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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国的附梯

作者:韩-都振棋 当前章节:1247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41

近六个月的时间过去了。牛眠洞红屋的事件也像梦境一样 随着时间的流逝,躲藏进被遗忘的角落。高振纠结于两个世代 的杀人案和南珍熙面临的危机中,陷人了困惑。髙振找来原本 与此毫不相干的柳贤,对所有的家人一一进行了询问,而最后 还是不见任何线索。这段日子又接了一连串的委托,再加上半 年时间里并没有传来那家人发生任何变故的消息,高振以为自 己有些神经过敏,就慢慢地忘却了。偶尔南光子会打来电话询 问事情的进展,高振只是让她再和哥哥南成龙好好谈一谈。

尽管高振至今仍然不会忘记有着绝美容颜的南珍熙出现时 的惊艳,但对南珍熙清晰的记忆已经和牛眠山人家的事件一 起,在脑海里慢慢褪掉了颜色。然而,在一个凉意袭人的秋天的早晨,很晚才起床的高振看到一则让他震惊的新闻,一下把 他的记忆重新拉回到现实。

10月5日早晨,釜山海云台区迎月岗附近,正在一别墅 内疗养的南某(女,25岁)在别墅所在的山坡下身亡,临近 居民发现后报警。警方调查结果显示,南某不久前患上视网膜 色素变性症导致双目失明,从首尔来到海云台附近一所建在山 坡上的别墅内疗养。当日早晨,南某从别墅里走出时失足坠落 到山坡下死亡。警方认为死因是由于南某眼睛看不见,失足坠 落致死。现在警方正以别墅的服务及管理人员、周边居民为对 象开展详细的案件调查。

没错,就是她。视网膜色素变性症、盲人、姓南,25岁, 南珍熙按照韩国的习惯,通常称自己26岁,其实只有25周岁。

高振失魂落魄地愣在那里,慢慢地伸出手拿出一支香烟。 要知道,他已经戒烟很多年。高振默默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那凄冷荒凉的风景看了许久。今天,他突然感到一直独居的公 寓里分外空旷。

他已经开始承认了,他喜欢她。他没有必要欺骗自己的心。 她不是可以恋爱的对象,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是崇 拜的对象。独自一个人时想起她,心里会变成春天开满鲜花的 神秘花园,就像贝缇丽彩之于但丁,街头一次偶然的邂逅,她 便成为但丁心中永远的女性,激发了他无尽的灵感。髙振受到 的感动虽然已在自我的沉迷中消耗殆尽,但她清秀淡雅的姿 态,却在髙振的大脑皮质深处留下了深深的印迹,震撼着他的 大脑神经(前头叶)。在强调自我、互相咆哮的现代社会,她

那种能够慰藉心灵的微笑显得格外珍贵。男人可以为了女人的 一个笑容变成置生命于不顾的傻瓜,就像歌中唱到的那样,“为 了你的微笑而生,为了你的亲吻而死”。

只是短暂的相逢,却让髙振重温了 17岁少年的情怀。柳 贤曾经跟高振说过:“高振兄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老了。”而实际 上高振也有过一脸青春痘的时光。中学时代迷上了日本女星药 师丸博子,在《航海服和机关枪》中被阿飞团的机关枪射中 后,面带微笑地低声呻吟着“快感”的场面里,高振得到了精 神的宣泄,也失去了理性。南珍熙让髙振再次找到了那时的自 己。这对于只剩下青春的蝉蜕的高振来说,是一种极其幸福的 经历。赠与了高振如此贵重礼物的女人竟然被人杀害了,而且 是在高振已经觉察到她面临的危机,正在努力调查的时候。

高振在一堆旧唱片里翻出一张凯特•布什的《暴风的山 坡》,放在唱盘机上。歌中凯瑟琳抽泣着让幽灵进来的样子, 跟南珍熙的形象重叠,高振不由得感到浑身发冷。

到底是哪个浑蛋?高振不相信这是一场意外。这是一个已 经发生了两起凶残的杀人案的家庭。一定有人会在她的死亡中 获利。南珍熙死后,会得到一笔横财的人显然就是南光子所偷 听到的:第二继承人,姓徐的人。

第二天的报纸上刊登了讣告,“盲人南珍熙”,灵堂设在牛 眠洞她原来的家里。高振准备了赙仪金装在信封里,又找出了 黑色西装和领带准备参加葬礼。

“您到底还是来了!”

柳贤在牛眠洞家里布置的简单的葬礼场上对高振说,他似 乎预感到高振会来。因为葬礼仪式上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家里人的反应,属于一种珍贵的不可错过的案件侦查现场。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怎么可能是失足坠落?”

髙振敬香后,在吊丧的位子上对柳贤耳语般地问道。

“这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我也不太清楚。案发地是迎月岗, 应该是釜山海云台警署管辖。”

“结果还是没能避免,

“我看了报纸也吓了一跳。高振兄几个月前担心的事果然 发生了。但是您也不要太自责,可能只是单纯的事故呢,说不 定只是恰巧在这个时候发生的失足致死。”

“我知道你也不认为这是失足坠落。”

柳贤没有当面否认。

“是我太愚蠢,也太懒惰了。预感到可能会出事,可这种 预感最后还是被‘不至于'‘应该不会吧’这样得过且过的想 法所取代。”

高振半举酒杯,开始用冷厉的眼神观察着家里的人。

南珍熙的父亲,南成龙,看样子始终没有走出悲痛的阴影, 一直在勉强支撑。尽管眼圈通红,仍然坚持施礼招呼吊唁的客 人,努力不让人看出他心里的悲伤。

而姑妈南光子显然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让周围的人 看来都心生不忍。不时叫着“珍熙啊!珍熙啊"哭声凄惨悲怆。 尽管一度要和侄女争夺继承遗产,但在死亡这个现实面前,她 也懂得了什么都没有生命重要。

高振把目光移向徐家的人。

徐泰皇站在那里,表情如岩石般僵硬,脸上多少带有些对 现况颇感困惑的神情。尽管南珍熙叫他伯父,实际上并没有真

正的亲属关系,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招呼吊唁客人,所以徐 泰皇在葬礼仪式上的角色比较模糊。按照常理,只要不是凶手, 不可能不为这种场面动容。而徐泰皇平时给人留下的严肃的印 象,让人无法在他脸上观察到人类脆弱的情感。

与南珍熙分外要好的徐恒日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脸上明 显留有偷偷哭过的痕迹。他招呼着吊丧的客人,完全充当起了 南珍熙哥哥的角色。至少在他的心里,不存在亲属、血缘这种 概念的隔阂。

徐杜里的态度除了给人一种强忍悲痛的感觉以外,都和他 的父亲一模一样。他也在招呼着吊丧的人们,但没有徐恒日那 样积极。他的神情里似乎带有强压怒火的感觉。柳贤好像也看 了出来,“高振兄,徐杜里怎么好棟生气了?”柳贤问道。高 振点了点头后把视线移开了。柳贤知道高振因为南珍熙的死已 经变得很敏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

徐海利显得与葬礼上的气氛格格不人。她的一身遗属丧服 里没有穿布袜,而是穿了一件套裙和黑色丝袜。裙子甚至有些 短,再加上她身材髙挑,这样的装扮便会更加引人注意。她的 各色妆扮好像在对众人说:“我不是南家的人,我只是来吊丧 的。”见到她的几位客人不禁皱了皱眉头。她表情漠然,让人 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尽管她的相貌有些像妈妈,但她到底还是 流淌着徐泰皇的血液的女儿。她那位腿脚不灵便的男友金秉伦 坐在和徐海利有一点儿距离的地方,身穿黑色系服装,但不是 正统的西装,像是吃错了药一样,表情木讷、目光呆滞,似乎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参加葬礼仪式,甚至还有一些厌烦的情绪。

在葬礼场的一个角落,高振发现厢房老人蜷缩的身影。本 以为他会在葬礼仪式上打扫卫生或是搬运食品,所以见到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的模样让高振感到很意外。老人皱巴巴的脸上的 表情依然让人很难读懂。高振朝着老人走过去。老人看到高振 向自己走来,慌忙起身离开了。髙振注意到老人摺皱的眼角竟 然有些湿润。

“能借用一下你的职务之便吗?”

“什么?”

“我要去一趟南珍熙坠楼的那座别墅。恐怕当地警察不会 让我进去,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一起去。”

“看来您认准这就是杀人案了!”

柳贤一口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低声说道。高振点了点头 后,把满满的一杯烧酒一饮而尽。

釜山的迎月岗是韩国著名的情侣约会圣地。那是一个位于 海云台区的山坡,樱花树和松树分列道路两旁,不仅是开车兜 风的最佳场所,还有着从山上俯瞰海景的绝佳角度。路旁餐馆 和咖啡厅比比皆是,商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商机。

葬礼结束后,高振和柳贤选了一天柳贤不值班的日子乘坐 KTX髙速列车来到了釜山。在釜山火车站换乘了的士。秋季 湛蓝的天空一望无垠,温暖的阳光和轻拂面庞的山风让人心旷 神怡,甚至已经开过了目的地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要怪髙振, 不知他是伤心还是忧郁,抑或是正在思考着什么,总之,一句 话也不说。柳贤也没有过问。

经过那道著名的迎月岗,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可以看到通 向青沙浦、龙宫寺和机场方向的几条路。这里的海边在城市中 心的地带算是比较崎岖、险峻的地形。南珍熙居住的别墅像个 组装式的住宅般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山坡的顶端,从设计样式上

就很罕见。坚固的地基外表像是用碎玻璃片镶嵌而成的,山坡 的垂直高度足有七八米,坡顶的别墅就修建在峭壁上方。也就 是说,如果把山坡形容成一个七八米髙的悬崖的话,那么别墅 就建在悬崖边上。不知道是什么人设计的,总之,好像出自没 有经验的人之手。如果说专门为身体不爱动的南珍熙而修建还 情有可原,但无论从留空的艺术还是从安全性上都有致命的缺 陷,这一点连在建筑方面一窍不通的高振都能看出来。

别墅被黄色警戒带层层包围。与报道不同的是,警方似乎 并没有完全肯定这是一起意外事故。从警察用警戒带禁止无关 人员出人的情况来看,好像也在进行他杀可能性的调查。

“您是李柳贤警官吗?”

那是一种快速而粗犷的釜山口音。对方是一个体型巨大的 男子,他甚至对个子并不矮的髙振和柳贤也要俯视。他是受柳 贤之托,从海云台警署赶来这里接待他们的刑警。简单的施礼 问候过后,男子用厚重的声音介绍自己叫李东辈。

李东辈伸手指向别墅下用白色油漆标记出来的部分说:

“这就是南珍熙坠落到地面的位置。”

人形的白色油漆在初秋金色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 芒。在泥石构成的坚硬的地面上,暗红色的南珍熙的血迹在白 线旁依稀可见。

两人在南珍熙坠落的位置向上方的别墅望去,铁质阶梯的 顶端有一扇门。阶梯从那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山坡下南珍熙坠 落的地方。

李东辈用手指着那扇门说:

“那里是卧室。南珍熙在案发当天早晨,打开门后想沿着 阶梯走下来,结果失足从阶梯上滚了下来。看来以前几乎没有用过这个阶梯,而且她还不太适应盲人的生活,下楼时脚下踩 空,跌倒后滚下来摔死了。早上附近的居民发现了她,穿着睡 衣,身上流了很多血,发现时已经死了。这里不算是人迹罕至 的地方,所以发现得比较早,但还是晚了一步。尸检结果显示 死亡时间是早上7点到8点之间。”

高振听到“尸检”这个词,反复地看了看白色油漆和血迹。 他似乎联想到了当时凄惨的景象,把视线移向大海的远方。柳 贤问道:

"看样子没有外伤或反抗过的痕迹吧?”

“是的,没有。现在看来事故致死的可能性比较大,不像 是自杀。没有遗书,而且选择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方法自杀也很 难想象。虽然警方也在进行针对他杀这种可能性的调查,但这 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高振插话问道。李东辈侧目看了看高振,他说:

“我们接到报案来到现场时,别墅的玄关门和房门都是锁 着的。房门从里面按下按钮,从外面也可以锁上。但是玄关门 的结构是必须从外面用钥匙锁的。没有钥匙进不去,也不可能 锁上门出来。我们调查过,没有外人持有别墅的钥匙。连小时 工阿姨也没有。因为南珍熙一直在家,小时工也不用带钥匙。 从玄关门是锁上的状态来看,外人是不可能进来的。也就几乎 没有他杀的可能性。”

李东辈说的算是普通话,但难免带一些釜山当地的口音。 看样子是知道首尔要派人来了解案情,提前做了准备,可见李 东辈是个诚实而有准备的人。

从山坡上进入别墅有两条路。第一条是近路,沿铁质阶梯

直接上去就可以进人别墅;而第二条则是要从别墅右侧的螺旋 形弯道走上去。大概阶梯原本是给别墅的工人或管理人员使 用,弯道则主要为南珍熙而修建。然而,他们哪里知道,那条 阶梯是改建后留下的危险的败笔中的败笔,成为把南珍熙送上 死亡之路的“stairway to heaven”。弯道是一条宽阔的泥石路, 足够三四个人并肩而行。高振在李东辈的引领下沿弯道而上, 他在心里承认这条弯道修建得很好。

别墅是简单的单层结构。打开玄关门,右边是一间大卧室, 左边是一间小卧室。左边小卧室的前边是洗手间,再前边是客 厅。右边大卧室前边是厨房,客厅和厨房之间没有阻隔。室内 生活用品很少。打开左边小卧室的门,里面除了一个白杉木衣 橱外,别无他物。打开衣橱,只挂着几件秋天的衣服。想必是 还没来得及准备各个季节的衣物,没来得及购置居家用品就遭 遇了变故。

进人客厅,一组褐色双人皮质沙发,一个棱角被磨圆的原 木茶几,和一台小巧的LCD电视机。看来那个磨圆棱角的茶 几是为了眼睛看不见的南珍熙专门准备的。而电视机似乎对于 南珍熙来说没什么用处,也许是考虑到有一些对话风趣的节 目,或者是失明之前有喜欢看的节目,而特意装饰在别墅里面 的,真是细致人微的关怀。

厨房里是冰箱、洗碗池和四人餐桌等不足为奇。让人们感 到奇怪的是,别墅里大部分家具和物件都选择了白色。就连电 视机也不是流行的黑颜色,而是银色的。反正南珍熙也看不见 颜色,为什么不用暗一点的色调,不容易脏,更方便清洁。也 许这是为了祝福南珍熙能早日康复而如此设计的。再次回到玄关,打开大卧室的门,意外地发现里面并没有床。窗子下面放 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台计算机。旁边只有一个杉木衣橱孑 然而立。

“奇怪,怎么没有床?”柳贤问道。

“在这里。”李东辈说着打开右手边另一个房间的门。原来 在大卧室内侧的一个角落还有一扇门。打开门进去果然看到一 张床。高振突然感觉眼前明亮了许多。因为这个房间里有两扇 窗子,窗帘也被拉开了。也许是南珍熙喜欢躲在这样双层的卧 室里休息,或者是喜欢这种被双重密室包围的童话般的感觉, 总之,也是很奇特的设计。

卧室大概是考虑到环保性,特别选用了粗糙质感的实木地 板,像是环境优雅的咖啡厅的风格。原木单人床靠右侧墙壁放 置,床的旁边是一张当做床头柜使用的白色茶几。棱角同样被 做成圆形。这里只是睡觉的空间,此外没有其他功能。南北两 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扇窗户,从采光和通风的角度考虑,这个房 间是整个别墅里最明亮、舒适的地带。而且从这个房间里欣赏 窗外的景致也是最佳,当然如果她的眼睛能看见的话。里墙左 侧还有一扇门,与别墅的房门样式相仿。

南珍熙坠楼的别墅布局

柳贤大步走过去把门打开,映人眼帘的就是刚才在山坡下 面看到的那条长长的铁质阶梯,向下望一眼便会让人感到头晕 目眩。

“这个确实很危险。”

柳贤自言自语道。

“方便是很方便,可是安全性哪里去了?让一个双目失明 的人走这么陡的阶梯?这种设计真是太“别出心裁”了!到底 是什么人能设计出这样的东西?”

柳贤替高振说出了心里话。

"据说平时这道门是用锁链在里面锁起来的,这门只是一 种紧急通道而已,平时基本上不会使用它。”

两个人向李东辈所指的地方看去,在铁质阶梯尽头的房门 把手下方30厘米处,挂着一条短短的锁链,像是没怎么用过 的样子,闪着铁质的光泽。用手拉了一下,锁得很牢固。

“那么案发的时候这个锁链被解开了吗?”

“嗯,是的。南珍熙在里面把这个锁链解开,打开房门, 就在想要沿着铁质阶梯走下去时失足的。”

听了李东辈的话,柳贤和高振互相对视了一下。

“大早上有什么急事,让她不走那条安全的弯道,而解开 锁链从这样危险的铁质阶梯下去呢?”

柳贤摇着脑袋,独白般地说道。高振仍然看着连接铁质阶 梯的房门,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这个别墅如果作为建筑设计课题的话,最多只能得C。 建造别墅的人固然在很多方面煞费心思,但是仍然有很多缺 陷。这是一个很努力但能力不足的典型案例。”

高振对并不在场的设计者挖苦道。柳贤也实在忍不住问李

东辈:

“您知道这别墅是谁设计的吗?”

“据说是死者的哥哥,叫什么来着,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南珍熙的哥哥?”高振猛地抬起头向李东辈问道。李东 辈一脸不满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你到底是谁啊?怎么总在 这儿插话”,高振继续问:

“什么人负责别墅的清洁和管理呢?”

“小时工阿姨每天都来。没有特别的管理人员,别墅快建 成的时候,也就是1个月前,死者的父亲和一个老人从首尔来 过,帮她收拾、整理了一下。”

“老人?”难道南成龙带着厢房老人来过?高振思索了片 刻,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继续问道:

"是那位年过八旬,满脸皱纹,身体还有点儿不方便的老 人吗?”

“这个嘛,我也没有亲自见过,不太清楚。”

“我们能见一下小时工阿姨吗?”

“好吧。我先联系一下。”

李东辈对李柳贤警官身边这个根本不像刑警、却总是提出 问题的人的身份有些怀疑,但看到警察上司李柳贤也在一旁不 作声响,多少还是要给一些协助。

接到警察的电话,小时工阿姨飞也似的赶到了别墅。听说 她正在别人家干活儿,是请了一会儿假赶过来的。小时工名叫 李莲花,是中国的朝鲜族女人。看她在案发以后安然无恙地在 别人家干活儿,想必是持有合法的签证。女人身穿带有蕾丝花 边的黄色女式上衣和藏青色长裙,年纪有四十多岁,给人一种 朴实的印象。她好像有点儿害怕的样子,客厅的沙发只能供两个人坐,所以4个人只能尴尬地坐在餐桌上进行询问。

高振率先开始提问,他面带温和的表情说:

“您工作很忙,很抱歉让您赶过来。您知道住在这里那位

眼睛看不见的小姐惨死的事情了吧?想问您几个关于这件事的 问题。”

“好。”

女人好像很害怕,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

“您在这里干活儿有多长时间了?”

“只有1个月。别墅建成的时间也就那么长,建成以后小

姐就搬了进来,我也是那时候开始来这里干活儿的。”

“那么您一定比谁都清楚了。您工作的时间是……”

“我周一到周五上班。下午两点来,六点左右做完晚饭后

下班。”

"案发时间是10月5日星期二的早上,那么前一天您也来 这里做事了吧?”

“是的。”

“小姐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呢?比如说她很不安或者很忧 郁,也就是说有没有自杀的征兆或者害怕某个人?”

不知是不是问题的内容太深刻,李莲花的脸上浮现出恐惧 的神色。

“什么都没有,跟平时一样。”

“您没必要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您只要把感觉到的东 西讲给我听就可以了。”

李莲花大概听懂了,她眨了眨眼睛。

“别墅刚刚完工的时候,小姐的父亲和一个老爷爷曾从首

尔过来,帮忙把别墅收拾、整理了一下又走了,您见到他们

了吗?”

“哦,我知道。跟着一块儿来的老头儿很能干活儿,手艺 也很好。”

“您说的是那位满脸皱纹、身体不方便的老人吗?”

“是的。驼背很厉害的老人,一大把年纪了……”

李莲花似乎想说韩国人怎么这么使唤老人,又把话咽了回 去。那个老人分明就是牛眠洞的厢房老人。

“都有什么人来这里找过小姐?”

“基本没什么人。她不是本地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 只是偶尔她的哥哥们会从首尔赶过来看她。”

“哥哥们是谁?”

“听名字好像一个叫恒日,一个叫杜里。叫恒日的小伙子 模样清秀,也会说话,他来的时候小姐会很开心。那个叫杜里 的小伙子对小姐也挺好的,只是小姐好像不是很乐意接受。”

“不乐意接受什么呢?”

大概是被李莲花的话激发了兴趣,柳贤突然插话进来。李 莲花见到自己提供的信息让警察如此感兴趣,也渐渐来了精 神。话语之中少了紧张,语速也变快了起来:

“我们女人之间是可以感觉到的。小姐性格温顺,从表面 上看,叫杜里的小伙子为她做什么,她都装作喜欢的样子接受, 其实那都是为了不伤害对方勉强的笑容。”

“叫杜里的年轻人不会看眼色吗?”柳贤又问。

“那个人太固执,只顾自己随心所欲。那种男人从来不顾 女人是否喜欢,也看不出来。不过他的确很努力想要对小姐好。 其实女人一般不太喜欢这样的人。就算他对女人好,也是完全 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李莲花停顿了片刻,好像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

“哦,对了。有这么一回事。叫杜里的小伙子上次来的时

候,偶然间看到了小姐写给叫恒日那个人的字条,好像写的是 表示感谢的内容。当时脸色就变了,青一阵紫一阵的,后来就 回首尔去了,说为什么没有他的字条。是哥哥之间争风吃醋吧。 呵呵呵。”

李莲花彻底放松了下来,就像跟邻居闲聊一样,时而放声 大笑。高振敲边鼓地问道:

“有这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有10天了吧,也就是出事前5天。”

“然后一直到案发,他再也没有来过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不过如果他在晚上我下班后来,我

就不知道了。”

“恒日和杜里两个人一起来过吗?”

“从来没有过。”

“那么在出事的那天,10月5日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有人来 过吗?”

“据我所知没有。”

“您不是说晚上下班以后的事情不知道吗?”

“出事前一天,就是10月4日,白天我和小姐聊天时她告

诉我的。说最近几天哥哥们也不来,一个人很闷得慌。那不就 是说出事前的几天里没有人来过嘛。”

“说得没错,非常准确。”

高振发自肺腑地称赞道。在高振的称赞和警察们的护送 下,李莲花带着与来时完全不同的轻松心情离开了别墅。

李莲花离开后,高振在柳贤的腰上捅了一下,柳贤会意地

向李东辈问道:

“我能看看海云台警署对这起案件的调查记录吗?”

李东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

“这个案件记录已经移交给您所在的西草警署了。不管是 他杀还是事故死亡,都要对家属进行一次询问,因为家属都住 在首尔,所以为了便于调查,已经把整个案件报送首尔了。我 还以为您就是接到通知才来这里了解现场情况的呢。”

“哦,皇这样,那太好了。”

高振替柳贤回答道。而柳贤的表情看起来却不怎么开心。

回首尔的KTX高速列车里十分安静。髙振和柳贤只好把 说话的声音降到最低。毕竟在车上讨论对一起死亡案件提出的 疑点,这种话题让别人听到不太合适。

“怎么样?单从案发现场来看,难道不像是单纯的失足跌 落吗?”

“有可能是失足,也有可能是伪造成失足的样子。各有一 半的概率,所以说他杀也有一半的可能。”

“连小学生都不会说出如此荒诞的概率论。看来您真的是 陷人困境了。”

“我不能被凶手玩弄于股掌之上。”

“那您认为是他杀喽?”

“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这只是偶然。已经在两代人中发生 杀人案了。6个月前的遗言,隐藏的继承人,双目失明的美 女,这些不是正好为犯罪构建了一个舞台吗?因为这种不祥的 预感,我也做了一段时间的调查,但是一直担心的事却在这时 以事故的形式发生了。对于这种概率论你怎么看?这个事件背后,一定隐藏着一种深深的邪恶。”

“我也很怀疑,南珍熙的死亡无非是自杀、他杀或者事故 致死这3种情况。首先很难认为是自杀。没有遗书,南珍熙平 时性格开朗,更不可能选择从楼梯上滚下来这种方法自杀。所 以应该是他杀或者事故两者其中之一。从这起案件来看,事故 死亡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就像您所说,如果联系到上一代人的 杀人案和遗产继承等问题,推断为有预谋的杀人也不无道理。”

“如果这不是你个人的见解,而是警方官方的想法就好了。 让警方以杀人案进行调查,现在还不太现实。”

“是的。现阶段还不太可能,因为南珍熙死亡案不是由重 案组负责,而是由普通刑警队来处理。从现场看,谁看都会认 为是失足。之所以说有谋杀的可能,是因为高振兄和我了解她 家里的特殊情况。这些只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没有在调查结果 中反映出来,以此来推翻失足致死的结论是很困难的。”

“这是公共组织掌权的社会体制下的一个失败案例!”

柳贤没有回应高振的牢骚,他稍作停顿后,换了个话题。

“如果不是单纯的失足致死,那么首要的怀疑对象就是她 的家人

“嗯,现在是听你的推理的时间,说来我听听。”

高振把屁股转到一旁,几乎要把身体埋到火车的椅子里一 样,这就是他倾听时的姿势。

“如果是谋杀的话,能够想到的有两种方法。简单地说, 就是从房间里把南珍熙推到外面的铁质阶梯上,或是从外面的 阶梯上把南珍熙拉下来这两种方法。

“首先来看第一种方法,就是从里面把人从阶梯上推下去 的方法。这样,凶手在当天早上应该和南珍熙一起待在别墅的

卧室里。凶手把房门的铁锁链解开,打开房门,再把南珍熙推 下去。但问题是,南珍熙的尸体上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就算 是盲人,凶手已经起了歹意,把她拉到铁质阶梯上推下去,在 这个过程中人是不可能不反抗的。没有反抗只能说明凶手是自 然地把南珍熙引到铁质阶梯的方向的。然后打开房门,从后面 把南珍熙‘嗵’的一下推下去,就是这样。这样就意味着在当 天早上,凶手进人卧室后,带着南珍熙一同来到铁质阶梯这边 的门口,然后打开房门,让南珍熙毫无戒备地朝向外面站立, 这不是普通关系的人能够做到的。所以一定是家里人。如果真 是用第一种方法实施的犯罪,推测凶手只能是家庭中的一员。

“我之所以这么认为,还有一个原因:警察到现场时,别 墅玄关门是锁着的。南珍熙的尸体死亡后不久就被发现了,警 察也很快到达了现场。可以认为现场保留着案发时的样子。玄 关大门紧锁,就是说凶手将南珍熙推下去以后,是把玄关门锁 好后逃走的。南珍熙的死亡时间是10月5日早晨7点到8点 之间,凶手在那个时间实施了犯罪,然后锁好玄关门走掉了。 那么凶手一定有钥匙,因为虽然房间的门从里面按一下就能锁 住,但玄关门必须从外面用钥匙来锁。除了南珍熙以外,在釜 山没有人持有别墅玄关门的钥匙,连小时工阿姨也没有。拥有 钥匙、或者有机会偷偷配钥匙的人,只有南珍熙首尔的家人, 也就是住在牛眠洞山麓的徐家和南家的人。

“第二种方法,是从门外把南珍熙拉到铁质阶梯上,再把 她推下去。这种方法可以这样想象。凶手从山坡下沿着铁质阶 梯上去敲门,南珍熙在里面问了一句什么事,然后解开锁链, 打开房门面向外面站立。这时凶手拉住南珍熙的衣袖或者手臂 用力把她拉下去。

“如果凶手使用这种方法,那么问题是……首先和从后面 推下去不同的是,正面的拉拽很容易留下痕迹。拉到衣服,多 少会有些撕破或拉长的地方,如果拉到手臂,可能会有用指甲 抓破皮肤的痕迹。毕竟需要用很大的力量才能把人拉下来,但 是死者的身体和衣服上丝毫没有这样的痕迹。当然,这种痕迹 根据当时的情况,也不是一定会留下。所以不能以没有痕迹为 由否认杀人的事实。只是可能性比较小罢了。

“这里更起到决定性作用的问题跟第一种假设一样。大清 早的是谁在铁质阶梯上敲门,会让南珍熙直接把门打开呢?这 扇门平时基本不用,因为直接连接坡下,很危险。南珍熙虽然 性格温顺,可也不是傻子。她一定是听出是谁的声音才开的门, 或者和那个人事先已经约好。后者的可能性不大。直接从玄关 门进来不就行了吗?大早上约好在铁质阶梯上见面未免太奇怪 了。那么南珍熙应该是听出是谁的声音,知道是熟悉而安全的 人,才会把那扇危险的门打开的。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小时 工阿姨?不是。新认识的朋友?来釜山刚刚1个月,不可能有 这样的朋友。所以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家里人中的某一位。

“好,不管是第一种方法还是第二种方法,凶手都会是…… 哦,当然假设不是失足致死,而有凶手存在的话。结论就是凶 手会是家里人中的某个人。所以,现在调査家人的不在犯罪现 场证据成了我们的当务之急。幸好这个不在场证据的调查很简 单。犯罪地点是釜山海云台,距离首尔很远。不管乘坐KTX 高速列车还是飞机,加上车站或机场到家的时间,至少都需要 5个小时。乘坐髙速列车的时间是3个小时,从火车站到牛眠 洞的家加上到海云台别墅的时间大概是1个小时。如果开车, 赶上交通拥堵的话花费的时间更长,不可能比这个时间短。而

搭乘飞机会有乘客名单,如果决定实施犯罪的话应该不会选择 乘坐飞机。反正我们可以通过航空公司查询乘客记录。暂时 假定乘坐的KTX或开车,那么徐、南两家的人之中,以案发 时间7点到8点为中心,前后5个小时以上没有不在场证据的 人就是怀疑对象。至少是当天凌晨3点到中午12点这个范围。 我们回到首尔后马上就去确认死者所有的家人当时分别在哪 里,在做什么,找出嫌疑人。在那个时间段里行踪不明的人就 是初步的嫌疑犯。”

“太精彩了!真是既有常识性,又具合理性的推理啊!我 也同意,只是……”

“只是,什么?”

柳贤看着高振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又在拖什么后腿?

“不知为什么,凶手好像很少在“不在场”证据方面留下

什么把柄。”

柳贤知道高振又开始犯多疑的毛病。他没有回答,而是把 座位放平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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