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张学良终于回到了沈阳。
谷瑞玉见他的脸色晒得黧黑,难免有些心疼地嗔道:“汉卿,我不懂东北军的将领有几百位,大帅为什么一定要派你到各地去兴师?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真怕你年纪轻轻就会累成重病的。”
张学良却对她嘿嘿冷笑,那神色似说:“妇人之见!”嘴上却对谷瑞玉这样说:“你哪里懂得父亲的心思?他老人家这是在重用我。自从打败了吴佩孚的军队以后,我们东北军已经开始向江南进军了,这次我的军队打前阵,主要是为了给后面源源不断的东北军当开路先锋。瑞玉,你也许不知道吧,父亲已经发布杨宇霆为江苏省督办了,姜登选也当上了安徽督办。很快还会有一些将领大员出征江南。到那时候我们东北军就可以占领大半个中国了!”
让谷瑞玉感到心里空虚和难过的是,她和张学良的相聚只是短暂的。八月正热的时候,张学良再次离开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前往葫芦岛督理整顿海军去了。
入秋以来,谷瑞玉几乎再也无法知道张学良的行踪下落。
她又开始一个人生活了,经三路28号公馆里虽然有数不清的牌局,可是,仍然难以让这位青春女子心情舒畅,小楼对她来说真有说不清的寂寞。因为她实在太想念张学良了,她知道只有每天和他在一起,才会感到不寂寞。现在一旦离开了他,谷瑞玉纵然可与那些东北军官场女眷们玩得昏天地黑,也无法驱散心底的忧愁和痛苦。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
谷瑞玉在经三路小洋楼里闷得实在无聊,就忍不住唱几句京剧清唱。借以宣泄她心中的苦闷和怅惘。但是她仍然焦虑重重,她无法了解张学良现在何处。谷瑞玉曾几次向水波箕胡同打电话,希望从好友韩淑秀那里,了解到张学良及其部队的近况。但是,让谷瑞玉感到奇怪的是,韩淑秀居然也不在沈阳。郭家只有几位女佣守候着旧宅。谷瑞玉从她们的口中得知,韩淑秀和郭松龄在奉直战结束后曾去了一次日本东京,回国后她们夫妻就住在天津租界上的小公馆里。到了当年的十月底,谷瑞玉实在忍不住寂寞,就坐上洋车去了水波箕胡同的郭宅。果然见那熟悉的庭园里空荡荡的。几位使女也对郭军长和韩淑秀长久不归感到心中不祥。
谷瑞玉走访郭家以后,心里每天都惴惴不安。她敏感地体察到似有一种威胁正向她袭来,她无法知道外边政治局势的演变,张学良不在她身边,更是让她六神无主。可是,谷瑞玉这种不祥的预感一天比一天强烈起来了。到了当年11月下旬,忽然有一天,经三路小楼里的使女凤谨,忽然神色惊慌地从大门里跑了进来,她上楼就对正在浴间里沐浴的谷瑞玉说:“夫人,不好了,打起仗来了!”
“打仗?什么人和什么人在打仗?”她急忙从散发着氤氲水气的池水里爬出来,用宽大的浴巾紧紧包住了那窕窈的身子。她一听到战争的消息就心有余悸,谷瑞玉知道接连打了两次奉直战争以后,东北大地出现了一片难得的安宁,忽听又生战事,她望着惊惶失措的凤谨说:“这怎么可能呢?”
凤谨说:“夫人,有什么不可能?现在是自己人和自己人打了起来了,你到大街上听听看,所有百姓都在骂张大帅呢!”
“骂张大帅?”谷瑞玉吓得脸面雪白,她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个世上居然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的,夫人,人们都说郭松龄的军队在河北倒戈起义了!”凤谨姑娘惊魂甫定,对站在镜子前揩拭水渍的谷瑞玉说。
“郭军长倒戈,真有这样的事情?”谷瑞玉听了凤谨的话,吓得浑身一惊。她忽然想起前次去郭家见到的景况,以及早在山海关时韩淑秀对张作霖的不满情绪,心里忽然明白了许多。她顾不得许多,一边命凤谨马上去街里买当天的报纸,一边匆忙穿了衣服。不久,凤谨就急匆匆跑上楼来,手里举着当天的《盛京时报》,对吓得脸色发白的谷瑞玉说:“夫人你看,我说的全是真的!”
谷瑞玉见报上赫然刊登大字标题:《郭松龄昨在滦州倒戈举事奉天城里风声鹤唳》。她从那张报上看到,多日在沈阳不见踪影的郭松龄,原来就在昨天(11月20日)晚上,突然出现在东北军的驻防地——河北省滦州车站上。
在那里郭松龄和夫人韩淑秀共同发起了对东北军的倒戈!谷瑞玉知道所谓倒戈,就是军事政变。从前一直在张学良麾下任副军团长、和张学良亲密如同骨肉的郭松龄,为什么忽然在河北举起了反对张学良父亲的义旗?这件事对幽居在沈阳的谷瑞玉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她无法理解郭松龄此举的深意何为,他既然那么效忠于张作霖的儿子,又为什么反过来要反对张学良的父亲?特别是那位贤能可人的韩淑秀,她给谷瑞玉心里留下了无法抹灭的好印象。像韩淑秀这样有才有识的女性,为什么会支持自己的丈夫发动倒戈兵变呢?
谷瑞玉简直被这突发的事变吓呆了。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场政治剧变,从当日的报纸上看到,郭松龄历数的张作霖十大罪状,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深仇大恨。而郭松龄和韩淑秀在滦州车站上当众发表的即席讲演,又不能不让蒙在鼓里的谷瑞玉心惊胆战。因为她从韩淑秀的讲演词中看到,她与丈夫郭松龄决非为一己之私而发动兵变,他们是为彻底消灭多年危害于中国的战争和穷兵赎武的奉系军阀而奋起倒戈。
自从战事发起以来,谷瑞玉就感到沈阳内外到处一片兵慌马乱。沈阳城里兵力空虚,仅有的一些东北军都在几天内被拉上了前线,去连山一线布防,企图阻击从河北向关东汹涌杀来的郭松龄大军。谷瑞玉心里发慌,每天都给周大文等朋友的家里打电话,希望找到张学良的下落。但是,张学良下落不明,就连周大文也无法得知张学良现在何地。这让谷瑞玉心里更加慌乱紧张。
她不知道郭松龄和韩淑秀在滦州发起的倒戈,会不会危及她和丈夫张学良。因为她在报上看到郭松龄在倒戈通电上,分明写着“讨伐张作霖,拥戴张学良主政东北!”的口号。谷瑞玉越加心里慌乱,她担心张学良是否参加了这场动乱,如若张学良参与了郭松龄反对张作霖的斗争,那么东北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谷瑞玉在家里心乱如麻,她在沈阳的活动圈子本来很小,现在又不知道张学良的情况,急得她几乎连觉也睡不着。当郭松龄大队人马从滦州向沈阳挥师杀来的消息传到经三路小楼时,谷瑞玉再也无法忍受这痛苦的煎熬了。11月下旬的一天,天气骤变,灰色的天空上忽然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谷瑞玉决定乘车前往周大文家里,去打探一下张学良的信息。她见了周夫人,还没开口,就先哭泣起来。周夫人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她见谷瑞玉想念张学良,就对她说:“瑞玉,其实汉卿他一直都在沈阳啊!”
“他原来也在沈阳?”谷瑞玉听了周夫人的话,心里既痛苦又困惑,她不知张学良既然就在沈阳,为什么不肯回经三路公馆里去看她。就说:“既然他在城里,为什么郭松龄在滦州起义时,却要打着他的旗号去反对大帅呢?天下哪有儿子反对老子的道理,大姐,我现在想马上见到汉卿,我要他也在报上发一个声明才好,不然的话,他就会落得个不孝的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