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神色紧张地走进了大青楼,当他出现在三楼那十字走廊的时候,脚步忽然变得迟疑起来。
因为他又看见了走廊深处那幽幽的灯火。他知道那是夫人于凤至的房间,自从他住进经三路28号公馆,已有一个多月时间没回到这里来了。现在他望着走廊里那些熟悉的房间,发现大多都已熄灭了灯火。
张学良来到儿子的房间门前,悄悄谛听着,里面传来了香甜的鼾声。又来到女儿闾瑛的房间,窗上也是一片漆黑。他感到心头怅惘。刚才他在大和旅馆,秘密会见了蒋介石从南京派来的代表张群和何成俊。
“汉卿,现在你必须要出来,做些有益东三省人民的事情了。”张作相对他的叮嘱,让他感到心里振奋。自从夏天的夜里,他在张作相家里受到这关东老将一番严厉训责后,张学良顿时头脑清醒了。他知道如果继续沉溺于酒色,后果不堪设想。不但自己将自毁自弃,而且父亲死前留下的基业,也将败在自己的手上。
就是从那天开始,张学良拒绝再去经三路了。他也没有回到大南门的帅府里来,而是一个人躲进北陵别墅里闭门思过。在那里他命令副官长谭海和李小四拒绝任何人走进他的小楼。特别对谷瑞玉从经三路打给他的电话,他坚决不接。这期间只有张作相经常来到这座幽雅的小院落,他以老叔的身份不断和张学良倾心密谈,在这位老将军的开导之下,一度沉迷在声色中的张学良,终于大彻大悟了。
“老叔,现在我想作的第一件大事,是必须让东三省尽快从日本人的控制下解脱出来。”有一天,他这样对来访的张作相、万福麟说出了他思考许久的大计。
张作相说:“你有这大胆的设想固然很好,因为你父亲就死在日本人手里。现在如你继续让日本人在关东活动,那么迟早也会丢失国土。”万福麟说:“只是离开了日本,东三省总要有依赖的靠山才行。现在是军阀混战的年头,汉卿,你到底要依靠哪一个?”
张学良终于向两位前辈说出他思考成熟的重要决策:“当今中国,只有联合南京政府,才是东北军的惟一出路。虽然蒋介石并不可靠,但是这样一来,我们至少可以组成一个真正的联合政府!中国人联合,总比在日本监视下受其瓜分好得多。”
张作相沉思良久,说:“联合南京政府,当然是个重大的决策。同时也可看出你张汉卿是以国家为重的人。可是你想过没有,这样一来,会将你父亲在世时竖起的五色旗丢掉了,换上青天白日旗以后,你会遭受许多东北军将士的责骂。”
万福麟也不无担心地说:“汉卿,东三省换旗,决不是件小事啊。你定要三思而行。不然的话,东北就会大乱的。”
张学良沉吟说:“此事现在还是个秘密,只说与两位前辈听。千万不要传扬出去,反而坏了我的大事。当然,东北是否换旗,还要继续认真地想一想,不到关键的时候,我是决不会下令换旗的。”张作相和万福麟从北陵别墅告辞之前,他们都再三关照张学良说:“东三省换旗非同小可,汉卿,你一定要周密考虑才能动作。”
张学良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自他从经三路来到北陵以后,日夜思考的就是这件大事。他知道自乃父张作霖故去后,日本关东军加紧了对他的威胁和利诱。日本驻沈阳公使多次到大帅府造访,希望张学良尽早访日。可是,张学良以种种借口加以婉拒。进入炎热的盛夏以后,日本人发现张学良暗中已与南京政府进行接触,田中首相担心张学良在东北有变,于是秘令日本驻华公使林权助专程由北京来到张少帅控制的沈阳。
初时张学良躲在经三路公馆避而不见,后来林权助亲自打电话给他,张学良才不得不到大南门的大青楼里见了林权助一面。那次,林权助表面上还希望张学良趁日本昭和天皇举行即位大典的机会再次访问日本,可是,张学良却称他现在大烟瘾太重而加以婉拒,最后只同意派他身边的高级幕僚莫德惠代为前往。
张学良记得,林权助第二次和他在大和旅馆会面时,居然公开挑明了他来沈阳的真正用意。林权助说:“总司令,此次我来沈阳之前,在北京曾风闻一事。有人说阁下自即位以来,就在秘密加紧和蒋介石的联合,不知此事当真?”
张学良见林权助虎视耽耽,他一怒之下,竟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打算。张学良拍案怒道:“我乃是中国人,我的思想当然以中国为重。至于我们是否与南京联合,那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从国际关系而言,日本也不应该冒天下之大不韪,干涉我国的内政,日本以种种借口反对中国的和平统一,我实在难以理解你们的好意。”
这次谈崩以后,林权助又几次想面拜张学良,准备继续游说,施加压力,可是张学良都躲进了经三路谷瑞玉的住地,再也不肯露面了。林权助无奈,只好灰溜溜地返回北京。
当时,张学良所以躲进经三路小公馆,决非为着放弃东北政务而沉溺酒色,他的真实目的连张作相和万福麟也不清楚。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考虑,就是躲避日本人对他的监视和控制。也许正是为了麻痹日本关东军的耳目,张学良才故意装成沉溺酒色的落魄模样。他公开到“鹿鸣春”这类大酒店去吃饭和跳舞,其深层用意也在于此。他这终日泡在女人堆里的作法,虽然从开始时只是种有目的的主动行为,但是天长日久,张学良才惊愕地发现这出于政治考虑的故作消沉,带给他的则是精神和意志的彻底麻醉。到了后来他甚至发现自己陷进温柔乡里已经无力自拔了,幸亏张作相对他兜头泼来冷水,才让他从梦中蓦然惊醒。不然的话他继续这样沉溺下去,有一天他即便想奋发振作,也无力从泥淖之中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