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张学良感到心里痛苦的是,随着他与她之间的磨擦、口角和误解的增多,一度热火起来的感情,居然变得疏远和冷漠。他惊愕地发现,从前谷瑞玉身上那种刻苦、温存和那任劳任怨的好作风,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看不到了,代之而来的是她的孤傲和沉默。战争的困扰和长期深居简出的生活环境带给她的烦躁,让谷瑞玉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瑞玉,这……”张学良左思右想,也觉得为难。此次去京参加乃父张作霖的登基大典,原本是应该携眷而去的。他知道于凤至已经从沈阳前往了北京。因为张作霖梦想多年问鼎中原的夙愿终于实现了,作为张家的后代几乎都盼着这一时刻的到来。谷瑞玉虽是位如夫人,可是她毕竟也是张家的人了。在这种时候如若将她独自放在保定城里,确也有些过分。但是,张学良感到如若让谷瑞玉随行赴京,那么她住在文昌胡同已经不可能了,于凤至已经带子女们先期到了北京,如果这时候再让谷瑞玉也住进那座宅院里,自然是多有不便。
“我知道你有难处,是不是于凤至去了北京?”谷瑞玉果然聪明过人,她从张学良那迟疑难决的神色上,已经猜到他心里正在想什么,就爽然说:“如果你允许我去北京,我可以不和她住在一起。”
“莫非我会让你住进客栈吗?”
“汉卿,你怎么忘了,周大文不是已经搬到北京去了吗?”谷瑞玉前次去北京时,就见到已经调任北京,为张作霖筹划就任海陆空大元帅的周大文,现在她忽然想起了周家。
“你是说还要住在周大文家里?”
“周大嫂对我很好,住在她家里没有什么不妥。”谷瑞玉见张学良锁紧的愁眉渐渐舒展,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就进一步申明自己的观点:“如若我一个人留在保定,实在是太寂寞了。至于我去北京以后,也不要你操心,我只是到那里去散散心,决不会像前次那样给你招惹麻烦。”
“好吧,瑞玉,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学良终于首肯了,当即他们就准备着赴京事宜。
张学良到了北京以后,自然没时间去陪谷瑞玉。他参加了张作霖在中南海举行的就任海陆空大元帅盛典以后,随后又参加了张作霖举行的各种重要会议。那几天是他最忙碌的日子,几乎连回文昌胡同的机会都没有。一直忙到6月下旬,忽然有一天,周大文来到了他在中南海万字廊的办公处,只叫了一声:“汉卿,”就迟疑着不再说话了。
“大文,你有事情?”张学良从桌上那厚厚的文件上抬起头来,发现周大文的神色有些反常,心里就知道定是又有什么不好说的事情,就问:“有什么话不能对我直说呢?”
“……”周大文仍然站在那里不说话,这使张学良心里更加困惑。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就说:“对了,大文,瑞玉她还住在你的家里吗?”
周大文终于说了实情:“汉卿,我就是为瑞玉的事情来找你的。”
“有什么话就说嘛!”
“这……”
张学良越加认真地说:“大文,莫非你和我还有两心吗?”
周大文唯唯诺诺,不好启口,见张学良动了肝火,方才说道:“本来,我不想说什么,因为你我的关系,我不能不考虑你的声望,所以才不得不直接地对你说了,北京毕竟不比保定,这里人多嘴杂,最好劝瑞玉在外边谨慎一些才好。”
张学良从周大文那吞吞吐吐的言语中,隐隐听出谷瑞玉此次来京,一定又作出了让外界非议的事情来。他想起谷瑞玉的任性和处事不加检点,心里就一阵阵恼火。可是他在周大文面前不好发作,忍住气问他说:“大文,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有什么话不能直言呢?瑞玉他住在你家里,莫非又生出什么事情来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瑞玉她和我的家人都相处得很好,大家也欢迎她住到我们家里。”周大文见张学良正色地向他追问情由,就不得不说出他来找张学良的原因。周大文说:“只是瑞玉有个听戏的习惯,其实我也是个戏迷,本来听戏也不是什么过错。可是,不好办的是,这几天她因为听了你的劝告,不再去大栅栏的广德楼听戏了,可她却三番五次用你的帖子,去请京城里那些名角们,来到我的宅子里唱堂会。”
“唱堂会?”张学良闻言一惊。他忽然把桌子重重一拍,恨恨地说道:“太不成话了,我张汉卿在北京城里也不敢摆那么大的谱,她谷瑞玉又怎么敢拿我的帖子,去请名角到家里唱戏呢?再说,唱堂会总是要有原由才行,她在北京既不办红事又不办白事,到底唱的什么堂会呀?”
“惹人非议的就恰恰在这里。”周大文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索性就将想说的话都说清:“瑞玉如若听戏也可以,可是她不该没头没脑地听嘛。前几天她拿你的帖子,把正在广德楼唱戏的几位名伶杨小楼、言菊朋、尚小云和孟小冬几位,都请到我的宅子里了,可真是群星荟萃了,我的家里也因此而蓬荜生辉起来。可是,瑞玉不该不懂梨园行里的规矩,总不该让那些艺伶没完没了的唱,而且她给的包银又少得可怜。更不该的是,她把那大名鼎鼎的梅老板也劳驾了几回。这些名人大多都是惧怕得罪你张汉卿,才不得不去的。我是担心,瑞玉如若继续这样唱下去,那么将来又如何收场呢?万一传扬出去,还不是坏了你汉卿的名声?我为此事已经想了许久,最后决定还是将事情都统统对你说明的好,不然的话,我对不起你汉卿啊!”
“荒唐!真是荒唐!”张学良气得脸面发白,他的心深深地受到了刺激。
“汉卿,看把你气的,也许我真不该说。”周大文见他气得双手颤动,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怎么不该说?”张学良怒道:“大文,不是你不该说,你是早就该对我说了。不然的话,她会在北京胡闹下去,把我从前结交的那些梨园朋友们,一个个的都给得罪完了。”
周大文感到很为难,说:“唉,我也没想到,瑞玉会这么任性。她一旦高兴起来,我们的话也听不进。”
张学良痛心疾首,想起此次谷瑞玉临行前对自己作出的种种许诺和保证,张学良不禁有些痛心疾首。他痛苦地对周大文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唉唉,瑞玉啊瑞玉,我真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任性的人。那些北京的名伶们即便是我家大帅,也是不敢随意相请的。你一个谷瑞玉竟然胆敢把他们请去专为你一人唱戏,又成何体统?那些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又影响了他们的票房收入,心里对我张汉卿恃权压人,一定早就愤愤不平了!大文,像瑞玉这样的女人,将来再也不准她来北京了!”
“也不必如此震怒,劝劝她也就是了。”周大文担心张学良震怒,急忙劝说。
张学良怒道:“对她来说,劝又有何用呢?还是马上派人把她送回保定去好了!如若继续让她在北京的话,迟早会把我从前熟悉的那些梨园友人都得罪光了的。”
当天夜里,张学良就命李小四等侍卫,用汽车将谷瑞玉送回了保定的“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