚,取胆为乐”(《北史·列传第六十三》)。只有他对父母之命奉之唯谨。父亲提倡节俭,他便衣着朴素,用度有节。母亲性奇妒,最看不得男人好色,他则与正妃萧氏举案齐眉,恩爱有加。

杨广:被大业压垮(2)  

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经学会设计自己,虽然出身天潢贵胄,他却善待下人,从无骄纵之色。“大臣用事者,皆倾心与交”,“敬接朝士,礼极卑屈,由是声名籍甚,冠于诸王”。父亲杨坚印象最深刻的是这样一个细节:史万岁是国之名将,开皇十七年他远征云南回朝时,分别路过秦王杨俊所在的成都和晋王杨广所在的江都。两个王爷对史万岁的到来都很重视,亲自接见。不过秦王关心的是向史万岁索要征战中虏获的奇珍异宝,而晋王却“虚衿敬之,待以交友之礼”,与他探讨军国大事。杨坚见二人情好,乃命史万岁干脆留在晋王身边,督晋王府军事。(《隋书·炀帝纪》)

开皇九年(589年),在隋帝国最重要的一次战争———为统一南方而进行的平陈战争中,年仅二十岁的杨广被任命为五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引起举国瞩目。这次战争是他正式登上帝国政治舞台的亮相之作,杨广深知这是树立自己形象的千载难逢的机会。事实上,他的全国性声誉就是在此刻建立起来的。腐败的南朝不堪一击,平陈战争胜得轻松愉快。攻灭南朝之后,杨广首先命属下收取陈朝政治档案和典章文物,“封存府库,金银资材一无所取”,“秋毫无所犯,称为清白”。由此“天下皆称广以为贤”,“昆弟之中,声誉独著”。(《隋书·炀帝纪》)

二十出头的他成了隋帝国风头最健的政治明星,这个皇子的贤能实为历代少见。在杨广刻意表现自己的背后,隐藏着谁都读得懂的动机:虽然嫡长制原则横亘在面前,但熟读历史的杨广知道,“换太子”这样“大不韪”的事,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发生过。

从一定程度上说,中国历史不是一部人的历史,而是神或者鬼的历史。构成前者系列的是文武周召、孔孟程朱、诸葛亮、文天祥这些天纵神圣、料事如神、顶天立地、完美无瑕的形象;构成后者系列的是夏桀商纣、秦始皇、曹孟德、秦桧这些穷凶极恶、无恶不作、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角色。中国历史中的人,身上往往充斥着“神性”或者“兽性”,唯独缺少“人性”。而在这些“鬼”当中,隋炀帝杨广是面目最丑恶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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