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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入宫廷崭露头角.2

作者:刘学慧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47

钦定六十名查监,今责令南皮县汤庄子安德海务于腊月初七赶赴京都刑慎司初选,腊月初十入宫应选,不得有误。

内务府

×年×月×日

安德海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仰天大笑,笑着不由分说便往外面跑。他边笑边跑,一口气跑到了家,他倒在床上一个劲地笑。

刚才,前来问长问短的大爷、婶子们因等得着急了,便陆续走了。现在,家里只剩下爹娘和二叔安邦杰了,他们一见安德海大笑不止的情态,便明白了八九分。爹和二叔也跟着笑了起来,娘起初也在笑,但她笑着笑着却抹起了眼泪,天很冷,泪水落到她的手上,冰冷冰冷。

安德海向家人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公函的内容,他们也听得津津有味,邻里们来了一批又一批,大家也在津津有味地品评着此事:

“我说嘛,德海这孩子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有心计,有出息。”

“你们还记得吗?这孩子出生那天,天上打着雷,那闪电呀,真像把天撕开似的,大风大雨中,孩子出世了,这个不同寻常哟’。”

“安老大,这是你们安家几代人行善积德,忠厚老实的回报。

人呀,还是应该多做好事,给儿孙积点福。”

人们似乎都在赞叹着安家养了个好儿子,仿佛安德海这一进京就成了什么大人物似的,都在争先恐后地表达着自己的见解。

他们在赞叹之中又不约而同地回避着一个问题,即安德海是个阉人。人们越回避,安德海越敏感,他好像听腻了赞颂之辞,他想来点刺激:

“大爷、婶子,你们可别忘了,我安德海不是考中的举人出去做大官,我是到京城宫里去当公公。不知哪一天我死后,你们可让我进祖坟?”

人们冷不防安德海来这么一句,顿时间都哑言无语,一下子,屋里的空气紧张了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说什么是好。最后,还是二叔安邦杰出面打了个圆场。

“瞧,这小小的年纪,就想到什么死呀,活呀的,海呀,好好地混,混出个人样来,咱汤庄子的人也跟着风光风光。”

人们又都笑谈了起来,有的人生怕安德海再冒出一句什么不得体的话来,便搭讪着走开了。屋里只留下安家四口人,弟弟安德洋尚年幼,好像并不清楚哥哥远行的含义,吃过晚饭便早早地睡了。爹娘和安德海坐在坑上,豆油灯在墙角边发出微弱的光来,昏暗的灯光下,安德海看见爹的头发已大半变白了,连胡子也开始花白了,爹一个劲地抽着旱烟袋,娘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角间布满了很深的皱纹。安德海见娘用手捏着腰,便挨紧娘坐下,他轻轻地给娘捶着腰,娘冲他笑了笑,安德海发现娘的笑脸E噙着泪水,安德海轻轻地为娘抹掉了泪水。

爹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海呀,你长大了,眼见就要离开爹娘,一个人去闯了,出外不比在家,凡事你要小心着点。”

安德海从小长这么大,爹很少训导他,在他的记忆中,他没挨过几次打,即第二次失学后,拜“汤包子”为师,向他学“绝招”,爹气极了,扬起手边的锄头向他砸来,可是他及时躲闪开了,结果打到了“汤包子”身上,为此还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安德海从心底里依恋爹娘,即使他有时心里不服,嘴上也从不表现出来。现在将要离家远行,爹的训导他句句听从。

“海呀,为人做事要凭良心,可千万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是要遭报应的,咱们老几辈人都是忠厚老实的人,你在外面要给咱安家争口气。”

娘也仔细叮嘱着儿子,安德海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母亲的话,

他也认为母亲说得很对。至于后来他人宫后一系列的丑闻,正上母亲的愿望背道而驰,安德海有时夜里惊醒,还时常玩味临行前母亲的叮嘱。

腊月初七就要赶到京城,这汤庄子离京城300多里地,就是骑快马也要走上两天,所以,安德海最迟腊月初四就要动身。其实,只有初三一天的准备时间。娘想给儿子赶制一套新棉衣,一大早,爹就揣着几十个鸡蛋,(这些鸡蛋还是二叔及大爷、大婶等人凑起来的),又带了些家里仅有的碎银子赶集去了,他必须早早地赶到集镇上先把鸡蛋卖掉,然后再去扯点蓝布回来。安邦太一路脚底生风,不消三个时辰,便把蓝布买回来了。娘请来二婶、邻家大娘,她们几个妇女裁的裁,缝的缝,扯的扯,密密麻麻缝制棉衣。安德海虽然不会“游子身上衣,慈母手中线”的诗句,但他也多少能体会出做娘的疼爱之情,他用双手支着脸,望着娘出神。娘在低头盘扣于,她先把一个长条斜纹布一边脚上,然后双手一捏,缝成了一个圆而细的布绳子,然后剪开这根布绳,用七八寸长的一段布绳打着布扣子,布绳在她手中飞舞着不一会儿,一个布扣子便打成了花结。娘的手又粗糙又大,但盘起花扣来却灵巧无比,安德海心想,娘年轻时一定很灵巧。娘一边盘扣子,一边不时地抹眼泪,安德海觉得好像自从昨天上午差人来后,娘就一直在哭,她只是掉泪,并不时发出一点哭声。这无声的泪水好像打到了安德海的心上,安德海的心头也酸酸的。

她撩起衣襟擦眼泪,安德海看得真真切切,娘的棉袄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补丁,那棉袄内村都露出了棉絮,那棉絮好像也是好多年没换新的了,已经变得又黑又硬。安德海在这个家生活了14年,似乎从来就没注意过家里的陈设,他即将远行,禁不住环视这又低又黑的小草屋,屋里四壁空空,房顶上的草秸向下悬着,那草秸由于年久未换,早已变得又黑又枯,土炕上堆放着几床旧棉被,士墩上两只紫红木箱是唯一的家具,这个家真是太寒伦了。

黄昏时分,几个妇女便赶制出了新棉衣,她们纷纷离去,家里只有安邦太夫妻和他们的大儿子。安邦太猛抽了几口旱烟,发话了:

“后天海儿就要上路,谁陪他进城呢?这路上少说也要走两大,吃的东西倒好解决,做些干饼带着就行了,可住的问题怎么办?总不能连人带马的住在野外吧。住客栈可贵得吓人,咱家的几吊铜钱和那些碎银子,上午买布已花完了,他二叔家孩子又小又多,也挤不出几个钱来。今个早儿,我已经让他二叔去马家庄了,看看他二姑能不能挤几个钱来,万一她们也不宽裕,后天可怎么上路?”

安邦太盘算着儿子一路上的花费,越想越为难。娘开口了:

“还是向先生借一点吧,他没家没院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人又心好,借几个钱总还可以吧。”

“借,你凭什么还?开春虽说能收几斤麦子,但这些日子已经借了一些债,留下半年的口粮,借的债都不一定能还清,再借了怎么办呀?”

“内务府既然已经来了公函,海儿总不能不去吧!”

爹娘你一言,我一语,为安德海上路的盘缠而愁眉不展。安德海也在盘算着这事,不过他考虑的比爹娘还要多,除了这几天一路上的花费,他还想给这个穷家留下几个钱,另外,到了京城总不能空着双手去拜见表舅王毅顺和当太监的三爷吧。可这一系列事情,哪一桩也离不开钱,安德海深信,有了钱,鬼才肯为你推磨,没钱呀,驴也不给你推磨。安德海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有了,这金山、银山正等着自己去上呢!

自从上次汤二掌柜在村头遇上安德海,挖苦了几句,又为安

德海出主意、督促进京之后,安家一直也没什么动静。汤二掌柜是又气又喜,气的是安德海自阉可破费了他不少银子,喜的是万一进京之事告吹,那一亩地可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中。昨天晚上,听家丁说京城内务府派了公差送了封什么函,汤二掌柜一猜便知,是为安德海进京而来的,这会儿他正考虑着如何打发安德海。

依安德海的为人看,汤二掌柜这次是跑不掉的,安德海趁机非敲他的“竹杠”不可。汤二掌柜此时正考虑着对策呢。

“老爷,安德海在门口等着呢!老爷是见还是不见?”

“不见,告诉他,我不在家,刚出门,去汤宝的姥姥家了。”

汤宝的姥姥家离汤庄子足足有200多里地,汤二掌柜心想,只有用这话才能把安德海挡回去,安德海后天一大早便要上路,谅他不可能等上两天。

“老爷,安德海说老爷您一定在家,他说,你若不见他,他便闯进来了。”

安德海怎么知道汤二掌柜一定在家的?他不是凭空猜想的,他也猜不了这么准,他是动脑子判断出来的。安德海一路上便意想到汤二掌柜不肯见他,想了一路,有“门”了。汤二掌柜如果不肯见他,只能推托说出门了,可这昨天的大雪帮助了他,汤家日子过得富裕,昨天下了一天的大雪,他们不愁吃,不愁穿,不出门什么都有,所以,汤家上上下下,哪怕是连一个仆人也没出门。汤家门前的厚厚的一层白雪连一个脚印也没有,安德海这便断定汤二掌柜一定在家。

“家丁,快给我通报一声,我要见二掌柜,不然,我翻墙头进去了!这雪地上连一个狗蹄子印也没有,你们老爷根本没出门。”

安德海在门外大喊大叫,汤二掌柜觉得实在是躲不过去了,便给自己找台阶下。

“谁在敲门?还不快去开门。”

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老爷,是安德海,他要找老爷您,我告诉他您不在,刚才您不是出门了吗?”

家丁也故意提高了嗓门,他们都是说给安德海听的。

“我是说出门去看望汤宝他姥姥,可刚一出屋肚子疼得要命,刚喝了杯热茶,躲在炕上歇着呢。既然安德海来了,那就快让他进来。”

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地“唱双簧”,给自己找台阶下,安德海为了达到目的,也装作不知道。

“哎啃,大侄子,大冷的天,快请屋里暖和暖和。”

汤二掌柜满脸堆上了笑容,安德海一看便暗自高兴:汤二掌柜是有些惧怕自己的。

汤二掌柜为何让着安德海几分呢?大家也都明白。汤安两家过去结过怨,为了一亩地之争,怨恨越来越深。本来,汤家仗势欺人,根本不把安家放在眼里。可自从夏天里,安德海自阉,这情况可就大有变化了,汤二掌柜生怕有朝一日,安德海人宫得了势,那还不把汤家踩到脚底下?不如趁早花几个钱,缓和一下两家的紧张空气,所以,半年前,汤二掌柜主动送了20两银子给安家,并把强占安家的一亩地归还安家。前几天,他又出资派人去京城催办安德海进京之事,一来一去,可真花了汤家的不少银子。如今,安德海真的进京了,缺少银两,他还能放过汤家吗?

只是汤二掌柜与安德海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二掌柜,少侄是来向您老告辞的,过了明天我便启程去京城了。”

“哎呀,真是天大的喜讯,我说怎么这几天我的左眼皮总是

直跳呢,原来是有好事。大侄子这一去,定是前途无量,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汤庄子,有时间也常回来走走。”

“二掌柜说的是,我怎么会忘了,在汤庄子做的哪一件事我也不会忘。”

汤二掌柜听出了安德海话中有音,这弦外音是在敲打自己呢,可汤二掌柜又实在不情愿再“出血”,于是他避而不谈钱财。

之事。安德海心想:你躲了和尚,躺不了庙,今天,我非让你“出血”不可。

“二掌柜上次花费了不少银两,我才能把信送到表舅手里,这钱嘛,日后我一定归还。”

“说什么还不还的,这不太见外了,区区小钱,不值一提,只盼小侄出头之日,给咱汤庄子争个脸面。”

“还,一定要还的。到时候,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说‘区区小钱不值一提’,我也觉得那几十两银子你不好意思收,那好说,今天我再借一些,这就不是‘区区小钱’了。”

安德海此来目的就是讨钱,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了,没讨到钱,他怎么可能罢手呢!汤二掌柜在心底连连叫苦:

“妈的,这小子可不能小瞧他。这才14岁,说话办事就么逼人,等他再过几年长了经验,还不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汤二掌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不知小侄还缺多少银两?”

“到现在,我手上连一个铜于也没有,二掌柜看着给吧。”

这下,可难倒了杨二掌柜,如果说安德海直截了当地开口要多少两银子,汤二掌柜老老实实地拿出便是,现在倒好,安德海不报数目,让汤二掌柜看着办。拿多了吧,他实在是不舍得,那简直是在抹他的脖子;拿少了吧,万一触怒了安德海,出了钱买不到人情,反而买来个仇人。多少为恰到好处呢?汤二掌柜试探地问道:

“小侄一路盘缠倒是花不了几个,不知小侄可作其它打算?”

“专为路上盘缠,我是不会来向你开口的。”

果然不出汤二掌柜所料,安德海此来定是狮子大开口——胃口大得很!汤二掌柜心想,反正豁出去了,万一将来安德海混好了,还能亏待自己?便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300两银子,怎么样?”

一听这句话,安德海顿时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原来并没料想汤二掌柜竟然肯出这么多银子,最多七八十两罢。但是,安德海很快便使自己镇定了下来:

“二掌柜说话要算数,明个儿我来取。”

安德海也知道汤家没有这么多现钱,必须今天到钱庄去取,所以补充了这么一句。

安德海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里,他看见爹娘还在发愁,便说:

“钱两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明天一早我便可以变出300两银子。”

爹娘诧异地望着儿子,还以为他在说胡话。安德海看出爹娘不相信他的话,便不再说什么,他心想,今天不信不要紧,明天不由得你们不信。

第二天一大早,安德海便钻出被窝,他透过窗户往外一看,呀,天晴得真好,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白皑皑的雪上,分外耀眼,好像天气也返暖了一些,坐在坑上,不穿棉袄也不觉得冷。安德海穿好衣服,撒腿就往门外跑,弟弟安德洋看见了,吵着闹着要跟大哥出去。安德海最疼这个弟弟,今天又是去办高兴的事,他便答应了弟弟。他把弟弟的棉袄小扣一个个又重新扣紧,抓了一条破布,给弟弟围在脖子上,小哥俩走了。爹在草棚正在

喂羊,娘在厨房做饭,他们根本不知道两个儿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德海,德洋,快起床吃饭。”

娘端上热腾腾的煮山芋。她掀开儿子们的被窝,傻了,儿子们不见了。夫妻俩在大门口叫喊了一阵,仍不见儿子回来,忽然他们想起昨天大儿子说的话,难道……

安德海拉着弟弟的手,一路小跑来到汤家,汤家的大门居然敞开着。两人进了汤府,汤二掌柜正坐在客厅里,桌上摆放着白花花的银子。兄弟俩可从来没见到这么多的银子,他们简直看呆了。安德洋拉着哥哥的手,直往后退。安德海一把拉住了弟弟,让弟弟问汤二掌柜好。汤二掌柜点了点头:

“这是300两银子,大侄子可要再点点看?”

“不用了,包起来吧,日后我有了钱,一定归还。”

汤二掌柜用一个钱搭子装好了银于,递给安德海,安德洋望望银子,又望望大哥,他不敢相信,这么多银子全归大哥了。安德海生怕弟弟多嘴,背上银子便走了。

“哥,这么多银子全是你的吗?”

“嗯,你高兴吗?”

“高兴,高兴极了。哥,你真有本事,搞了这么多银子。”

“不是哥有本事,是汤二掌柜怕未来的‘安公公’。”

安德洋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夏天里大哥要受这么大的罪,原来当公公能挣这么多的钱。哥俩又一路小跑回到了家,安德海把钱搭子往炕上一放,然后抖底把银子全倒了出来,他对着小山一般的白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爹娘见儿子们回来了,便连忙到厨房里去端早饭,娘端着两碗山芋,爹拿着几个黑面窝窝头,他们刚一踏进门坎,被炕上的白银吓愣了:

“哪来的?快说,哪儿来的?”

爹焦急地追问着,安德海笑眯眯地望着弟弟。安德洋便抢着说:

“是汤二掌柜给的。”

“什么,是汤家给的?”

娘不相信小儿子的话,又追问大儿子。

“一点不假,是他给的。”

爹娘似乎明白了一点,他们并不赞同儿子的做法,可眼下正缺钱用,也只能如此了。安德海执意要给爹娘留下100两银子,自己带200两进京。

“海呀,这借人的钱,早晚要还的,家里用不着,你全带上吧。”

娘是个老实本份的人,从不贪别人的一个铜子,如今儿子拿了汤家的这么多钱,她的心里不踏实。

“娘,哥说这钱不是给他的,是给未来的‘安公公’的,当公公真好,等我像哥这么大,我也割小鸡当公公。”

安德洋天真地说。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到了安德洋的脸上:

“孽种,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一个当公公还不够,还要出第二个,把你爹娘杀了算了。”

爹打了小儿子,自己蹲在炕边哭了起来,他哭得好伤心。安德海看了看弟弟的小脸,脸上分明留下爹刚才打的手指印,可见爹真的生气了。安德海安慰爹:

“弟弟小,他是说着玩的,爹不要生气了。”

他又转身拉过弟弟,开导安德洋:

“当公公,挣大钱,吃得饱,穿得暖,好是好,可咱们俩不能都当公公吧,等哥挣了大钱,足够你吃穿的,还用得上你去挣吗?你要好好地读书,等长大了,娶个媳妇,生一大堆孩子,也

为咱安家留个后。”

安德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爹娘见大儿子如此明理,又破涕为笑。一家人说着谈着,已到中午,这时,二叔安邦杰把二姑也接来了,安家人忙活着打点行装,准备明天一大早送安德海上路。娘和二姑做了些油饼,二姑从马家庄带了几十个鸡蛋来,她们把鸡蛋放在油饼的夹层里,可香啦,馋得弟弟围在灶前不肯离去。

“娘,路上两天哪能吃得完这么多油饼!”

安德海想少带一点,多给家里留一点好吃的,可娘执意要儿子把几十张油饼全带上。娘俩推来推去,二姑帮了娘的腔:

“海呀,两天吃不完,这三九严寒天,又不怕馊,等到了京城,想吃咱自家烙的油饼也买不到,你还是全带上吧!再说你二叔把你送进京城,他还要赶回来过年,他回来路上也要吃呀。”

这两天,安邦太夫妻商量过,还是让安邦杰送儿子进京最合适。他这个二叔虽不识字,但聪明过人,胆大心细,办事周到,于是,送安德海进京的任务就落到了安邦杰的身上。忙忙碌碌的初四过去了,明天是初五,安德海必须启程了。

初五一大早,汤庄子的男女老幼几乎全到了安家,围得安家水泄不通,就是20多年前,安邦太成婚时也没这么热闹过,乐得弟弟安德洋跑来跑去,仿佛他们家是在办喜事似的,可安邦大夫妻一言不发,安邦大蹲在院子里抽旱烟,一袋又一袋抽个不止。娘和二姑坐在炕上抹眼泪,安德海穿上了新棉袄、新棉裤。新棉鞋,又戴上了昨晚二姑给他赶制的新棉帽,这全身上上下下全是新的,就像一个新郎棺的妆束,娘不禁哭得更狠了。安德海上来拉拉娘和二姑的手,娘一把将儿子揽在怀里,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安德海任娘的泪水打在自己的脸上,他鼻子一酸,伏在娘的怀里也痛哭起来。二婶和邻家大婶忙劝慰他们,好不容易,他们才止住了泪水,二叔催促着赶快上路。

安德海扶着娘下炕,他觉得娘的手冰冷,娘的嘴唇在发抖。

“娘,你冷吗?外面天冷,就在这炕上呆着吧,不要出去了。”

“不,娘不是冷,娘的心在发抖,儿呀,你这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呀,你想娘不?”

安德海知道娘最疼他,他这一走,何时能回,自己也不知道。事实上,安德海这一走,唯一回来的那一次便是给娘送葬。

娘和二姑拉着安德海的手,一齐出了家。安德海刚跨出院子,便不由自主地回转头来,再次看看这熟识的破烂小院。他看见爹走在他们的后头,一直低着头,不过,从爹红肿的眼泡上看来,爹是刚擦干了眼泪。他们一行走,谁也不说一句话,默默地送安德海到了村口,邻家大叔将两匹马牵到村口,二叔把安德海扶上马,稳了稳马鞍,他自己又上了马。他们正准备扬鞭,只听一声惨叫:

“儿呀,我的儿。”

安德海坐在马鞍上往人群里一望,只见娘坐在雪地里,哭得死去活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咕碌跳下马来,跑到娘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娘,娘的泪水就像大河决了堤,一个劲地往外涌,爹也颤抖地走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哭得送行的人心都碎了。二姑、二婶及其他人也不住地抹眼泪,一时间,汤庄子哭声冲天,真有点“哭声直上干云霄”的那种场面,人们沉浸在骨肉分离的痛苦之中。

二叔生怕初七赶不到京城,跑过来,拉起安德海就走,娘狠命地抓住儿子不放,一使劲儿子棉袄上的一颗纽扣被扯了下来。

安德海与安邦杰催马扬鞭而去,娘坐在雪地里,紧紧地攥着那颗纽扣。

十几年后,安老太太病逝,人们在人殓时,发现老太太的手中紧紧地纂着一颗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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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见师傅

left凭着机灵劲儿和白花花的银子,小小年纪的安德海居然为自己入宫铺平了道路。righ

安德海与安邦太不敢怠慢,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腊月初六下午到了北京城。他叔侄二人一路问到阜成门外“四眼井”胡同,很顺利地找到安德海的表舅王毅顺。王毅顺这几十年来,接管了岳父的戏班子,他的班子越唱越红火,堪称京都四大班子之一,所以王宅也十分讲究。青一色的黑琉璃瓦,屋檐翼然,大门漆红,石狮威武,院落森然。安德海一看表舅家的气势,他诧异了:

“原来表舅家这么有钱,这可比马家庄、汤庄于所有的宅院都气派!怪不得几年前,为了资助自己读书,表舅拿出三块大金元宝,那眼眨都不眨。”

安德海心里犯着嘀咕,表舅从正房里走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裘皮毛领大氅,戴了顶狐皮帽子,脚蹬高筒皮靴,走起路来好威武。

“唉呀,可把你们盼来了,德海快请你二叔屋里坐。”

表舅很热情地把他们让进了屋,又是敬烟,又是上茶,客气得让人简直有点吃不消。安德海四处打量着表舅的客厅,他发现这个客厅布置得与在汤二掌柜和马二爷那里看到的不同,好像他们两家的客厅正中挂着一幅中堂,那中堂上画的无非是虎或者山水,而表舅家的中堂上画的却是一幅非常精美的脸谱。在马家庄时,二姑带安德海看过一次戏,好像唱的是“铡美案”,那戏中人的脸都涂着各种各样的脸谱,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远远比不上表舅家这幅中堂上的脸谱好看。中堂下面放着一只长条几,条几上摆放着财神爷,还有一尊观音菩萨像。一个小香炉供在菩萨像的前面,条几前面摆放着一张八仙桌,桌子的两侧各放一把紫红色的太师椅,此时表舅和二叔正坐在左右两侧的椅子上,安德海邻着二叔坐下。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话人正题。

王毅顺看着身着新装的外甥,笑了笑:

“德海这一打扮打扮,可神气多了,保证内务府总管能看中。”

安德海被表舅说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低下了头。

“表舅,明天就是初七,我能成吗?”

安德海忐忑不安地问表舅自己能否顺利人选。表舅是个聪明人,即使外甥不提及此事,他也要提起的。于是,王毅顺回答道:

“德海尽管放心,该疏通的,我都托过人了,黄总管那是不用你操心了,只是还有一个人,名叫李以凯,此人是内务府副总管,明日选定入宫太监,他要起很大的作用,但此人素来与黄总管不和,现在看起来,李以凯那里还有点问题。”

安德海心里明白,表舅是个热心肠的人,他无论如何是不会故意卖关子的,看来,李以凯那里,他是真的无能为力。不过,安德海并不是十分担心,他怀里还揣着二爷在世时给他写的一副推荐信。对,现在就去找三爷!事不宜迟,今天下午非找到三爷不可,可三爷在宫中当太监,不是那么好找的。

安德海跟着表舅首先到了前门大街,他们在一家食品铺子里买了些上等的点心,准备送给三爷,又急匆匆奔向紫禁城。这紫

禁城坐北向南,离前门并不远,需经天安门才能进皇宫,可天安门两旁侍卫把守得很严,岂能随便出人?还好,表舅常带戏班子进宫唱戏,这把守的侍卫,多少也有点认识表舅。表舅向其中一位侍卫拱手问好:

“刘大哥好,多日不见,刘大哥日渐发福了。”

那姓刘的也冲表舅点了点头,表舅上前嘀咕了几句,只见表舅趁无人在意时从怀里掏了些银子放在姓刘的手中,表舅拉着安德海的手走进了这第一道大门。不一会儿,从太和门旁边的小偏门里走出一个人,这人穿着灰坎肩儿,蓝长衫,表舅认得这是宫里太监的装束,便捏了捏安德海的手,安德海明白,表舅是在示意自己走过去。安德海站在原处没动,他初次进宫,心里多少有些怕,那太监觉得这一老一少在注视他,便走了过来。平日里,这皇宫里出出进进的尽是些达官贵人,而且他们都从正门出人,如今两个平民模样的人站在墙角边,显得格外招人注意。虽说这上了年纪之人有雍容华贵之态,但他穿的是便服,这年纪轻的,是农村人打扮,所以这位公公一看便知这两个人是来找人的。

“请问大爷,站在这里,有何贵干?”

表舅刚想开口,谁知那太监倒先搭话了。

“公公好,我和外甥来找一位公公,他便是南皮马家庄的马三柱,烦公公给报个信,就说他任孙安德海来了。”

那位太监迟疑了一下,安德海见机走上前两步,将五两银子送给了他,那太监还有点不好意思收,刚想假意推让,被安德海一手拦住了:

“这是小侄孝敬公公的一点小意思,公公不嫌少,拿出喝茶好了。”

这是安德海第一次用钱买路,他显得嫩多了。那位太监笑呵呵地从小偏门进去了,约摸一刻钟的功夫,三爷出来了。他一见安德海,连忙让他们进去,把安德海带进了自己住的小屋里。表舅王毅顺见外甥顺利找到了三爷,便告辞回家去了。

安德海随三爷进屋,他发现三爷这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住,屋内虽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整整齐齐。他住的也是瓦屋,有一丈多高,屋顶是黑色琉璃瓦,小院内干干净净,比汤庄子一般人家都漂亮。安德海认为宫里的太监全是一人一屋,便暗自高兴起来,看来这条人生之路是走对了。

三爷给安德海倒了杯热水,让安德海捧着暖暖手,问长问短。两人自然提及二爷之死,三爷陷人悲痛之中,但他已听马家庄的人说起过,为二爷送葬时,是安德海披麻戴孝,挑幡、摔孝盆,所以,他对安德海有一份感激之情,他觉得这个小老乡知情知义,办事稳当,如果将来能在宫中混出个什么名堂,三爷上了年纪也有个依靠。

安德海从怀中掏出二爷托人写给三爷的信,信中竭力推荐安德海。三爷进宫时才七岁,又是伴着阿哥长大的,多少识些字,他读着二爷的遗书,不禁老泪纵横。安德海见三爷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拿出20两银子:

“三爷,这里晚辈孝敬您的,别嫌少,请您收下来。”

“哈哈哈,孩子,你能有多少银子,快收起来吧,咱爷俩还见外吗?等你以后混好了,再孝敬我也不迟,现在,你要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三爷不由分说,把20两银子全装进了安德海的内衣口袋里,安德海感激地点了点头。

“听说今年招入40名童监,可前来报名的多达七八十人,这中间肯定要落选一批人,还好,初选你已通过,下面就是选定谁去王府,谁留在宫里。”

安德海冒着生命危险自阉,可不是为了去王府侍奉王爷、福

晋,他为的是接近皇上、太后,为的是日后飞黄腾达,他急切地说:

“王府我可不去,我要留在宫里。”

“是呀,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天决定是否留在宫里,由两个人作主,一个叫黄承恩,一个叫李以凯,可这两个人素来不和,德海,你想走谁的路子呢?”

“都想走,他们不和与我无关,黄公公那里表舅已打通关节,只是李公公这里,他没能帮上忙。”

安德海仔细地向三爷述说着表舅为他奔走的事儿,三爷听罢,告诉安德海:

“孩子,三爷我也在宫中混了几十年,我又是皇上那边的人,平日里,公公们也多少给我个面子。这个李公公平素为人奸诈,贪得无厌,不过,他甚得太后的欢心,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过去,几乎没打过什么交道,不知这个面子他给不给。”

三爷面有难色,安德海的心里一下子凉了下来。三爷安慰道:

“他的路也不一定走不通,你在我这儿等一会,可千万不要乱走动,宫中不准有外人走动,我去找李公公,探探他的口气。”

三爷走后,安德海趴在床上迷糊了一会,这几天,他实在是太累了,从南皮到京城300多里地,他与二叔安邦太一路扬鞭催马,一刻也不敢歇息,在沧州住了一夜,天还没亮便起身赶路,到了京城,又马不停蹄到了表舅家,连口热水也没喝,这又找到了三爷。这会儿,三爷一走,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四周静极了,他禁不住打了个吨。迷迷糊糊中,他觉得有人给他披了件衣服,努力睁开眼一看,三爷回来了。

“三爷,找到李公公了吗?”

安德海猛地揉了揉眼,他心里明白,现在可不是该他睡大觉的时候。三爷嘴一咧,答了句:“孩子,你的命运真不错,我刚到内务府,正巧李公公要出去办些事儿,我简单地把你的事给他说了几句,他淡淡地说了句‘晚上看看孩子再说’,这就是有门了。他要看看你再说,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不要着急,天一黑我就带你去他家。”

“李公公不住在宫里?”

“他是太监总管,不住在宫里。前年,他盖了李宅大院,可气派了,我过去有事去过一次,并不太远,出了宫,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

天已黄昏,安德海坐卧不宁,三爷给他端来饭菜,他一口也吃不下去,三爷劝慰他一定要沉住气,在这里干着急是没有用的。吃过晚饭,天色已黑,爷俩准备动身去李宅。临走时,三爷从床头下面拿出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子,三爷打开小盒子,只见里面有一块红绸子,红绸子里包着一个像树根一样的东西,这东西还长着几根须子,安德海可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三爷说:

“这叫人参,是极珍贵的补品,用它煮的参汤比老母鸡汤还补人,咱们把它带着送给李公公。”

安德海心想:这个小树根送人不太寒碜人了,可又不好明说,他征询三爷的意见:

“三爷,李公公那里,我要给他多少银子呢?”

“银子,他有的是,但这个人是出家人不爱财——多多益善,依我之见,咱们带颗人参,再给l00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100两银子,从三爷的口中说出来不当一回事似的,而在安德海听来如雷震耳,但事已至此,忍痛割爱也得割。三爷把人参盒揣在安德海的棉袄里,两人匆匆出宫。了。三爷带着安德海左拐右拐,也不知拐了多少个洞口,他们在一家府邸前站住了安德海定神一看:呀,这宅于可真漂亮,高高的门楼下挂着两只大灯

笼,威武的石狮比在表舅家看到的大多了,大红漆门,钉着几个大铜环子,门口还有几个仆人模样的人。三爷拱手问好:

“大哥好,劳你大驾,通报一声,说马三柱求见你们老爷。”

其中一个仆人进去了。安德海心想:这太监在宫里互称公公,怎么一出宫称“老爷”?可能是他们忌讳别人称“公公”吧!

自己是未来的公公,究竟等一会该怎么称呼李以凯呢?他正思忖着,那位仆人前来引路,把他和三爷带到了客厅里。真是哪一行都分三类九等,这李宅可比三爷住的小院阔气多了。宽敞的客厅,讲究的家具,漂亮的瓷碗,还有古玩字画,安德海可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他也叫不上来名字。“喵,喵喵”,一只白色的小猫爬到了太师椅上,安德海发现它的一只眼睛发出蓝光,三爷悄悄告诉他:这叫波斯猫。

“是马三爷吗?’

一声问话从客厅旁边的一间屋里传出,听那口气,此人一定是李以凯。说着,李以凯走进了客厅,安德海不敢抬头,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李以凯一眼。

“妈呀,这人长得这么难看,鹰鼻,鼠眼,一脸的麻子,可真吓人。”

安德海显出惧怕的样子。李以凯坐到了太师椅上,有两个小丫环送上两杯茶,李以凯端了茶杯,向着三爷:

“马三爷,请!”

“李爷太客气了,小弟今个儿来打扰了,这不,我把这孩子带来了。”

三爷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应付着。李以凯继续用那阴森森的语调说:

“嗯,这孩子模样不错,不过……”

安德海怕他说出“不过”的下半句,“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李爷在上,受小的一拜,小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李爷教导。”

这一跪,把李以凯给逗乐了,他似乎脸上露出了笑容:

“倒挺懂事的孩儿,快起来吧。你叫什么姓名?”

“安德海。”

“听说你是自阉的,有勇气,不容易。”

李以凯夸了安德海几句,安德海心中有了数了,看来李公公肯帮忙。安德海看看三爷,三爷似乎示意他:时机到了。安德海便从怀中掏出那人参连同100两银一起呈了上来:

“李爷,小的不懂事,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安德海顺势将人参、银两放在茶几上,他发现李以凯连看都没看一眼,可他又不敢问三爷究竟李以凯为何不看送来的礼。安德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李以凯仔细打量着安德海,继续说:

“马三爷,咱们也认识几十年了,凭交情,我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只是,这孩子是自阉,割净没割净不敢说,明个儿刑慎司定要来人验收,那验收一关也不好过。”

“那自然,我会带他去拜访刘师傅,李爷尽管放心,我尽力不给你添麻烦,下面该做的事,我心里明白。”

李以凯与三爷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三爷和安德海见机便告辞了。

出了李宅,安德海便把半年前自阉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他特别强调自己确实已割净,那第二刀是“小刀刘”给割的。三爷告诉他,李公公所讲的明日验收官刘师傅就是那位“小刀刘”,不过,今晚一定要去拜访他。

两人急匆匆地奔向“小刀刘”家。刘师傅的家高皇宫不算太

远,他住在天安门南五里巷。一老一少说着走着,约摸一个时辰便到了刘宅,有了刚才拜见李以凯的经验,这回安德海的胆子大多了,他未等三爷开口,便向刘宅守门老头躬身施礼:

“老人家,劳您大驾向刘师傅禀报一声,说南皮汤庄子安德海来看他了。”

守门老头上下打量着安德海,心中暗想:

“南皮汤庄子,对,半年前老爷远行,记得是戏班子的王老板请走的,不就是为一个叫安德海的人吗?这孩子果然不凡,口齿伶俐,机灵活络,以后是个角。”

老头让三爷和安德海在门外稍等片刻,自己进去禀报主人去了。不大一会功夫,看门老头便出来了,他向安德海摆摆手,说:

“老爷已安歇,让你请回吧,有事明早再来。”

这下安德海可急了,等到明早,这一夜可怎么熬呀!于是,他掏出二两银子塞与看守老头,恳请他再为通报一声。老头接了安德海的银子又进去了。

“安德海,老爷让你进去说话。”

安德海和三爷连忙跟着老头进了刘府。这刘府虽不算太大,但小小的四合院布置得整整齐齐,房子也高高大大的,不时传来梅花的暗香,与安德海在乡下,在李宅,在皇宫里所见都有所不同,这里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充满血腥味,却有一种安稳的感觉。

“来人是安德海吗?”

刘师傅半躺在床榻上,他身上披了一件深青色的缎面棉袍,他一看见三爷,咕碌一下坐了起来。三爷他多少有一些认识,他不敢怠慢皇上身边的太监,连忙下床,请三爷上座,并吩咐仆人看茶。

“三爷何必劳你大驾,这又黑又冷的天,有什么事,差个小童告诉我一声不就行了吗?”

看来,刘师傅对三爷是有几分敬畏的。三爷也很客气,讲明了来意,并为安德海美言了几句。刘师傅仔细瞅了安德海一会儿,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漂漂亮亮、白白胖胖的翩翩少年竟是半年前那位躺在床上,呻吟不止,满身臭气的人,可他又不得不相信,此人确实是安德海。只见安德海递上20两白银:

“刘师傅,德海初次进京,什么也不懂,一切全仰仗刘师傅指点。”

“小刀刘”见安德海这么懂事,不禁心中欢喜,他欢喜的不仅是安德海如此之抬举他,而且是安德海出手大方,20两银子,是自己阉三四个太监的收入,阉太监并不是天天都能有的“美差”。京城两把刀,还有一把在另外一个师傅手中。再说,即使京城只有有“小刀刘”一把刀,也不能天天阉人吧!平日里,刘师傅还阉鸡、阉狗、阉羊,赚点钱花花,今天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这么多银子,“小刀刘”真可谓是“喜出望外”。他的心里美滋滋的,自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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