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很顽皮,我简单地对你说,我读的是私塾馆。”张学良记得,有一次他在灯影下面对含情脉脉的谷瑞玉,居然鬼使神差地谈起了自己的童年生活。这究竟是无意识的感情交流,还是情不自禁的胸襟坦露?这种特殊的情愫,在当时就连张学良自己也难以说清。张学良知道,这毕竟是他真情实意的自然流露。那天晚上,他对她说到自己的童年时,是以对至诚朋友的语气讲话的,他说:“我爸爸在沈阳当了统领,可是我和妈妈却住在远离省城的新民县。我的老师是妈妈花钱给请的,可是后来这位老师竟然被我给气跑了!”
“气跑了?”她听了这话,忍俊不禁地嫣然而笑,露出一口雪白而美丽的玉齿。张学良感到密山汉医院里的谷瑞玉,要比他在吉林督军公署见到的同一个姑娘美丽和清纯得多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让我气跑了。”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岁月,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在谷瑞玉的面前,张学良不再继续保持东北军旅长的矜持和冷峻。他变得平易而随和,说起往事时又恢复了从军前我行我素的率直性格。他告诉谷瑞玉说:“我的老师曾经跑到奉天城去告我的状,他对我父亲说:张大帅,你这个儿子可要不得了。父亲说:为什么要不得?老师就说:他连自己的老师也敢冒犯,谁还敢去教他呢?谷小姐,从这些对话里,你就不难看到我少年的时候是怎样一个不守规矩的顽皮孩子了!”
“嘻,真不敢想。”谷瑞玉却不多语。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在张学良这样有少将军衔的东北军将领面前,她永远都处于被动的地位。所以她尽量让自己对张学良保持在恭敬和恭维的状态中,那是引起对方好感的首要条件。她知道张学良肯向她坦露童年往事的本身,已经说明她与他关系正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微妙变化。这是她为之暗暗欣喜的。可是谷瑞玉知道自己千万不可急于求成,如若将她与他的关系趁热打铁地变得更为亲昵,反而会让张学良心生反感和戒意。
“是,我就是这样的人,因为我小时候太顽皮,所以有人叫我花花公子,这也不奇怪。”张学良只有在他认为可以交心的朋友面前,说话才如此放肆,甚至于不拘小节。
“花花公子?”她怔住了。因为在谷瑞玉的眼里,张学良永远是位严肃郑重的青年军官,与她在天津和吉林见到的一些纨绔子弟有本质上的不同。
“我这个花花公子,决不是寻常说的那种见了女人就发狂的花花公子。他们是说,我一旦玩起来就花花得不要命了,而有些玩法简直就是大胆的恶作剧。谷小姐,你可听懂了我的话意?”
“懂,我听懂了。我知道少帅是真正的军人!”
“不,谷小姐,到现在我还不能自称真正的军人,因为这次我到吉林和黑龙江剿匪,是父亲对我的一次考验,他要看一看我张汉卿到底是不是个带兵打仗的材料。”张学良将手一挥,忽然坦荡地大笑起来:“本来,许多人都认为我不像个军人,有人甚至认为我吃不得苦,这是因为我有个特殊的家庭。”
谷瑞玉不再多言。只是小心地倚坐在张的床前,凭借一盏昏暗的美孚灯,双眼敬畏地凝视着坐在病榻上侃侃而谈的张学良。她发现张学良虽然年纪只比她长两岁,可是,他说起话来既风趣又深刻,决非那些在戏楼内外常见的一些凭家族势力就夸夸其谈的公子哥们。
“说到我的家庭,谷小姐也知道豪门家庭,是极难培养出真正人才的。”他似乎想在她面前尽情宣泄心中的块垒。张学良尽管已经得到了豪门家族给予他的诸多特权,可他却根本不青睐那些既得的特权,他语出惊人地说:“我承认那个家庭对我的给予,同时我又是个有思想的青年人。我知道自己现在走的一步,就等于别人走的两步。因此我想,我有这样的优越条件,再利用我父亲的关系,就可以在社会上做点事情。但是,在我当兵以前,虽然有种种成才发迹的想法,却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军人!”
谷瑞玉感到惊奇。她没想到出身奉系元戎之家的张学良,竟然会有那么复杂的思想,就说:“既然你从没有想过当兵,为什么后来又当起兵来了?而且又成了少将军阶的大人物?”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谷小姐,我只是在行使着一个军人的权力。”张学良正色地说:“你问我为什么会成为军人?是因为我从小就反对军人,军人手里的枪是杀人的,而我张汉卿从小就反对杀人!”
“是吗?”谷瑞玉两只闪亮的大眸子定定凝视着他,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
张学良见她以狐疑的眼神注视自己,索性敞开心扉,说出自己外界鲜为人知的过去。他说:“我从新民来到奉天的时候,才11岁。那时我很天真,我喜欢和西洋人在一起,听他们用英文介绍国外的趣事。谷小姐,你知道奉天有个YMCA吗?也就是所谓的基督教青年会。父亲在我刚到奉天的时候,曾把我送到那里去。他希望我在基督教青年会学些新鲜的东西。那时候我在那里结识了一位英国人,他叫约瑟夫·普赖德。他这个人很有思想,进步的思想。他告诉我中国如果真正成为先进强盛的国家,依靠军阀是绝对不能成功的。”
谷瑞玉听到这里,忽然眨动长长的睫毛,望着床上的张学良说:“既然这位洋人有如此古怪的思想,你父亲为什么还要你去接近他呢?”
“你是说普赖顿的思想进步,怕他赤化我?”张学良哑然失笑:“谷小姐,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你并不真正了解我的父亲。他当时并不知道普赖顿是一位进步的外国人,他只知道这个普赖顿是奉天YMCA的总干事,喜欢各种体育运动。而我呢,由于从小就非常顽皮,自然也喜欢各种运动。于是父亲就希望我去那里和普赖顿先生练习各种西方的体育。而我去了YMCA以后,也确实向普赖顿先生学习了许多西方的体育项目,比如说我现在每天都想打的网球,就是因为结识了普赖顿先生,才学会的。”
“原来如此。”谷瑞玉开心地笑了。直到这时她才理解了张学良为什么对他的家庭持那样一种反叛的意识。
那天晚上,他与谷瑞玉在病床前一直谈到子夜更深。张学良知道他已经从心里悄悄喜欢上了这位温存俊美的天津姑娘。自从那天晚上在病榻前的交谈以后,他发现谷瑞玉再见到他时,脸庞不知为什么竟会不由自主的羞红了。那是一种爱心的自然流露。眼前的谷瑞玉显然与几个月前在吉林见到的她大不相同,如果说那时的谷瑞玉是为着某种自私的目的来到他身边,那么如今她在自己面前所流露出的感情,则是发自内心的真情。1921年的早春来到了北国。
哈尔滨在二月里仍然寒气逼人。早在去年冬天,谷瑞玉就随张学良从密山县城返回了哈市,张学良住进了道外那幢米黄色的小洋楼里。一个多月前,谷瑞玉曾经和她二姐谷瑞馨、姐夫鲍玉书住在这座别墅里。那时候谷瑞玉是在二姐的一片好心驱使下,才不得不违心前来的。可是如今她仍然住进这幢小洋楼里,却从内心深处感到她前次随姐姐姐夫到哈市,确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因为如果她没有前次赴哈之行,就不可能得知张学良在密山县剿匪受伤的信息,自然,她也没有亲赴密山照料张学良的机会。在密山的月余时间,谷瑞玉有机会真正地了解一个人,同时,她也为无法接近的张学良找到了一个了解她的机缘。聪明的谷瑞玉已经从张学良的眼神里,隐隐感受到从前在吉林初识时的冷漠和戒意,正随着她与他的接近,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这也正是谷瑞玉所期望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