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瑞玉因有韩淑秀在身旁相伴,所以就在山海关继续住了下来。她每天都和韩淑秀去战地医院,看护那些从前线下来的伤兵,同时也想在那里等候从北京返回的张学良。谷瑞玉始终感到负疚在心。她对张学良对自己此次来前线的冷遇完全谅解。她知道张学良即便不在前线夜以继日地指挥战争,他也决不会像从前那样与她卿卿我我。自己一意孤行去吉林唱戏,已经成了她和张学良心中产生芥蒂与隔阂的重要原因。谷瑞玉越悔恨自己的任性,越感到有愧于张学良。想起张学良为让自己在张家存身,对乃父张作霖及于凤至所作的多次游说,更让她感到现在面临的困境都是自己的任性造成的。
山海关内外已成了东北军的天下,大批从河北境内退下来的官兵都集中在这里。山海关城里人满为患,除了大获全胜的东北兵在此集结之外,还有吴佩孚军队的战俘也云集于此。所以,那时的谷瑞玉倒也充实,她不必再困守在天泰栈里饱受寂寞了,她可以和韩淑秀在一起,为慰劳军队到处奔忙。在那些日子里笑容重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只是她一旦闲暇下来,就为时时不见张学良从北京返回而感到焦虑。就这样,她从深秋一直等到冬天,谷瑞玉才听说张学良已经和张作霖早就返回了沈阳。
“回去吧,瑞玉。”11月的一天,天气骤然转冷。北风呼啸着,长城内外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韩淑秀即将回沈阳之前,又来到了谷瑞玉下榻的天泰栈,她见谷瑞玉仍是忧心忡忡的神态,就关切地说道:“汉卿既然已经回了沈阳,你一个人在这里又怎么行呢?”
谷瑞玉默然。她透过窗子远望着长城上那皑皑的白雪,心里当然想回沈阳去,可是想到她回沈阳后又要面对那更加难堪的日子,她就忧上心间。聪明的谷瑞玉已经从张学良两次经过山海关却不下车的举止中,看出他对她的怨尤已深。自己认为去吉林唱戏这一件小事,可是却深深的刺伤了张学良的心。从前她将张作霖的“约法三章”视若等闲,但她没有想到在张学良心中竟是万分重要。
张学良毕竟不是一般泛泛人物,他是东北军政两界的后起之秀,出于政治的考虑,他也决不允许自己的如夫人随随便便违背父亲订下的规矩。尽管他本人对张作霖的“约法三章”心存保留,但是张学良却决不希望谷瑞玉将乃父的约法当作儿戏。谷瑞玉特别后悔,当初周大文前往吉林游说,自己不该以不以为然的态度相待。
“淑秀,我即便回沈阳,也不好再住在经三路公馆了。”谷瑞玉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真想大哭一场。她知道张学良对自己的冷遇,全是自己任性造成的。如若现在主动回沈阳,或者住进从前的经三路公馆,她脸上肯定没有面子。至少她得在张学良有明确态度以后才能回去,而现在张学良对她避而不见。她想到这里对韩淑秀说:“我知道我有错误,可是,我毕竟也是有脸的人呀。淑秀,我来山海关已经几个月了,可是汉卿他对我滞留在此不理不睬,你说,我现在就这样回去,脸往哪儿放呢?”
“是啊,瑞玉,一个女人要的就是脸面。”韩淑秀理解她的心情,也知道张学良对她这样冷漠,全是因谷瑞玉破坏张家规矩造成的。她理解谷瑞玉现在的心情,更了解张学良的性格,他在谷瑞玉没承认自己错误之前,是决不会主动见她的。
“如果他不肯请我回去,我索性就在山海关长住下去,看他怎么办!”谷瑞玉赌气地说。
“山海关很快就撤掉了留守处,天泰栈也不是久住的地方啊。”
“那我就住旅馆。”
“瑞玉,这不是逞性子的时候。你应该理智。”
“理智?韩大嫂,我现在已经整整在这里住了几个月,难道还不理智吗?我所以主动从吉林到这里来,就是因为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他还要我怎么样呢?”谷瑞玉的话里透出了几分难言的苦味,她想哭又忍住了。
韩淑秀发现山海关长城内外的森森蒿草已经泛黄了,凛冽的北风在入冬后越刮越猛,严寒的冬天来到了。大部分东北军已经从山海关撤回沈阳,从前人满为患的山海关,如今随着冬天的来临已变成了一座空城。韩淑秀对谷瑞玉的处境非常理解和同情,她认真想了想,说:“瑞玉,我看你还是随我们一起回到沈阳吧。你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又怎么行呢?你也许知道汉卿的性格,他是不会主动到这里请你回家的。既然是恩爱的小夫妻,有什么天大的仇恨不能消除呢?”
“淑秀,即便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他也不该这样对待我。”谷瑞玉愁肠百结,她泪眼凄迷地叹道:“他怎么能把我的错误看得那么重?疾恶如仇应该是对待敌人,可我毕竟是他的夫人啊!”
“汉卿的过错,将来我和茂辰都会说他的。”韩淑秀劝导她说:“现在你最好随我们一齐回去。到了沈阳,你如果不想回经三路去住,可以先住到我家或者周大文的家里。等我们劝了汉卿,再让他把你接回去就是了。”
谷瑞玉要的就是韩淑秀这句话。她多么希望有一天张学良能原谅自己,她不敢奢求张学良亲自将她请回经三路,只要张学良给她发句话,也就心满意足了。不然的话,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迈进经三路那幢小楼的。
列车在寒风中沿着京奉铁路向北飞驰。
谷瑞玉随韩淑秀和郭松龄夫妇返回了沈阳。她没好意思去郭家,而是直接去了她从前住过的周大文家中。谷瑞玉所以舍弃韩淑秀家而去周家,她知道住在这里便于将来返回经三路公馆。她知道在奉直战中升任了东北军译电处处长的周大文,可以直接充当她和张学良和解的媒介。
周家的人对谷瑞玉的归来,自然也是一番热情的应酬。周大文虽对谷瑞玉前次在吉林没随他返沈有些不悦,可他毕竟是张学良最要好的至友,岂能慢待已经痛改前非的谷瑞玉?于是,谷瑞玉就在周大文的官邸里继续住下来。
谷瑞玉原想她只要在周家住下,张学良受不得周大文的劝说,马上就会劝她回经三路公馆的。可是让她大为失望的是,转眼冬天来了,沈阳城里大雪飘飘,一直到了腊月里,张学良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和缓的音讯。谷瑞玉的心就如同坠入了冰水之中。她不知道自己和张学良是否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她的面容也变得越加消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