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大为意外地坐直了身子。他对张作相当众提出由他继位也毫无思想准备.现在他见将领们都把眼神投向了自己,急忙站起身来,双手一拱说:“不敢当,学良不才,东北也不能搞世袭继承这一套.依我之见,还是由张作相老叔来主持东北军政最为公道,汉卿我只配当张辅帅的助手。”
“汉卿,这不是推推搡搡的时候。”张作相哪里容得张学良的分辩,他急忙说:“现在可是咱们东北军灾难当头的时候,大家既然推举你张汉卿上台,就说明你张汉卿年轻有为,有让东北三省政治稳定,民众康泰的条件,既然众望所归,你就没有任何推辞之理了!”
张学良还想说话,可是他发现整个老虎厅里已经响起了沸沸扬扬议论声。张学良发现总参议杨宇霆,脸上忽然现出了失望和愤懑的神色。他看出这位早年和父亲张作霖共同打东北天下,平起平坐的东北政要,这时因为张作相提出了张学良的名字,心里顿时感到了不安和紧张。但是,当杨宇霆的眼睛与张学良投过的目光相碰时,他马上就换了另一种神色,点头赞许地说:“对对,还是张作相将军说得有理啊!汉卿虽然年轻,可他毕竟是张大帅的亲生儿子嘛!如此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当杨宇霆发现身旁响起阵阵对张学良任职不满的窃窃私议时,又悄悄转身一旁,对坐在身旁的常荫槐悄悄嘀咕说:“这怎么行呢,汉卿他还是一个娃娃嘛!”
常荫槐早就从心里不服张学良,这时听了杨宇霆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心里火气更盛,忽然他怒冲冲地说:“不行,我得说话了。凭什么推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上台?莫非东北三省就没人了吗?”杨宇霆见常荫槐想当众发难,忙在旁悄悄扯他的衣服,说:“汉湘,这里可不是说这话的地方,你没有看见,有张作相在那里支撑着,谁还能不投张汉卿的票呢?”
常荫槐却说:“这不行,万一大家真把他推上台去,到时候我们可就没说话的地方了。”杨宇霆毕竟老谋深算,他冲身旁欲怒的常荫槐嘿嘿一笑,说:“他想上台,就让他上台好了。汉湘,即便他真上了台,也定然不会久长,因为他主持不了东三省!”常荫槐从杨宇霆那稳操胜券的神色上,立刻悟出了什么,于是他坐在那里,再也不肯叫嚷了。
张学良早将所有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却佯装不睬。
“我们拥护张汉卿!”忽然,在寂静的会场里站起一位将领来,他就是万福麟将军,当年他在张作霖的栽培下起家,现在他终于第一个站起来支持张学良。
“我也赞成!张汉卿虽然年轻,可他毕竟是个将才。在河南对北伐军作战的时候,我和汉卿在一起作战,我最了解他,他将来定然不会让大家失望的。”说这话的是东北军另一老将韩邻春。正因为他站起来说话,刚才一度冷清的会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同意!”“我赞成!”“张学良继任东三省总司令重任当之无愧!”“汉卿,现在只有你才能让东北重新崛起了!”那些多年前就对张学良寄予希望的将领们,现在见张作相等推举张学良上台,哪里肯甘于人后,他们都纷纷站起来表示支持。一时老虎厅里叫声如雷,惊天动地,恨不得把个老虎厅都掀个天翻地覆。
“汉卿,现在大家都发了话,你还有何话可说?”张作相见众人都支持张学良上台执政,索性一鼓作气促成此事。他上前止制住众人的喝叫,亲自将坐在一旁的张学良请到台上来,说:“汉卿,今天就是你宣誓就职的日子了。”
张学良推辞:“这,辅帅,我想……我还是不当此重任为好。因为我年轻,又没有经得过大风大浪考验,最好让那些久经疆场的老将们出山吧。”
“汉卿啊,现在如今,你还推辞什么呢?”许久没有说话的东北元老莫德惠,这时见杨宇霆和常荫槐正在下面暗暗私议,担心夜长梦多,急忙上前拉住不肯起身的张学良,张作相从另一面挟住了张学良,他们两位一左一右,相互搀扶着把张学良推到了老虎厅的台前。这时,全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吧,既然各位前辈如此推崇汉卿,信任汉卿,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张学良见台下各位将领各有打算,神态各异,他想起东北局势的危重和父亲的不幸惨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激愤的热血。他瞟了杨宇霆和常荫槐一眼,然后大步走向老虎厅台前,站在他父亲的巨幅遗像下面。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扫遍了全场,拿出一份张作相为他准备好的讲稿,面对在座众将,大声宣读了起来:“学良才质弩下,奉令服务乡邦。时周方艰,责任艰巨,当此重任之始,敬以至诚之意,倾吐素抱我父老陈之……”
他在那里讲着,不料常荫槐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连招呼也不打,起身就向老虎厅的大门走去。只因他这无理之举,让所有参加张学良宣誓就职仪式的官员们都感到大煞风景。
张学良已将台下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但他仍然挺身傲立,继续他的就职演说:“至于国家大事,民意所归,即国事所在,自今以后,……悉采取众意。归于公决,志愿所在,生死以之,敢布腹心,敬希公鉴!……”
张学良大声宣读他的就职演说,可是他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候,脸上竟然淌下了豆大的汗珠。他知道自己的烟瘾不早不迟,竟在他即将身负大任的关键时候发作了。他脸色越来越黄,气喘吁吁的浑身无力.他知道如果继续站在那里,很可能会大汗淋漓,虚脱无力地躺倒在那里。但是张学良咬紧牙关挺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特别是发现有人暗中用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他就更不能畏缩.于是,张学良咬牙大声读完了就职宣言.
张作相和万福麟发现张学良脸面失色,都为他初次上台就烟瘾大发而感到惋惜。杨宇霆却在心里暗暗好笑。就在杨宇霆斜睨着张学良暗暗发笑的时候,忽然发现张学良的侍卫李小四悄悄从门外进来了。
张作相怒视着李小四。
杨宇霆急忙侧耳去听,只见李小四悄悄俯在张学良身旁说:“军团长,如夫人刚才从经三路公馆打来电话,她说身体不舒服,请您务必过去看看。”张学良在那里一蹙眉,想了想说:“不行!我现在哪儿也不能去,任何人也不许打扰我!”
张作相和万福麟在那里一听,才放了心。张学良咬着牙坚持着,他心里万分痛恨自己的烟瘾发作,也厌恶谷瑞玉这时的不识时务.忽然,他发现人群里有双冷冰的眼睛盯着他。那是引为父执的老叔张作相。他知道张作相在暗恨他的烟瘾,在张作霖去世以前,张作相就是他惟一的严师。现在父亲作古了,自己又在张作相的推举之下成了东北三省首屈一指的保安总司令,现在他本该大干一场的时候,没想到谷瑞玉又派人请他。张学良深深感到自己生活的不严谨,在老帅严厉的目光下,他深深的自责着。在熬过了烟瘾发作的精神折磨以后,张学良重新振作起精神来.他正襟危坐在总司令的位置上,整个老虎厅里的嘈杂声立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