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卿,那么多朋友都为你送来了贺信和花篮,可是,我为你送什么礼物好呢?”此前,她曾这样征求他的意见。
他却说:“你的礼物免了。因为你早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我!”
“不,人到九十古来稀。今年我一定要有礼物送给你。”
“好啊,那么你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呢?”
“现在还不能说,到你祝寿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你的祝寿礼物了!”
上午9时,一辆红色小轿车驶出了北投复兴岗至善路口。张学良今天穿着黑色的新西装,颈上糸着枣红色的领带。他亲自开着车前往圆山饭店出席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公开祝寿。坐在身边的赵一荻,虽然早就华发满鬓,但是她的身上仍然残留着大家闺秀的风韵。红色的旗袍胸襟上佩着一只精美璀璨的胸花。
“汉卿,这是我为你九十寿庆写的一篇文章。”赵一荻小心翼翼地从精致的挎包里取出一份写满娟秀小楷的文稿,她说:“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也该为你说几句话了。”
张学良凝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阳明山温泉区,只见水声潺潺,古木参天。他说:“莫非你是要把自己写的文章,作为送给我的生日的礼物吗?”
“对,这就我给你的生日礼物!”赵一荻眼睛因为兴奋而有些湿润了。她拿着即将送交报馆发排的文稿《张学良是怎样的一个人?》。
几天前,赵一荻听说台北将为她患难与共几十年的丈夫张学良举办九十寿辰公开祝寿的消息后,她就一直在想,自己是张学良最亲切的人,在幽禁中她始终和他生活在一起。在这个大喜的时候,自己送点什么礼物给他呢?赵一荻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写一篇文章,送给张汉卿,也送给那些关心张汉卿的朋友们。
昨天夜里,她伏案执笔了。赵一荻眼前出现了她们几十年生活,一幕幕往事就像电影的镜头一般出现了,她笔下自然流泄出许多发自内心的文字。她将这篇文章的标题写在纸上,叫做:《张学良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她写道:
这几年以来各处的书报杂志常常登载有关张学良的文章,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确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个与他共处了60年的人是应该知道的。我现在就要简明的来讲一讲。
张学良是一个非常爱他的国家和他的同胞的人。他诚实而认真,从不欺骗人。而且对他自己所作的事负责,绝不推诿。他原来是希望学医去救人,但是事与愿违。他19岁就入了讲武堂。毕业之后,就入伍从军。他之参加内战,不是为名,不是为利,也不是为争地盘。他开始是为了尊行父亲的意愿,后来是服从中央的命令。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日本帝国主义对东北不断的压迫和无理的要求,暴露了它侵略中国的野心。亦更加激起他抗日的情绪。他不愿看见自己的国家灭亡,人民被奴役。但是单靠东北自己的力量是不能抵抗日本的侵略。所以在皇姑屯,他的父亲被日本人谋杀之后,他就放弃他的地位和权力,毅然易帜与中央合作。使国家能够统一,希望全国能够团结起来一致抗日。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占领了东北,他就不忍再看到自己的同胞互相残杀,削弱国家抗日的力量,所以他就主张停止内战,团结抗日。他并不爱哪一党,亦不爱哪一派,他所爱的就是他的国家和他的同胞,因此任何对国家有益的事,他都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去作。
今天是他九十岁的生日。……这完全是上帝的恩典和奇妙的安排。他知道上帝既然要他活在世上,他就该尽心、尽意、尽性、尽力的完成上帝所给他的使命。他要他有生之年去给上帝做见证,传讲耶稣基督的福音,把上帝赐给他的恩典与大家共享。
张学良看到这里,忽然沉默了。
赵一荻却喃喃诵读着她文章中的一段话:“今天是他90岁的生日。真是感谢上帝在过去的岁月中这样地看顾了他,赐给他健康的身体,又赐给他圣灵的智慧,使他因信耶稣基督而得永生。他自己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活得这么久,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一个基督徒。这完全都是上帝的恩典和奇妙的安排,他……”
“别、别念了!……”张学良忽然喝断了他的夫人。
赵一荻惊呆了,自己伴随张学良几十年,从没有见他如此激动过。她急忙抬头一看,发现他的眼睛里竟然噙满了泪花。此时,张学良脑际浮现的却是另一些画面:那是他和她50年信守爱情、痴情于爱情所经历的重重坎坷。
“汉卿,你怎么了?”赵一荻见张学良的脸色不好,腮边还挂着一滴泪,急忙收起文稿,掏出手帕为他拭泪,说:“这些年来,你心静如水,视世间万事如粪土,你已将自己的余生完全置于基督之下,莫非还为那些难堪的往事痛心吗?”
“是啊,往事不堪回首,”张学良的轿车驶上了立交桥,整个台北市尽收眼底。张学良的脸上重又露出了豁达的笑纹,他默念一首诗:“主恩天高厚,世事如浮云;古今多少事,尽付谈笑中……”
“这就对了,汉卿,今天……别忘了是你的生日呀!”赵一荻见张学良忽然展颜微笑,沉重的心情渐渐变得轻松起来。就在这时,忽见张学良向车外一指说:“圆山大饭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