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娘,是这个理吗?丫igh
安德海从小很孝顺爹娘,他又勤快,又机智,在父母的眼中,是个好儿子;弟弟比他小五岁,由于穷境贫困,他从小便帮助父母做家务,其中最大的功劳是他一手带大了弟弟。他疼爱弟弟最出了名的,所以,在弟弟眼中,他又是个好哥哥。乡邻每逢谈到安德海这个孩子,总是赞不绝口,都说安家有福。安邦太也因自己生了个乖儿子而骄傲,尽管日子过得苦一些,但全家人也能苦中作乐。
安德海有个表舅,乃他姥姥二哥的儿子,从小聪明机智,胆大心细,相貌端庄,被一个戏班的老板看中了,被戏班子带出去学戏。此人名叫王毅顺。那年冬天,王毅顺从学堂回来,望见一群男男女女挑着担、拉着车,嘴里哼着小曲往自己村庄方向走来,他提高了警惕,抄小道回了家,连忙把来了一群人的消息告诉了叔叔、大爷们。人们生怕出意外,便准备了家伙,在村口候着,并派两个人去侦探来者。谁知约莫半个时辰,前去侦探情况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回来了,不仅他们回来,而且还帮那一群人拎着东西,把一群陌生人也带来了。王毅顺纳闷了,这一群人做什么来着?只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位五十开外的长者,这长者目光炯炯有神,身材虽不算十分高大,但给人以威武的感觉。长者双手一拱:
“诸位爷们、列兄弟,敝人乃京师翠鸣梨园之掌柜,到贵庄稍住几日,为大家献艺,如蒙高看,不胜感激。”
只见叔叔、大伯们也都纷纷拱手回礼,就这样,那翠鸣戏班便在庄子里住了几日。这几日王毅顺可开眼界了,戏台上的官他可真认了不少,什么包公,什么刘邦,还有项羽,这些人的故事,过去他可从未听说过。每天早上,男女演员们在村外的小河边吊嗓子,王毅顺便躲在树后偷偷地学。这孩子好像有点天赋似的,几天下来,居然能哼上几句,他那清脆、圆润的嗓音立刻引起了老板的注意,老板想起那天刚进庄有个男孩报信一事,断定这孩子是块璞玉,可以凿成精美的碧玉,于是主动提出收王毅顺为徒,王毅顺的爹开始还有些不舍得,最终经不起戏班老板的劝说,答应儿子出去学戏。临走的那天,全家人上上下下都来送行,王毅顺的小姑,即安德海的姥姥泪水不止,她舍不得小侄子离开。她煮了十个鸡蛋,偷偷地塞到侄儿的手里:
“顺子,可别忘了家,学戏很苦,撑不下来,就偷跑回来。”
“小姑,只要能学成,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吃。”
王毅顺望着小姑,在他的心底,小姑是那么的慈祥、善良。
年轻、漂亮,特别是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此时小姑的眼里含着泪水,更好看。王毅顺辞别亲人,跟着师傅学艺,他仗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凭着那机智劲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仅16岁便能登台献艺,唱红了半个京城。梨园戏班老板的女儿,暗中与王毅顺相爱,这老板无子,就这么一个娇女儿,他也想招婿,将来养老有个靠山,他王毅顺也不在乎改姓不改姓,是娶媳妇,还是做上门女婿,只要能和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好。这样一来,王毅顺成了老板的“乘龙快婿”,老丈人一死,整个戏班子他接管了过来,在京城,他的戏班子越办越红火,如今可谓是京城八大戏班之一。
人一旦有了点钱,有了点势,便想着光宗耀祖,显露显露,王毅顺带着老婆、孩子回家探亲来了。一到家乡,自然是一番“少小离家老大归”的感觉,父亲已老态龙钟,当年的小伙伴也都已年近半百,相比之下,与自己那养尊处优的富态劲截然不同,一个个驼着背,弯着腰,他的心底多少有一定凄凉之感。
“爹,小姑过得怎么样?”
王毅顺忘不了年轻、温柔的小姑,尤其忘不了她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你小姑嫁到了汤庄子,她的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妹,叫杏儿,就嫁本庄安家老大,生了两个儿子,生活过得很苦。你小姑已70多岁了,老了,惨哪,眼瞎了。”
听说小姑的眼瞎了,王毅顺的心里很不好受,执意第二天到汤庄子看望小姑。王毅顺称了几斤点心,拎了两只鸡,买了几斤肉,又揣了些铜钱来看望小姑。他在别人的指点下,来到了安邦太的家门口,搭眼往院内一看,就知道是安邦太家日子过得很清苦。半截院墙已层层脱落,三间又矮又窄的茅草棚,已歪歪斜斜,那房门竟开了个大洞,门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没法防贼。其实,这种家就是没门,贼也不来光顾。
王毅顺向屋内张望。
“你找谁?你是谁?”
王毅顺回头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歪着头,瞧自己:
“你姓安吧,安邦太是不是你爹,你娘可叫杏儿?”
“是,你是谁?”
“我是你表舅。”
安德海看傻了,自己还有这么个表舅,怎么从来没听大人们提起过呢?这来者长相不俗,衣着考究,自己有这么一位富亲戚吗?
屋里的姥姥,这会儿刚睡醒,坐在床上听得真真切切,她听一个男人称是外孙的表舅,那一定是自己的娘家人来了,便唤外
孙:
“海儿,是谁呀,快请人进来。”
王毅顺随安德海进了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之人竟是当年的小姑。那时的小姑青春焕发,一根又黑又长的大辫子搭在腰间,眼睛可好看了。可眼前是位瞎老太太,又瘦又脏,又黄又稀的发髻似乎已好多天没有梳理了,蓬乱的头发把面孔都遮住了。但王毅顺还是肯定了这瞎老太太一定是小姑,因为她的左眉心有一颗大黑痣。
“小姑,我是顺儿。”
王毅顺自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哭着将小姑抱住。
“顺儿,是二哥家的顺儿,真的是你吗?”
“小姑,是我,我来看你来了。”
姑侄俩抱头痛哭,转而又破啼为笑。王毅顺向小姑描述着自己离家后的情景,尤其是讲到他后来如何取得戏班老板的信任,如何逐步掌握戏班大权,如何发迹之时,引着陪老太太一阵阵开心地笑。老太太多少年都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笑得外孙安德海莫名其妙。中午安邦太回来,知道是大舅哥来了,便热情地留客人吃饭,王毅顺也不见外,爽快地答应了。这可难住了安家夫妻,家里连个鸡蛋也没有,这来的是贵客,难道让客人吃玉米粥吗?王毅顺是个聪明人,看出了表妹、妹夫的难处,便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和几把铜钱:
“妹妹,哥哥又不是外人,快把钱拿去,多买些酒菜来,也让孩子解解馋,吃个饱。哥哥还带来了些猪肉,也别再磨蹭了,先把肉煮上吧。”
安家夫妻感激地望着表哥,转身忙着买菜做饭去了。安德海和弟弟好多年都没吃过猪肉了,可能弟弟“狗剩”出生以后根本就没吃过猪肉,他哥俩大口大口地吞着大块的肉,爹娘看着儿子们的馋样,又觉得难为情,又不忍心拦住儿子,还是王毅顺圆了场:
“小孩子胃口好,是大人的福,我那小子就是吃不下去,瘦得真难看,妹妹、妹夫若舍得,咱们换着养吧。”
吃完饭,安德海抹了抹嘴上的油,帮娘收拾碗筷,洗了碗,喂了表舅带来的两只鸡,才蹲在门口听大人们闲聊。王毅顺见这个表侄儿很勤快,也很懂事,便有心问小姑及安家夫妻:
“这孩子叫什么?几岁了?”
安邦太回答孩子叫“安德海”,今年八岁了。王毅顺明白安家这么穷,孩子肯定没读过书,这等可人、聪明的孩子在家干一辈子农活实在可惜,他刚想开口,安德海开口了:
“爹,娘,表舅真威风,我长大了也要像他这样。”
安邦太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不要在生人面前乱说一气,可心里还真有点高兴,儿子有这种念头总比没有好哇。王毅顺看见外甥很崇拜自己,便来了劲了:
“海儿,愿不愿意跟表舅进城学艺?”
“愿意。”
安德海爽快地答应了,但他一看爹娘的脸色,就知道他们是不愿让自己跟表舅走的。是的,安家夫妻不会放走儿子,一是不舍得儿子远行,二是安家实在不能没有这个孩子,他已是半个大人了,洗洗唰唰,劈柴做饭,离了他,家里可真没法过。安德海低下了头,王毅顺回想当年自己若不是被戏班老板看中,也没有今日,他好像动了恻隐之心,想发现并培养一个穷孩子,了却自己的一段心愿,于是他从怀中拿出了三个金元宝:
“妹妹,哥哥虽不是富豪之家,但这几个元宝还拿得出来。
这钱便是供我这外甥读书用的。”
安家夫妻见表哥如此之慷慨,供儿子读书,感激啼零,“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上:
“哥哥,大恩大德,我们怎么报答?”
“瞧,见外了不是,还什么报答不报答,我是他舅舅,等他有了出息,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光彩呀。”
王毅顺告辞了,安邦太拉着安德海的手一直送到村外,最后还让儿子给表舅磕了三个大响头。听说舅舅供自己读书,安德海的心里高兴极了,在他幼小的心里,早就梦想着升官、发财,原来只知道汤家有钱,“汤包子”小时候欺负自己的事永不能忘记,心想证大后一定赚很多、很多的钱,回来好收拾“汤包子”。今天表舅一来,看那表舅打扮和出手那么大方,他敢断定,表舅比汤二掌柜还有钱。自己好好读书,等长大以后挣大钱,和表舅一样大方。
“儿呀,人家供你读书,你可要争口气,才不枉费你表舅的一番好心。”
安邦太似自言自语,又似在教育儿子,他早在儿子出生前,就梦想过再苦再穷也要供孩子读书,将来中个举人什么的,也算是安家之大幸,可这些年来,家里一贫如洗,生活十分艰难,早就把供儿子上学的念头给忘了。今日真是福星高照,这孩子有造化,来了位大贵人,儿子有指望了,安家有指望了。
没几天,安邦太便把儿子送进了私塾,这私塾先生与安家素有往来,现在又收了安邦太的银两,自然是悉心教授安德海。安德海从小十分好学、聪明,第一天下学回家,便能滚瓜烂熟地背出:
“人之初,性本善……”
爹、娘高兴极了,仿佛文曲星降临到了他们家,视儿子为宝。可是不几天,安德海提出不读书了,这个消息就像颗炸弹,爹娘慌了神,无论怎样逼问,安德海就是不说。爹恼了,脱下脚下的那只旧得不能再旧的鞋子,劈头盖脸地打向安德海:
“不争气的东西,孽种,打死你算了。”
娘在一旁抹着眼泪,求儿子,求丈夫:
“别打了,你歇一会儿。海呀,告诉娘,为什么不读书了?”
安德海一言不发,紧闭双唇流着泪。安邦太更气了:
“好小子,才念了几天书,翅膀硬了,你娘跟你说话也不爱搭理了。”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安德海仍以沉默反抗爹娘。安德海为什么不愿读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日,安德海背着书包,那书包是娘从箱子底下找出自己出嫁时的嫁衣做的,大红底子,绿白小花,挺好看的,娘做了一个通宵才做好。安德海边走边背:
“人之初,性本善……”
“小子,喂,喊你哪。”
安德海抬头一看,是“汤包子”,他便装作没听见。小时候,他曾受过“汤包子”的胯下之辱,那时只有四岁,他不懂是受了污辱,后来长大了以后,他一想起从“汤包子”双腿下爬过,就恨自己,恨“汤包子”。这种恨愈来愈深。去年给汤家放牛,安德海总是尽量避着“汤包子”,他清楚自己的个头小,打不过他,如果真的打过了他,爹和自己也不能在汤家干活,不干活全家人吃什么?所以,他总是远远地躲着汤家少爷。
“小子,你姥姥瞎,你聋,真是两个宝贝。”
安德海强咽怒火,不想与“汤包子”发生争执,他便退了几步,想绕道而行。谁知“汤包子”见安德海躲他,更来了劲了:
“小子,今天本爷非治治你不可,看你家那副穷酸劲,还想读什么书!”
安德海一声不吭,心想:“‘汤包子’呀‘汤包子’,今儿个爷让你,瞧你那熊样,等一旦爷有了钱,非来收拾你不可。”
汤家少爷见挑衅不成,只好作罢。第二天,他趁安德海出去小解之机,偷偷地坐在安德海的座位上,磨蹭着。过去的私塾先生教学生,只分学生等级,并不分班,十几个孩子坐在屋里,先生因材施教,先教几个大一点的,然后让他们背书,再去教几个
小一点的。有时候,一个屋里坐的学生,有的学“三字经”,有的学“关关雎鸠”,有的学《出师表》,还有的学“床前明月光”,所以,学生的年龄相差很大,大一点的孩子有十七八岁的,小一点的有六七岁的,学兄、学弟全坐在一间屋子里。按礼说,“汤包子”是安德海的学兄,一个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本应当团结相处,可他们俩有过摩擦,互相之间难以和解。
安德海小解回来,往板凳上一坐:
“妈呀,什么东西?软乎乎的。”
他用手一摸,哎呀,是屎,一大堆屎,他连忙甩手,臭死了。几个邻桌的孩子吩吩捂住鼻子,有的甚至住屋外跑。先生一看,安德海引起了学生的骚动,不由分说,用戒尺狠狠地敲打桌面:
“安德海,站起来背书。”
安德海只好站起来,结结巴巴背不出来,先生走过来便是打手,先生也被粪臭熏得受不了,大吼一声:
“安德海,把屎屙到外面。”
安德海委屈地哭了。他这一哭,同学们全笑了,大家笑先生的话,也笑安德海背不出书,还笑安德海的哭。屋里又是哭声,又是笑声。过了一会,屋里总算平静下来了。安德海罚了一会站,先生便令他坐了下来。他伸手去书包里掏书,书包里也是软乎乎的。安德海再也忍不住了,他清楚这缺德事肯定是“汤包子”做的,他怒不可遏,站起来径直向“汤包子”走去,他还没等“汤包子”反应过来,将书包猛地反扣一下,书包里的一大堆屎全倒在“汤包了’的头上、身上,一时间,屋里臭气冲天,原来,“汤包子”刚才磨蹭便是把事先用荷叶包好的自己的大便塞进了安德海的书包里,又涂了一些在板凳上。安德海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使众人都惊呆了。“汤包子”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粪便,猛地扑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孩子们生怕沾自己一身屎,都吓得跑了出去。先生无论怎样吼,怎样敲打桌子,都劝阻不了两个孩子,他只好到外面端了一盆冷水来,泼在两个孩子的身上,这一泼居然见效了,两个孩子停了手。
“滚,都给我滚,孺子不可教也。”
先生气得脸色铁青。安德海哭着跑了出去,他真想放一把火,把汤家烧个干干净净。他跑到小河边跳进河水里,似冲洗粪便,又似在冲刷所蒙受的耻辱。到了晚上,他坐在小河边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他咬牙切齿:
“‘汤包子’,爷今天先不烧你家,我一定要报仇,我要你死不了,活不成。”
这一闹腾,学堂里回不去了。而安邦太并不知晓儿子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死活不肯上学,他只有叹息自己的命不好,生了个没出息的孩子。学是不上了,小小的安德海认为表舅王毅顺是个贵人,闹着非要去找表舅不可,他要跟表舅到京城去闯荡。
“儿呀,舅舅给你钱是供你上学的,这下可好了,你书才读了几天,钱也花了,没学成什么,你怎么有脸见你表舅?”
娘心疼儿子,劝阻儿子打消外出的念头。做爹的没那么大耐性,儿子的弃学已使他伤心至极,现在又闹着外出寻表舅,他大吼大叫:
“没出息的东西,像你这样不踏实,甭说去京城学戏,就是让你侍奉皇帝老子,屎盆子你也端不好。”
爹在骂儿子端不好屎盆子的时候,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宝贝儿子几年后真的是从端屎盆子开始发迹的。
安德海被娘劝,被爹骂,总算留在了家里,从他上学到弃学,一共不过20几天,可一桩桩的事情,一幕幕地浮在眼前,他好像经历了很长、很长岁月,仿佛他一下子长大了。
安德海继续在家里帮爹娘做事,不过,他不愿再守着瞎外婆
和三岁的弟弟,他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他便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八岁的孩子体力毕竟有限,一节地没锄完,他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腿发软,手臂不听指挥。娘心疼儿子,便让他干一些轻微的农活,反正就一亩地。这一亩地还是表舅给的三块元宝缴学费没用完,安家夫妻一合计,趁手头有钱,向汤家租一块来种的。安德海远远地躲着爹,他怕爹骂他没出息,同时也觉得对不起爹,便在地的另一头割草。娘歇息时走了过来,安德海紧挨着娘坐下来。
“儿呀,你爹是为你好,他说了,只要你愿意读书,他明儿个去求先生,你去不?”
自从安家夫妻知道儿子在学堂里受了气,他们却毒打儿子之后,做爹娘的很后悔,安邦太知道儿子和他娘更亲,便让妻子再劝劝儿子继续读书。
“娘,书我是不读了,‘汤包子’一天在那儿,我一天不踏进学堂的门。”
“唉,人家有钱,咱们斗不过他们,人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忍的时候,你就要忍。”
“有钱,有钱就可以欺负人,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娘,是这个理吗?”
娘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知子莫如母,儿子从小就表现出对金钱、权力的强烈欲望,做母亲的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是福?是祸?娘心里没个底。安邦太夫妻巴望着儿子读好书,将来走出这穷山村,可安德海硬是由于上次的事,不愿进学堂,气得安邦太吃不下,睡不稳,加上租下这一亩地,总想把它种好,来年有个好收成,一家人也不至于吃了上顿愁下顿。安邦太近几天来都感到胸口隐隐约约地有点疼。他原来得过疡病,虽说治好了,但大夫也说过这种病不能除根,忌过度劳累,也怕生气。现在如果是旧病复发,情况比上一次还要严重。安邦太为了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也尽量宽慰自己。俗话说:人人头上一片天,儿子也许就不是块读书的料,他也不愿让儿子在学堂里受汤少爷的气,于是,供儿子读书的念头也慢慢打消了。他看儿子,不再像十几天前那么不顺眼,对儿子的态度也缓和多了。下地干活,干累了爷俩便找块树荫地坐下,爹给儿子擦擦额角的汗,心疼地拉着儿子的小手:
“海呀,累不?”
“爹,你累了吧,瞧你喘得多厉害。”八岁的儿子关切地问着爹,安邦太心里暗想:
“这孩子一岁看大,三岁知老,他从小就心眼儿多,心细、胆大,看人眼色行事,兴许将来混得比自己强。”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儿子满周岁时“抓周”的情景了,便向儿子描述着当年的热闹场面:
“你呀,开始一动也不动,我和你娘可急坏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你娘刚一抱你,谁知你小手一伸,一手拿个女形布娃娃,一手抓一把钥钱,嘴向前一伸叼起了一块点心,双脚踩住了一把铜匙。你爷爷可高兴了,说你色、财、权、食全占着。”
当然,八岁的孩子不能全懂什么是色、财、权、食都占着,但他从父亲那描述时的眼光中看出,父亲希望儿子如此。父亲的目光很多年以前就失去了光彩,那是一线呆滞的目光,幼小的安德海常从父亲的眼里读到悲哀与凄凉,哪怕是上次表舅慷慨相助,父亲的目光也仅是闪了一下光彩,那光彩像流星一般,瞬间就消失了。而这次,父亲的眼里喷射出一束强烈的光彩,那么闪亮,那么持久,那么令人神往。安德海心里猜度着:“色、财、权、食一定好极了,可有了这些,还要下地干活吗?还会像爹这样整天叹息吗?”
日子过得好快,转眼间到了午收时节,也许是老天爷开眼了,总不能总让穷人饿肚子吧,也许是安家精心耕种所获得的报。
偿,安德海八岁那年午收获得大丰收,仅租种的一亩地,所收小麦就足够一家五口吃上几个月。麦收的时节,爹娘天大祈求老天爷保佑,可千万不要下雨,他们一刻也不敢放松,压场、磨镰刀,披星戴月,加紧收割。安德海不会割麦田,便用板车装了麦子往场上运。小弟弟和瞎外婆来了,弟弟拎着小篮拾散落在地上的麦粒,姥姥摸索着做点饭,颤颤抖抖地又摸索着把饭送到地里。一家五口虽累得不轻,可心里特别高兴,都认为这是安家时来运转的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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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不成大器”
left十岁的安德海爬在地上学狗叫,拜仇人为师,向他“学艺”,气得爹娘直流泪。righ
麦收大获丰收,安家除了午季吃粮,还略有节余,安邦太将少量余粮卖掉,加上原来安德海表舅给的元宝,便把那块带给他们生活希望之光的一亩地买下。过了些日子,他们又养了两只小羊、几只鸡,秋季卖了山羊,鸡开始下蛋,安家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姥姥心情也好了起来,也许是饮食好了一点,营养加强了,姥姥的眼有时居然能够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了。这日,姥姥坐在房门坎上打盹,安德海从外面卖鸡蛋刚回来,姥姥突然大叫起来:
“光,光,我看见光了,是的,我看得非常清楚,海儿的头上有一道光线,是一道红的发紫的光线。”
安邦太夫妻听老人这么一喊,惊住了,老人很久以前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近些日子偶而眼前有光的反应,可总是瞬间即逝,这今天怎么突然能看见光线呢?而且老人真真切切地说是一道紫红色的光,并且是在大儿子头上看到的,难道这孩子真的不寻常,能成大器?安邦太再也坐不住了,他买了些点心去向私塾先生求教。
这私塾先生早年与安邦太有些交情,安德海出生前,他也曾安慰过安邦太不要轻信算命先生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安家将要生的孩子是阳刚之气不足,阴柔之势有余。安德海一周岁时,他又去庆贺,并亲自斟酌,给孩子起名安德海。其实,他是比较喜欢安德海的。至于一年多前,在学堂里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他后来经过调查,也认为“汤包子”做得太过分,安德海是正义还击,不愉快的事也早已忘了。今天,他看见安邦太拎着点心来,猜想安家老大一定有事相求:
“安家大哥,一向可好?”
“先生好!小弟想请你帮助,你有学问,见得多,识得广。”
安邦太便把岳母见安德海头上有道紫红色的光一事讲给先生听。
“如此说来,倒值得注意。不过,老太太多日不见光,猛然见光,她的眼被光线刺得睁不开,半睁半闭之时所见者其色异也,不是白光,而呈紫红色,无可究矣。”
私塾先生本来就不信神,不信命,他用之乎者也之语讲解了一通,安邦大虽听得不甚懂,但他也抓住了先生谈话的中心:是白光,不是什么紫红色的光。安邦太来的本意是想请先生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可塑之材,渴望先生能不计前嫌,让儿子再进学堂。
其实,先生也明白这一点,他也觉得安德海机灵、心细,学好了是个人材,他也懂得安邦太望子成龙心切,便主动提出:
“还是让孩子来读书吧,反正汤家少爷今年就进省城读书去了,这一对冤家不在一起读书,井水犯不着河水。”
于是,安邦太第二次进了学堂。有了上一次吃亏的经验,九岁的安德海变得聪明多了,他悟出了一个道理:
“不欺人就要被人欺,欺人则不被人欺。”他开始拢络一些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专门商量如何对付小同学,出他们的洋相,以寻开心之笑料。
一次,先生让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背《三字经》,谁知那孩子一开口,惹得全班同学笑不可仰:
“人之初,性本善,烟袋锅,炒鸡蛋,学生吃,先生看,馋得先生啃锅沿……”
“住口,孺子不可教也。”
不由分说,那长长的戒尺落到了那孩子的头上,孩子哇哇大哭,先生气得浑身发抖:
“说,是谁教你的?”
那孩子抖做一团,用眼瞟着安德海,而安德海正装模做样低头读书。先生心想料这孩子也编不出这些坏词儿,现在逼着他说,他肯定不敢说,还是忍一忍,等以后慢慢再说吧。后来,先生把那个小孩子的爹娘找来了,他爹娘又是打,又是骂,又是哄,总算知道是安德海教他背的歪诗。先生想到安家夫妻盼子成龙心切,从牙缝中挤出一点钱供儿子读书,可安德海虽聪明过人,但心思没有全用在学习上,暗自感叹安德海是不成大器。
那汤家的“汤包子”本来是进城读书去了,可他顽劣成性,不到一学期便被学校开除了。“汤包子”进的是教会学校,当时称为“洋学堂”,先生都是不扎大辫子的“洋人”,他们用流利的英语讲话,有些夹杂着些生硬的中国话。“汤包子”刚一进校,一切都很陌生,都很新鲜,他还算规矩,虽然听英语就像听天书,可他在学堂上还能坐住。可时间一长,同学之间也混熟了,他的胆子也大了,他便开始蠢蠢欲动,想出个什么花样来显露一下自己。一天,“洋先生”刚踏进班里,他向学生说了句“goodmorning”(早上好)下课时,他又说了一句“gooddbye”,同学们规规矩矩地回礼,齐声喊“goodbye”。“汤包子”回到宿舍反复嚼磨:嗨,有了。
“goodmorning”,洋先生先问了一声好。
“狗逮猫儿你。”
就在同学们齐声向先生问好的时候,这一句话显得特别刺耳,洋先生好像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一堂课下来,“汤包子”得意洋洋,因为当他回了一句“狗逮猫儿你”时,同学们纷纷回头看他,有几个顽皮的男孩还悄悄地翘起大拇指,表示赞赏。下课铃一响,洋先生的“goodbye”还没落音,“汤包子”的“狗头摆儿”便应声而起,这声音又尖又硬,引逗的同学们哄堂大笑,有的同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洋先生大叫一声:
“放肆,滚出去!”
后来,“汤包子”向洋先生认了错,陪了礼才算息事宁人。
可不久,“汤包子”又来一计,他看见洋先生脖子里总是挂个十字架,他便趁先生不在时,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头秃驴,那秃驴的脖子上也挂了个十字架,引得同学大笑,谁知这时洋先生从背后突然窜上来,对着“汤包子”的脑袋就是一拳,“汤包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眼冒金花,差一点没昏倒。结果他被学校开除了。
“汤包子”只好回到汤庄子读私塾,从县城回来,他多少见了点洋玩意,更不把比他小、比他弱的人放在眼里,而安德海此时也不是两年前的小土包子了,他在不断地扩展自己的势力,发誓要与“汤包子”见高低。私塾学堂已不再是两个孩子学知识的地方,而变成了他们明争暗斗的“战场”。他们由原来的撕打与污辱“升级”为斗心斗智,结果闹得学堂乌烟瘴气,两个孩子都被赶出了学堂。
安德海再次失学,他的最高学历是三个半月的私塾。
失学在家的安德海好像整个变了个人,在爹娘眼里,儿子虽从小灵机、点子多,但他还算是老实、本分的孩子,哪怕是卖鸡
蛋回来,他连一个铜子也不扣,每次都是如数交给爹娘,而且儿子很能吃苦耐劳,也很孝顺爹娘。可自从和“汤包子”暗中叫劲以来,他的鬼点子变得多了起来,有时候半晌不说话,眼睛直愣愣地瞅瞅地、看看天,农活也懒得做了,渐渐地,人也瘦了许多。做娘的心疼儿子,曾三番五次地想从儿子口中得到点什么,可每次都让她失望:
“海呀,咱不是读书的命,你瞧,咱们人老几辈子都种地,也没饿死一个人。”
“不读书也好,读书呀、背书呀、写字呀,也挺累人的。”
娘一个人唠唠叨叨地安慰着儿子,可儿子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儿子自有儿子的打算,他要出人头地,他要让“汤包子”跪在地上叫他“爷”,为了实现那一“宏伟”目标,自己必须从现在起学得狠一些。从前听大人们说过“无毒不丈夫”,大丈夫就要学得心硬一点。他虽然与“汤包子”势不两立,但安德海暗中也佩服“汤包子”的手段要比自己高明一些,怎么才能学到手呢?对,拜“汤包子”为师。
拜“汤包子”为师,对于安德海来说似乎荒诞了一点,他们是一对冤家呀,可安德海偏偏就这么做了,他安德海要做大丈夫,就得先学会忍耐,等本领学到了手,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叫能伸能屈,非特殊之人是做不到的。那年,安德海仅十周岁。
“汤包子”被洋学堂开除,被私塾先生轰出学堂,也觉得很没面子,他已经15岁了,个头长得又高又细,活像一只大蚂虾,汤二掌柜也深感这个宝口单传子不争气,整日唉声叹气,生怕儿子将来无力继承家业,败了他的万贯家产。“汤包子”也感到爹对自己的不满,在家呆着也无聊,便吃饱了没事出去散步。
“汤宝哥,你等一等。”
“汤包子”已有好多年没听人喊到自己的名字了,不由得回头张望。在家汤二掌柜和他的几个老婆称儿子为“宝儿”;在县城的洋学堂先生和同学们称他“汤”;在私塾先生那里人们称他“汤少爷”,他汤宝几乎都忘了自己的姓名了。他一看,是自己的冤家对头安德海,便头一仰,挑衅性地问:
“小子,喊你爷做什么?”
“汤宝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咱们同村又同学,我早把那些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海量,还记着那些芝麻大的事吗?”
“汤包子”这时就是再横,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一来自己受爹的冷遇已多时,心里确实不是滋味;二来自己的人缘也不佳,根本没交过什么朋友,心里总难免有点凉凉的。最使他不便反唇相讥的是安德海已明明白白地当面给自己认了输,并如此之抬举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汤包子”立住脚,眼珠子一个劲地往上翻,两腿抖呀抖的:
“安德海,算你识相,还有些胆量,说吧,找爷有什么事。”
“汤宝哥,你瞧,你从县城回来后,跟以前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都特别有学问,什么‘狗头摆儿’,什么‘狗逮猫儿你’,我就是学不来。”
“好小子,早这么知道孝敬爷,咱们俩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一地步,还能跟着先生念“‘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呢。”
“汤包子”也不清楚安德海怎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又被安德海捧了天上,他昏昏然,飘飘然也。安德海见自己略施小计便把“汤包子”给灌醉了,他便试探性地继续进攻:
“我真佩服你在学堂里不怕先生,大胆捉弄人的本领,你可教我几招吗?”
一听说安德海要向他“学艺”,他可乐坏了,自己一肚子的坏水像永远流不尽似的,这下收了徒弟,那“光荣传统”一定会发扬光大的。可他眼珠咕碌一转,想起了这几年与安德海之间的
种种不愉快,尤其是两年前,自己填了安德海一书包的屎,安德海一怒之下将屎全倒在自己头上的事,心中不禁打寒噤:
“不行,安德海这鬼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两年前还小就知道反抗,万一将来把他培养起来,翻脸不认人,还不把自己给吃了。”
想到这里,“汤包子”头一仰,手一摆:
“得了,好小子,你就快别难为爷了,爷已克己修身多时,将来继承祖父,做个绅士呢。”
一听说“汤包子”修身养性,不再走歪道,安德海可急了。
只有学了师傅的,才能反过来治师傅,这师傅现在不肯教,总得想办法。安德海见“汤包子”只推托不肯教,可并没有真的走掉,便知道还有希望,便央求道:
“你教我几招绝招,今后有谁跟你过不去,尽管说,就不用你亲自张口动手了。”
“也是这个理儿,今后有谁目中无他汤少爷的,这徒儿自然要出面摆平,这叫借刀杀人,妙,高。”
想到这里,“汤包子”面露笑容,比刚才脸色好看多了:
“安德海,向我学招也可以,不过要先行拜师礼。”
“当然,汤宝哥,你拣块石头坐着,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No,No,No。”(不、不、不)
安德海虽听不懂他的什么“NO”,但从“汤包子”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动作中看出了“不”字。“汤包子”天生一肚子坏水,大事小事都能显示这一点,连这拜师礼也特别。
“安德海,我不要你磕什么头,那没劲儿,我只要你在地上爬一圈,汪、汪、汪。”
“汤包子”比划着狗爬,摹仿着狗叫。安德海犹豫了,这学狗爬,学狗叫,是对人的最大污辱,自己为了跟“汤包子”学“本领”,当狗值得吗?“汤包子”见安德海有些犹豫了,抬腿便走。
“爬就爬,叫就叫,反正过去小时候,学狗爬,学狗叫最拿手,已经爬过、叫过很多次了,也不在乎再多爬一次,多叫一次。”
安德海边想边往后退,退到一块空地上,咕咚一声伏在地上,边爬边叫“汪、汪、汪”,“汤包子”开心极了,他好像此时已戴上了胜利的桂冠,连忙扶起安德海。由于他兴奋至极,根本没有留意到扶起安德海的那一瞬间,安德海的眼着充满着的是仇恨、凶狠,像刺刀一样寒的目光。
“汤包子”果然也亲授几招“绝活”给安德海。安德海的悟性很好,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朝一日,他安德海会“吃”了师傅的。安邦太夫妻近日里见儿子变得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开始还认为是因为和“汤包子”明争暗斗失了学,心里不快活,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夫妻俩惊呆了,也气炸了肺。
那日,安邦大夫妻累了一天,从地里回来,他们刚走到家门口,便听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中一个分明是儿子的声音:
“汤宝哥,你说如果你很想得到一件东西,而它却不是你的,怎么办?”
“告诉你,安德海,只要是你想要的,就一定要弄到手,不管是买,还是抢,去夺,还是偷,反正一定要得到它。”
“那它明明不是你的,别人又不给你怎么办?”
“那好办哇,你先把这个人打倒,治得他死去活来,直到服了你,他就会乖乖地送给你。”
“我想得到的东西到手以后,我会爱惜它的。”
听到安德海这番幼稚的话语,“汤包子”的头一个劲地摇着,用又土又洋,文白夹杂的话表明他的观点:
“NO,NO,NO,否矣,此言差矣。我想得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它,但我并不去用它,更不珍惜它,我要毁了它。”
“毁了它,为什么?”
“因为它从别人那里弄来的,不值得我珍惜它。”
安德海心里对“汤包子”的这种观点并不十分赞同,但他又不敢反抗“师傅”。他安德海自有主张,先学经验,后再加工过筛。为了多学几招,他只好敷衍着“汤包子”:
“汤宝哥,你真行,我以后要好好地向你学习。”其实,“汤包子”只不过是个“口头理论家”罢了,他的徒弟安德海在以后的实践中,早已把从师傅那里学来的加以“充分补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集权、色、财、食之欲为一体的卑鄙小人。
安邦太夫妻一直躲在门外听着“汤包子”给儿子亲授“秘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儿子读书不成,怨他不是读书的命,一辈子老老实实地种田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反拜仇人为恩师,专学坏点子,将来肯定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让他去害人,不如先害了他。想到这里,安邦太抄起门旁的一把锄头,冲进院里,直向儿子扑去。
“海呀,快跑。”
安德海只见娘大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爹便冲到他跟前,他一看大事不妙,掉头就跑,正巧和站在对面的“汤包子”撞了个满怀,“汤包子”被撞倒,安德海却跑掉了。“汤包子”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谁料到一个铁锄头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小腿上,“哎哟”,他痛叫一声,瘫在地上。
其实,安邦太并不想砸“汤包于”,他也不敢砸,可自己打儿子时用力过猛,当发现儿子跑了的时候,那落下的锄头已经收不住了,结果打到了汤少爷的腿上。只见“汤包子”的小腿流着血,这下可慌了安邦太夫妻,又是呼人,又是跺脚。邻居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将“汤包子”抬回汤家,安邦太连忙请来大夫,止血、敷药,忙活了一个晚上。汤二掌柜一听说宝贝儿子被安邦太打了,气得咬牙切齿,发誓非整死安邦太不可。
安邦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回家以后坐立不安,整整一个通宵夫妻俩都没有合眼,商量怎么才能避过这一难。天刚亮,安邦太便去请村里最有威望的人——私塾先生,请他帮忙出点子,平息事态。私塾先生念在安邦太是个忠厚老实人的份上,来到了安家。
“你们夫妻这般忠厚,却生出了个逆子。”
先生并不回避,直言相告:
“敝人早已发现德海人小鬼大,他初次人学堂,勤奋好学,聪明机智,甚得敝人欢心,自从那次学堂之上受汤少爷之辱,他就变了个模样,故再次入学堂,不思习书,空耗时光,荒废学业,令人惋惜。”
先生越讲,安邦太越气,看着安邦太未老先衰的瞧悴面容,先生动了恻隐之心:
“安家老大,既然事已至此,也不要过于感叹,每人脚下一块土,每人头上一片天,或许,他是个奇人。”
先生安慰着安邦太。安邦太此次请来先生的真正目的先生也清楚。这位先生倒也耿直,爽快,还没等安邦太开口,他便主动献策:
“安家老大,汤少爷被你打了,他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依敝人之见,要先向他家讨个话,再作打算。”
安邦太这时又气又恼又急,已经没了主意,便拱手相求:
“小弟全仗先生帮忙帮忙,到汤家讨个话,说说情,来日一定报答先生的搭救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