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张学良在大海里救起的天津姑娘,名叫赵一荻。
她的父亲赵庆华,当年曾任过北洋政府的交通次长。民国年间因不满官场恶行,一愤之下赋闲津门,以寓公自娱。这一年赵庆华在天津闲居无聊,也在夏日里携家小赴北戴河消夏。他的四女赵一荻不慎在大海里游泳时溺水。等她在长久的昏迷后渐渐苏醒过来以后,感到仿佛做了个梦。
当神志清醒的时候,赵一荻渐渐记得起来,那天下午,天气格外闷热。就在父母和几位哥哥在别墅小楼上睡午觉的时候,闷热难忍的赵一荻悄悄地离开了那幢小楼,她跑到大海边后,在烈日下穿上泳衣下海了!
赵一荻那时刚刚学会游泳。虽然她胆识过人,可是下海游泳毕竟需要有人在旁扶持和救助。在一般的情况下,赵一荻的游泳教练是她的六哥赵燕生。尽管她很努力,可是由于她体质较为嬴弱,加上南方姑娘不识水性,所以一荻的游泳技术始终不见明显的效果。那天赵一荻无心午睡,就独自爬起来,她突发异想,准备自己去海边练游泳。可是,赵一荻万没有想到,她居然鬼使神差地游到深水中去了。恰好这时云天骤变,大雨滂沱而下。体力渐渐不支的赵一荻,忽然被一排汹涌的大浪打下深水,她顿时失去了浮上水面的能力。就在她越挣扎越失去重心的时候,忽然又呛了一口水。接下去她失去了知觉,身子往深水里沉去。后面的事情,她就一无所知了。
赵一荻躺在床上,眼前只要浮现那无边的惊涛骇浪,就会想起跳进大海将她从死神身边拉回人间的恩人。可是几天过去了,虽然父亲和姆妈不时督促几位兄长到北戴河海滨别墅区进行寻觅,可是,一直没有任何线索。赵燕生和几位兄长几乎寻遍了海滨,那里的别墅多如牛毛。特别是建在临海的大小别墅几乎有几百幢,却始终打听不到哪一幢别墅小楼里住有军人。
因为凡来北戴河避暑的人,大多都是北京或天津的政界要人、商界巨贾,即便有穿军装的人,也都是些北洋军队的高官将领。很难想象在这些高官之中,有人会在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孩即将被汹涌海涛吞噬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跳进滔滔大海去救人。后来由于困难重重,赵一荻家人都对寻找跳海抢救赵一荻的军人,不再抱任何幻想了。
赵一荻大难不死后,她仍然每天到大海边去。不过,她不是去游泳,而是苦苦寻觅着下海抢救自己性命的人。一个感情深沉的女孩,她心里已经牢牢铭记着那给自己第二次生命的人!
赵一荻一定要找到他。她发誓,不管将她从大海里救上来的军人现在哪里,有一天只要找到他,至少也要向恩人道一句谢谢!可是,救她的人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从此不见踪影。
赵一荻度日如年。这样的焦盼日子大约过了半月,忽然,有天晚上,大姐赵绮雪忽然从天津家里,给在北戴河别墅里看书的赵一荻打来一个长途电话。这个电话让赵一荻大为吃惊。因为赵绮雪虽然在天津,居然对发生在北戴河的事情了若指掌。
“四妹,听燕生说你在大海溺水以后,每天都为找不到救命恩人发愁,这是真的吗?”赵绮雪的声音在一荻的耳边震荡着,她一时不明白远在天津的大姐,为什么忽然问起了她海中遇险的事情。
“当然是真的。”
赵绮雪说:“四妹,我要告诉你,那天在大海上舍命救你的人,就是你从前宁死不想见的人!”
赵一荻惊愕地怔住了:“大姐,你说……什么?”
赵绮雪说:“我是说,不是冤家不碰面。既然他救起的是你,就恰好说明你们在冥冥中有种特殊的缘分啊!”
赵一荻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原来此前赵一荻的大姐曾想给她介绍一位友人,那人就是时常到天津小住的张学良。可是赵一荻无意和军界人士结交,故而与张学良在天津的舞会上失之交臂。她万没想到这次在北戴河竟然又遇上了他,而他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对大姐绮雪在天津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感到茫然不解。因为六哥燕生等在北戴河到处寻找救她的恩人,时至今天尚未找得到,但是她大姐在天津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大姐在电话里告诉她,当她从燕生的电话里得知赵一荻在北戴河游泳时落水遇救的消息后,就想到很可能会由此促成一种意外的姻缘。果然不出赵绮雪所料。两天以后,冯武樾忽然惊喜地回到家里,对妻子说:“绮雪,真没想到,你家四姐会和张汉卿有拆不断的姻缘。当初我们本想在天津租界的舞会上让她们结识,可是没想到四妹从骨子里厌恶军人。她特别对出身奉系的张汉卿格外反感。哪里晓得一切都是天意,这次四妹在北戴河游泳时,如果不是遇上了张汉卿,她也许早就命归西天了。”
原来,张学良那天在北戴河雨中救助沉海的少女后,上岸时适逢倾盆大雨,回到他的海滨别墅,当天夜里竟发起高烧来。北戴河虽有几家医院,大多都是日本医生所开,治疗后不见好转。张学良于是打发秘书朱光沐专车回到天津,到租界上的德国医院,请来他多年前就熟悉的医生戈尔,前往北戴河为张学良诊治。
朱光沐在天津滞留期间,恰好偶遇好友冯武樾,于是将张学良海边救人上岸遇雨,感受风寒一事,从头至尾告知冯武樾。冯武樾想起几天前妻子绮雪挂念的四妹寻找救命恩人一事,方才知道张学良生病与赵一荻有关。他又详细向朱光沐询问了被张学良搭救的少女情况,从朱光沐叙说的情况加以分折,冯武樾越加认定被张学良从大海深处救起的姑娘,很可能就是他的妻妹赵一荻。
赵一荻听了大姐从天津打来的电话,心里顿时百感交集。她万没想到世间之事,居然会如此巧合。当初她在天津避之如虎的奉系军阀,如今居然成了她大难不死的恩人。如此强烈的反差无论如何也让赵一荻难以接受。
多日来,她一直在北戴河的幢幢小楼前徘徊。赵一荻希望尽快找到那位不知名姓的恩人,当面对他的相救之恩表示谢意。可是尽管全家人费尽心思,却一直无法找到。可是当赵一荻获悉救她一命的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奉军军团长张学良的时候,她多日来想见恩人的心情竟又变得迟疑不决起来。
一个晴朗的夏日上午,赵一荻问清张学良别墅的位置,她决定去拜见他。在莲蓬山的半山腰,她一人悄悄找到那幢红色瓦顶、雪白墙壁的英国式小洋楼。赵一荻在那幢建在临海山岩间的别致小楼前远远观望着,可是,她却迟疑着不敢接近它。
决非因为小楼前的绿荫里闪动着几位荷枪侍卫的身影,令她望而却步,而是赵一荻感到她与少帅之间迄今仍有着很大的心里障碍没有消除。尽管她是北洋宿臣赵庆华的四小姐,赵氏在北洋官场上也有一定地位。但是,她毕竟是位豆蔻年华的少女,让她直接迈进一位东北军中将的私人官邸,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
就这样,她一直在张学良别墅门前徘徊了三四天。每次赵一荻都是鼓足很大的勇气而来,到头来又因心生怯意,不得不无功而返。回到海滨赵家那幢小楼后,她眼前又老是出现在画册上曾经见过的张学良身影。
就在赵一荻犹豫不决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大姐绮雪在电话里对她的鼓励:“四妹,张汉卿救你的时候连生命都舍弃了,难道让你到人家面前道一声谢,些许小事还做不到吗?”想到这里,赵一荻忽然感到自己的怯懦和无情,既然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去致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