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希望你能继承先大帅生前创下的基业,没想到他死后你竟会沉溺在酒色之中。如此一来,先大帅的文治武功,岂不要毁在你的手里吗?”张作相声泪俱下地挥动手臂,激动地指着他说:“有人说,你现在每天躲进经三路公馆,还学会了跳舞、打麻将、听戏和看电影,就是不肯到大青楼去办公。杨宇霆多次对我说:‘现在想找张汉卿商议军机大事,已经不可能了。’汉卿,你听听,连杨总参议这样的老臣都对你怨声载道。如此下去,你还怎能支撑东北的半壁江山呢?”
“老叔,总司令一职,还是快些易人吧!”张学良忽然对气咻咻的张作相真诚请求说:“我张汉卿又为何不想振作精神,大干一番事业,不负各位先辈对我的一片至诚?但是,自汉卿主持东三省军政以来,有人明里冷嘲热讽,暗里却落井下石,百般拆台,拉拢一些心怀不轨的野心家,企图对汉卿取而代之。”
盛怒中的张作相闻言一怔,他回转身来,望着神情沉痛的张学良,心中忽有所动地走上前来,说:“真有此事?是什么人敢置众人公推的东三省总司令不顾,在暗中另搞一套?”
张学良郑重地说:“他们就是老叔您说的杨宇霆和常荫槐!他们两人的眼睛里,哪还有我这个总司令?他们处处以父执和老臣自居,随便拿来一个任命就逼着我签字,长此以往,又如何得了呢?现在,我虽然得到了以老叔为首的正直前辈的支持,可是,杨宇霆等人对我的排挤也是难以容忍的。现在我真有大权旁落之感,老叔,我张汉卿实在不胜任此职啊!……”
张作相站在灯下沉吟良久,忽然,他因激愤而涨红了脸膛,吼道:“胡说,谁敢说你张汉卿不胜任东三省总司令?你的才学,你的品行,你的操守,你的军事指挥才能,都不无可非议的。汉卿,依我说,现在你身边有几个以老臣自居的小人并不可怕。杨宇霆和常荫槐也不可怕,可怕的倒是你身边那个美女蛇啊!”
“美女蛇?”张学良一惊。
“汉卿,恕老叔直言,现在对你威胁最大的,决不是一两个政敌的进攻,而且女色的温柔诱惑啊!”张作相面对人生十字路口上的张学良,他决意赤诚坦露,义正词严地相告说:“你可知道古人有句话,叫作:‘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吗?依老朽观之,你身为东三省统帅,怕的不是杨宇霆和常荫槐这些人如何奸险相逼,而是你不知警惕地沉溺在酒色之中。安乐和温柔会软化你整治东北的意志,而政敌的暗中下刀,往往会让你在执政中惊警!”
张学良闻言一震。他忽然感到眼前的团团迷雾终于被廓清了,多日来积郁在心头的茫然困惑,都随着张作相的一席话变得耳清目明了。
张作相紧紧抓住了张学良的手,声泪俱下地说道:“汉卿,请你听听信老叔的一句话吧:如你再不能从醉生梦死的安乐中振作起来,先父大帅留下来的东三省半壁江山,就会毁灭在你的手上啊!” “啊——?!”张学良闻听此言,仿佛当头响起一声霹雳!顿时将他从酒醉中震醒了,他惊愕睁大了眼睛,只见张作相兀立在张作霖的遗像前,忽然大声地哭嚎了起来。张学良再也忍不住感情激流的冲击,大步地冲出门去,面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我不认为张汉卿会真正改革东北军政,更不相信他能成其大业。他虽然青年得志,但他不可能像他死去了的父亲那样,成为东北军真正的灵魂。我为什么这样说,就因为我看透了张汉卿,只要他身边有那个唱戏的女人,我就断定他必败无疑。”说这番话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穿黑色西装的汉子,他就是现任东北交通委员会委员长的常荫槐。此人乃是吉林省梨树县刘家馆子人,早年在奉天政法学堂二期毕业,历任黑龙江省军法处长、吉江两省剿匪总司令部参谋长、京奉铁路局长和东北交通委员会委员长等要职。现在,常荫槐出现在沈阳小河沿的杨宇霆公馆客厅里。
“汉湘,你是说张学良将来要败在谷瑞玉手里?”总参议杨宇霆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子上,正闭着一双眼睛吱吱的抽水烟。当年他作为张作霖身旁最得志的重要僚臣,问鼎东北军的军政大事。那时的杨宇霆在东北军的地位仅逊于一言九鼎的张作霖。晚清年间曾去日本士官学校镀金,归国后在长春第23镇中任过哨官的杨宇霆,从来都不将张学良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张学良毕竟已任了东三省的最高长官,他心里对此难以接受。现在他望着小河沿公馆外那被秋风吹落的满园树叶,心头升起一股失意的凄凉。
“对,女色古来就是刮骨的钢刀嘛!”常荫槐对张学良年轻得志,特别对他在张作霖殁后的崛起充满了深深的妒忌。现在他正在为自己将来在东北政坛上的地位日夜苦想的时候,忽听杨宇霆谈论起张学良执政后的东北政局,急忙说出他对张学良前景的估计。常说:“张汉卿身边本来已有个于凤至了,可他却另寻个年轻的戏子谷瑞玉。邻葛兄,一个沉醉在女人温柔乡里的将军,难道还有心思去治理东三省的军政大业吗?”
杨宇霆闭目抽烟,他对常荫槐的话心领神会,甚至从内心感到默契,但是他是个城府甚深的政客,即便在常荫槐这样的密友面前,也从来不肯过于直露。他故作失望地叹息说:“可是,人家张汉卿现在的地位是众所周知的,谁能把一个三省总司令推下台去呢?”
“当然,现在不可能跳出几个人来,出面将张学良推下台去。那样会招来许多人的非议,有人会说推翻张学良的人是阴谋家和野心家。”常荫槐嘿嘿冷笑起来:“但是,我认为没有人跳出来推翻他,并不等于张学良能持久地坐在那里执政。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自己毁灭自己了,就因为他过于沉溺酒色。”
“有理!”杨宇霆抽足了烟,随手将水烟枪搁在桌子上,对振振有词的常荫槐说:“色是刮骨的刀,酒是软化英雄志气的毒药。而自认为聪明的张学良,现在偏偏染上酒色二字,看他还能热闹多久?” “他如果不能戒掉酒色,失败当然是迟早的事情。”常荫槐见杨宇霆明确赞许了他的观点,又是嘿嘿一阵冷笑:“但是,也决不是说,我们坐在这里静观风云就能够看到张学良下台的,墙倒总要有人推才行啊!”
老谋深算的杨宇霆虽然早已窥探了对方的心,却不想说得过于直露,他眯眼望着跃跃欲试的常荫槐说:“此话怎么讲?”
常荫槐说:“我是说,最好我们能利用那条美女蛇。如果能让那条美女蛇也为我们服务的话,那么他张学良倒台的时间就会缩短了许多。可是,谷瑞玉是个女流,我们如何可以利用她呢?因为这女人是张学良身边的尤物,一般泛泛人物,连接近她都办不到,又怎能谈到利用她呢?”
“这你不必管,我自有办法让她为我们效力。”杨宇霆显然已经暗自思考了许久,现在见常荫槐和他不谋而合,心中暗暗窃喜,他向常荫槐眨眨眼睛,那神态已经在向这位委员长作出了明确的暗示。
“邻葛兄,如若够把那个谷瑞玉也抓在我们的手上,就可以加速张学良下台的步伐了!”常荫槐见他和杨宇霆的谈话已到彼此心领神会的程度,情知继续多说无益,于是就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