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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节苦难童年自阉入宫.2

作者:刘学慧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47

杏儿的腿、双脚已肿涨得很厉害,她几乎觉得挪不动腿,只好坐累了睡,睡累了坐,反正坐也好,睡也好,都不舒服。安邦太在一旁干着急,他希望为妻子分担一点,可偏偏分担不了。

“杏儿,起来,吃一点东西吧。”

安邦太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杏儿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她感激地看了一眼丈夫。在那个年代,妇女的地位很低,有的妇女生孩子前得不到片刻休息,做饭、洗衣服、喂猪、下农田,哪一样活不干。有的妇女把孩子生到了地田、河边,会扎脐带的,孩子命大便活了下来;不会扎的,婴儿的脐带感染了,一出生便夭折的太多了。而杏儿却享受了别的妇女所不曾享受的待遇,一来是她与安邦太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笃厚,二是她多年未生育过,安家把这个即将来临的小生命看得特别宝贵。杏儿很知足,她感到非常幸福。

吃完面条,杏儿感到有了点劲儿,便努力站起来,她想活动活动筋骨。杏儿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到院子里,她家的小花猫看见女主人出来,非常高兴,轻轻地一跳,跳到了杏儿的面前,杏儿没意识到这会儿小花猫会猛地从后面跳过来,冷不防地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

“哎哟,怎么东西扎了我一下。”

安邦太听见妻子“哎哟”一声,连忙跑过来。

“你瞧瞧,好像有根针扎了我一下。”

安邦太撩开妻子的衣服,光滑、浑圆的肚皮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过了片刻,杏儿又感到针扎一般的刺疼。原来,阵痛开始了。那撕肝裂肺的阵痛一阵紧似一阵,杏儿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又被难以忍受的疼痛折磨醒,她低声地呻吟着,呻吟着……

到了下午,天气更闷热了,一丝风儿也没有,树叶在烈日的照射下,都耷拉着叶儿,蝉在树上一个劲地鸣着。安邦太跑到院子里,“咕嘟、咕嘟”地猛喝了几口凉水,他在屋外转来转去,两手直搓,屋里不时地传来妻子的哭叫声。

“老天爷呀,这孩子怎么这么难缠,马上就要把娘折腾死了。”

安邦太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小祖宗,你快出来吧,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是读书的料,还是种田的坯子,我现在只求你可千万不要再折磨你娘了。”

接生婆从屋里跑了出来:

“安家大哥,你媳妇是难产,她的骨盆太窄,折腾了两天,没吃东西,现在已经没了力气,孩子就是下不来。”

夜暮渐渐拉下,杏儿的脸淌着泪,已经扭曲的不像样子了,孩子还是生不下来。邻家大婶、杏儿的婆婆及妯娌都围在屋里,干着急。突然,一声闷雷在天边炸开。

“轰隆隆隆……”

一个大闪电划过天空,霎时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顿时

瓢泼大雨直往下泄,刚才又热又闷的空气有所缓解。

“孩子露头了。”

一声惊喜的叫声,将安邦大从昏睡中叫起,他急忙往屋里闯,接生婆伸开双臂将他拦住:

“走,走,走,老婆生孩子,你进来干什么,走远点,碍手碍脚的。”

安邦太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踱来踱去。他娘、他婶子看见他着急的样子,不禁笑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沉不住气。”

夜已深,雨还在不停地下,屋外雷鸣电闪,屋内人们心急如焚。孩子只是露了点头,就是下不来。

“喀嚓”一声一个大炸雷仿佛在人们的头顶上炸开,杏儿吓得一哆嗦,无意中一使劲,孩子居然生出来了。

“哇”的一声,划破了长夜的寂寞。安邦太激动的眼泪差一点没掉下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撞进屋内。

“儿子,是儿子,安家老大有后了。”

安邦太抓住妻子的手,拼命地叫着。安家的这个孩子恰巧在打雷的节骨眼上落地,不禁引起了乡邻的七嘴八舌:

“云从龙,风从虎,这孩子呀,不寻常。”

“不对,你忘了:打雷下雨降儿郎,中了状元民遭殃。说不定呀,这孩子是个祸害。”

“安家几代人老老实实,安老大为人正直,他的儿子怎么能成祸害。”

“那可说不准,老子正直难保他孩子不歪。”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只要不在安家人面前说,管他呢。孩子一满月,杏儿便下地干活了。一个月大的孩子很乖,吃饱了便睡,睡足了张着小眼四处寻,是寻他的爹娘吧。

“他爹,孩子都满月了,给他起个名吧,总不能‘毛孩、毛孩’的叫一辈子呀。”

“是呀,叫什么呢?”

安邦太想了大半天,还是想不出个好名字,他很想给孩子起个雅一点的名子,万一将来成大气,总不能叫什么“狗蛋”、“驴羔”之类的吧。可他没读过书,起什么名字呢?

“他娘,这孩子打雷下雨天生的,我看就叫‘雨生’吧。”

“不好,我看‘雷娃’不错。”

“雨生。

“雷娃。”

夫妻俩争执不下,暂时还是叫“毛孩”。毛孩在娘的怀里吮着乳汁,小脸一天天变白变胖,终于有一天,他伊伊呀呀地叫着:

“妈妈,妈妈。”

“孩子会叫妈了,他爹,你快来,孩子会叫妈了。”

孩子的娘兴奋地硬将蹲在院子里抽烟的丈夫拉回屋,非让孩于再叫一声“妈”不可。夫妻俩哄着、逗着孩子,可孩子的小嘴巴硬是紧闭着,安邦太很扫兴,转身离去。

“爸爸爸爸……”

一连串的“爸”唤回了安邦太,他兴奋地将儿子托得高高的,吓得孩子哇哇大叫。杏儿随手在丈夫的身上拍了几下,谁知孩子见他爹挨了打,破啼为笑,乐得合不上嘴。孩子的笑,并未引起夫妻俩的开心,反而他们忧心忡忡:

“这孩子喜欢看别人挨打。”

孩子渐渐地长大了,八九个月时,已学会在地上爬来爬去。

安家养了一只小狗,这只小狗便是他的最亲密的小伙伴。孩子小一手一挥,小狗就马上跑到他的面前,摇头摆尾,围着小主人打转转,每当院子里有什么动静,那只小狗便叫个不停。爹娘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家洗衣、做饭、喂猪,累了一天,无暇多看孩子

几眼,这时小狗多偎了上来,舔舔孩子的手,再舔舔孩子的屁股。孩子的启蒙语除了“爹爹、娘”之外,便是小狗教他的“汪、汪、汪。

安邦太夫妻拖着疲倦的步子刚一进院门,就听见两只小狗一起“汪、汪、汪”地直叫,他们纳闷了:家里哪来的两只小狗?

他们连忙跑进屋,是儿子爬在地上,仰着头,正学狗叫呢。杏儿连忙把子抱在怀中,又怜爱又气恼地对一个尚不懂事的孩子说:

“儿呀,咱可不学狗叫,那小狗是吃了谁的,就替谁咬人。”

安邦太笑了:

“瞧你,这么一点儿小的孩子,他懂个屁,什么吃了谁的,就替谁咬人,他听得懂吗?”

谁知孩子似懂非懂地直点头。杏儿的心沉了,怀中的这个孩子长大以后,莫非去给人家当狗?做娘的宁愿吃苦受累养儿一辈子,也不愿替别人养条狗呀,杏儿的脸上布满了乌云。11个月,孩子便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爹牵着儿子的小手,每天下地干活时,都将他带到地头玩耍。孩子每次到了田野里,总是蹒珊地四处乱跑。他一口气地跑到田埂上,那埂上长着几朵小花,这是六月天,淡紫的喇叭花,粉红的牵牛花煞是好看。孩子伸手便去摘花,谁知一根刺棘划破了他的小手,他哇哇大哭起来,母亲连忙跑来,用奶头塞住孩子的嘴,孩子硬将母亲推开,倔强地坚持要摘花。母亲只好依着他,小花刚一到手,孩子便往头上戴,可他是个光头小子,往哪儿戴呀?没辙,他把花掉到地上,用脚揉着、踩着,多么鲜艳的小花朵,竟被一个不足一周岁的孩子给揉碎了。母亲的心又沉了一下。母亲默默地走了,儿子在后面跟着,母亲的脸上写着悲哀,儿子的脸上露着笑容。

又是一个闷热的天气,安家屋里屋外围满了人,大家围在一周岁的孩子身边,急切地看他抓什么。民间有个习俗,逢孩子满周岁那天,家长们便拿来很多东西,有用的、玩的、吃的、学习的,看孩子一伸手先抓什么,譬如说:先抓支笔,这预示孩子将来是读书人有出息;先抓麦种,预示他将来去种地;先抓花朵,男孩子长大后好色,女孩容貌姣好;先抓钥匙,预示孩子将来大权在握,有权有势。当然,这只是父母的美好愿望,或者说是一种寄托吧,并没有什么可靠的根据。这个习俗叫“抓周”。

安邦太夫妻的儿子“抓周”,办得很隆重,几天前,安邦太就和妻子商量该请哪些客人:

“孩子他大姑、二姑、三姑和姑父们一定要来,他表舅、舅妈也要请。”

“他爹,有一个人一定要请,他学问深,能给咱儿子起个雅名儿。”

安邦太当然知道指的是谁,那人便是本村的私塾先生。一年多前,他曾宽慰过安家夫妻不要信什么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什么阴盛阳衰,真的衰的话,也早已过去了。所以,安家夫妻对这么私塾先生又佩服,又敬畏。他可是村里的高人,非请不可。

今儿一大早,安邦太拉着弟弟安邦杰一道去打酒,买肉,接着又忙活了一上午,几桌待客的酒席总算准备出来了。客人也已陆续到齐;大家个个笑逐颜开,恭贺声不绝于耳。安家夫妻忙着招呼客人,竟忘了儿子。这孩子已经走得很稳当,胖乎乎的脸,圆滚滚的手,很逗人喜爱。他在做什么?他正在领着一群孩子,这些孩子有他的表哥、表姐,有他的邻居,七八个孩子都比他大,可一个个像着了魔似的,全听他的指挥。他一会儿把四岁的大表哥拉到前面,一会儿又把邻家两岁的小女孩送到后面,其中,有个三岁的女孩,是他表舅家的女儿,他应该唤作表姐。这位小表姐从小就倔强、任性,爹娘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这会儿,她不服从小表弟的指挥,站在孩子们排的队伍外,只见安邦太的一周岁的儿子猛一用力,用头去撞女孩。那女孩被撞得哇哇大哭,好像男孩还是不依不饶,又用力抬起小脚,狠狠地向女孩的腿上踢去。大人们连忙把两个孩子给拉开了。

“一岁看大,三岁知老啊!”

老私塾先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人们急于听他说下去,可他不说了。

“老爷子,什么‘一岁看大,三岁知老’?”

安邦太急切地盼知儿子的命运,一再地追问。老先生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

“权。”

众人似悟似迷地点了点头。安邦太早已准备了孩子抓周时用的物品,有毛笔、点心、麦种、小花、各式各样的布娃娃、铜钱、钥匙,这些物品七零八乱地堆在床上。杏儿牵着孩子的小手,走到了床前。孩子天真地望望爹,又望望娘,他见这么多的人都围在床边,怯怯地不敢向前,一个劲地往母亲的身后躲,父亲又是哄又是拉,吓得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亲此时心里一个劲地跳,猜想着儿子首先抓什么呢?她希望儿子比他们强,自从儿子一出世,她便暗自下决定,再苦再难也要供孩子读书,读了私塾考秀才,中举人,中状元,做大官,挣大钱。她生怕儿子抓麦种、抓花朵,抓了麦种将来一辈子背向青天,面转黄土,种田人苦啊;抓了小花,注定儿子没出息,总在女人身上打转转,沾花拈草,被人轻看。母亲虽然心里很焦急,但她一不能代孩子抓,二不允许教儿子抓什么,仿佛儿子这一生的前途、命运都系在这第一把抓的东西上。慈母心,无私又自私,高尚又狭隘。杏儿忐忑不安地将儿子抱到床上。

那孩子呆呆地坐在床上,一点也不动,亲戚、乡邻都为他着急,他爹急得干瞪眼,心想:

“孩子,抓呀,快抓呀,你怎么不伸手呢?哪怕拿把麦种,将来种田也好,你总不能坐吃山空呀!再说,咱们也不富裕,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只是个填饱肚子而已。”

孩子还是一动也不动,他爹真想打他一巴掌。孩子抬头看着众人,也许是他从众人的目光中看出了异样了吧,也许他还没想抓,反正,他只顾看着娘的脸,小手就是不伸向前。隔壁大婶忽然高兴起来:

“瞧,这孩子是主贵之命,他根本不需要抓什么麦种、毛笔这些玩意儿,他的命贵,将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是……”

她不敢说了,再说下去就要犯杀头之罪了。杏儿的心中稍有宽慰,是呀,可能是孩子的命极贵,他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取,可什么都能得到。看着孩子丝毫没有行动的样子,母亲便弯腰将孩子抱起。可谁知杏儿刚一抱起孩子的瞬间,孩子用力地挣脱了母亲,向床上的东西扑去,他像老鹰抓小鸡那样,准确而又迅速地左手抓起一把钥钱,右手拿起一个女形的布娃娃,然后身子向前一倾,嘴里叼起了一块点心,同时又用双脚压住了一把铜匙,得意洋洋地举着东西向众人一个劲地挥动着双手。这抓东西的动作那么疾促,那么准确,众人不由得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哈哈哈……”

一阵开心的笑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孩子的爷爷。他刚才见客人把孩子团团围住,便向后退了几步,当孩子迅速抓东西的时候,他兴奋极了:

“好小子,爱财、好色、贪吃、专权。”

老人虽然并不希望孙子太贪得无厌,但也很开心,起码比他爹安邦太强得多。众人见老人笑得开心,也都附和着、赞同着。

“不错,不错,财、权、色、食,人之大欲也。”

私塾先生这总结性的一语结束了安邦大儿子的“抓周”活动。孩子的母亲见老人、丈夫等众人正在兴头上,便凑过来,对丈夫说:

“他爹,求人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这下,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孩子命贵,叫‘贵哥’不错。”

“孩子来得迟,但聪明过人,叫‘聪儿’吧。”

“叫‘雷娃’。”

“叫‘雨生’。”

也有的大婶、大娘们给孩子起什么“蛋儿”、“铁柱”、“大闪”、“宝根”之类的名字,可是一大堆名字,似乎安邦太夫妻没有一个满意的。最后还是孩子爹开口了:

“大家给孩子起的名字都不错,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文雅劲。”

还是他那机灵过人的弟弟安邦杰说出了哥哥没有说出来的话。

“对呀,应该雅一点,你看孩子抓的全是文人用的东西,他将来读书高人一等,做了大官,总不能叫‘蛋儿’、‘柱儿’的吧。”

于是,大家一致推选私塾先生给孩子起个名字。那半晌没作声的私塾先生,此时矜持了几分,他那眼珠子叽哩咕噜地上下翻了几下,手把下颌,开口道:

“适才诸位之‘雷娃’、‘雨生’、‘大闪’,本人都考虑过,雷是一瞬即逝,闪是一晃而过,雨是一阵而已。不过,雷伴闪,雨从雷,雨落地化为水,这水嘛、水嘛。”

众人以为他为孩子起名“水生”,但他总“水”不出来,孩子的二姑急了,抢先说:

“水生,好,叫水生。”

“否矣,一滴水经阳光一晒,化为气,逝也。而众水最终归宿是大海,那大海浩瀚无际也,永不干涸,蛟龙深藏其中,龙喜水,就叫安德海。”

“安德海。姓安,品德寄大海,龙戏其中也。”

私塾先生又把“安德海”进行了一番解说。就这样,安德海这个名字便在热闹的日子里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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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苦难童年

left四岁时,安德海受了“汤包子”的胯下之辱,他八岁时发誓要报仇。righ

安德海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度过了愉快的最初的三个年头。这三年来,母亲没有生第二个孩子,又逢年景好,小德海格外受到优待,奶奶家的、外婆家的,甚至叔叔家的鸡蛋,舍不得吃,可小德海只要一去他们那儿串门,便能吃上一个鸡蛋,家里仅有的一点麦面也是全供给孩子,所以,他长得比邻家的孩子高,又白又胖,很令人喜爱。父亲是中年得子,视儿子为宝贝,舍不得碰一指头,母亲更是爱子心切,直到三岁还没断奶。安德海生活在一片爱的阳光之中。

又过了一年,年景明显不好了,安德海的母亲怀上了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便是后来的慈禧的小情夫——安德洋,安德海的弟弟。这一年冬季几乎没正式下过一场大雪,俗话说:雪兆丰年。这北方冬季主要种植小麦,而小麦要越过漫长、寒冷的冬季,就必须有床“棉被”盖着,这大雪便是小麦的棉被。庄稼人天天盼雪,夜夜祈雨,而老天爷好像有意和人过不去似的,刚有点阴,天便转了晴,飘飘落落下了点小雪花,还没落到地下就化成了水。麦苗在严寒里冻得缩头缩脚。到了春天,麦苗返青,需要雨水,农谚说:春雨贵如油,一点也不假,麦苗正渴着,可偏偏就是不下雨。好不容易捱到了麦子成熟期,本来只是大大减产,人们还是忙着压场、磨镰刀,希望能收点回来。可谁知两夜

的西北风吹个不停,麦子全倒在地里,烂在地里。眼见着到手的粮食,几乎颗粒无收,人们心里甭提多难过了。

六月以来,进入梅雨期,这雨呀,整整下了17天,沟满了,河满了,地里全是水,甚至小河里的鱼儿都游到了家门口,大水淹没了田地,淹没了房屋,淹没了人们的心。地里的高粱、玉米、芝麻、大豆等农作物全淹了,到了秋季,又是一场少有的欠收。春秋两季欠收,底子薄一点的人家便全家出外逃荒,稍有积累的也扎紧了腰带。

首先,安德海的鸡蛋是吃不成了,奶奶病重,家里卖了几只鸡,请来郎中,吃了些药,病情还是不见好转。母亲怀着孩子,面黄肌瘦,挣扎着下地干活,几次昏倒在地头,险些送了命。一日,安邦太将一个小篮递到四岁的安德海手中:

“德海,你奶奶生病,娘要生小弟弟,爹去下地干活,你乖乖地听话,拿着小篮到院子边去挖些青草来,喂喂咱家的那只小兔子。”

安德海很懂事似的点了点头,他这几天就一直看见娘从地里回来后躺在炕上一动也不动,爹烧了一点玉米粥,娘只皱着眉头喝上两口,便给了儿子。安德海头也不抬地一口气喝完,还舔舔碗边,娘看到他这些动作,总是苦苦地一笑。有一次,娘刚端起碗,便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安德海喝完了自己的一碗,其实,爹根本没有给他盛满碗,不过是小半碗罢了,他还饿,看着娘放在炕头的那半碗粥,馋得他直流口水。他慢慢地挨到碗边,先用一只手指头,沾一点儿粥,放在嘴里吮了吮,再沾一点,再吮,娘看见了,摸着儿子的头,劝儿子全喝下去,安德海端起娘的那碗饭,一仰脖,全喝下去了,正巧爹回屋取东西,看见儿子把两碗饭都吃了,不问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太猛了,安德海的鼻子、嘴巴全流血了,母亲看见儿子哭得好委屈,也跟着簌簌落泪。小德海哭累了,倒在炕上睡了。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只听见娘说:

“他爹,孩子饿,你那一巴掌真重。”

“唉,可怜的儿呀,爹是打重了,可你呢?干了一天的活,肚子里又揣着个讨债鬼,不吃点东西怎么撑得住呢?”

安邦太伸手摸了摸儿子,小德海屏住呼吸,闭着眼装睡。他虽不知道爹说的“讨债鬼”是什么东西,但他朦朦胧胧地知道娘每天很累、很累,不想吃东西。

“他爹,我看你明天还是把那只小兔杀了吧,煮点汤,给他爷爷、奶奶送一半过去,剩下的给孩子解解馋,也让他吃饱一次。”

一听娘说杀小兔,小德海再也沉不住气了,一咕碌爬了起来:

“娘,不杀小兔,不杀小兔。”

儿子哭着、求着,哭得爹娘无言以对。

“娘,你要是杀了小兔,我就不喊你是娘。”

爹娘被儿子的稚气逗乐了,就这样,小兔得救了。这小兔全身长着绒绒的、长长的白毛,一对红红的大眼睛可逗人爱了。白日里,爹娘下地干活,他一人在家便去兔窝里把小白兔抱在怀里,给小兔梳梳毛,喂点烂菜叶,亲了又亲,小兔温存地伏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他们早已是一对好朋友了。

今天,爹让他给小兔挖点青草,小德海非常高兴。他先到兔窝边去看了看小伙伴:

“小白兔呀,你老老实实地待着,可千万不要乱跑,我一会就回来。我去院子外面给你找点吃的来,你要好好地吃饭,吃了饭才能长大呀。”

他把过去日子好过时,爹娘劝他多吃一个鸡蛋说的话,全说给小兔听了。小德海一手拎着小篮,一手拿着草铲,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外。已经是夏天了,田野里开着各种各样的小花,红

的、白的、紫的,五彩缤纷,绚丽夺目。小德海掐了一大把野花,在手里揉着、搓着,一只黑蝴蝶落到了牵牛花上,他蹑手蹑脚地扑蝴蝶。本来那蝴蝶一动也不动,当安德海刚一伸手捏它时,它倏地一扑双翅飞走了。安德海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下,心想:一等下次再见到这只蝴蝶,非把它捉住不可,捉住它,把它用绳子扎起来,吊起来,让它不死不活,看它可敢和我作对了。”

安德海看看已近晌午,便用力地铲着青草,可他才四岁多,人太小,力气不足,那青草扒在地上又硬又粗,铲了老半天,也没装满小篮。

“唉呀,小兔该饿了,这么少的草,爹一定会骂的。”

怎么办呢?安德海从小就机灵,他那小眼珠一转:

“嗨,就这么办。”

安德海的家在汤庄子,其实只有三户人家姓汤,其余的20几户人家都姓安,还有几户姓张。为什么三户人家姓汤,村名叫“汤庄子”呢?原来,汤姓人虽少,但财大气盛,汤家从沧州迁来,据说是在沧州结了冤家,避仇人,兄弟三个来到这里定居。

他们来时带来了十几个家奴,20几口大箱子,老年人说进村的时候,抬箱子的仆夫累得直喘粗气,扁担都压弯了,箱子里一定是金银财宝、绸缎细软之类了。他们一到村于,便从农民手中大量买地,盖了三幢高大、宽敞的大宅子,接着又买了十几亩地,雇些人给他们种田,不到三年,原来的“安家庄”改成了“汤庄子”,应了那句俗话:仗势欺人、财大气盛。

这两年,虽说年景不好,汤庄子已有不少人逃荒了,可这三家汤宅却不断飘出诱人的香味,他们仍然是吃肉喝汤。安家与汤家平日里素不往来,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愿得罪谁。什么原因?那不是秃子头上的疤——明摆着嘛:汤家势大,安家人多。

四年前,安德海出生时,汤家也曾送过贺礼,汤家添了生口,安家也去礼尚往来,所以,两家相处还算融洽。

这汤家老二,人称二掌柜,为人有些奸滑,平日里就惹人嫌,他整天游手好闲,提笼架鸟,人们见了他总退避三分。他有三个老婆,可三个老婆只有大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其余生的全是丫头,自然这大老婆生的儿子是个宝,顶在头顶上怕摔着,含在口里怕化了。这孩子骄纵无比,今年正好九岁了,名叫“汤宝”,可安家的人背后总爱叫他“汤包子——没货”。“汤包子”跟他爹如出一辙,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仅继承了老子的游手好闲之习气,还“发挥”了心狠手辣之专长。从小专爱找茬跟人打架,可村里的孩子们总远远地躲着他,他干着急没处撒野。

安德海因为年纪小,不知道汤家有个专横大王“汤包子”,更不知道“汤包子”的厉害。他刚才想:这青草什么时候才能装满呢?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记得前些日子,跟爹到地里玩,路过一块地,那地里种着绿油油的小白菜,还有红红的蕃茄,长长的豆角。安德海心想;“小白兔可爱吃青菜了,对,给它挖点青菜来。”

四岁的孩子费了好半天劲才走到那块菜地里,这么多的小白菜,多嫩呀,安德海低头便挖小白菜,三下两下,小篮就装满了。

这日,汤二掌柜带着他的宝贝儿子“汤包子”赶集回来,爷儿俩边走边说:

“爹,咱家的菜地就在前边吧。”

“小子,鸡呀、肉呀你都吃腻了,想吃青菜了?”

“不,我才不吃那破烂东西呢,烂在地里算了。”

正说着,只见安德海从他家的菜地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小篮,篮里装满了青菜。

“小子,站住!”

“汤包子”大吼一声,吓得安德海猛然打了个寒颤。“汤包

子”认得这个孩子是安老大的心肝宝贝,叫“安德海”。他便步步逼近安德海,

“小子,干什么来了,偷东西。”

“没,没偷东西。”

安德海边往后退,边为自己辩护。他才四岁,还不明白什么是偷,他认为地里的东西谁都可以去拿。

“妈的,你还嘴硬。”

汤二掌柜用极其赞赏的目光看着儿子,他想静观儿子是如何处置“小偷”的,以便在儿子身上找到“闪光点”。所以,此时他保持沉默,儿子仗爹撑腰,也仗自己占理,更加威风了起来,他把双手往腰间一叉:

“这里是我家的菜地,你的小篮里明明装着青菜,还想赖帐吗?”

“我是从这菜地里挖的小白菜,我的小白兔饿了。”

“兔子饿了,就可以偷东西吗?我还饿了呢,我可以偷你的兔子吃吗?”

一听说吃兔子,安德海急了,连忙求饶,可“汤包子”来了劲了。他两腿向两边一跨,搭了个“桥洞”,指着胯下说:

“今个儿你要是从我这‘桥洞’里钻过去,我就不吃你的兔子,要不然……”

安德海毫不犹豫地从他胯下钻了过去,为了保住小兔子,他还来回钻了三次。“汤包子”这下一点都不开心,原来安德海太小,还不懂得什么叫“胯下之辱”。“汤包子”又出一计,让安德海学狗叫并舔舔自己的脚。安德海早在三年前,也就是一岁左右的时候,就会学狗叫,学小狗舔食物,这一着,安德海最拿手。

安德海根本不懂学狗叫是对人的人格污辱,便“汪、汪、汪”地叫了一阵子,又向前爬了几步,伏在地上舔“汤包子”的脚。就在安德海伏在地上舔脚的时候,“汤包子”上去就是一脚,踢得安德海鼻子直往外喷鲜血,眼冒金花,头晕脑胀。安德海躺在地上一个劲地滚来滚去,汤家父子边走边说:

“看你以后还偷东西不。”

幼小的安德海第一次在心底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咱们走着瞧。”

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安德海总是纳闷。

“娘的肚子怎么了?”

爹说:

“儿呀,等些日子,爹和娘一块去地里扒一个小弟弟回来,你疼弟弟吗?”

“疼,我一定疼小弟弟。我也去扒一个毛孩来。”

安邦太夫妻笑了,自从怀上第二个孩子,又逢灾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他们很少有笑容。他们今天笑了,他们笑儿子天真,但他们是打心眼里笑,因为他们的宝贝儿子才四岁就想着“扒毛孩”,(“扒毛孩”是北方农村生孩子的别称。)这孩子是安家的希望,安家传宗接代全系在儿子身上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到了冬天,玉米粥也难喝得上。爹把秋天收的一点山芋晒干,再把山芋梗和山芋干一起磨碎,煮着吃,日子过得紧巴,舍不得买盐吃。过去每逢冬天,母亲总是做一大盆盐豆子当菜吃,可今年豆子绝收,原来储存的一点陈豆子也吃完了,安家每天三餐便是山芋糊加少许萝卜,吃了一个冬天,安德海一见山芋就吐酸水,他多么想吃上盐豆子,哪怕是一颗也好啊。到了初春,连那可怕的山芋糊也断了,安德海跟着爹去挖荠菜煮着吃。

饿、饿、饿,安德海只觉得肚饿,饿得发昏,饿得想吐,可又吐不出来什么。他的弟弟安德洋出世了。由于母体营养极度不良,婴儿瘦弱不堪,小脸只有一个拳头这么大,满脸的皱纹,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头,难看极了。手指细得像根麻绳,身上皮贴

着骨头,爹娘生怕小生命夭折,给他起个名字叫“狗剩”,意思是:狗都嫌孩子瘦,不去吃他,是狗吃剩了的。至于“安德洋”这个名字,是后来境况好一点,随老大安德海之名而起的。

爹娘下地干活去了,安德海便在家里照料小弟弟。小弟弟饿得直哭,五岁的哥哥便拿来山芋干往弟弟的嘴里塞,呛得“狗剩”差一点没死过去。安德海看娘总是把乳头塞进弟弟嘴里,乳头并不往外流一点水,弟弟立刻就不哭了。于是,安德海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狗剩”抱起来,托着他的头,把自己那肮脏无比的手指放进弟弟的小嘴里,弟弟果然不哭了,使劲地吮着哥哥的手,可吮了一会儿,又吐掉手指,放声大哭起来。“狗剩”哭哑了嗓子,哭睡了,醒了还在哭,天都快黑了,娘还没回来,安德海便抱着弟弟去奶奶家。五岁的孩子哪里会抱婴儿,他深一脚。

浅一脚地往奶奶家走,不料一脚端在大粪池里,两个孩子满身。

满嘴都是大粪,幸好二叔安邦杰发现及时,不然两条小命就没了。

难过的冬天总算捱过了,来年春,也许能收点麦子,吃上个饱饭。眼见着麦子成熟了,全家人有了一点笑容,估计今年收成比去年要好一些。爹娘忙着压场,安德海就把小弟弟抱到院子里,把弟弟放在地上,他在学着磨镰刀,一不小心,也可能根本就不会磨刀,手被刀口割破了,他用小褂的一角包住了伤口,抬头一看,弟弟正冲着他笑呢。这“狗剩”,名字不好听,可长相不难看,他除了长着一双像哥哥一样的又浓又黑的眉毛、明亮的大眼睛之外,还遗传了娘的一对浅浅的笑靥,一笑起来,很像个小姑娘。孩子虽瘦弱,但挺精神,特别是一开春,几个月的孩子便能咯咯地笑出声来。安德海比以前更加疼爱这个小弟弟。

再过几天就可以挥镰收麦了。奶奶突然感到心头堵得难受,当郎中赶到时,老命已矣。安家只好放下手头的活计,忙着办丧事。三天三夜的守孝,儿孙们不能睡觉,跪在灵堂里长达三个昼夜,加上心急,安邦太病倒了。这一病就是20多天,喘着,咬着,淌着冷汗,郎中把了脉,说他得了个“疡病”。安家就像炸了窝似的,哭哭啼啼,好不凄惨。一天夜里,安德海起来小便,爹正蹲在院子里抽闷烟。

“爹,你怎么不睡觉?”

“儿呀,你太小,还什么都不懂,咱家这日子难过呀。”

爹把小德海搂在怀里,小德海把头贴在爹的胸前,突然他觉得爹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他用小手抚摸爹的脸,他觉得爹的脸又粗又硬,不像弟弟的脸那样细腻、柔和。

“爹,你哭了。”

“嗯,爹是舍不得你们娘几个。爹这个病难治好,不知哪一天就走了,你和弟弟还太小,你娘身体也不好,万一哪一天爹撒手走了,你一定要听娘的话,不要惹娘生气,行吗?”

安德海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撒手走了”,但他知道,“走了”不是件好事,爹就是为这事儿哭的。但他明白爹自个儿是不愿意“走的”。黑夜中,爹紧紧搂着安德海,安德海很少和爹这么亲近过,他觉得爹很疼他。他渐渐地在爹的怀里睡着了。为了给安邦大治病,安家把仅有的三亩盐碱地给卖了,夫妻俩到处求医,只要听说哪里有治疡病的偏方,就求人去讨,家里穷得空如一洗,安邦太的病居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他的面色好看多了,人也胖了一点。种田人没了地,无田可种,就面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何以生存?安邦太夫妻合计了一阵,决定安邦太给汤家二掌柜家当长工,杏儿给他家当女佣,洗洗衣服,并干些杂活儿。就这样,安家夫妻进了汤家。

白天,安德海在家照料弟弟,爹娘去汤家干活,晚上,爹娘回来给哥俩带点黑面窝头,中午那一餐,便在家煮点玉米粥或山芋糊吃。六岁的孩子还要喂好家里的一只小羊、两只鸡,可真难为他。弟弟已会走路,他很淘气,一眼没看见,他便跑到水井边,向井下张望。安德海便把弟弟关在院子里,弟弟玩累了,便趴在地上睡着了,有时弄得满脸都是泥土。安德海早上去给小羊割点青草来,再把两只小鸡放出去,就要忙着做午饭,他一个人又要烧锅,添柴,又要看着锅里的饭,实在忙活。有时遇到阴雨天,柴火淋湿了,一个劲地点不着,倒冒出来的浓烟把他熏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好不容易煮熟了粥,弟弟又睡着了,他便摇晃弟弟。小“狗剩”有时还挺乖,可更多的时候是大哭大叫,弄得安德海不知如何是好。

杏儿的爹,即安德海的外公早已去世,外婆年迈耳聋,老年性白内障,双眼失明,杏儿是独生女,老来没依靠,十分可怜。

杏儿便把瞎老娘接来同住。安德海喂饱了弟弟,又给姥姥盛碗粥端来,姥姥听见小德海的脚步声,连忙下床,一不小心,踩到屎盆子上,打翻了屎盆,摔倒了老人,安德海连忙上前去扶姥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一下子全倒在了弟弟的脚上,烫得弟弟抱着脚哇哇大哭。安德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姥姥扶上床,把姥姥身上沾了屎的脏衣服全脱了下来,又转回头来脱下弟弟的鞋子,一看那“狗剩”的左脚上起了个大水泡,安德海想把水泡按下去,他生怕爹娘回来看见后责备他,便猛一用力,水泡是炸了,可没过几天,弟弟的伤口感染,高烧不止,天又热,伤口又不清洁,那脓水血水一个劲地流,小命差一点没搭进去。

安家的两只花母鸡,在安德海的精心照料下,到了初冬便下蛋了,两只鸡轮流着产蛋,乐得爹娘直夸儿子。他们不舍得吃上一个,逢十天、八天的便让安德海拿到五里以外的一个小集市卖掉,换点零钱买盐吃。一天,弟弟硬闹着跟哥哥去卖鸡蛋。“狗剩”已两岁了,小孩子还算逗人喜爱,安德海也非常疼这个弟弟,便答应带他去赶集。一路上,小哥俩蹦蹦跳跳的,可高兴了,弟弟问这问那,安德海耐心地回答着弟弟,可谁知没有三里路,弟弟便累了,坐在地下闹着不起来:

“狗剩,快起来,等卖了鸡蛋,哥哥给你买块小糖,好么?”

一听说买小糖吃,弟弟便爬了起来。可走了几十步,又不愿走了。

“快点走,一看太阳都老高了,姥姥在家还等着我给她做饭吃呢。”

别说姥姥要等着吃饭,就是爹娘,他“狗剩”也不再理睬,他硬是站在那儿不走。没有办法,安德海只有背一会儿,抱一会儿,七岁的孩子哪里能抱得动两岁的孩子走几里路,安德海只觉得头昏眼花,脚下一不留神,两个孩子摔到了沟里,他爬了起来,慌忙去看看小篮里的十几个鸡蛋,还好,才打破了两个。安德海见那两个打破的鸡蛋,蛋清已弄脏了,两个蛋黄还能吃,他便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来:

“狗剩,快来吃,快把两个蛋黄吃了。”

“哥,生的,我不吃。”

“不吃哥就揍你,吃了鸡蛋能长高。”

听说吃了鸡蛋能长高,“狗剩”乖乖地全喝下去了,他天天盼着长成哥哥这么高。直到后来长大以后,朦朦胧胧地回忆吃两个鸡蛋的事,安德洋才体会出当时哥哥对他的疼爱。

日子刚有点好过,安德海的娘便病倒了。她在汤家做活期间,先后流了两次产。当夫妻发现又要添丁生口时,生怕养不起孩子,便偷偷地像20年前第一次那样勒死了胎儿。杏儿的身体早不如20年前,她已近40岁,终日的操劳,繁重的体力劳动,折磨的她已像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流产后不敢告诉东家,生怕做不成工,仍然坚持每天到河边洗衣服。坐月子的妇女最忌冷水,这一来,她得了月子病,腰酸腿疼手发麻,她咬着牙,连丈夫也不让知道,终于有一天昏倒在河边。

娘是不能再到汤家做工了,爹一个人的收入养不起一家五口人,七岁的安德海便到了汤家做放牛娃。一个孩子要看四头牛,

真不容易,可他却把这几头牛驯服得服服贴贴,有时候牛吃饱了,安德海便找一块干净的草地,在树荫下休息。一天下午安德海美美地睡上了一大觉,醒来时暮色已合,他赶紧去牵那几头牛,糟糕,少了一头牛,他连忙把剩下的三头牛拴在一棵大树上,四处寻另外一头牛,四处找遍了,全然不见牛的影子,他急得哭了起来,到了晚上,天又沉又黑,他怕极了,可又不敢回家,他知道汤家饶不过他:

“对,干脆跑了算了,到大姑家去,汤家的人就找不到自己了。”

安德海几个月前曾跟着大表兄去过大姑家,便凭着记忆向东南方向跑去。这夜深人静的田野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挣扎着爬起来,妈呀,原来自己倒在了坟上。

安德海浑身发毛,头发直往上竖,手心里捏着汗,他再也不敢往前走,一个人站在田野里大哭。汤家的人到了晚上不见安德海把牛赶回来,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便喊来安邦太,让他带几个人去寻安德海。安邦太一行人到了地里,只寻到了三头牛,不见安德海和另外一头牛,便四处寻安德海。人们隐隐约约听见孩子的哭声,跑过来一看,果然是安德海。孩子是找到了,可没了那头牛,汤家是不能善罢甘休的。人们又分头找牛,还算幸运,那只挣开绳子的牛被邻村的人捡到了,经过说合,给了人家一些酬金,牛总算带回来了。汤家决定不用安德海了。

安德海又回到了家里,帮着多病的母亲干些家务。一日,安德海到地里割草,他那曾经放过的四头牛见昔日的小主人来了,纷纷走拢过来。安德海见左右无人,便拍拍一只老黄牛的头,谁知那头老黄牛竟前腿跪了下来,仿佛示意让安德海坐上去,安德海猛一个跳跃,跳到了牛背上,他骑坐在牛背上,可惬意了:

“等我以后发了财,就不坐这牛背了,我一定要坐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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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娇儿违父

left读了20几天私塾的安德海,被先生赶了出来,他问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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