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不在场的证据调査得怎么样了?”
从釜山回来快一个星期了,高振见到柳贤就问起调查的进
展情况。
"高振兄,我们润润嗓子再说吧。”
柳贤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笑着把杯里的烧酒喝干。两人
所在的教育大学车站附近的一家生鱼片餐馆里,挤满了赶来品 尝应季斑鲦的客人。南珍熙的案子已经从海云台警署移交到了 西草警署,但由于表面上看死者是失足致死,并没有交由重案 组受理,而是由普通刑警队来负责。重案组不可能毫无根据地 就说这是谋杀而插手此案。所以这几天柳贤只能私下开展调 査。慢慢地,柳贤和高振之间形成了见面讨论和案件有关的问
题主要选择晚上或周末这样的默契。如果在晚上见面,酒馆或 饭店自然成了他们的最佳选择。不管哪里的酒馆,都会成为柳 贤和高振两个人的“微型侦查指挥部”。
“你的动作不是比谁都快吗?不在场证据的调査现在应该 已经做完了啊。”
“是的,但是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干得不起劲。”
“什么?难道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
“可以这么说。先说南家的人。南珍熙死亡时间是10月5 日星期二的早晨,南成龙为准备当天下午的学会,上午10点 多就出去了。11点的时候见了一位同事张民浩教*授,一起吃 了午饭,一直到下午参加学会,两个人始终在一起。南光子在 家帮南成龙准备出门用的东西,打扫房间,之后就在家休息了。
“徐泰皇还是按照习惯在早上8点到10点之间去牛眠山登
山了。回来在家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去参加了 12点开始的一
个联谊会,他自己就是会长。这件事已经从参加聚会的人那里
得到了印证。徐恒日照例在8点30分前赶到公司上班。徐杜
里说前一天和朋友们通宵喝酒,早上6点才回家,一直睡觉来
着。而且早上6点回到家时,正巧看到徐恒日刚刚起床,两个
人迎面而过,都见到了对方。徐恒日早上8点之前出门,出
门前跟徐泰皇问了声早安。徐泰皇说自己10点钟晨练回来后,
打开徐杜里房间的门看了一下,当时徐杜里醒了,两个人彼此
见到了对方。徐海利说前一天喝了很多酒,在家里睡到日上三
竿,就在和金秉伦一起居住的梨泰院的房子里。当然金秉伦和第 四
徐海利的不在场证据只有他们两个人互相作证,这与调查朴恩章
顺被杀的案子时一样。厢房老人说那天他很早就起来打扫院嫌
疑
子,早晨除了南光子以外,没见到别的人。本来就是个无足轻證
重的人,也没有人留意他。他年老体弱,肯定没有力气去那么 远的地方,我就没有再做进一步的确认。”
“那么据你的调查,你认为不在场证据不明确的人是谁?”
“如果算上家人之间互相印证的不在场证据的话,那么全 部都很明确。以南珍熙死亡的时间早晨7点到8点为基准,把 牛眠洞的家和海云台别墅之间所需要的时间按照5个小时来计 算,就像上次我们说的那样,从凌晨3点到中午12点,没有 不在场证据的人就是初步认定的嫌疑人。
“南成龙从早上开始见了同事,徐恒日去公司上班,他们 两个人在这个时间段里的不在场证据有除家人以外的其他人可 以作证。
“徐泰皇出现在了 12点开始的联谊会上。徐杜里喝酒一直 到凌晨5点多,这也有他的朋友作证。而且徐泰皇、徐恒日和 徐杜里3个人之间有早上互相见过的交叉证词。
“南光子在南成龙早晨外出时在一旁帮忙,她的不在场证 据虽然只有南成龙可以作证,但是可信度很高。南成龙不可能 为南光子的不在场证据提供伪证。另外,厢房老人也说早上见 过南光子a
“这里最不明确的是徐海利和金秉伦,两个人只有恋人之 间互相的证言。”
“你认为他们有可能吗?”
“不仅是我认为,髙振兄一定也觉得徐海利和金秉伦不可 能是凶手。”
“为什么这么说?”
“高振兄一定认为是杀害徐泰皇妻子朴恩顺的凶手杀害了 南珍熙,是这样吧?而杀害朴恩顺的凶手是男性。我跟您也说
过好几次,尸检结果显示,从刀痕的深度和力度来看,不可能 是女人所为。所以可以暂时排除徐海利的嫌疑。而金秉伦并非 家人,甚至和南珍熙都不太认识,很难博得南珍熙的信任,让 她把房门的锁链打开,并把她拉下去。”
高振泄气般地向后躺下,说道:
“像你这样分析,所有家属的不在场证据都成立,或者说 嫌疑很小,你的结论是这样吧?那我们岂不是又遇到瓶颈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看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应该回到原 点,重新研究一下事故致死的可能性呢?”
“这就要放弃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不是叫西草警署 的‘斗牛犬’吗? 一口咬住就不会松口。”
“我们总不能打一场没有对手的仗吧?”
高振突然坐起身来问道:
“那么调查一下星期一的不在场证据怎么样?”
“星期一,案发前一天?”
柳贤铙着后脑勺,一脸不解的样子。
“南珍熙是星期二死的,调査星期一的不在场证据有什么 用呢?”
“嗯,因为现在星期二杀人的可能性已经消失了,所以才 更有必要。因为我相信凶手就在家人当中。不过是耍了些鬼把 戏而已。星期一的白天,准确地说就是小时工李莲花下班时间 6点以前,没有人来过。所以我们可以调查一下那天晚上到星 期二早上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据。如果凶手在不在场证据上做了 什么手脚,最多伪造到星期一晚上。所以如果调査星期一晚上 的不在场证据的话,说不定可以发现凶手的破绽。”
"到底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呢?您是不是过于固执地坚持这起案件是谋杀呢?高振兄现在的说法有些自相矛盾。上次您 的推理是,如果是谋杀的话,所有情况显示家人作案的可能性 很大。但是现在家人都有不在场证据,或者说嫌疑很小,那么 按道理说应该对谋杀这个前提表示怀疑不是吗?调査不在场证 据是以谋杀为前提的,如果不在场证据都得以确认,就可以反 过来推翻谋杀的前提。高振兄现在是已经下了结论,说家人是 杀人犯,然后再往里面安插不在场证据什么的调查…”
柳贤话音未落,高振断然说道:
“凶手的犯罪,”
他停顿了一下,把杯中的烧酒一饮而尽。
“只是简单地划了一条线而已。”
“嗯,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没有确定,我只是说有一种可能。等把所有人星 期一的不在场证据调査完以后,我再告诉你。如果所有人在星 期一晚上的不在场证据也都成立的话’到那时候也许真的要认 定是失足致死了。”
柳贤沉思了一会儿,用筷子夹了几块斑錄,蘸了满满的醋 辣椒酱,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
“嗯,早知今日,高振兄就不会如此一意孤行了。好吧, 我就再重新调查一下。我也觉得并不是没有谋杀的可能。”
“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能改变主意。”
高振把柳贤的酒杯斟满。
“还有,把别墅设计得如此诡异,这件事让我觉得十分可 疑,会不会是为了诱导双目失明的南珍熙失足死亡而故意为 之呢?”
“嗯,我也觉得别墅本身就是这起案件最大的嫌疑。设计
别墅的人是谁来着?”
“徐杜里,而且是徐恒日和徐杜里负责别墅里家具、物品 的购置和摆设。”
“哦。”
“徐杜里还是很喜欢南珍熙的,尽管南珍熙好像对他有点 儿害怕。徐杜里在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过,还曾尝试过自己从 事建筑的工作。看样子是他主动请缨要给南珍熙修建一个用来 疗养的别墅,南成龙当然愿意接受。”
“那别墅的宅基地也是徐杜里买的吗?”
“据说那片宅基地是南成龙所有。听说南成龙教授在全国 各地买了不少地。”
这话以前也听南光子说过,高振沉思了片刻,继续问道:
“那个奇怪的卧室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建成那个 样子?”
“这个还没有过问,我这次主要是针对不在场证据进行的
调查
高振猛然“砰”的一声把酒杯摔在桌上,狠狠地说:
“明天咱们一起去会会徐杜里,我要问问他关于别墅设计 的事。”
“好吧,反正我还要重新调查他不在场的证据,正好要再 去一趟呢。”
“事已至此,我想我应该把我为什么怀疑南珍熙的家人, 其中的直接原因告诉你了。”
高振把南光子在门前听到南成龙留录音遗言的事告诉了柳 贤:“第一继承人南珍熙,第二继承人徐……”南光子只听到 这些。听到这些内容,柳贤情绪有些激动。
“天啊,这件事您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这段时间我不得不隐瞒。事情还没有发生,我不能把人 家的隐私泄露给警方。南成龙的遗嘱并不是公开的,是南光子 在房间外面偷听到的。我接受了她的秘密委托,所以她告诉了 我。我个人认为这不能对别人说。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第一 继承人南珍熙已经失足死亡,当然我认为这是谋杀。现在已经 公然地发生了针对继承人的犯罪,现在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警方也有必要知道这件事,所以我才决定告诉你的。”
柳贤原以为只有南珍熙一个人是南成龙的遗产继承人,现 在听说还有第二继承人存在,柳贤顿时起了兴致。
“那么,如果南珍熙的死是一起谋杀案,最大嫌疑人就 是第二继承人徐某。因为他有图谋南成龙遗产的明显的犯罪 动机。”
“如果南珍熙没有得罪什么人的话,我们可以这么认为。”
柳贤恍然大悟般髄:
“那明天还有一个人必须要见,如果我们想知道南珍熙以 外的继承人是谁的话。”
“是的,我们要见一见南成龙。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他 开口。”
提前约好时间后,第二天两人来到牛眠洞的家。当时只有徐 杜里一人待在家里。徐泰皇外出了,徐恒日在公司上班。其实 即使柳贤没有提前打电话,徐杜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待 在家里,空有一身旺盛的精力也无处释放。像娜种充满野性的 性格,如何能在家里待得住,甚至让人对他心生怜悯P他随便穿 了一身褐色的作训服,样子让人联想起关在笼中的野兽。
在客厅沙发上落座后,高振以一种足以让柳贤吃惊的攻击 性口吻发问:
“你怎么能把别墅设计成那个样子呢?”
高振责备的眼神更让人感到不快。徐杜里那狭窄的额头显 出一道深深的皱纹,他故作镇静地回答:
“是为了让珍熙好好休养特意设计的,有什么不妥的地 方吗?”
高振继续带有攻击性地问道:
“别墅的卧室,还有别墅紧挨着峭壁的位置都很奇怪。房 门外还连着一个陡峭的铁质阶梯。那又不是什么咖啡厅,这样 设计难道不觉得危险吗?”
“您不太了解情况才会这样说,我是没有办法才这样建造的。
原来那个地方设计的并不是卧室’而是阳台。为了让珍熙感受阳 光和海风,特意设计得非常宽敞。用实木做成卧室的地板也不是 原意,本来是想让她能够光着脚走到阳台上,在施工的过程中铺 上的。铁质阶梯本来不是给珍熙使用的,而是紧急出人口。”
高振的语气弱了几分。
“是吗?我不知道这些情况。可是为什么要把阳台改成卧 室呢?”
“是珍熙让我把阳台改成卧室的。她自己的要求,那里毕 竟是珍熙生活和休息的地方,当然要满足珍熙的要求。”
徐杜里的回答很让人意外。虽然难辨真伪,但如果是南珍熙本人的要求,怪徐杜里设计得奇怪也冤枉了他。高振正在踌躇,徐杜里开始继续说道:
“当时阳台这边连接至地面的铁质阶梯和实木地板已经完工,在那种状态下珍熙提出要改成卧室,我作为权宜之计才把铁质阶梯连接阳台的地方安装了一道门,作为紧急的出人口。 至于实木地板,我觉得反正也有益健康,就没有改动。”
“这样的话,很难让徐杜里先生对南珍熙的事负一点儿法 律上、道义上的责任啊!”
徐杜里愣愣地听着,脸上仿佛写着:那是当然。
高振又刺激他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的话。”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杜里的反问声音很小,语气却强硬得足以让空气凝固。 徐杜里的个性就是如此,重量十足。一旁的柳贤急忙来平息事 端,语气轻松地换了另一个话题:
“案发前一天你在干什么?”
“案发前一天?”
徐杜里转头望向窗外,似乎在搜索着记忆。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上次说过的内容。案发前一天,我是 白天出去的,晚上喝了几杯。喝着喝着就到了第二天凌晨。我 是属于那种只要喝酒就一定要喝到尽兴的人。”
“你跟谁一起喝的酒?”
“晚上见到一个叫李宗圭的战友,一起喝了几杯。心情挺 烦闷的,所以我张罗着一直喝到了凌晨5点。”
柳贤把李宗圭的情况记录了下来。
“身体不错嘛,能一直喝到凌晨5点。”
“不愿意回到那个冷清的家,再加上一些烦心事搞得心情 不好,就喝到了那个时候。”
关于徐杜里为什么偏偏在南珍熙死的这天喝酒到天亮这件 事,已经没有追究的必要。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髙振又插话了:
“你家里有车吧?”
“有是有,那是恒日工作以后分期付款买的一辆二手车。
钥匙就放在客厅,我们两人一块儿用。”
“父亲没有车吗?”
“是的,父亲不喜欢坐车,他喜欢坐地铁或是巴士。”
高振话锋又一转。
“你有海云台别墅的钥匙吗?”
“别墅的钥匙?是的,当然。”
“每次去别墅的时候都带钥匙吗?”
“不,我都是事先跟珍熙联系好再过去,所以不用带钥匙。 钥匙只是留做备用的。”
“钥匙由徐杜里先生负责保管吗?”
“不是这样的,我把钥匙放在客厅的钥匙盒里。”
“那么家里人谁都可以使用喽?”
“这当然。不过,您为什么要问这些呢?”
徐杜里感到气氛有些奇怪刚要发作,就被柳贤打断了。
“原来如此。好了,谢谢你的回答。”
两人匆匆起身,走出了房门。
高振和柳贤对视着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毫无收获。”两 人绕过外墙,沿外面的台阶走上二楼。敲了敲玄关门,正巧南 成龙和南光子都在家。他们脸上还带着失去心爱的女儿和侄女 那无比的悲伤,仍然控制着感情的流露,平静地接待着客人。
高振和柳贤在客厅坐下,几句安慰的话后就进人了正题。高振问南成龙:“为什么把别墅建在釜山那么远的地方呢?”“我想还是离家远一点儿,在海边的地方疗养比较好。正證
好我在海云台有一块地,恒日亲自去看过,极力地向我推荐来 着。听了他的话,我也就觉得不错,就决定在那里建了。”
“看来徐恒日和徐杜里对这件事很用心嘛!”
“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珍熙,对她很好,我还真要感谢他们。”
高振换了一个话题
“听说1个月前别墅完工时,厢房的老人家也和教授一起 去那儿帮忙了?”
“是的,我们是一起去的。”
“老人家年纪那么大了,去釜山那么远的地方很辛苦的, 为什么一定要带他过去呢?”
高振说话很小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着责备的成分。
“老人家主动说要去的。我们也有点儿意外,但是他执意 要去。到那以后才发现,大事小情老人家都能帮得上忙,让恒 日和杜里都挺佩服的,都说幸亏带他一起去了。”
“原来是这样。”
高振点头表知道了。
“您一定有别墅的钥匙吧?”
“给了我一把钥匙,我都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也不是必须 要用的,所以也没在意。我去的时候珍熙给我开门就可以了。 也给了楼下的孩子们一把备用钥匙,让他们经常过去照顾她。”
“原来如此。恕我冒昧,能否问一下,案发前一天您在哪 里呢?您知道,这只是个程序。”
柳贤在一旁问道。调查不在场证据是他的职责所在。
“前一天?让我想想。哦,那天也有个聚会,白天去参加 学会,晚上和会员们一起吃了晚饭Z
柳贤把南成龙所说的学会的情况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您身体不太好,还坚持参与学术活动啊。” •
一旁的南光子插话了。
“哥哥今年突然多了很多学会的活动。做了一辈子学问还 不够……拦都拦不住。身体也让人担心。以前哥哥不喜欢见人 的,身体不好以后反而改变了想法,变得开朗了,也算是不幸 中的万幸啊!退休以后还参加些学会呀、聚会什么的,如果以 前就像这样活跃的话,就算得不了诺贝尔奖,少说也能当个大 学校长什么的。”
南光子的话里带着对哥哥的自豪和敬畏。
“我哪有那么……”
南成龙拦不住妹妹,只是微笑着把话接过去。
“一旦知道自己将要不久于人世,任何人的想法和心理都 会发生变化的。”
“的确如此,尽管我们现在还体会不到。”
高振随声附和着,把越说越远的话题收回,他问南光子:
"南光子女士还记得案发前一天干什么了吗?”
南光子抬头看了看高振说:
“这,那天好像有一个聚会,就是个朋友的聚会。”
看着柳贤把南光子参加聚会的内容记录到本上后,髙振又 问南成龙道:
“您知道那天楼下的人在不在家吗?”
“这没有办法知道。台阶上装了门以后,楼下的一点儿声 音都听不到了。”
“不会有什么人跟南珍熙小姐结怨吧?”柳贤问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那个人不是疯子。等等,难道珍熙的死有可能不是事故,而是他杀吗?“
南成龙问道,他吃惊的样子有悖于一贯的沉稳。好像现在才感觉到警察的问话别有用意,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
“不是,这还不能确定。警察的工作就是经常对所有的事 情表示怀疑。”高振在一旁搪塞地说。
“南珍熙小姐最近没有说过自己心情不好吗?”
南成龙叹了口气。
“你们现在又怀疑她是自杀吗?这也不可能。珍熙虽然眼 睛看不见,但她从来没有绝望过,生活的态度很乐观。别看她 的相貌像波斯菊般娇柔,其实内心是很坚强的。她绝对不会作出自杀那种事。”
南光子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南珍熙小姐是被人杀害的,而且也没有人与她结怨的话”
高振把身体俯上前,像分享重要的秘密一样说:
"唯一可能成为杀人动机的就是金钱。”
“金钱?”
“也就是遗产。如果南珍熙死了,南教授会把财产留给谁 呢?您有没有立过遗嘱呢?”
其实高振早已从南光子那里得知南成龙制作了录音遗嘱的 事。南光子在南成龙和律师在书房里录制遗嘱的那天,在房间 外面听到了 "第一继承人是南珍熙,第二继承人是徐……”的 内容。而高振不能在南成龙面前透露自己受南光子委托的事 情,只能改成了问话的方式。南成龙听到高振的提问,脸色变得有点儿难看。
“遗产的事……我的确已经立下了遗嘱。”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继承遗产的问题,不可能成为犯罪的动机。” “是这样吗?如果南珍熙小姐遭遇不测的话,一定有人会
从中获利,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关于这些我没有必要跟你多说,因为这只 是我个人的事情。”
“也不尽然吧。您的女儿南珍熙死了,只要不是共有继承 的财产,第二继承人就将继承所有的财产。”
“不,这个说法毫无根据。我虽然指定了第二继承人,但 绝对不可能发生因为遗产伤害珍熙的事。”
柳贤在一旁有些听不下去了,他说:
“教授,我理解您信任您所指定的第二继承人这种心情,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越过自己的妹妹而指定别人作为第二继 承人呢?但是往往人心叵测,这也是见过无数案例的我比教授 您更清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警察不会连我遗嘱的内容都调查过了吧?”
南成龙的口气里掺杂着怀疑和不悦。柳贤知道自己刚才有
些冒失,急忙圆场道:
“不,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刚刚听到您说指定了第二 继承人,才这样问的。”
南成龙暂且接受了柳贤的解释,但依然对此事讳莫如深。 “我觉得这是在干涉我的隐私,所以不想说。不管怎样,
我个人遗嘱的内容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南成龙的话让屋子里其他3个人无言以对。无论他是一个
性情多么温和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动摇,这也符合这 位多年研究学问的教授的身份。
“我们只是想您讲一讲,做个判断,我们绝对为您保守秘 密。请您告诉我们’您指定了谁作为第二继承人?”
柳贤的语气几乎近似恳求。南成龙轮番看了看柳贤和高振 的表情,少顷,他无可奈何地叹了 口气。
“看来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说服你们啊,真拿你们没办法。”
“我们也不能确定,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所以很想知道。”
“我之所以说肯定和案件没有关系,是因为第二继承 人……”
高振、柳贤、南光子3个人都咽着口水等待着教授接下来 的话。
“不是某个人。”
“嗯?不是某个人?”
“第二继承人,是首尔盲人福利会。”
“啊?”
3个人同时惊呆了。南光子的表情尤为特别,意外、荒唐 和无处发泄的愤怒交织在她的脸上。“第二继承人是徐/首(韩 语中徐和首发音相同)”,指定的不是楼下的徐家的“徐”,而 是首尔盲人福利会的“首"。看着三人惊诧的表情,南成龙继 续说道:
“我女儿的眼睛看不见以后,我有很大感触。我一生在讲 台上教书育人,平时比较注意理财,到了晚年,积攒了一些钱, 生活算是比较殷实。可谁想到世事无常,就算把我的钱全都花 光,也不能让女儿的眼睛复明。所以,我开始关注盲人的福利 事业。我想在我死之前,留给妹妹南光子一笔钱让她安度晚年, 剩下的全部都留给我失明的女儿珍熙。万一,尽管从来没有想 到,万一珍熙有什么不测的话,我会把所有的钱捐给帮助盲人
的福利事业,所以指定了那所福利机构作为第二继承人,这也 是珍熙希望看到的。这些事情我早晚会在家庭内部公开,可是 在此之前,珍熙就永远离我而去了。”
南成龙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复杂。这的 确是大家没有料到的情况。只有南光子听到哥哥要给自己留下 一部分财产时,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高振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能不能找帮您录制遗嘱的律师确认一下呢?”
“可以,当然可以。”
南成龙说出了律师的姓名和联系电话。高振当场就拨通了 电话。柳贤急忙阻止:
“高振兄,这个我们可以回头慢慢调查,您现在着什么 急呢?”
“你啊,我们是第三方,如果以后再去找律师,让律师告 诉我们遗嘱的内容,人家肯定不会告诉我们,不信你可以去试 一试。现在让南教授本人亲自跟律师通话,告诉律师遗嘱内容 可以公开,律师才可能告诉我们啊!”
高振的说法很有道理。高振打电话到那位律师的办公室, 把电话交给南成龙,南成龙在电话里告诉律师遗嘱内容可以公 开。于是律师将遗嘱宣读了一遍,正如南成龙所说,第一继承 人是南珍熙,第二继承人是首尔盲人福利会。
结束了访问,从南教授家里出来时,高振对出来送行的南 光子低声问道:
“除了我以外,您跟别人说过您听到遗嘱的事吗?”
“您是说把第二继承人当成徐家的人这件事吧?没跟别人章 说过。除了先生您以外,这家里也没有人可以商量。” 南光子肯定地说。而细心的高振发现,不知为何,南光子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自信。
“真是的,越来越没有头绪了。不会真的是事故致死吧? 现在也没有证据显示是故意把别墅建得危险而导致事故发生 的。宅基是南成龙所有,选址有徐恒日的参与,徐杜里负责别 墅的建筑,内部装修又是徐恒日和徐杜里一起做的,而把阳台 改成卧室又是南珍熙自己的想法,这个别墅是集中众人的意见 建成的,并不是某一个人意志的体现。而且所有人都有案发当 日的不在场证据,尽管只是本人的陈述。”
从牛眠洞的红屋出来,柳贤坐上高振的车,在开往西草警 署的一路上喋喋不休。高振一直用手紧握方向盘,沉默不语。 在柳贤眼里,高振向来是个话很多的人,唯独在处理这起案件 的时候很少说话。柳贤估计,也许髙振是苦恼于这起案件的真 相一点儿都没有弄清,或者是心里打着别的小算盘,总之,肯 定是其中的一种情况。柳贤不管高振作不作答,只顾自己继续 发表看法:
“最具决定性的不就是那个吗?没有动机。第二继承人竟 然是首尔盲人福利会。天啊,我们今天最大的收获竟然是这个。 围绕南珍熙之死的犯罪动机彻底消失了。本来作为第二继承人 的人是南珍熙之死的最大受益者,也就是最有嫌疑的人。可是 第二继承人却是福利会法人,那么法人会为了确保会继承财产 而派杀手作案吗?这种故事在小孩的漫画书里都不能出现,这 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高振终于开口说话了:
“假如南光子把她误听的第二继承人是徐家人的事不小心 告诉了别人呢?”
“就算‘第二继承人是徐……’这句话在家里传开了,也 很难说楼下的徐家人就有犯罪动机。姓徐的人有4个,只听说 第二继承人是姓‘徐’的,都不能确定就是自己,怎么会因此 而杀人呢?除非能够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南光子从一开始就 不可能有动机,她由于南珍熙的死反而会受到损失。因为按照 她所听到的,南珍熙死后,哥哥把财产都会留给毫无血缘关系 的徐家的人。”
髙振没有反驳,只是用充血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
得知第二继承人是福利机构这件事,就像在两人心头泼了 一瓢冷水,对于案件的侦査无疑是个致命打击。原本以为是被 指定为第二继承人的徐某从某种途径得知了这一事实,才把第 一继承人南珍熙除掉的。经过遗嘱的公开,确认了第二继承人 是首尔盲人福利会,这意味着不存在因为遗产而产生动机的 人。即便南光子把误听的内容不小心告诉了徐家的人也是一 样。楼下有4个姓徐的人,这意味着自己是继承人的可能性只 有1/4,为了这样一个概率而铤而走险实施犯罪不太可能。
在杀人案件发生以前反而很明显的作案动机,像指缝中溜 走的沙粒一样,转眼已不见踪迹。如果杀害南珍熙的动机不在 于遗产,那么到底是谁,因为什么要杀害她?犯罪动机突然人 间蒸发,这成为眼前又一个难题。
那天晚上,高振接到南光子打来的电话。
“高先生,侄女死了,我不知道我说出这样的话您会怎么,但是……”。高振觉得也许在她的话里能找到什么线 索,于是他尽量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 她怯生生地说“没关系,您但说无妨。”
“如果南成龙哥哥没有立下遗嘱的话,遗产将会由谁来继承呢?”
“南教授有意撤销遗嘱吗?”
“不,不是这样。我就是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所以随便问问。”
“南教授妻子已经在分居期间过世了,现在连南珍熙小姐 也去世了,依照法律应该由妹妹南女士继承全部遗产。”
“是这样。晚上打扰您很抱歉,谢谢。”
说着南光子挂掉了电话,她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了希冀。她 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高振想了很久。表面上看似乎是继承遗 产的欲望的驱使,让她在深夜辗转不安,所以打电话咨询法律 上的疑问。如果不是这样,会不会是对“我并不知道在南珍熙 死后,如果南成龙撤销遗嘱,我有机会继承全部遗产这件事” 的一种强调呢?这种想象似乎有些夸张。如果南成龙撤销遗嘱, 根据法律规定,南光子自然会继承南成龙的全部遗产,也就是 说有机会成为南珍熙死后最大的受益者。然而南成龙是否会撤 销遗嘱完全取决于南成龙本人的意愿。南光子无论如何也不能 保证能够让固执的南成龙改变主意。一个老妇,会在这种不确 定性上孤注一掷,杀害自己的侄女?这在常理上让人不能理解。
南光子不可能有这样的动机,家里的其他人如何呢?我们 从南成龙的遗嘱人手开始寻找犯罪动机,现在前景一片渺茫。 那么我们何不换一个角度考虑呢?如果分别站在徐家和南家每 个人的立场上看待遗嘱并寻找犯罪动机,也许结果就是截然不 同的。高振眼睛里布满血丝,深夜里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早已忘记了时间的概念。
第二天晚上,高振接到电话,急匆匆赶到柳贤的办公室。 大概在电话里听柳贤说事情有了很大进展。时间已经不早,重 案组的办公室里还有几位刑警进进出出,但没有人留意高振和 柳贤之间的对话。
“我按顺序说起吧。首先,上一次说的南成龙和南光子的 不在场证据已经确认了。”
“你是说星期一那天的不在场证据吗?”
“是的,就是南珍熙死之前的晚上。南成龙教授去参加了 一个学术聚会,南光子也去跟朋友聚会了。我去问过他们见过 的人,都可以证实。”
“哦,那他们没有问题了。然后呢?”
“徐杜里不是说跟一个叫李宗圭的家伙一起喝酒吗?这次 李宗圭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说上次受徐杜里之托说了假话。”
“是吗?到底还是徐杜里这里有问题。”
高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那么星期一,就是南珍熙死之前一天的晚上,和徐杜里 一起喝酒喝到天亮的事都是胡说八道了?根本就没见面吧?”
“不,的确见了面。不过只是喝了一点儿烧酒,不到晚上 9点就散了,大概就是8点半左右。徐杜里在部队里是李宗圭 的前辈,想必李宗圭当时受尽了徐杜里的欺负,现在还对他言 听计从。徐杜里让他对警察说一起喝酒到天亮,他也不知道什 么原因,只是按照徐杜里说的做了。还以为是徐杜里惹了点儿 事,可能在哪里打架了,没有想到会有别的事情。后来听说跟 杀人案有关,心里一害怕就全交代了。哈哈,这样一个懦弱的 人,肯定是要受徐杜里的摆布了。”
“是个好消息。徐杜里是怎样狡辩的呢?”
“现在正要见他问一问呢。这家伙比看上去要聪明,真不
知道他在这样的局面下如何狡辩?我已经给他打电话了,只是 以正式的夜间传唤为名义,听听他的解释。我约他在牛眠山下 的咖啡厅里见面。”
高振显得很兴奋地说:
“现在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吧!”
“好啊,这是非官方的侦查,万一徐杜里跟我动起手来,
高振兄还可以在旁边帮帮忙。那家伙看上去力气不小的。”
坐上柳贤的车,心情更加放松的高振说道:
“虽然是我主动要求一起去的,但今天与徐杜里这次会面
可能正需要我。”
“高振兄怎么突然高调了起来,这段时间一直在进行秘密 侦查啊。您认为徐杜里就是凶手吧?”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已经有了几点根据。”
“是吗?那见徐杜里之前,先听听高振兄您的高见。”
“首先是犯罪动机。”
“您是说徐杜里有犯罪动机吗?”
“是的。得知南成龙财产的第二继承人是首尔盲人福利会
以后,我确实感到很意外。冥思苦想了很久。到底南珍熙被杀 害的理由是什么?无论凶手是谁,他杀害南珍熙都不会获得任 何利益。上次我们也提到过,最重要的并不是真正的遗嘱如何 设立,而是家里人所猜测的遗嘱是什么内容。南光子听到第二 继承人是‘徐’误认为是徐家的人,而如果这件事被别人 知道的话会怎样呢?南光子固然有些贪心,但她把这些事都告 诉了我,向我求助,可见是个内心软弱的女人。尽管她本人一
再否认,但是很难保证她不会把偷听到遗嘱的事到处乱说,从 而传到其他家人的耳朵里。”
“这种猜测比较勉强。即使这种传言被传出来,人们以为 第二继承人是姓‘徐,的人,但也不能保证就是自己,不可能 在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下作出杀人的举动。”
“我也这样想过,所以我改变了原来从遗嘱里寻找动机的 方法,而是逐一分析,从家里个人的角度是如何看待遗嘱的。”
“结论是徐杜里就是凶手吗?”
“是的,相信自己就是第二继承人的只有徐杜里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从概率的角度考虑各占1/4,徐泰皇、徐恒 日、徐杜里和徐海利都有可能啊。”
“徐杜里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非常强烈的人。如果 他听到了遗嘱的内容,心里一定会做一番盘算。长子徐恒日是 领养的孩子,他不相信南成龙会把遗产留给徐恒日。妹妹徐海 利是女儿,南成龙那一代人受到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不会考 虑把她作为继承遗产的对象。父亲徐泰皇虽然有一定的可能 性,但把遗产留给比自己年长的老人也有点儿不合常理。因此, 姓徐的人就只有自己。他很可能会这样猜想。然后随着时间的 推移,这种猜想就会慢慢地变成确信不疑。”
“当然,人心隔肚皮,虽然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
“我们可以反过来想一想。至少徐恒日和徐海利听到继承 人姓‘徐’这件事时,并不会确信这个人就是自己。徐恒日一 直有自己不是亲生的这种情绪,徐海利基本上在外面生活,甚 至听到传言的机会都很小,而徐泰皇如果听到说遗嘱中继承人 姓‘徐’的话,一定会去找弟弟南成龙当面问个清楚。”
“嗯,的确如此。用这种排除法逐个地排除的话,听到传言后会打遗产的主意的人也就只有徐杜里一个人。”
柳贤手握方向盘,嘴里喃喃地说道。
“虽然这只是一种假设,但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性。第二个
根据是你提供的。徐杜里在不在场证据上做了手脚。当然,在 南珍熙死亡当日,星期二早上6点,徐恒日看见徐杜里刚刚回 家,早上10点徐泰皇也见到了他。那么在南珍熙死亡时间的 早上7点到8点之间,他不可能出现在釜山的海云台。然而, 如果他在前一天晚上8点30分左右和部队战友喝完酒的话, 那么到第二天早上6点,有9小时30分左右的时间去向不明。 徐杜里会开车,如果全速行驶,再赶上交通状况良好,这个时 间是可以在首尔和海云台之间往返一次的,不是吗?他又能够 自由出人别墅,因为为了方便家里人需要时使用,别墅的钥匙 就放在客厅和厨房里。
“更重要的是,本来徐杜里的不在场证据没有任何问题, 而他为什么要伪造案发前一天的不在场证据呢?不管是失足致 死,或是谋杀,这起案件看上去都不是前一天晚上发生的,而 只有徐杜里知道案发前一天的不在场证据尤为重要,才逼迫李 宗圭说了假话。因为他自己就是凶手。哦,我说得太肯定了 吧?现在还只是一种假设,假设。”
柳贤很认真地听着,他严肃的表情已经超越了对待一种假 设的态度,他问道:
“他好像平时对南珍熙很好,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他会 因为遗产的事情把妹妹残忍地杀害吗?”
高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
“徐杜里是继承了祖父徐判昆的邪恶的嫡孙。”
“您是说他的爷爷徐判昆吗?”
柳贤沉思了片刻,他似乎不能同意高振的说法。
“可是犯罪的性质不太一样。徐判昆是像发疯了一样,把 老婆乱刀砍死的,那个人简直就是个疯子;而南珍熙的死,如 果像高振兄说的那样,是由遗产引起的话,是一个潜藏着经济 性动机的周密而狡猾的预谋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