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发现关在柴房的刘金力竟然逃了。给他服用的药,按照正常来说,至少会睡到今日傍晚才是。难道是同伙来了?
中午晓星尘下楼让小二添一些热茶。饭余茶后,三五成群的人总免不了用些时下的事件来显示自己博闻。
那些谈论,让晓星尘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手掌:他们谈论的是刘金力死了。在昨天半夜时候,死在官道之上。死相极为凄惨。遍身找不到一块完整的肉,左手是被什么钝器敲得粉碎。想象到昨天似乎半夜出门了的薛洋,不知心中从何而来的郁结。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薛洋面前了:“你与刘金力之间的纠葛我听说了。刘金力昨夜被杀了,是你做的?”
“死了?他倒图个干净,不然我绝对让他后悔出生过。”
“难道不是吗?那歹毒的手法。”
薛洋眼睛突然变得犀利,“你若是已经判定是我杀的,又来问我做什么?”
“还有这个图纹,应该本身有痣吧?这身体就是阿宣的是不是?”他指着自己的手腕。
“哼,这种体表特征我有的是办法消除掉,不过是挖了颗痣,抹上些药,再遮上颜料,不是完全看不出来吗?”
“你是不是也杀了他?”
“是啊,你说的都对。刘金力是我杀的,阿宣也是我杀的。而你现在用着我杀了的人的躯舍,感觉怎么样?”
“薛洋,我本来还以为,你终于改邪归正了,想不到你还是这么丧心病狂!”
“都说正邪之分,势不两立。所以,道长才如此一身浩然正气排斥我这妖魔歪道?”薛洋懒洋洋的笑着。看起来不在意的样子。眼中的黯淡却一闪而逝。
“你……”
“所以,你是准备再抓我去一次金麟台,再审判一次吗?”
即使许多年过去,仅因为这话,晓星尘觉得那时的一切都突然历历在目。当年晓星尘自栎阳横跨三省到达夔州之时,还未来得及打听,便听见繁华的大街正中有打斗的声音。走近一看,周边的摊贩们咬牙切齿又轻车熟路地避开在两旁,货摊被掀成一片杂乱。十几个少年、青年正躺在四处,哎呦哎呦的喊个不停。于是那个站在最中间的少年人就格外显得“鹤立鸡群”了。身上的鞋印还紧贴着不少,脸上也挂了彩,左眼肿成核桃。看起来比躺着的人伤势还严重,却只听见那少年人用特有的变声期的声音说道:“打得服不服?都给老子滚起来,叫爷爷!否则老子就接着打。”狠狠踢了离得最近的那个人一脚:“老子薛洋才是这夔州的霸王,谁他娘再来挑事,老子就把他剥光挂城门口!”说着,又要再踢一脚。晓星尘身形一动,拦住他的脚。
实在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耍狠斗殴手到擒来不算,还是常家灭门惨案的真凶?
“你是薛洋?”看着这个嘴边只长着一圈绒绒毛的少年郎,不得不再确认一次。在看到他左手之后,心中却已是十分确定。
“哪个不长眼的……”这时才回过头,用未受伤的眼睛看着眼前之人,收起脸上的凶恶,笑眯眯地说:“哟,是你呀?”
晓星尘不记得自己是否在哪里有见过这个少年。只是问了句:“你是不是灭了常家满门?”
“常家?栎阳的常家?啊,是呀。不是挺好玩吗?”
“好玩?”晓星尘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话:“现在和我去金麟台,当众伏罪!”
薛洋当然不肯,于是两人又在街上缠斗起来。这才发现少年其实是有灵力的。也是,一个身负灭门血案的人,怎么会没有灵力?少年身如泥鳅,在货摊与货摊之间上窜下跳。可毕竟对手是资历不凡的晓星尘,毕竟他是刚经过恶斗,毕竟是受了伤,晓星尘最后还是提着他御剑而去。
“道长,我渴了。”“道长,那边的景色不错,走那条道吧”“道长,你御剑很稳呀”薛洋一路聒噪着。
“喂,道长,我要尿尿。”在无数次开口搭讪失败后,薛洋依旧不折不饶。
“你要是再不让我去尿尿,我就尿身上了啊,到时候熏死你,可别怪我啊。”晓星尘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停在一片篙草处。“喂,我要尿了,你要一起吗?还是要看我尿?”晓星尘看着他一脸的轻佻,咬牙转身。身后传来窸窸窣之声,突然又全部销声匿迹了。晓星尘赶紧回身,抬脚就要往篙草地深处走。
“小心!毒蛇!”伴随着这声喊的,草丛中还有一条飞越而来的长长黑影。晓星尘下意识地,举起霜华便砍下去,身体随之向后掠去一步。“哈哈哈哈哈,这样都能被骗?傻子……”看清面前被劈成两段的编好的篙草结以及那声肆无忌惮的笑,晓星尘很少变化的脸色变为青色。
“唔唔唔。”接下来的路,避免夜长梦多,晓星尘直接用捆仙索绑了薛洋,再封了他的嘴巴。天色渐渐暗下来,本来一日即可到达的路程,硬生生到现在才刚过半。
飞了不过两刻钟,薛洋开始不停冒汗,脸色像是极度痛苦,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晓星尘本不予理会,怕他又耍什么花招,可看他似乎真的一直没有缓解的样子,忍不住再次停下来,让他直接瘫倒在地上。
松开他的口,晓星尘看他抿得双唇发白,手脚都有些抽搐了,于是又将捆仙索解开。不知道点他睡穴会不会好点,还是去找大夫,这荒郊野岭,离最近一个镇还得半个时辰。就在晓星尘想着对策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少年突然睁开完好那只眼,精光一闪,然后翻身跳起,快速地向前跑去。晓星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立即纵身向前扑去,拉着少年的胳膊往后一扭,死死压在背后。
“哎呀,道长快放手、放手,手臂要断了。”
“断了更好。”晓星尘难得出声。
“道长,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什么,常家是你家什么人?”
“同为修道人。”
“那就是没关系了?那你还抓我做什么?”
“妖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薛洋回头仍然笑嘻嘻地说:“道长,要不这样。你看,你帮助常家,那常家也没有什么好处给你,我可以给你大把的银子。要是想在修仙门派中,占个一席之地,我也可以帮你的。”
“不需要。”
“那些都是些该死之人!你非得这样不知好歹?”薛洋脸上笑容迅速卷起来收藏好,变脸般,阴恻恻的问。
“明天我们即可到达金鳞台。”
谈判破裂。接下来的时间里,薛洋却是异样的乖巧沉默。
第二日,到达金麟台。晓星尘那时冒出个念头,是不是该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这样一个太过年轻躁动宛如调皮捣蛋的孩子?看着明晃晃刀口下的薛洋,脖子随时可能在下一刻跟身体分道扬镳,却还是一直只盯着自己笑。毒蛇般的视线。以及那句让人满怀不安的“道长,你千万不要忘记我呀,咱们走着瞧。”他根本就没有认错的想法。晓星尘为刚刚自己冒出的念头而感到不耻。自己立誓为正道,竟然还同情起妖邪?
可是,晓星尘现在再回看,他不明白,薛洋是因为测试阴虎符效用而杀害常家一族,以他的诡计多端的谨慎性格,怎么可能不将此物带在身上,若说当时在金麟台,为了顾全大局,不能拿出阴虎符的复原品,那么在与自己一起的路上,为何不用?那样更有机会逃脱不是吗?他有灵力,为何与人群殴时不使用,直接解决所有麻烦了不是?自己捉拿他,是光明正大的,也就是说从来没有隐藏自己的调查和行踪,到底是他胆子太大,有恃无恐,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能让他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在街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自己复活前一天,他满身的伤痕……晓星尘才发现,与薛洋认识这么多年,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这个人,无论从哪个面。自己知道的,不过是别人的既定的观点的转述:阴险狠毒,市井流氓,无所不用其极……
而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晓星尘当然后悔过自己当年的年轻气盛:自以为正义,不依附任何门派,可以凭一己之力惩奸除恶,以至于招惹了这样的一个小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