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说张先生的挽联,最好不要送到蒋总统的灵堂上去。”
“为什么我的挽联不能送?”
“这……”段毓奇欲言又止。
张学良愤然地将桌子一拍,说:“那就把这挽联悬挂在我的书房里吧!”
赵一荻对两幅本来应该出现在蒋灵堂上却悬在自家书斋的挽联,虽然从心里难以接受,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改变张学良的意愿。
几天后,张学良很想出席国民党在大溪举行的蒋介石葬礼,但他同样被段毓奇通知说:“保密局说张先生最好不要参加了。”可是,张学良仍然坚持说:“请你把我的要求报告给经国先生,我要去,我要去蒋先生灵堂吊唁他。虽然我早已在野,可是他毕竟是我的一位朋友啊!”
蒋介石葬礼结束后,即将移往慈湖陵墓。困居在复兴岗的张学良仍然没有接到保密局允许前往的通知。那些苦闷的日子里,赵一荻发现张学良情绪苦闷。似乎他真死去了一位朋友,而且又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直到蒋介石已经在慈湖陵墓安葬半年以后,有一天,蒋经国才派王新衡到复兴岗来,向张学良转达了蒋经国的意见:“经国先生很感谢张先生在先总统病逝后的忠心,但是,那时您不宜公开露面。现在,经国先生同意您可以前往慈湖谒陵!”
“谒陵?”张微微一震。
王新衡点点头:“对,经国先生理解您的心思,但是在那时无法让您出现。现在他希望先生以谒陵的方式,去先总统的陵前致哀。”
“好吧!”张学良沉思许久,终于接受了蒋经国的这一安排。
蒋介石死后不久,张学良得以前往大溪附近的慈湖,拜谒曾经与他既有换帖情谊、又有政见之仇的蒋介石墓前。在台湾当然只有少数知情者知晓。而赵一荻对张学良送挽联和前往蒋陵拜谒,始终不能理解。尽管如此,赵一荻对蒋夫人宋美龄却保持着另一种感情,她认为宋美龄是她和张学良的恩人。
“我就要到美国去了,台湾没有我立足的地方。”1975年9月的一天上午,赵一荻又见到了蒋夫人。那天早晨,特务队长段毓奇忽然向她和张学良转达宋的约请:“张先生,四小姐,蒋夫人请你们去士林官邸吃顿便饭。时间是下午3时。”
那时,她们已知道宋美龄即将赴美国看病。但是,赵一荻并不清楚宋美龄在蒋介石死后不久就去美国的原因,更不了解宋与蒋经国之间早就存在的芥蒂。当她们坐在士林官邸中正楼的客厅里时,还是从宋美龄悲伤的神情中,感受到这位已失去了靠山的老夫人,正在面临着一种痛苦的抉择。蒋介石在世时,她在台湾政坛一言九鼎,如今蒋经国继位,台湾政局当然会发生许多微妙的变化。宋美龄的开场白,让赵一荻和张学良都感到几分凄凉。
“我离开台湾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可是,我仍然希望你们还像我在这里时一样,始终笃信基督耶稣。”宋美龄在餐桌前亲自为张、赵两人布菜斟酒,她的神情有些凄婉和悲哀。
“请夫人放心,我们会永远信仰基督教的。”赵一荻发现张学良良久无语的沉默着,急忙接过宋递来的杯盏,默默饮下了一杯醇酒。
“本来,如果老先生健在,我还有其它的打算。”宋美龄人将远行,心绪凄苦,吐语也难免慈善。她说:“汉卿,四小姐,虽然已经给了你们一定的自由,可是我想在老先生对过去那段历史渐渐淡忘以后,再对他进上一言。希望他忘掉过去,都是信基督的人嘛。又何必老是对从前耿耿于怀呢?可是,现在我的一切打算,都难成现实了。唉唉,汉卿,我一想起你在蒋先生去后送他的那副挽联,心里就更加愧疚!我正是从那挽联中,才看出你张汉卿的为人啊!”
赵一荻吃惊地怔住了,万没想到那副不允许在蒋介石灵堂悬挂的挽联,宋美龄居然已经牢记在心里了。
“我走了以后,你们的处境也许有所好转,我已经叮嘱了经国,要他给你们以基督教信徒应有的自由。”宋美龄举杯与张学良、赵一荻对饮,她语意里含有许多未能说清的隐衷。
宋美龄的离去给赵一荻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她很留恋这位蒋夫人,她和张学良是在宋美龄走后在机场上发表的书面谈话中,隐隐体察到往日光焰四射的宋美龄,原来是带着政坛失意的怏怏不快离去的。
赵一荻将宋美龄的书面谈话看了又看,只见她写道:“近数年来,余迭遭家人变故。先是姐丈庸之兄去世,子安弟、子文兄相继溘世。前年霭龄大姐在美病笃,其时总统方感不适,故迟迟未行。迨赶往则姐已弥留。无从诀别,手足之情,无可补续。……而余本身在长期强撑坚忍,免抑悲痛之余,及今顿感身心俱乏,憬觉确已罹疾,极需医治。……”
赵一荻透过宋美龄告别书中的悲哀语句,体会到这位夫人定是怀着无法言说的悲哀而去,赵一荻不知道她和张学良在失去宋美龄保护的情况下,在台湾又该面临何种处境!
旅美女作家与“采访赵一荻事件”
宋美龄走后,复兴岗一度变得紧张起来。这让赵一荻感到不可理解。她不知宋美龄在台时和张学良一度走得很近的蒋经国,为什么在宋美龄离台以后,忽然加强了对她们的监管。
事情的起因,是她和张学良身边的一位特务队长。他是继刘乙光后的第二任看守队长,名叫段毓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