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见她这般顾及大局,心里感动,说:“瑞玉,你知道郭松龄为什么要打汉卿的旗号倒戈?这是因他和汉卿在对待旧军阀一事上,早有共同的思想。现在这种时候,你就是见了汉卿,也说这种让汉卿心烦的话,小心惹起汉卿对你的不满。”
谷瑞玉不再说话。她知道现在这样做又是在干涉张家的政治大事,于是她神色黯然地叹息说:“现在张家遭此大难,我总不该袖手旁观吧?大姐,汉卿他究竟在做什么,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周夫人说:“现在郭鬼子反奉,闹得沈阳大帅府里一片紧张。听大文说,张大帅这些天正准备往大连逃走呢。他每天都在帅府里大骂汉卿,说他重用郭鬼子,都是因为听信了汉卿的话。现在东北军大部分主力都在郭鬼子的手里,沈阳几乎没有多少兵力了,如果郭鬼子的军队真打到沈阳,那么,他张大帅也就变成了郭鬼子的俘虏了。你说,大帅能不憎恨汉卿吗?他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时候,正忙着去连山布防,哪有时间回去见你?”
“哦,原来是这样。”谷瑞玉得知张学良现在也正为此受责难,心里对他的许多不解就顿时冰化雪消了。她辞别了周夫人后,心急如火般地乘车返回经三路公馆,她虽然和张学良同在一座城市,近在咫尺却又无法相见。到了夜里,谷瑞玉便会噩梦连连,起床后她就打发凤谨去街上买报纸。她发现报上几乎都在刊载郭松龄倒戈部队向沈阳汹涌杀来的消息,她看到郭松龄的起义部队从滦州向东北进发的一路上,郭氏一再大呼军队纪律,他的部队对老百姓几乎秋毫无犯。由于郭松龄是打着打倒反动军阀的旗帜向东北杀来的,所以他的军队士气高昂,所经之处百姓夹路欢迎,一时大有郭师必胜之势。
“夫人,现在连张家的姨太太们都向大连跑了,你难道就甘愿在这里等死吗?”11月底,沈阳阴云压城,大有兵临城下之势。张作霖及其眷属将向大连逃走的消息不断从外面传来,凤谨见情危急,忽然关切地跑上楼来,提醒一夜不曾合眼的谷瑞玉。凤谨已经看出谷瑞玉现在的处境最为可怕,出于对这位如夫人前途的关心,她悄悄对谷瑞玉说:“夫人还是早想对策吧。”
不料谷瑞玉丝毫没有逃出沈阳的意思。她决然地对凤谨说:“我不能走,在汉卿没回来以前,我哪里也不能去。越是在这种时候,我越是要这样做。”
凤谨担心地说:“可是少帅他已经多日没回家了,特别是在这兵慌马乱的时候,他更是不会回来的,万一郭松龄的军队杀进来,夫人将是性命难保。”
谷瑞玉沉吟着,摇头说:“如果为了安全,我可以马上就去吉林。只要到了那里,就万事无虞了,可是,我怎么能在这时候一个人走呢!”
凤谨见她坚决不肯逃走,索性就不敢再劝。当天夜里,北风怒吼,天气阴霾,又一场大雪漫天而降。经三路公馆里弥漫着一派紧张的气氛,谷瑞玉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多日不曾回来的张学良,竟出人意料地踏进了这风雨飘摇中的小楼。谷瑞玉惊喜地站在楼梯上,望着飞快向楼上跑来的张学良失声大叫:“汉卿,你回来了?!”
张学良也惊讶地抬头望了谷瑞玉一眼,那眼神包含着难言的愧疚和惊喜。他愧疚的是一连月余不曾回到这里来看她,惊喜的是谷瑞玉在沈阳兵临城下,百官眷属纷纷外逃的危急时刻,她竟在这里安之若素。本来可以去吉林避难的谷瑞玉,竟仍然固守在这随时都有危险的公馆里。他疾步地走上楼来,将扑上来的谷瑞玉一把抱在怀里,紧紧地拥吻,但他马上就将谷瑞玉推开了,急促地说:“瑞玉,你快快离开这里,我连夜就要离开沈阳了!”
“你……也要去大连吗?”她心惊胆战地望着他,发现多日不见的他一脸病容,沉重的精神的压力让他失去了往日的英武和矜持,变得万分削瘦憔悴,多日来对他不肯回家的怨尤都顷刻消逝了,她关切地抱紧了他,眼里含着泪光,良久说:“莫非真就没有希望了吗?”
“不,有希望。”张学良见她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知道她误解了他前去大连的意思,就笑了笑,安慰她说:“我去大连,决不是逃走,是想从那里乘船去秦皇岛。”
“在这种时候,去秦皇岛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郭茂辰。”
“你在这种危险的时候去见他,那不是飞蛾投火吗?”谷瑞玉心里蓦然一惊,当她听清张学良连夜去大连的真意,立刻感到他此行的危险,马上苦苦劝阻说:“不行,汉卿,我不能让你去,现在郭松龄虽然打着拥戴你的旗号,可他的真意却要彻底推翻你们张家的一统天下!在这种时候你即便见了他,郭松龄也绝不会退兵,他甚至会对你……”
“不许乱说。他决不会对我三心二意的。因为我了解郭大哥!”张学良见谷瑞玉急得欲哭,却断然地将手一挥说:“我到那里去,是想劝说郭茂辰马上休兵。……”
“他如箭在弦上,想收兵也怕不能如愿。”
“我相信他还会听我的话。”
“在这种时候,他是什么人的话也听不进的,汉卿,我劝你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张学良盯了她一眼,郑重地说:“瑞玉,你可忘记了从前的‘约法三章’吗?”
还想继续进言相劝的谷瑞玉,蓦然听了他的话,呆呆地怔在那里,再也不敢多言了。她心里在哭,她为自己在这关键的时候连劝阻丈夫的权力也没有而感到悲哀。她知道自己在张家的处境,即便在张学良的面前也不能干涉政务。可是,谷瑞玉的心里很苦,在张学良目光的注视下,她咽下了想说却没有说的话。
谷瑞玉忙着在浴间里张罗,她麻利地在雪白的浴盆里注满了热水。张学良匆忙地洗了个热水澡,待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时,忽然发现谷瑞玉神色庄重地坐在灯影下,望着他默然无语。
张学良感到他刚才的话有些无情,他不应该在她心绪痛苦的时候重提那让她心里不痛快的“约法三章”。想到这里,他又来到了谷瑞玉身旁,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瑞玉,我现在心里苦得很。郭茂辰在滦州倒戈,把我也推上了非常难堪的尴尬境地。现在大帅和所有老将们,都在责骂我张汉卿有眼无珠,不该将脑有反骨的郭茂辰推荐到重要的治军岗位上来。更让我有口难辩的是,郭茂辰现在公开反对我的父亲,拥戴的却又是我张汉卿。这又让我如何面对东北军上下的责难呢?”
谷瑞玉在灯光下凝望着心境愁苦的丈夫。她想劝他,却又不敢再多言了,她担心如若言语唐突,就会涉及到敏感的约法三章。谷瑞玉不敢再越过雷池一步,只能无言地凝视着忧郁重重的张学良。“虽然郭茂辰做出了这举世皆惊的壮举,可是,我仍然对他心存好感。”张学良见谷瑞玉不说话,越想将心里话说给她听:“这是因为郭茂辰的倒戈也是事出有因啊。”
“汉卿,你为什么到这时候还说他好话?他可是在反你的父亲啊!”
“反对我的父亲有什么不可以?瑞玉,莫非你也不理解郭松龄吗?他在两次奉直大战中,每战他都充当了为大帅打头阵的重任。可以说郭松龄是九死一生,才换得了今天的局面。但是,战争结束以后郭茂辰又得到了什么?大帅将江南几省的督军都让给了杨宇霆、姜登选那些在战争中出力不多的军阀,郭松龄他当然心里不服气。在这种情况下他能不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