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事实证明,第三次东征丝毫无益于杨广的威信。
连续的远征使隋军失去了锐气。杨广也感受到了身后这支庞大队伍的疲沓。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这次东征的勉强,就像一个老男人面对同一个夜晚里的第三次做爱一样。更令他难堪的是,这第三次还是他为了证明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一边前进,他一边担心粮草供应问题,他知道,国家已经被他搜刮得差不多一干二净了。
幸好高丽人也感到害怕了。毕竟两次大战已经把这个小国的国力消耗得近乎空竭。上一次那千钧一发的险境更让他们后怕不已。隋军一到,他们就派人前去和谈,希望能以一次认错换来和平。
如果是在前两次,杨广绝对不会同意,他一定要跃马大同江,踏平三韩地,才能心满意足。然而,此时,闻听高丽使者来求和,他心中却不禁升起一丝暗喜。连他自己都为这丝暗喜感到羞耻。
谈判的结果是,高丽认错,隋军班师。
整个大隋帝国终于可以开始准备那个期待已久的庆功仪式,然而所有的大臣都忙得面无表情,因为都知道这个胜利是怎么回事。金光门外盛大的凯旋式是大隋帝国开国以来举行得最没精打采的仪式。
第三次东征的结果只有两个字:“难堪。”原来强大富庶的帝国被折腾得家底一空,元气大伤,伤痕处处。老百姓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家徒四壁,一无所获。
然而,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头,“难堪”挤开了门缝,就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让杨广目不暇接:
在从涿郡(北京)回东都的路上,杨广的御驾遇到了农民起义军的抢劫,精神涣散的御林军被农民军冲散,天子御马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这群乌合之众抢去四十二匹。
就在凯旋式举行了一个月之后,隋炀帝召高丽入朝,不料高丽根本不予答复,三征高丽彻底成了笑话。
在杨玄感叛乱后,全国各地豪强及农民起义的烈火如同被浇上了一桶汽油,忽的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几乎达到了无郡无兵的程度,义军们纷纷抛出檄文,对他进行无所不用其极的攻击,这些檄文不胫而走,在帝国内广泛传播。
天下大乱之际,强悍的草原民族也开始试探着挑战隋帝国的权威。因为边境不靖,杨广在大业十一年八月再度出巡塞北,不料在山西雁门,遭遇突厥南下。猝不及防的十几万宫廷后妃及百官侍从被围在雁门城里,差一点成了突厥的俘虏。
自从征高丽回来后,杨广就像一个救火队员,四处扑火。一连串的打击让杨广有一些回不过神来。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正在兴致勃勃建筑着自己的大业金字塔的他,为什么会在砌最后一块砖时从金字塔顶失脚滑落下来,落入这样难堪的境地?为什么一直一帆风顺、万人爱戴的他现在变成了天下万民嘲笑的对象?他艰苦卓绝的奋斗换来的为什么是这样一个结果?
被围在雁门、又一次在全国人面前丢光脸面的这一刻,杨广第一次惊觉:自己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在皇帝排行榜上排第一还是第二的问题,而是帝国能不能在自己手里保住的问题!他突然发现,那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伴随在他身边的幸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永远离他而去。那曲一直演奏得辉煌盛大的交响乐在一度转成低沉压抑之后,现在居然不断滑音和跑调,使一场演奏会变成了滑稽戏,正襟危坐的观众们忍俊不禁。他原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宠儿,没想到上天对他如同对万物一样不过视为刍狗。他原以为他的幸运是上天无偿的赐予,不想原来却是利息沉重的债务,要他一一用不幸加倍偿还。他原来一直以为上天赐给他的是古往今来最幸福的人生,哪知中途剧情骤转,看来他的人生很可能变成一场彻底的悲剧。
杨广:被大业压垮(13)
上天,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惩罚我?这个以“刚毅”闻名的皇帝终于绷不住劲了。被围在雁门的他,当看到幼子杨杲被城外飞来的箭头吓得发抖时,惭愧、悔恨、委屈一时袭来,当着挤在临时朝堂里的大臣们的面,他一把抱住小小的杨杲,号啕大哭,声达户外,哭得“目尽肿”。人们一时不知所措,所有人都是头一次看到了杨广的眼泪。他是哭自己保护不了孩子,还是哭自己这几年的不顺利?
就在皇帝号啕大哭的那一刻,他的大臣们已经看清了这个号称天纵圣明的政治家,骨子里毕竟还是生长于深宫之中妇人之手的贵公子。虽然聪明无比,但是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霜磨炼,缺乏承担大业梦想的坚韧顽强。包括李渊在内的诸多贵族已经摸透了杨广的底细:起兵的时候已经到了,看来皇帝又可以轮流做了。杨玄感失败,是因为第一个出头的椽子必然烂掉。但是,如果是第二个、第三个,那可就不一样了。
二十八
在命运的一次又一次打击下,杨广的性格中的负面因素暴露得越来越多。
大业十二年元旦,大隋朝堂上已经见不到一个外国使臣了。这与大业五年诸国使臣云集洛阳的场面形成强烈对比。甚至各地的官员来得都很少,原因是各地农民起义阻隔,许多大臣们没法赶到首都。这是杨广过的最冷冷清清的一个年。
眼看着自己竭尽全力辛苦建立起的雄伟大业像个豆腐渣工程一样稀里哗啦地倒下,杨广的心气也随之散了。
事实上,虽然东征高丽失败,但是杨广的命运还远远没有到灭国的边缘。农民军的战斗力相当有限。虽然号称四十八家之多,但他们一直没能联合起来,甚至都没有能力出省作战。如果杨广潜下心来,痛定思痛,励精图治,力挽狂澜,他还是有能力在政治高层闪展腾挪。只要能防止贵族们纷纷起兵,维持住帝国政治的平衡,隋军还是有能力消灭各地农民起义的烈火。这样,虽然大业已去,但是他毕竟还能安享富贵尊荣,在历史上以平庸之主收局。然而他却没心思去做这些了。
他原本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人。他的自我期待是一个将要绘出世界上最完美图画的绝世艺术家。因此,当这幅图画失败了,他怎么还有兴趣在它上面修修补补,把老鹰改画成一只乌鸦,以求卖几个钱花花度此一生?
艺术家的性格决定了他将走极端。不做最好,就做最坏,他唯一忍受不了的是平庸。他,一个原本打造传世金碗的大匠,此时不屑于去做为口奔忙的锔碗工。做不了千古一帝,他也没有心情去做一个辛苦维持的平庸帝王。
因此,在眼看天下分裂,自己在皇帝排行榜上不可能有名次之后,杨广有点破罐破摔了。命运已经不是原先许诺给他的命运,前途也已经不再是预想的前途,他对上天从感激变成了抱怨,他像一个没有要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样躺在地上,不想起来。在大业十一年雁门被围之后,我们看到他与以前判若两人。连续的打击使他那贵公子娇嫩的神经受到了不可避免的伤害。从大业八年以后,杨广“每夜眠,恒惊悸,云有贼,令数妇摇抚,乃得眠”。(《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他对治国有点心不在焉。大业十一年前,他每天上朝,每日都在处理公务。大业十一年后,他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虽然天下越来越乱,他自己也危在旦夕,他却鼓不起心气去为自己的生存而奋斗。他对政治越来越松懈,越来越放任。甚至,对自己的生命,他也有点三心二意,不那么周密地去考虑。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原本不喜欢饮酒的皇帝领略了美酒的好处。他下诏命各地官员供献本地名酒,自己一一品尝,定出高下。他醉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次在长乐宫独饮大醉后赋了一首五言诗,诗文今已失传,只留下最后两句:
徒有归飞心,无复因风力。(《文献通考》卷三百九)
杨广已经不再是那个双肩担起大业,只手擎起乾坤的杨广了。“气可鼓不可泄”,心气已消的他放弃了自我,投身到无边无际放任自流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听任生理欲望控制自己、填充自己、遮蔽自己。既然命运是由上天控制,既然上天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那么一切由上天决定吧!他其实是在向上天撒娇。在冥冥中,他还期望上天那神秘的力量什么时候能再光顾他,把他推出失意的泥淖。
眼看着皇帝越来越颓废,政治越来越混乱,昔日贵族们摩拳擦掌。从雁门之围后,北方草原上的马匹价格一路飙长,以唐国公李渊为代表的各地贵族纷纷招兵买马。大业十三年,他们感觉时机已经成熟,隋鹰扬郎将梁师都、马邑富豪刘武周、金城富豪校尉薜举、唐国公李渊、武威富豪李轨、萧梁子孙萧铣、江都通守王世充等手握重权的大臣不约而同,纷纷起兵,割据一方,众多世族亦加入其中。
在闻听昔日贵族全部起来后,杨广的意志完全崩溃了。一直到死,杨广都认为他的真正敌人不是农民起义军。这些农民军不过是贵族们政治游戏的前奏和引子,真正的政治军事方向,最终还是得由贵族来把握。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正如参加了隋末起义的魏徵在《隋书》所说:“彼山东之群盗,多出厮役之中,无尺土之资,十家之产,岂有陈涉亡秦之志,张角乱汉之谋哉!皆苦于上欲无厌,下不堪命,饥寒交切,救死萑蒲。莫识旌旗什伍之容,安知行师用兵之势!但人自为战,众怒难犯,故攻无完城,野无横阵,星罗棋布,以千百数。豪杰因其机以动之,乘其势而用之,虽有勇敢之士,明智之将,连踵复没,莫之能御。”隋末三支实力最雄的农民军都难以和这些贵族军阀相抗衡,一旦交锋即土崩瓦解。瓦岗军失利于王世充,河北军被李世民一战而击溃,江淮军降于李渊,后虽又起兵亦旋即败亡。在隋末乱局中,最终还是贵族们得到了传国宝鼎。
杨广深知大势已去,不过他还不想死。他决定南逃。毕竟他即位前曾经在江南经营了十年,别处烽火四起,这里还算安静。做不了千古一帝,那么就干脆在秀丽的江南风光中了此一生吧!在国家一片混乱、大势岌岌可危之时,他却调集十郡数万兵力,在江苏常州一带为他建造宫苑,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虽然比洛阳宫苑规模要小,但“奇丽过之”。
到过江南之后,杨广一头钻进离宫之内,万事不管,整天饮酒为乐。他把他的过人的聪明用来发明各种新奇的玩法上,其中最有名的一种玩法是广派宫人四处去抓萤火虫,得到数斛之多,装于布袋之中,夜里外出游玩时一齐放出,“光遍岩谷”,十分瑰丽。他命官员大量为他进奉民间美女,分为百房,每天由一房做主人,饮酒赋诗,以为笑乐。在天下水深火热之际,别人都是强颜欢笑,只有皇帝似乎真的乐在其中,诗酒会中,他做了数组颇为清新雅致的小词,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如下:
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
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隋书·五行志》)
在生命最后阶段的杨广内心其实是十分矛盾的。一方面,这个残缺的、不完美的、与自己的期望已经大相径庭的生命让他不再珍视;另一方面,他体内的欲望却依然强盛,他的感觉依然敏锐,他对生活中每一点滴的甜美都依依不舍。那个励精图治者变成了及时享乐主义者,他把自己剩下的生命目标定位为体验快乐。他经常“于苑中林亭间盛陈酒馔,敕燕王倓与钜、皛及高祖嫔御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为一席,帝与诸宠姬为一席,略相连接,罢朝即从之宴饮,更相劝侑,酒酣殽乱,靡所不至,以是为常。杨氏妇女之美者,往往进御。皛出入宫掖,不限门禁,至于妃嫔、公主皆有丑声,帝亦不之罪也”。(《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一)
不饮酒时,他常穿起短衣短裤,策杖步游,遍历台馆,细斟细酌每一处景致,直到天尽黑才止,“汲汲顾景,惟恐不足”。他知道,命运留给他体验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杨广:被大业压垮(14)
那把在长安时候就一直放在案头的名贵铜镜他带到了南方。他有时依然会揽起它。虽然已经五十岁了,可是这个人头发依然乌黑,眼睛仍然明亮,与众人相比,仍然是那么出众!很显然,这个与众不同的生命依然会以与众不同的形式抵达终点。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好头颈,谁当斫之!”
二十九
虽然时刻准备着死,但说实话,当自己手下的卫兵闯进寝殿时,杨广还是感觉有点吃惊。
他的禁卫部队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他们不得不叛变。来到江南后,大臣们屡次试图劝谏杨广振作起来,就像前些年那样励精图治。那样他们还有可能重新控制住局势,大臣们的前途和命运还有可能重写。他们相信杨广有这个能力,也相信天下大势还有可为。
他们弄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如此颓唐。他们百般劝解,皇帝无动于衷,仍然沿着自己的方式,以加速度向灭亡滑落。皇帝对生命不感兴趣,他们可不想做殉葬品。在彻底灰心了之后,他们终于痛下决心,除掉这个成为累赘的皇帝,自救图存。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四日,全副武装的卫队闯进宫中,把杨广从床上拉起来。他们牵来一匹战马,令杨广骑上,把他押去朝堂。
睡眼惺忪的杨广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显得紧张。他看着那匹战马,问道:“这是谁骑的马?马鞍子太破了,我怎能乘坐,给我换一副新的!”
昔日的侍卫给他找出了宫中最华丽的一只马鞍换上,他才上马。在朝堂之上,叛军召进刽子手。看着刽子手手中的刀,杨广喝道:“无知小人!诸侯之血入地,尚要大旱三年,斩天子之首,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拿毒酒来!”
昔日的部下乐于执行天子最后的命令,他们四处去寻找毒酒。但是不巧,找遍宫中,也没有找到。人们只好给了他一根白绫。
三十
杀掉了皇帝,人们这才发现,把他埋到哪里是个问题。自秦始皇以来,历代皇帝都在即位不久即耗费巨资,给自己修筑巨大坚固的墓地。只有杨广,虽然耗尽举国之力修筑了各项留传千古的大工程,却一直没有腾出时间修自己的墓地。在励精图治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到“大业”上了。
武德年间,继承了大隋江山的李渊和他的大臣们感觉应该给杨广总结一下。他们送给了他“炀”字作为谥号。当初杨广送给陈叔宝这个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历史会出现这样幽默的巧合。不过李渊他们对于前主人的感情毕竟是复杂的,这一个字无法完全表达。他们从江南离宫的一个套院里找到了杨广的尸体,把他改葬到了扬州雷塘。之所以选择这里,也许是因为他修建的大运河(邗沟)正在此处静静流过。长眠在大运河畔,静听河水轻轻拍岸,人们希望奔忙了一生的他能睡得安稳。
朱元璋:心理咨询记录(1)
在一定意义上说,朱先生的心理问题,就是这个民族的心理问题。另一方面,朱先生个人,对整个民族心理疾病的恶化又起了很大的作用。面对这样的现状,解决的办法还应该是中国式的,那就是相信时间,时间和耐心能给我们以最大帮助。
患者:朱元璋
性别:男
年龄:老年
职业:皇帝
文化程度:幼时读过两个月私塾,因家庭经济困难辍学,后通过自学,达到中等文化程度。
患者自诉症状
自从四十一岁做皇帝,于今已三十年了。心里这桩苦楚啊,从未对人讲过。你每(方言,“你们”之意)都以为做皇上是享大福,谁晓得我这三十年里,竟如那囚徒一般,活得战战兢兢!
就是怕人和我抢皇位哩!因为这个缘故,成日里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煎熬哩!
你晓得那人心有多少是坏的,见别人有好东西,谁不羡慕。譬如乡里一个大户,田地广一些,房宅大一些,衣着光鲜些,便有多少人嫉恨他,算计他,诬告他,又弄局儿来诈他,必要把他的田产房屋占了,方才心足。我是乡下出身,这些经见得多了。算是自己有胆量,有算计,运气又好,九死一生过来,居然做了皇帝,得了九州山河这样大一份产业,不晓得有多少豪杰盯着哩!当初汉高祖刘邦见了始皇帝车驾,说道:“大丈夫当如此也。”那项羽干脆就说道:“彼可取而代也。”后来果然是这两人把始皇帝的天下坏了。天下人岂尽是庸碌的,英雄豪杰多得很,不然何以有二十二史,乱臣贼子无世无之!
你知道我是个心细的人,做事讲究滴水不漏。从做了皇帝那一天就开始睡不好觉,总是担心哪一天被人颠覆了,这禁城宫殿不是归别人所有便是被一把火烧了,子孙妻妾不是被杀个精光就是被掠去为奴做婢,我当然更不得好死了,扒皮抽筋,都有可能。要知道,当初张士诚就是被我活活鞭死挫骨扬灰的。一想到这儿,我就浑身出冷汗。你晓得,那徐达、常遇春、蓝玉、胡惟庸,在朝的这些公侯员外,哪一个不是心精手狠,礼义纲常谁不知道是假的,能唬住庸人可唬不住他们。想当初郭子兴对我可谓恩重如山,我有今天全靠他的栽培,可我后来还不是杀了他儿子。起兵之后,一直奉韩林儿当小明王,用不着了还不是淹死了事。普天下谁说过我不仁不义,大家心里清楚。再说,这天下也不是那么容易治理,经常有些灾害,加上官吏盘剥,百姓们吃不上饭,动不动就要起来造反。又有些奸民,弄些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聚众烧香,夜聚晓散,时间长了,便要弄些祸患出来。越是照顾不到的穷乡僻壤,这样的事越多。这样一想,便觉得自己是坐在刀尖上哩。
安定天下,首先是要让百姓温饱。想当初我如果能吃上一口饱饭,绝不会起来造反。所以我劝农桑,轻徭役,休养生息,发展水利。我还狠狠惩治贪污,但凡贪污铢两,被我发现,也定斩不留。百姓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了,加上老天爷帮忙,年年风调雨顺,个个都能吃饱。天下算日渐安稳了。
可我还是不能放心。我南征北战二十年,知道越是安稳的时候越容易出事。所以我殚精竭虑,考察古今政治制度。你知道我自小没怎么读过书,这点知识全靠自学,可还算聪明。翻了翻历朝历代的史书,我看出来最危险的是权臣作乱。于是我干脆废了丞相制,省得有人大权独揽。我在《皇明祖训》中规定:“以后子孙做皇帝时,并不许立丞相。臣下有敢奏设立者,文武官员即时劾奏,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我又设了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让它们分头管事,相互牵制。没我的同意,什么事也做不出。我又规定科举考试只能作八股文,士子们只准用四书口气说话,不许有自己的见解。这样就省得不安分的士子弄出异端邪说来,扰乱人们的思想。
为了怕子孙不争气,我写了《皇明祖训》,订了《大明律》,作了《大诰》,把规矩做得铁桶般相似,让他们世世相守。连老百姓各行各业穿什么衣服什么鞋,住多大的房子,我都规定得明明白白。我规定老百姓没事时只能在本乡待着,不许四处走动,离乡百里就要到县里申请,为的是怕他们结伙作乱。
谁不守我的规矩,我就狠狠地惩罚。为什么我的军队最有战斗力?就是因为我执法最严厉。老百姓但凡不安分的,就被我抓来做筏子,杀一儆百。安阳王富安,因为走失一头驴,当街骂大明朝治安不好,被人告发,拿来我这里,割了舌头,剁去四肢示众。军人姚晏保,不守纪律,违纪踢球玩,卸了右脚,全家发配云南。卢善传白莲教,自称法师,被我捉来,剥光衣服,缚在铁床上,用开水浇了,浇一层,用铁刷子刷去一层皮肉,直到刷死。这些事,我都写到《大诰》里,叫全国的村子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在土地庙集会,学习《大诰》。我规定,每个乡都要置办一个木铎,派一个年高有德的老人,五天一次走乡串村,沿途敲喊:“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各安生理,毋作非为!”
按理说,我做得够周密了,可还是不放心。法度再严,也系不住人心呀!尽是那些心窍多的难收弄。自己年纪一天天大了,太子又死了,太孙年幼,我死之后,这些豪杰每谁人压服得住?便我在时,法度如此严密,尚且终日不安生哩!汤和日日嗜酒妄杀,又夺人产业;廖永忠派人和太监打通关节,打听我的心思;曹兴擅自杀死朝廷命官;蓝玉衣带上镶用金龙。桩桩件件,逃不过我的耳目。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好狠狠心,弄了几个大案,说他每都谋反,分着一批批杀掉了。借胡惟庸案杀了三万多人,杀了六个公爵,十六个侯爵。蓝玉案杀了一万五千余人,一公,十三侯,二伯。剩下几个公侯,这两年也零星弄死了。说起来,当初随我起兵的老乡每都已经杀光了。
豪杰杀光了,可心还是放不下。成天到晚,心仍是悬着。总担心自己定的办法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只好坐下来把定下的法度一遍遍从头细捋,看看有什么不安稳的。这可真耗心血呀!捋了一遍又一遍,挑不了毛病,可还是不管用。看见宫女太监偷偷溜我一眼,就觉得是在盘算我诅咒我;看见文武百官在殿上说话吞吞吐吐,就以为是要欺瞒我,是怕我刻薄狠毒,盼我早死哩!尤其是天黑下来,一个人坐在禁城里,便揣想别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官员们有没有私下里交通?是不是有人正在灯下密谋造反?乡里有没有人聚众拜佛烧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刻不担心,弄得我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只有杀人时心里还好受点。杀一个人心里就放宽一些,毕竟这个人不能再捉摸我、怨恨我了。而且愿意看人不得好死,越是血肉横飞心里越是舒服。没事便廷杖官员,按在殿上活活打死。如果一天不杀个把人,不见点人血,这一天简直没法过。弄得官员们每天上朝前都和家人诀别,平安回家都得摆酒庆贺。
这才觉出自己这是病了,心里有病啊。杀人也没法治,总不能把天下人都杀光吧。所以请先生来给看看。
朱元璋:心理咨询记录(2)
初诊意见
此患疑是伴有情感焦虑的偏执型人格障碍患者,并有攻击性施虐倾向。
诊断依据
偏执型人格障碍的诊断标准(据《英国克氏医学全书》):
1. 敏感多疑,常将他人无意的,甚至是友好的行为误解为敌意和歧视自己。对常见的记号或事件会悟出隐含贬低或威胁性的意思。
2. 无端怀疑别人在搞阴谋,要伤害自己,因此过分警惕与防卫。
3. 过分自尊,不择手段追求权利,有强烈的出人头地愿望。自我评价太高,认为自己一贯正确。事业上一般比较成功。
4. 忌妒心强,不愿看到别人比自己成功,比自己幸福。
5. 对挫折和遭人拒绝过于敏感,对极小的侮辱、伤害不宽恕,耿耿于怀。对他人的过错不予宽容,为人固执。
施虐倾向的诊断标准:
1. 缺乏同情心和道德感,对人极度冷漠,极度自私。
2. 有强烈的控制他人指挥他人的欲望。
3. 具有强烈的攻击欲望,并难以抑制。
4. 喜欢看到受攻击者的痛苦,喜欢施行残酷行为,并从中获得成瘾性快感。
诊断过程
我们通过阅读患者病历,并结合调查走访,进一步确认了诊断结果。我们发现,患者的症状非常典型,几乎是学术意义上的样板。一般来说,以上所列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五条诊断标准中,只要有三条符合即可确诊,患者五条均符合。施虐倾向的四条标准也基本符合。兹叙述如下:
1. 敏感多疑,常将他人无意的,甚至是友好的行为误解为敌意和歧视自己。对常见的记号或事件会悟出隐含贬低或威胁性的意思。
这在患者自诉中已有所表现,通过调查,我们发现还有许多事例。患者早年家境贫寒,曾做过游方和尚,参加农民叛乱,被人称为“贼”、“盗”。患者经常担心别人因他出身卑贱而看不起他,因而过于敏感。称帝后,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为海门卫官作《谢增俸表》(同下文提到的贺寿表、正旦贺表等均为一种礼仪性公文),有“作则垂宪”一语,北平府学训导赵伯宁为都司作《贺万寿表》中有“垂子孙而作则”一语,福州府学训导林伯景为按察使作《贺冬至表》中有“仪则天下”一语,桂林府学训导蒋质为布按二使作《正旦贺表》中有“建中作则”一语,因淮河方言中“则”、“贼”同音,患者认为这是在骂自己做过“贼”。常州府学训导蒋镇为本府作《正旦贺表》中有“睿性生知”语,患者认为“生”是代指“僧”,讽刺自己做过和尚;怀庆府学训导吕睿为本府作《谢赐马表》中有“遥瞻帝扉”语,被误解为“帝非”;祥符县学教谕贾翥为本县作《正旦贺表》中有“取法象魏”语,“取法”被误解为“去发”。以上诸人,都被患者处死,有的还全家被杀。陈州州学训导周冕为本州作《万寿表》中有“寿域千秋”一语,虽然念不出什么,但患者觉得别扭,怀疑含有讽刺意思,此人亦被杀。到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因此类文字忌读被杀者有三十二人。
其实,按正常思维,以患者地位之尊,绝不会有官员在贺表中胆敢寓含讽刺,更何况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前仆后继地以生命做代价讽刺他。这些事例典型地表现了患者的心态失衡,部分丧失了正常思维能力。在接二连三发生类似事件之后,礼部官员只好建议全国各地的贺表都用统一的格式,用固定的文字,患者也同意了这个建议,可见患者有时也知道是自己多疑,但问题是一旦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只有杀人才能放心。
类似的事例还有:著名诗人高启作《题宫女图》诗,有“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一句,患者以为是在讥刺他,鉴于高启名气之大,当时没有发作,但心不能平,几年后终于借细故把高启腰斩于市。
还有一次,患者微服私访,在街道上听到一老年妇女和人说话,提到他时,不称“皇上”而称“老头”。患者认为这是不满自己统治的表现,回宫后令五城兵马司把老妇居住的街区都杀光了,并且说“张士诚占据东南,当地人如今还叫他‘张王’,我做了皇帝,百姓居然叫我‘老头’,真叫人活活气煞”。这些事例反映出患者怀疑自己的统治能力,怀疑自己统治的正统性。其实,当时的百姓对他的统治还是满意的,这些做法,完全是患者自己过于自卑所致,因为古往今来,只有他一个皇帝是出身赤贫。虽然患者在诏书中经常提到自己是“出身布衣”,好像毫不忌讳,但这其实是患者内心的一大块不能揭开的疮疤,自己喊“起自布衣”可以,别人要是因此而稍有些不敬,则会遭到最强烈的报复。
以上这些事实,包括患者自述中对功臣的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充分表明患者的极端自私、极度冷漠、以自我为中心、缺乏同情心和道德感。
2. 无端怀疑别人在搞阴谋,要伤害自己,因此过分警惕与防卫。
患者此症状表现得十分明显。患者称帝后,便时常怀疑别人要陷害自己,倾覆自己的帝位,因此经常无端猜疑。患者信奉曹操的哲学,即“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即位后他热衷于用特务手段来监视下属,并且明目张胆,毫无顾忌。早在做农民军领袖的时候,他派卫士何必到江西袁州侦察敌情,何必回来向他汇报后,他不相信,问:“汝到袁州有何为记?”何答:“平章门有二石狮,吾断其尾尖。”后来攻占袁州后,他还专门检查此事,检查属实后才放心。他起用一些心腹,称为“检校”,专门察听在京大小衙门官吏不公不法及风闻之事。南京各部的小吏原来都戴漆巾,门口挂牌额,“检校”发现礼部小吏有人白天睡觉,兵部门口不设巡警,就把睡觉者的头巾和兵部门牌偷走,报告给朱元璋。朱元璋因此规定,礼部小吏从此不许戴漆巾,兵部不许挂牌额,以为惩戒,从此成了明朝制度。
患者还特别喜欢侦察别人的私生活,怕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老儒钱宰嫌政务太烦,作诗说:“四鼓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特务侦知报告。第二天,患者在朝廷上召见钱宰,说“昨日好诗,然何尝嫌汝,何不用‘忧’字?”遂遣钱宰回籍,说:“朕今放汝去,好放心熟睡。”国子监祭酒宋讷有一天独坐生气,特务偷偷给他画了张像,第二天患者拿给宋讷看,询问他为什么生气。“检校”专门告人阴私,人人惧怕,患者却十分欣赏,说“有此数人,譬如恶犬,人则怕”。(《国初事迹》)
朱元璋:心理咨询记录(3)
虽然这样监视,患者还是不能消除被害妄想,最终还是在洪武十三年(1380年)、十五年(1382年)、十八年(1385年)、二十六年(1393年),制造了所谓“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前后诛杀了十一至十二万人,将他认为能威胁到自己皇位的开国将领文武官员和地方大户全部杀光。其中绝大部分经事后核实,没有任何事实,纯属误杀。
3. 过分自尊,不择手段追求权利,有强烈的出人头地愿望。自我评价太高,认为自己一贯正确。事业上一般比较成功。
患者智商很高,反应敏捷,为人精明,思维周密,精力充沛。因从小经历挫折较多,耐挫能力较常人为强。患者有着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愿望,心理上有一种以事业成功来弥补卑贱出身并报复早年所受伤害的潜意识,故对事业异常投入执著,对其他事物,如娱乐、友情、家庭生活均无强烈兴趣,每天平均工作时间在十四个小时以上。他以铁汉自诩,把自己的残忍、无情当成超人的品质。为了事业,他多次背信弃义,比如杀害岳父郭子兴的儿子郭天爵,杀害自己的大批战友,甚至杀害自己的妻子李淑妃。
按李淑妃是太子朱标的生母,为人明敏,“事上有礼,抚下有恩,遇事有断,内政悉委之”,可谓是患者的“贤内助”。在马皇后去世后代理皇后职责。患者四子朱棣为谋帝位,曾拉拢利诱她,她委婉谢绝:“妾备位嫔妃,所任者,浣濯庖厨之责也,储位大事,非妾所知。”此事被朝中传为佳话。(《西园见闻录》、《明史·李淑妃传》)
洪武三十年(1397年),患者得了一场大病,以为自己将去世,因担心历史上母后临朝的事重演,把李淑妃的哥哥叫来,叫兄妹相见,说“你跟随我几十年,朝夕在左右尽心尽力,所以叫你们兄妹相见,尽尽骨肉之情吧”。李淑妃明白这是赐自己死,遂上吊自杀。患者扶尸而哭,对其兄说:“朕不是不知道你妹贤惠,只是人心难测,担心她日后会演武后之祸,只得强抑自己的感情这样做,以为朕寡思薄结,此为天下也。”
在他看来,任何亲人、朋友,都不过是事业的工具。他为自己能战胜儿女私情,实行铁血手腕而十分自豪,认为这是自己不同于平庸的常人的地方。
由于天赋较高,又极为投入,患者在事业上取得巨大成功,因此助长了自大倾向。
实际上,在他的举动中,有许多明显的矛盾之处,自己意识不到,别人也不敢指出来。这反映出他的一贯正确意识不可挑战。比如他制定的《大诰》吧,一篇之中,对同一犯罪的处罚往往前后不一。如《大诰续编》第十二条规定:“非朝廷立法,闲民擅当干办名色,官民皆枭于市。”就是说,基层政府擅自任用普通百姓为官吏,任用者与被任用者皆斩。第十六条又规定:“滥设无籍之徒当干办人,并有习官吏,族诛。”同一罪状,又上升为族诛。第六十二条则规定:“私下擅称名色,与不才官吏同恶相济虐害吾民者,族诛……有司凌迟处死。”又不同于前。有些规定,则任性而为,几无法执行。如为革除官吏扰民,禁止官吏下乡,并规定,凡有“违旨下乡,动扰于民,许民间年高有德耆民率精壮拿赴京来,处以极刑”。而官吏如不下乡,许多政事根本无法办理,下情不能上达。对此,解缙上书说:“国初至今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可谓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心里话。总而言之,错全在他人,对总在自己。这就是患者的自我认识。
4. 忌妒心强,不愿看到别人比自己成功,比自己幸福。
从患者的行为推断,他特别痛恨那些家庭生活幸福的官僚地主。这既与患者早年经常受富户欺压有关,同时患者可能认为自己虽然高高在上,但是生活中充满焦虑、烦恼,整日劳心,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个性刻板,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年龄大了,身体状况日差一日,觉得生活越来越枯燥灰暗,而那些官僚地主却整日丰衣美食,丝竹管弦,活得尤为滋润,因此心理特别不平衡。因此,在历朝历代中,他给官员的俸禄最少,对官员最为刻薄。如果官员们只拿他规定的工资,那么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而贪污一旦被发现,则会受到最可怕的惩罚。
患者称帝后的历次大屠杀,不仅是因为“迫害妄想”,也是想践踏他人的幸福。他对富人有一种天生的敌意。江南首富沈万三,因要效忠新朝,捐款修了三分之一的南京城墙,患者因嫉其富有,毫无道理地没收沈氏的全部家财,发往极边充军。借四大案,随意牵连地方富户,仅仅吴江一县就有千户地主被抄家流放。“民中人之家大抵皆破”(《明史》),有的地方,因为族诛过多,“邻里殆空”,“一时富室或无一存焉”。(吴宽《匏庵家藏集》)
最看不惯那些懂得享受生活,有能力享受生活的人。有一次,听说京卫将士闲暇饮酒,就将他们召来训斥一通:“近闻尔等耽嗜于酒,一醉之费,不知其几,以有限之资供无餍之费,岁月滋久,岂得不乏?”(《明太祖实录》)对青年人下棋、玩球、吹箫、唱曲异常痛恨,曾颁旨:“在京但有军官军人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的断手,蹴圆的卸脚,做买卖的发边远充军。府军卫千户虞让男,故意违犯,吹箫唱曲,将上唇连鼻尖割了;又龙江卫指挥伏臾与本卫小旗姚晏保蹴圆,卸了右脚,全家发赴云南。”(《大诰》)
5. 对挫折和遭人拒绝过于敏感,对极小的侮辱、伤害不宽恕,耿耿于怀。对他人的过错不予宽容,为人固执。
患者屠杀官吏富民,可以解释成是对早年生活中所受侮辱、伤害的报复。
患者从其事业早期就极端强调纪律性,立法严苛,许多规定不合情理,锱铢必较,对违犯者毫不宽容,达到让人难以理解的程度。患者规定妓女只能穿黑色衣服。一次,他宴请即将出征的傅有德,让大将叶国珍陪他。席间,叶国珍让妓女穿上杂色衣服,患者大发脾气,叫壮士把叶抓起来同妓女一起锁在马厩里,并削去妓女鼻尖。叶说:“死则死,何得与贱人同囚?”患者说:“尔不遵我分别贵贱之令,故以此等贱人辱之。”后来下令打了他数十鞭,“发瓜州做坝夫”。(《国初事迹》)
登基之后,这种行为倾向更加明显,稍有违者,必重罚不贷,于情理不顾。
病因分析
由于患者身份特殊,行为影响大而且深远,所以我们组织了一个专家班子来进行参诊。专家组的成员有:
张宏杰,本咨询报告执笔者。
卡伦·霍尔奈,女,德国心理学家,1932年移居美国,1941年创立美国精神分析研究所,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同时也是最受轻视的精神分析思想家之一。
埃里希·弗洛姆,霍尔奈的情人,德国心理学家。此人在新精神分析学派中独树一帜,影响较大。
专家组与患者通过漫谈方式,寻找病因。
朱元璋:心理咨询记录(4)
卡伦:心理疾病患者的病因通常隐藏在早期生活经历之中。一个人的基本人性是在童年时期形成的。偏执型人格障碍通常都经历过特别严酷的童年,那时他们遭遇过极端的虐待、羞辱、嘲弄、忽视以及明目张胆的虚伪。就像在集中营中长大的人一样,他们没有被环境压垮,反而打造出一副铁石心肠。童年时,他们可能进行过令人同情的不成功尝试,去赢得爱、同情或注意力,但是毫无结果,于是他们终生封闭了对所有温情的需要。他们鄙视温情,没有取悦他人的动机,并能够毫无顾忌地发泄残忍的能量。对于“爱和关心”的渴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雄心及图谋报复性胜利的冲动。他们是为“那个算总账的日子”而活着的:到那一天他们将证明自己的高人一等,使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统统尝到痛苦。这种人梦想成为英雄。其实,我愿意称这种人格为傲慢报复型人格。
张宏杰:卡伦虽然对朱先生的人生经历一点也不了解,却推断出他有一个“严酷的童年”。朱先生,你能回忆一下童年吗?
朱元璋:小时候的事我一直不爱去想。刚才这位女大夫的话我没全听懂,大概意思明白了,确是高人啊,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是天历元年(1328年)生人,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生我那年,爹四十七,娘四十二,其实是不想要我了,家里穷啊,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煎熬,怀上就怀上了,也没谁当回事。生我那天正值栽种小麦,娘头晌在地里忙了半天,晌午回家做了饭,喂了鸡鸭,又忙着往地里赶,走到村头二郎庙肚子痛,便进庙把我生下来。生完我送到家里,收拾收拾又去干活了。
打小没享过一天福。家里穷啊,那日子全是受罪过来的。我祖上是江北沛县,爷爷的太爷那辈就穷得站不住脚,搬家逃荒,几辈子净搬家了。生人生户,到哪儿都受欺负。从沛县到江南,又从江南回江北,光我爹这一辈,就从句容到泗州,又到灵璧,又到虹县,又到钟离,不到十年就得搬一次家。为啥哩?总是佃人地种,一家人起早摸黑,拼命干活,好不容易把地伺候熟了,大户就加租夺佃,只好拉家带口另寻活路。我爹是个脸面人,不信命,一辈子没偷过一天懒,就是勒紧裤带苦干,一辈子也没断了发家的念头,谁想却是搬了一辈子家,临死连口棺材也没有。
我一生下来,家里连块裹身子的布都没有。幸好二哥河里提水时捞了块破绸子,才裹了身子。从小到大,没吃过几顿肉饭,没穿过一件新衣服,十六岁以前没穿过鞋,别人都吃过了剩一口给我,别人都穿破了改一改给我。没懂事前,没有人看,被捆在炕上一捆就是一天。刚刚懂事,就成天干活,早起拾粪,白天放牛割草,晚上回到家还要编草席,困得打呵欠才叫去睡觉。一个是爹管教得严,我爹最看不上的是孩子贪玩偷懒,见到了就是一顿巴掌,没好没歹;再一个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看着爹娘成日里在地里挣命,不易呀,想帮他们分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