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水面在乍暖还寒的早春仍然冰封着。宽坦的江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积雪,尽管春天的气息已然来临,可是,在谷瑞玉眼里那积雪和坚冰在短时间内绝不会彻底的融化和消失。
“我没进讲武堂之前,真正的想法是去当一个医生。”张学良踏着早春清晨的晨雾,和谷瑞玉沿着松花江边漫步。在哈尔滨的日子里,她时常陪张学良在春天的早晨到松花江边散步。这是他们回哈尔滨后每天必有的一次接触。每次见面,张学良仍希望和她谈起自己从前的往事。她知道那是种难得的心灵交流。张学良肯将自己的心里话对一位地位相差悬殊的姑娘倾吐,这件事情的本身就足以证明她们的关系正在起着微妙变化。谷瑞玉已经明显感受到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正一天天的变得坚实。他们的话题虽然还是密山医伤时的继续,但是内容却加深了许多。
张学良对她说:“当时,我真想当个医生,奉天南满洲医科大学,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学医,我就经常到那里去玩。我也想进南满洲医科大学学医,可是我父亲却坚决不同意,他说:‘你当医生不合适!’于是,我就想逃到美国去!”
“去美国?”谷瑞玉对张学良曾经有过的经历深感惊讶。她站在江边的栏杆前,用一双惊疑的大眼睛盯着他。
“是想去美国。”张学良伫立在松花江边,脸上挂着笑意,他说:“我想逃到美国去,是想进美国的大学。当时我连去美国的路费都准备好了,美国的朋友们也都欢迎我尽快到那里去。他们还答应要帮助我,当时给我以影响的那些朋友中,有一个人叫陈英。他曾在德国留过学,担任过奉天测量局的局长和测量学校的校长。有一天,我把我想去美国留学的意思说给陈英听,他却对我说:‘汉卿,你太不懂事了。你父亲不是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军人吗?你这样做,你父亲肯定会难过的。我教给你一个好办法,向你父亲撒谎,就说是为了去当军人才去美国留学的。这样,你父亲肯定不会反对,等你到了美国,你学什么就没有关系了。’我听了陈英的话以后,感到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就想以去美国学军事的名义前往那里学医。可是,我的这个计划,并没有瞒得过我的父亲,因为他毕竟也是个军事家呀!”
谷瑞玉听到这里,心绪变得紧张起来,喃喃地问:“你父亲张大帅发现了你的阴谋以后,一定大发雷霆了吧?”
张学良笑笑,他说:“不,父亲他希望我能在政治或军事方面成为他的继承人。当时,我连做梦都想着有一天当医生,想通过治病来救中国,我根本就不想当军人。现在对你说起来,简直就是个笑话。我当年希望学医,成为救人的医生,结果到头来,我却成了一个杀人的军人了!世间的事情真是阴差阳错啊!”
“当军人有当军人的好处,少帅,既然你的命运如此,索性就当个好军人吧。”谷瑞玉已经感受到了张学良的人格纯正。她为结识这样一位有爱人之心的将门之子而深感欣慰。
谷瑞玉珍惜每天和张学良在一起的时光。那时她只有在清晨与他散步的时候,才能和张学良在一起。一般的情况下,张学良虽然在哈尔滨养病,可是每天的时间却排得满满的。他有时会在那幢小别墅里召开军事会议,接待从奉天、吉林和卜奎(齐齐哈尔)等地前来的客人。有时他会出席当地官员为他举行的各种酒会,在这些公开的场合里,谷瑞玉是无法出现在张学良身边的。她虽然和张学良已经走得很近,可是,她如若真想和张学良发生实质性的关系,谷瑞玉自知,在她和他之间仍然还横亘着不可逾越的障碍。她自知自己毕竟是一个“戏子”。在那个社会里,她十分清楚女艺人的地位何等低下。别说自己想成为张学良名正言顺的如夫人,就是与张学良生活在一起也决非姐姐姐夫设想的那么轻易而举。特别是于凤至闻讯从奉天赶到哈尔滨来探视张学良病情以后,谷瑞玉更加无法在张学良的身边存在。
在于凤至来到哈尔滨以后,谷瑞玉必须悄悄搬到距张学良别墅很远的另一幢洋房里去。因为她知道如若让于凤至知道有位唱戏的姑娘守在张学良身边,那么谷瑞玉将来就决不可能与张学良发生任何实质性关系了。
谷瑞玉住在与张家别墅相隔一条马路的马占山公馆里,每天忧心如焚。她无法过这种见不得天日的生活,她感到于凤至的到来,仿佛有片巨大的阴影正向她的头上覆盖下来,压得她抬不起头。从前谷瑞玉在戏文中时常唱演那些生为姨太太的悲剧,那时她虽也为剧中人物感到悲愤,可是没有现在她亲身体验到的生活氛围,对自己的剌激更加深刻。她发现张学良虽有统帅千军万马之勇,然而却在夫人于凤至的面前格外谨慎小心。当于凤至将从奉天来哈尔滨的电报收到那天,他就来到谷瑞玉下榻的房间,对她说:“瑞玉,凤至要到这里来了,为了方便起见,我想给你另找个住的地方,可以吗?”
谷瑞玉怔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于凤至会在这时候到哈尔滨来,更没想到对自己已经产生了至深感情的张学良,居然会因为于凤至的到来,劝她到外边去住。她顿时感到有种寄人篱下的悲哀。尽管她从心底深深地爱着他,把张学良当作心中的偶像加以敬重,恨不得有一天将他们彼此的关系进一步得到确认。可是,谷瑞玉知道自己这些欲望和希冀,都是短时间根本就办不到的。
她知道张学良对她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有好感了,但是,这种好感至少在目前还不足以让一惯在私生活上循规蹈矩的张学良,断然下决心将她收房。她知道张学良的家庭非同一般,即便他本人有收谷瑞玉为偏房之心,摆在他面前的障碍也决非轻易就能逾越的。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会允许心爱的儿子娶一个“戏子”为姨太太吗?于凤至会同意张学良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带回奉天大帅府吗?还有那些可怕的社会舆论,都让想入非非的谷瑞玉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如若获得张学良对她的真爱,如若真正与他连结百年之好,那么,决不是她无依无靠的女孩子自身所能办到的。谷瑞玉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与身份,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张学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