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多钟,杰耶夫上校的师经过两百公里行军到达了指定地区——梅什科瓦河北岸。部队没有休息,就立即布防,开始在冻得象铁板一样硬梆梆的土地上挖工事。现在大家已经明白为什么要占领这条河。在人们心目中,这条河是斯大林格勒的最后屏障。
前面,从战斗正在进行的远方,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隆声,这种声音到夜里三点多钟显得更为剧烈了。南方的天空微微发亮,紧靠地平线,在黑沉沉的夜空下有一道淡红色的弧形亮光。在短暂的寂静中,从整个河对岸,从那个可以感觉到某种不可见、不可知的东西逐渐迫近的方面,传来铁锹碰击多石的土壤、十字镐迟钝地敲打地面的声音以及口令声和马儿喷着响鼻的声音。在这里挖工事的有两个步兵营、一个独立反坦克炮营和炮兵团的三个连。它们经过连接村庄的唯一的一座木桥,被调到南岸来,在全师主力的前沿设防。人们怀着新的激动情绪,眺望远处的火光,不时粗鲁地骂几声,然后又看看北岸,看那山岗上的点点房舍和那座木桥——炮兵团来晚了的大炮正在过桥。
梅什科瓦河把镇子隔成两半,河水在星光下泛着蓝色。积雪从辅助河岸上象浓烟般随风而下,形成一股股的雷尘,驰过冰面,在结冰的桥桩上打转。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的炮兵连奉命参加直接瞄准射击,它的阵地在战斗警戒哨后面,这时正在河岸上挖战壕。经过三小时艰苦的劳动,炮位已达到一锹半的深度。
库兹涅佐夫中尉全身都湿透了。他和大家一样,一开始就按捺着狂热、急躁的情绪。从升起弧形亮光的天边,远远传来沉闷的、雪崩似的轰隆声。谁都知道,战斗正在迫近,正在不可阻挡地从那边压过来,如果来不及掘好战壕,没有泥土作掩护,那就等于脱光了衣服站在满地冰雪的河岸上。但铁锹挖不动冻得梆硬的地面,只有十字钢的猛击才能敲出几个小洞,啄出几块泥土,溅起象隧石那么坚硬的碎片。
从下游吹来的风掠过河岸;在灰白色的雾露中晃动着炮兵和邻近步兵们的身影;到处是黑黝黝的大炮护板。
到了夜里,天更冷了,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筒直无法张嘴谈话。人们嘎声喘息着,只要谁稍微停止一下工作,出汗的脸上霎时就蒙上了霜花,一层薄冰使上、下眼皮粘在一起了。如果口渴难忍,就从胸墙上扒几捧压紧了的、被泥块弄脏的积雪,放在嘴里嚼一嚼。淡而无味的雪水冰着喉咙,雪块在牙齿间嚓嚓作响。库兹涅佐夫汗流挟背,一个劲地用十字镐掘土,怎么也不能停下来歇一口气。他的军便服粘在脊梁上,一阵寒颧象毛茸茸的小蛇爬过了潮湿的身体。他和大家一样咽了些雪块,但嘴里还是干得厉害。口渴折磨着他,使他不断想起那清澈香甜的井水,真想把下巴浸在凉水里,憋着气从铁桶里喝它一阵子。
“您雪吃得太多了,中尉同志,”戚比索夫怯生生地说,他跟在库兹涅佐夫的十字镐后面,用铲子笨拙地铲着泥土。“不要让胸口受凉。雪是骗人的东西。只能看看的!……”
“没事儿!”库兹涅佐夫吐了口气,唤道:“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上士脱掉了军大衣,只穿棉袄,和瞄准手涅恰耶夫在一抉挖壕沟,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乌汉诺夫放下十字镐,跳到还挖得很浅的发射阵地上来。
“干得怎样啦,中尉同志?我们慢慢地钻进地球里去啦?”
乌汉诺夫干得满脸通红,呼吸有些急促,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健康的汗水味,湿润的脸上亮晶晶的。
“我看这样倒不错,”库兹涅佐夫说,“派人下河去……找个冰窟窿,舀两饭盒水来。”
“有道理,”乌汉诺夫表示赞同,用袖子抹着颈上的汗水。“要不然,发射阵地周围的雪都要吃光了,这帮鬼家伙。连伪装的东西也没有了……喂,谁是乡下来的敲冰窟窿的老手?你行吗,戚比索夫?下去吧,带根撬棒!”
“我行,行……这有什么,人在河边站,还怕没水喝?我马上去,中尉同志,让大家喝个够。”戚比索夫急急地说,声音很动听,他那副欣然同意的腔调,阵地上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
“于吗叫戚比索夫去?这家伙别溜到那边去了?他认得方向吗?”有人打着哈哈,怀疑地说。
“胡说八道!真想得出!”
“不,我是说,他就象接到命令上后方一样!”
可是,戚比索夫却拿起撬棒,爬上胸墙,不声不响地到炮边去拿饭盒了。
“这家伙真狡猾,简直跟谁都不一样,”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干起活来头发一根不动,吃起饭来整个脑袋摇晃!”
“干吗讲人家坏话?你们自己就不想喝水吗?戚比索夫拐了你老婆还是怎么的?他这汉子倒肯卖力气,这个苍蝇都不会得罪!你他妈的净瞎嚷嚷!”
“得了吧,斯拉夫人!”乌汉诺夫喝道,“不准碰我的戚比索夫!鲁宾,我看你还是想想你的马吧,这对你更有意思些!没有休息!挖吧,要不然坦克会把我们象臭虫一样碾死!你还要再讲吗?”
大家又在发射阵地上干起来——铁锹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十字镐砸在冻结的地面上发出单调、呆板的咚咚声。库兹涅佐夫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十字镐,但立刻把它放下了。他跨上胸墙,看着天边的火光。空旷的哥萨克镇仿佛冻结在暗蓝的夜色中,疏落的街屋显得黑沉沉的。火光就在镇子的左侧。
“乌汉诺夫,你来,”库兹涅佐夫说。“听到什么吗?”
“什么?中尉!”
“你听……”
一片奇异的、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好象宽阔的水被,从映着火光的天际向四周扩散。没有马达的轰鸣,也没有一声炮响。在这不可理解的、突如其来的沉寂中,只有前面铁锹和十字镐的声响、远处前哨步兵的讲话声和全师己布防的对岸高地上炮兵连的汽车的怒吼声,显得更响亮、更清晰。
“似乎静下来了,”库兹涅佐夫说。“要么是堵住了,要么是德国人突破了……”
“右边呢?……”乌汉诺夫问。“好象发生了什么事。”
在火光右边遥远的地平线上,就在镇子南岸部分的房民上空,升起了第二道弧形亮光。几条游移不定的红光从下面直射到低空云层,无声地发出圆形的闪光。那里也是一片死寂。
“好象是信号弹,”库兹涅佐夫说。
“象,”乌汉诺夫表示同意。“看样子是突破了,在右翼,我们的正前方。他们拼命向斯大林格勒压过来,对吗,中尉?这事明摆着:想把自己人救出笼子,使他们重新张开翅膀。”
“大概是吧。”
有人在背后惊喜地说:
“弟兄们,怎么变得这样安静呀?好象德国人撤退了吧?天空是亮的,可是很安静!看样子德国人改变了主意,不想突破啦?明白吗?”
“嘿,那么简单,‘撤退了’……”
“不简单呀!可能希特勒的将军们动了动脑筋,决定暂时停止进攻!”
“他要让你尝尝‘动脑筋’的厉害,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连裤档上的扣子也一粒不剩!”一个凶狠、刻薄的声音下着结论。
“干活吧,弟兄们,别罗唆啦!……快动手吧!”
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默不作声,听着背后人们的交谈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十字镐的镐尖敲击着坚硬如铁的土地,发出叮当的声响。可怕的沉寂笼罩着大地,在南方的天空扩散开去。
乌汉诺夫有些犹豫不定地猜测道:“他们离得远吗?你看怎么样,中尉?只消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啊?”
“这谁知道!”库兹涅佐夫回答,把贴在潮湿的脖子上的大衣领翻下来,寒颤没有消失,还象冰冷的蜘蛛网一样粘在背上,嘴里依旧发烫,口渴难熬。“必须拼命挖!反正一样!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反正一样!”
大家又沉默了。四周的寂静是那么沉重,仿佛能使人感到它的分量似的,它笼罩着整个革原,从那在黑夜中燃烧的两片火光里可怕地向炮兵连一步步爬了过来。发射阵地上,士兵的声音逐渐变低、中断、渐渐消失,这寂静开始压在人们的心上……
“还有一件事情……”乌汉诺夫看了看库兹涅佐夫,掩上棉袄衣襟。“还有一件事情要做。我要亲手把我们的司务长和炊事员狠狠的整一下。吃的东西在哪儿?要是炮班里有人胆敢离队一昼夜,就要作为逃兵法办!可炊事员和司务长却没有屁事!”
乌汉诺夫摇晃着身子,笨拙地走下炮座。在那儿,士兵们嘶哑地喘息着,在黑暗中挥镐挖土,把挖出来的泥块抛到胸墙上。
“弟兄们,当兵的活儿象车轮,没有头,又没有后!”不断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把车轮转起来吧,斯拉夫人,我们会进入天堂的!”
“戚比索夫在哪儿?威比索夫拿水来了吗?”库兹涅佐夫问,他嘴里一直干得难受,同时厌恶地想到,又要吞那淡而无味、使人喉咙冰冷的雪块了。
“这个俘虏兵也许奔到后方去了吧?”驭手鲁宾在壕沟里低声挖苦说。“急急忙忙向后跑,把饭盒朝水沟里一扔了事。他还要那个干什么?你怎么气喘了,舍尔古宁柯夫?眼泪在往肚里咽吗?”
“你这个笨蛋,胡说八道冤枉人!”驭手舍尔古宁柯夫愤怒地叫起来,看样子他还没有原谅鲁宾在行军途中自告奋勇地击毙他那匹跌倒的前马的旧恶。
“鲁宾,”库兹涅佐夫严厉地说,“讲话之前先想一想。你老是胡说!”
“唉,鲁宾,你真讨厌!”乌汉诺夫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你太讨厌了!”
库兹涅佐夫脱下一只手套,用湿润的手抓起一把象碎玻璃样尖利的雪碴,边嚼边咽地开始往下吞。霎时间,他觉得解渴了,不知怎的,全身感到爽快、轻松些了。
“喂!”他说。“还要一锹深……”
于是他从胸墙跳到炮座上,拿起十字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镐尖挖进土里。这一镐震得他脑门上和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眺。库兹涅佐夫一镐又一镐地挖着,他叉开两腿,以防在挥镐时,身子由于疲乏而摇晃。五分钟后,被雪块暂时压下去的焦渴又把他烧得唇干舌燥,他心里想:“戚比索夫……戚比索夫快来吧……他在什么地方啊?现在就把水……我这是怎么啦?千万不能生病呀。”
在铁锹铲土的喀嚓声里,他听到关于司务长和炊车的谈话片断,但一想到食物,一想到黍米饭的气昧,他就感到讨厌了。
凌晨四点多钟,炊车来了。这时,已在炮座上干得疲惫不堪的整个炮兵连,正在河岸的陡坡上挖土窑。炊车停在二排发射阵地旁,在雪地上好象一个黑点,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灶坑里闪耀着红光。
司务长斯科利克没有下车,他试探地喊了一声:“这儿有活人吗?”
但没听到回答。他跳下车,在发射阵地上遇到的第一个指挥员就是达夫拉强中尉。
司务长不时斜眼望望地平线上两道不断扩大的、散乱的火光,打着官腔很快地问道:“连长在哪儿,中尉同志?……我要找德罗兹多夫斯基。他在哪儿?”
“听着,您……司务长!”达夫拉强说,他恼怒得连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了。“您不害躁吗?您怎么啦,神经欠常了吗?这么长时间您在哪儿?干吗来得这么晚?”
“害什么臊?”斯科利克反守为攻,傲慢地顶起嘴来。他早就吃准了,他的地位的稳固性并不取决于这些排长,尽管他们有着中尉军衔。“您于吗责怪我?军需仓库拉得老远,掉队了……一路上还得发口粮,发伏特加……您责怪我,好象只有您一个人在打仗似的,中尉同志!听到您这番话我感到非常可笑。似乎我是个受人摆布的小卒子,不中用的东西!”
斯科利克以前担任过炮长.在去年莫斯科附近的战斗中得过“勇敢”奖章。他是连里唯一获得这种最珍贵的士兵奖章的人。由于他受过奖励,加上外貌威严,在整编时就被提升为司务长。他非常乐意组任这个职务。当然罗,他生来就是当司务长的料子。他自以为比排长们高明得多。特别是这个苍白瘦弱、鼻子尖尖的达夫拉强,年纪很轻,又没有闻过火药味。这样的小中尉,只要打个喷嚏就可以把他劈成两半。对待达夫拉强的愤慨,司各长仅仅报以轻蔑的微笑。这个小小的中尉毫无出色之处,没有立过半点功,居然也对他这个司务长耍起脾气来了,好象这小子的整个鸡胸都挂满了勋章,好象有什么权利似的……
其实,全炮连也找不出一个人有权责备他斯科利克,因为他可以有意无意地敞开军大衣,让人家注意到他的奖章。他连打火机也不是往马裤口袋里去掏,而是从军便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的。只有对待连长德罗兹多夫斯基,斯科利克才总是怀有几分敬畏的心情。
“难道你不害臊吗?司务长!”达夫拉强重复说,斯科利克厚颜无耻的腔调和傲慢的微笑使他有些不知所措。“您笑什么?真象戏台上的小丑!还笑哩!您觉得自己有理吗?难道可以整整一昼夜待在后方么?”
在达夫拉强排近旁,此刻除了值勤岗哨、瞄准手卡瑟木夫外,炮班里没有一个人在场。卡瑟木夫在黑暗中绕着炊车走了好几圈,就象在检查似的。达辆突然出现在发射阵地上的炊车散发着热汤的香味,炊事兵负疚地躲在车上。
突然,卡瑟木夫发疯似地尖叫一声,咔嚓一声扳动枪机,端起卡宾枪对准了炊事兵:“走!滚开!……这不是我们的炊车!不可能是我们的炊车!你是魔鬼!司务长也是魔鬼!走开!你是德国鬼子!不是苏维埃人!人家连面包屑也没有了!……该死的家伙,跑到哪里睡大觉去了?全连都在挨饿!……我打死你!……”
“卡瑟木夫!”达夫拉强用变了音的嗓子叫起来。“您在干什么?”
“我要枪毙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库兹涅佐夫中尉听到附近有人叫喊,便从自己的炮座上向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跑来,走近停在夜色苍茫的雪地里的炊车。他立即看到:马儿由于卡瑟木夫挥动卡宾枪而受了惊,它向旁边一冲,背后拖着叮当作响的锅子,炊事兵矮小的身了象麻袋一样从车上滑下来,撞倒在雪地里。
炊事兵在地上用自卫的声调叫喊起来:“啊?……干吗要这样?神经出了毛病吗?……”他随即跳起来,向马奔去,一把抓住缰绳,喝道,“吁,蠢东西,瞧我揍你!……”
“出了什么事?达夫拉强!”库兹涅佐夫高声问道。“吵吵嚷嚷干什么呀?卡瑟木夫!……”
“你也看见……他们大驾光临了,”达夫拉强回答,激动地有点口吃。“你知道,库兹涅佐夫,他一天一夜没露面,一天一夜呀!躲在后方的坏家伙!”
卡瑟木夫坐到胸墙上,把卡宾枪放在膝盖上,身体左右摇晃,拖长声音说:“坏极了,中尉,坏极了……他们简直不是人……这种人是不会好好保卫祖国的。没有自觉性。他们不爱别人……”
“啊呀,明白了,后方的贵人来了,”库兹涅佐夫讥讽地说。“喂,在那边,在后方怎么样?有飞机扫射吗?您站着干吗,司务长?谈谈嘛,在那边干什么来着?给炊事班挖战壕了吗?好久没见到您了!好象是从行军一开始吧?”
斯科利克用半边脸微笑着,两只紧挨着鼻梁的眼睛恶狠狠地朝库兹涅佐夫一翻。
“您把战士们惯坏了,中尉同志,这是不合条令的。能叫士兵反对司务长吗?我要向德罗兹多夫斯基控诉。卡瑟木夫还用武器威胁。”
“向谁控诉都行,哪怕告到鬼那儿去!”库兹涅佐夫说,他已经控制不住,声调也有些变了。“马上下去,到炮班里去!快给全连开饭!”
“中尉同志,别这么放肆地命令我。我可不是您排里的战士……我只听德罗兹多夫斯基指挥。听连长的,而不是听您的。您白己的补助给养嘛,您可以领去,我没意见。不过别乱骂乱嚷的,我也有自尊心,也懂得条令。舍明努欣!”
斯科利克象向队伍下口令一样大声地呼唤炊事兵。“发给中尉一份补助给养!”
“我说过了:下去,给全连开饭!懂了吗?还是不懂?”库兹涅佐夫勃然大怒。“快去,您……这个条令通!”
“别对我那么嚷嚷!我有责任先给连长送饭。连观察所在哪儿?”
“下去,我说过了!到了那里你什么都会知道的!炊车也去。在桥边下坡。达夫拉强中尉!指给他看炮连在什么地方,要不然,又得迷路一昼夜啦。”
库兹涅佐夫看着盛气凌人的司务长跟达夫拉强朝陡岸走去,便回到炮座上,在拉开的炮架上坐了下来,想安静一会儿。他感到没有把事情做完、做好,这一奇怪的感觉使他不安。他在发射阵地上一连干了好多个小时,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发酸,颈子也酸痛,手掌上的老茧发烫;背部的皮肤似乎与肌肉剥离了,一阵阵寒颤象蚂蚁般在他的背上爬过。他不想动弹。
“我怎么,生病了吗?”库兹涅佐夫想,在炮架底下找出了戚比索夫从冰窟窿里打来的一饭盒水,迫不急待地把它端到嘴边。
带着铁味儿的河水里,漂动着在黑昭中看不清的细小冰块,好象许多小针轻轻地碰击着饭盒边缘。
这种碰击声使他模糊地想起那遥远的童年时代的新年,银制的玩具异常悦耳地叮叮作响,新年枞树上的金丝银线发出轻柔的 声,在那遥远遥远的地方,在一间烛火通明的温暖房子里,冬天最美好的节日带着针叶和柑插的芳香来临了……库兹涅佐夫久久地喝着,当冰水使胸口感到冰凉时,他打起精神想道:萎靡不振的状态就要过去,马上就会变得生气勃勃了。
炮连两测的步兵阵地上悄然无声。
前面草原上的两道火光依然映照着大片天空。在映着红光的背景上,僻静的哥萨克镇的低矮屋顶和在亮光中静立不动的白柳,更加清楚地显出了它们黑色的轮廊。风吹起地上的积雪,雪花在胸墙上回旋飞舞,把成堆的泥块染白了。
“中尉同志!……”旁边响起卡瑟木夫的声音。库兹涅佐夫的视线离开火光,转向走过来的卡瑟木夫。卡瑟木夫在炮架上坐了下来,把卡宾枪拄在两腿之间,他那没有胡子的生来黑油油的脸膛,映着远方不样的火光,显得怏怏不乐。
“我不知道他怎么搞的……为什么这样欺负人?他不喜欢我们炮兵连,根本不是自己人,漠不关心。”
“您做得对,”库兹涅佐夫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到炊车那儿去吃晚饭吧。我在这里坐一会。”
“不。”卡瑟木夫摇摇头。“还要站两小时岗。我受得了。在南哈萨克斯坦也常下雪,山里的雪很大,我也没有冻死。”
“也许那里的雪不一样吧?”不知为什么库兹涅佐夫问起这个,他开始想象那远在天涯海角、如神话般美丽的南哈萨克斯坦。那里的生活充满了阳光,安逸而幸福,是他未曾经历过的;那里不会有这种冻得叫人发僵的酷寒,不会有在胸墙上不停地喳喳作声的飞雪,不会有这种冻得梆硬的土地和这么两大片映红天边的熊熊火光。“你们那里很温暖吗?阳光多吗?”库兹涅佐夫又问。他知道卡瑟木夫会作肯定的回答,会告诉他在世界的某一角,有着虽然看来很遥远,却是实际存在的欢乐的地方。
“温暖极了。有太阳,有草原,还有高山。”卡瑟木夫腼腆地自个儿微笑着说。‘春天花草茂盛,真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早上,空气象水一样……呼吸起来挺畅快。山间的河水清澈透明……鱼多得可以用手抓到……”
卡瑟木夫不响了,陷入了沉思,微微摇晃着坐在炮架上的身体。显然,他的遐想已飞向地球上某一片山岭之间宁静的草原,那儿充满了清晨的花香,那儿温暖的阳光整日照耀着绿油油的草地,那儿清澈见底的河水在山里奔腾,河湾里满是鱼虾。
“太阳和山间的河水,”库兹涅佐夫重复着,他也沉浸在遐想中。“真想去看看。”
“你会爱上山区的,连家也不想回啦,”卡瑟木夫说。“土地富饶,人民善良……我可以为故乡而死。战争开始时我就想:难道让德国人打过来吗?我赶忙去参军,跑到军事委员会就说:‘写上名字吧,我要去打仗……你家住在莫斯科吗?”
“是的,我住在扎莫斯克沃列契耶[莫斯科河南岸的市区],”库兹涅佐夫回答,一提到这个地名,他就历历在目地想起那些静悄悄的死胡同和窗外院子里那些枝叶繁茂的百年菩提树,还有四月里淡蓝色的黄昏,那时候,在天线纵横的城市上空,在温暖的晚霞中间,群星初现,笛墙外面很晚还有人在咚咚地打排球,自行车的灯光在马路上闪功,——这一连串生动的回忆涌上心头,使他喘不过气来,他说:“我们全班同学都在四一年离开了莫斯科……”
“家里还有什么人?”
“妈妈和妹妹。”
“父亲不在了吗?”
“我父亲在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工地上患感冒死了。他是个工程师。”
“唉!没有父亲真苦!我的父母都在,还有四个姐妹。是大家庭。坐下来吃饭就是整整一个排。等战争结束后我请你去作客,中尉。你会喜欢我们的家乡,你会留在那儿不走的。”
“不,卡瑟木夫,无论什么地方也比不上我自己的扎莫斯克沃列契耶,”库兹涅佐夫表示异议。“你知道,在冬天的夜晚,房间里很暖和,烧着荷兰式炉子,窗外下着雪,而你坐在灯下读书,妈妈在厨房里忙碌……不知怎的,我爱这情景。”
“真好,”卡瑟木夫晃着脑袋 着说。“有个温暖的家多好啊。”
两人都沉默起来。炮座的前面和右侧,又隐约他传来步兵们用铁锹挖工事的铲土声,好象田鼠打洞一样。草原上没有人影,邻近的炮连也寂然无声。
唯有从下面、从凹进去的河弯那儿,不时传来士兵们模糊的讲话声和勉强可以听到的饭盒碰击声:一连正在岸坡上为各炮班挖土窖。河对面,在镇子北岸部分的深处,还有一辆汽车的车轮在孤立无援地打滑。然而,从南方草原上笼罩过来的一大片寂静似乎正在吸收和吞没这一切声音。
“静得好怪……”库兹涅佐夫说。“我从四一年起就不喜欢这种寂静。”
“他们干吗不射击!德国人是在偷偷地朝这儿来吗?”
“是呀,他们不射击。”
库兹涅佐夫伸直累得酸痛的腰背,立即想起那一饭盒水。但尽管嘴里依旧很干,他却再也不想喝了。他在高岸的风口里冷得要命,被汗水沾湿的内衣和军便服冷冰冰地贴在身上,身体开始微微打着寒颤。
库兹涅佐夫想:“我身子怎么这样发软呢?是不是冻僵了?喝点伏特加暖一暖吧!”于是他踏着结了冰的、吱吱作响的泥块向岸边走去,那里开了一道下坡的阶梯。
炊车就停在结冰的河面上,散发出热豌豆羹的味儿。被蒸汽笼罩的大锅敞开着,下面还燃着隐隐发红的余火。长柄勺叮叮当当地碰着饭盒,各班汇合成黑压压的一群,挤在炊车四周,围着操长柄勺的炊事兵。
士兵们用被伏特加暖过的嗓子交谈着,有的人表示不满,有的人说点好话:
“又是豌豆羹,见鬼!别的名堂就想不出了!”
“喂,添点,添点,你在想老婆吧!弟兄们,为什么所有的炊事兵都这么贪婪呢?”
“叫豌豆噎死你!你知道豌豆吃多了会出什么事吗?”
“干了过分吃力的活儿就该喝点牛奶。”
“吹吧,简直是乱弹琴……想得倒挺美——牛奶,”炊事兵跟周围的人顶起嘴来。“你们找什么岔子呀?我怎么啦,是你们的奶牛吗?”
在河冰的清新寒气中混着豌豆羹的焦味儿,库兹涅佐夫吸进这种气味,感到一阵晕眩。他避开炊车,转身朝高坡的暗处走去,沿路看到一些扔在河岸上的铁锹和十字镐。不久,他看到前面一条垂直的缝隙里有亮光一闪,从里面传出阵阵谈笑声。他摸到那儿,掀开帆布帘子,一进去就闻到潮湿的粘土气味和同样的食物焦味。
挖得齐人高的土窑里,有一只加满汽油的炮弹筒咝咝地喷着白焰;铺开的帆布上面摆着几饭盒热气腾腾的羹和一排盛着伏特加的杯子。达夫拉强中尉和涅恰耶夫中士头朝火光躺在地上,卓娅微微侧身坐着,把膝盖藏在短皮袄底下,嘴里嚼着面包干,正在仔细地看一本小小的照片册。这是一本袖珍照片册,可兼作钱包,封面包着柔软的黑麂皮,还有金色的圆按钮。
“库兹涅佐夫!……你到底来啦!……”吃得满脸通红的达夫拉强高声说。他的脸经过一夜劳累之后似乎瘦了一些,但眼睛和尖鼻子依旧亮闪闪的,就象瞅着火光的小耗子一样。“你跑到那儿去了?坐到一块来吧!这是你的饭盒。是你那位照顾周到的威比索夫拿来的!”
“谢谢,”库兹涅佐夫说着,拉了拉大衣领子,就半躺在挪了一下身子的达夫拉强旁边。他在黑暗里待久了,乍看到咝咝喷吐的汽油火焰,眼睛感到有点刺痛。“哪儿有空杯子?”
“随便用哪个都行,”涅恰耶夫说着,向卓娅挤了挤他那棕色的眼睛。“大家全都健康,象钢锭一样。”
“用我的吧,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建议道,也看了看卓娅,同时用满是泥污的细手指将盛满伏特加的杯子递给库兹涅佐夫。“你要知道,我现在不大想喝。况且这是冲淡过的伏特加,有一股怪味,简直象火油味。”
“一点不错,”涅恰耶夫笑得小胡了颤动了一下,说。“是混合物。白水加上淡花露水。专给姑娘们使的。”
库兹涅佐夫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把杯子拿到唇边,闻到一股怪昧,但他克制着自己,心里想,喝了酒身子就会暖和、轻快起来,不会再发冷了。于是他便勉强地说:
“好吧……为德国侵赂者的灭亡干杯!”
他强制自己喝下含有杂醇和铁锈味的火辣辣的液体,就马上猛咳起来。他一向憎恶伏特加,怎么也不习惯喝这份在前线每天都发下来的洒。
“可怕的劣质饮料!”达夫拉强大声说。“简直不能进嘴。等于自杀!我早说过……”
“豌豆羹下酒,中尉同志。”涅恰耶夫笑笑,把饭盒推过来。“常有的事。不是喝酒的人嘛。”
“也许是这样,”库兹涅佐夫用轻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他没有去碰饭盒,只从帆布上拿了一小块面包干,靠在墙上咀嚼起来。
“您说,涅恰耶夫,”卓娅没有抬头,开始说。“您在哪儿拿到这本照片册的?您要它干什么?奇怪的照片册……”
“她干吗待在这里,而不跟德罗兹多夫斯基在一起呢?弄不懂。”库兹涅佐夫想。他好象从远处谛听着卓娅的声音,同时感到腹中慢慢暖和起来了。
“您总是不相信我,卓叶奇卡,您这样不信任我,简直要把我搞得去上吊啦。您以为我是个趣味低级的纨绔子弟。我是穿肥脚裤、瞎胡闹的人吗?”涅恰耶夫乐呵呵地试图说服卓娅。“请允许我提供材料作证。在部队整编时,我用一包烟叶跟一个前线战士换来的。那个战士说,他是在沃罗涅什附近一辆司令部的汽车里、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国女人身上搜到的。不管怎么说,挺新奇吧。我是留着玩儿的。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德国女人,简直是个婆娘王。您再看下去吧。”
“奇怪,”卓娅沉思地翻着照片册说。“真奇怪……”
“奇怪什么呀,卓叶奇卡?”涅恰耶夫用胳膊撑着身子,向卓娅挪近一些。“真有趣。”
“这个德国女人真漂亮啊!脸蛋、身材……看这儿,穿着浴衣。她有什么官衔吧?”卓娅仔细看着照片说。“您看,她穿着制服的样子多高傲。象穿着紧身衣似的!”
“是个女党卫队员,”涅恰耶夫证实道。“她那副样儿多神气——胸挺得老高!看这胸脯,卓叶奇卡!”
“怎么,您喜欢吗?”
“不那么太喜欢。不过还可以。算是一种类型吧。”
达夫拉强中尉脸上现出暗红色的斑点,弯着脖子,用李子般的大眼睛斜视着照片册。
库兹涅佐夫靠在墙上,从暗处打量着卓姬。烛垂着头,脸上映着汽油的火光。库兹涅佐夫看着卓娅长长的眉毛、低垂的眼睛和那本浇皮面的照片册,怀着异样的心情苦苦地追忆那些熟悉而又难以捉摸的往事。他好象什么时候见过卓娅。
那是在一个温暖而静得出奇的黄昏,窗外雪花飘飘,屋里很舒适,生着过夜的炉火。卓娅坐在桌边。
桌子上铺着过节用的洁白台布,上面摊着一本家庭照片册,台灯底下是几张可爱的脸庞。在她们背后,光线柔和而幽暗,洗过的地板发出好闻的宁昧,古老的壁镜象个暗黑的长方块嵌在窗户中间。在这显得神秘的房间深处有一张老式的床,高高的床背上方几个镀镣的球儿闪着微光。镀银的床和老式壁镜都是莫斯科皮亚特尼茨卡亚街上那个位宅中的旧物,一想起它们,库兹涅佐夫就恍惚看见了母亲和妹妹,她们的容貌是那样真切、安详而可亲。以前回忆这个房间时,库兹涅佐夫从未想到过卓娅,他不能设想卓娅低着头跟他的母亲和妹妹一块儿坐在桌边,坐在那既豪华又可笑、大约有了一百年历史的老得发黄的壁镜旁边。这面壁镜是妈妈唯一的骄傲,也是对父亲的纪念——好象是父亲在结婚那天从一个耐普曼手里买下来的,他对自己这个笨重的礼物特别满意……
“看样子她家里挺有钱。您说是吗,库兹涅佐夫?怎么不想开口啦?”
“不,我不是不想开口。”库兹涅佐夫摆脱了软绵绵的睡意朦胧的状态,看见卓娅带着疑问的微笑在望他。
“您……说德国女人吗?”他问。
“是的。”
被打死的德国女人的这些照片,他以前就看到过。还在列车上,这本照片册就传来传去。涅恰耶夫由于无事可做,就把它拿给全排的人看。现在库兹涅佐夫听到卓娅发问,就挪动了一下靠在墙上的身子,随随便便地对照片瞧了—眼,淡黄头发的年轻德国女人穿着紧腰身的制服.在笑嘻嘻的家人围绕中,面对镜头挑逗而幸福地微笑着;背景是一所整洁的小别墅,别墅前面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坪,全家呈半圆形坐在草坪中间桌子周围的藤椅上。另—张照片上是金黄色的海滨浴场,蓝海中雪白耀眼的船帆和海岸上的白色帆布篷;皮肤晒成暗褐色的德国女人,身穿游泳衣,骄傲地站在那儿,姿态还比较自然,她搂着女友的肩膀,女友长着详娃娃似的娇小验蛋,裸体上被着彩色浴衣,蓬松、漂亮的头发散披在肩上。另一张照片上是许多紧张、严肃的女人面孔,许多紧包着鼓鼓的胸脯的制服背景则是一些营房建筑物。后面还有几张在海上拍的照片,快艇的帆儿鼓满了风,艇身倾斜,这个有着淡黄头发的德国女人的强健大腿已被浪花打湿,她用力拉紧头发蓬松的女友头顶上方的缆绳,女友则在巨浪溅起的水花下惊恐地抱着她晒黑的小腿。
“这个白白的女人……可能男人们很喜欢,”卓娅说,眼睛仍然盯着照片册。“毕竟很漂亮……您喜欢她吗,达夫拉强?”
达夫拉强中尉正忙着喝汤,没料到这样的问题,他急忙咽下一口汤,生气地说:“我们尊敬的炊事兵做的汤淡得要命。不大咽得下去。简直可以把人噎死……讨厌的面孔!”他用眼角瞟了一下照片说。“这种女人有什么可喜欢的?党卫队员,混帐东西,一看就知道。笑得象只猫。我恨这些法西斯野兽的嘴脸!她怎么还能笑呢?”
库兹涅佐夫想:“是的,他说得对。为什么我也一样,只要看到德国东西,马上就觉得有点什么鲠在喉咙里?”
“各有所好嘛,卓叶奇卡!”涅恰耶夫哈哈大笑说。“最后几页我撕掉了。要是你们看到她那几张照片呀——真要命!各式各样的乱搞胡来。特别是女人家污七八稻的事情。你们知道从前有个名叫萨福[公元前七到六世纪的古希女诗人,作品有爱情抒情诗、颂歌、挽歌和讽刺诗等]的女诗人吗?在罗马……”
“怎么样?”卓娅惊奇地朝他扬了扬长眉毛。“不过不在罗马,而是在希腊。那又怎么样?”
“您又来了?要跟卓娅讲什么污七八槽的事吗,涅恰耶夫?”达夫拉强红着脸扯了他一把。“您这是什么怪癖呀!多喝了二两吗?”
“就喝了自己的一份,中尉同志。我没有醉,清醒得象个修女。”
“达夫拉强,您在保护我吗?”卓娅温柔地说,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抚摩了几下。“您是个多么好的孩子啊!您什么都不知道吗?……可是我在哈尔科夫附近的一个德军掩蔽部里看到过这种肮脏照片……那是在我们突围的时候。整个掩蔽部里都贴满了。”
达夫拉强张惶失措,把肩膀从卓娅温柔地抚摩着他的手指下移开,他脸涨得通红,头发蓬乱,嘴里说:“请不要下这种不适当的评语,卫生指导员同志!我不是孩子。也请不要抚摩我。我不喜欢……”
“嗯,好,好。以后知道了。”卓娅说。
库兹涅佐夫想:“是呀,这个达夫拉强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小伙子。我一直很喜欢他。”这时,他感到喝了伏特加以后全身都暖洋洋地舒服起来,但没有参加谈话。
“卓叶奇卡!”涅恰耶夫做作地微笑着,一面脱掉帽子,垂下他那长着黑发的漂亮脑袋。“达夫拉强中尉有未婚妻,我可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一个妈妈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单身汉。您抚摩吧,我受得了。我喜欢这个。”
“多没意思,涅恰耶夫,”卓娅耸耸肩膀,打趣地说。“这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处呢?您想的都是歪门邪道。何况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时候被芭蕾舞女王们包围过……喂,是真的吗,达夫拉强,您有未婚妻?”卓娅又柔声问道。“我还不知道哩……”
“亲爱的卓叶奇卡,我一定安静得象棵小草,”涅恰耶夫仍然垂着头,半真半假地央求道,但却流露出某种纠缠不休的欲望。“把手指头碰碰我吧……您怕脏吗?要是明天我被打死,就感觉不到您的手指是多么柔软了!”
“您在这里……讲些什么宠话呀!”达夫拉强冒火了,朝着涅恰耶夫直眨眼睛。“中土!不要讲这些庸俗、下流的话!难道您的脑袋瓜派不上别的用场吗7真是胡说八道!我若是卓娅的话,就一连请您吃几个嘴巴!我们……都是傻瓜,什么也不错。对,一点不错!”
“谢谢,中尉……”
卓娅笑了,但是尽量忍住不笑出声来;她咬着嘴唇,两只眯起的眼睛闪闪放光,直盯着困窘的达夫拉强。
涅恰耶夫戴上帽子,显然由于他这开心的玩笑被人干预而感到懊丧,他那长着胎痣的花花公子式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何必呢,中尉同志。我想试试卓娅,您真是!……她一直在开玩笑:什么嫁过人啦,什么三十岁啦,好象样样都懂,其实她……不过是一团蒲公英!……”
但他碰上卓娅的目光,顿时就不作声了。
‘我尝过的滋味,您还没有尝到过哩,涅恰耶夫!”卓娅大胆地说。“把我杯子里的酒倒在我手上,”听她的口气好象有权命令耶恰耶夫似的。“看了您的照片册连手指头都粘得叫人讨厌。把它收起来吧。等您熬不住了想亲自试试的时候,就看看这个脱得精光的德国女人!”
涅恰耶夫解嘲地打着哈哈,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拿起卓娅的杯子,怀着报复心,挺大方地把酒一滴不剩地倒在她的两只弯成勺子形的手心里。
“伏特加当然可惜,但是为了您,卓叶奇卡……”
“为我毫无必要。谢谢。”卓娅并拢双膝,把短皮袄的下摆紧紧裹住膝盖,然后把手移近咝咝作响的弹筒灯,回头看了看库兹涅佐夫说:“您象在睡觉吧?中尉同志?真怪,独个儿闷声不响。好象清醒的人坐在醉汉堆里一样。您怎么,胃口不好吗?”
“我没睡,”库兹涅佐夫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坐在阴影里说。“我在享受哩,真暖和……”
喝了点伏特加之后,库兹涅佐夫确实是在享受土窖里的温暖、舒适,连里面闯入的潮气、那自制灯闪烁的火光、人们讲话的声音、映在湿土壁上多棱角的人影,都使他感到愉快。体内的寒颤过去了,但他毕竟抡过十字镐,出过一身汗,又在河岸上被风吹得里外冰凉,所以肩上还有一阵阵冰冷的感觉。但他不想改变姿势,也无力动弹。他看着卓娅,模模糊糊地想道:“她在哈尔科夫附近被包围过吗?她打过仗吗?她的脸多奇怪呀!人长得并不美,只有一对眼睛还好看。脸上的表情也变化不定。但是不管是涅恰耶夫也好,乌汉诺夫也好,我也好……都喜欢她。她同德罗兹多夫斯基是什么关系呢?这一切都很微妙……”
“我说,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打断了他平静的思路。“你干吗不吃呀?汤都凉了!”
“谁说汤凉了?”土窖门口有个低嗓门打着官腔说。“汤象火一样热!可以到你们这儿来吗?”
“进去吧,进去吧,司务长!把头伸进去呀!”外面传来乌汉诺夫的声音。
土窑的入口处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墙上的小泥块簌簌地滚下来,有人在摸门帘,随后把帘子边一撩,接着,斯科利克的脑袋便从帆布后面伸进来:他那狭长的脸冻得有点浮肿,一对贪焚的眼睛露出凶光;头上戴着新皮帽,帽檐相正好按规定离开眉毛两指。
“您没迷路吧,司务长?”库兹涅佐夫问,他一看到这顶几乎盖在眉毛上的新帽子.马上就想起司务长迟到的事。“您要什么?”
“您太严厉了,中尉同志。可以说比连长还严厉!”司务长很有分寸、无懈可击地挖苦了一句,并补充说:“给这个!您的补助给养,领去吧。连长命令您和达夫拉强中尉到他那里去……要卫生指导员也去。我从连长那儿来……”
“补助给养留在这儿。您去吧。”
“背囊我不能留下。以后连影子也找不到了。又没法再搞到一个。”
“那就快进来,把背囊放下!”
司务长挤进窑洞,带来一股冷气,他把装着食物的背囊放在帆布上,故意大模大样地开始取出干饼、黄油、糖和几盒烟卷。库兹涅佐夫此刻对这一大堆好东西并不发生兴趣,因为他喝了伏特加,吃了面包干,好象已经饱了。
“这是两个人的!”司务长说明了一下。“给达夫拉强中尉和您。”
“去吧,”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我们搞得清楚。您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搞得清楚就好啦……”
司务长卷起背囊,把它紧紧贴在胸前,缩着脖子朝土窑口退去,临出门时,用他那禽鸟般的眼睛打量了一下从他进来后就默不作声的卓娅,然后怒冲冲地拉动门帘,用这微妙的方式清楚地暗示卓娅:不希望她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