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达在头顶上怒吼,压倒了地面上所有的声音,震荡着人们的耳鼓。
第一机群开始明显地变换队形,拉长距离,飞成圆形。库兹涅佐夫看见德国人的信号弹从镇子的房屋后面升起来,好象红蓝两色的喷泉。随后,一颗回答的信号弹划出一缕轻烟,红光闪闪地从领队的“容克”机上发射出来;许多明晃晃的机翼使这颗信号弹暗淡失色,很快就坠落下去,在排红色的天空里熄灭了。德国人在地上和空中发着信号,以确定轰炸区域,但库兹涅佐夫此刻不打算判断他们要炸哪儿——这已经很明显了。“容克”机一架接一架地排成大圆圈,把镇子、河两岸、步兵堑壕和旁边几个炮兵连统统圈了进去。整个前沿阵地被这个空中包围圈紧紧封锁,看来无论往哪边也冲不出去了。这时,河对岸辽阔的大草原在日出前发出灿烂的光辉,朝霞似火,静静地染红了高地。
“空袭!……空袭!……”有人在炮连阵地和河岸下毫无意义地拼命叫喊。
库兹涅佐夫站在炮座左侧的壕沟里,和乌汉诺大、戚比索夫在一起。壕沟里站三个人显得很挤。他们感到土地在脚下发抖,一片马达吼声激荡着空气,震得胸墙上的硬土一块块地掉下来。
库兹涅佐夫跟戚比索夫靠得很近,他看见戚比索夫仰着三角脸,脸上露出畏缩、惊憎的神色,一双黑眼睛出于恐惧而睁得老大,就象两团潮湿的石墨。
库兹涅佐夫还看到旁边的乌汉诺夫抬起下巴,转动着明亮的眼睛,好象在恶狠狠地点数。
库兹涅佐夫全身紧缩,仿佛在做着恶梦,他感到有个不可抗拒的庞然大物追上来了,而自己却寸步难移。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戚比索夫从冰窟窿里舀来的那一饭盒有着特别味儿、冰得叫人牙齿难受的河水,嘴里干得象火烧一样。
“四十八架,”乌汉诺夫终于数完,松了口气,明亮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戚比索夫。他用肩头碰了碰威比索夫瑟缩的肩膀:“你怎么啦,老爷子,抖得象杨树叶儿似的?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了。可你就别抖了吧,抖也没用……”
“这我还会不懂……”戚比索夫的脸孔抽动了笑一下,他想笑一笑。“可你瞧……就是熬不住……要是我能……我控制不住啊,喉咙里哽住了……”他指了指喉咙。
“你要这样想:不会出什么事的。果真出了事,那就一切都不存在了,连痛也不痛了。”乌汉诺夫说,不再望天空了,他用牙齿咬下手套,随后掏出烟荷包来。“卷支烟吧。烟能定神。我自己也要定定神。你也来点吧,中尉。这样会轻松些。”
“不想抽。”库兹涅佐夫推开烟荷包。“弄一饭盒水来才好,……我想喝水。”
“飞过来了!朝着我们来了!……”
库兹涅佐夫听到戚比索夫的喊声,只见后者用失神的眼睛在空中搜索,就不禁抬头一望。顿时,仿佛命运之神从天而降,把一股火辣辣的气味劈头盖胜地向人们喷来。
一个闪光的庞然大物,身上画着黑白耀眼的十字——大约就是领队的“容克”机——好象在空中绊了一下,停顿了一会儿,随即凶狠地伸出黑爪,发出震耳欲聋的锯铁般的尖啸声,几乎是垂直地对准库兹涅佐夫的眼睛冲来。这当儿,太阳还未升起,红霞似血,成吨闪闪发光的钢铁疾飞而下,把库兹涅佐夫照得眼花缭乱。在这闪光和吼声里,有一些椭圆形的黑东西脱落下来,它们沉重地、毫无阻拦地落下来,在“容克”机的怒吼中又夹进了一阵剂耳的尖叫声。
炸弹无情地飞向炮连阵地,眼看着它们每秒钟都在增大,好象许多光滑的圆柱在空中沉重地摇晃着。第二架“容克”机紧跟第一架离开封锁圈,在河岸上空开始俯冲。库兹涅佐夫下到战壕里,他那紧束着皮带的肚子里感到一阵阵发冷。他看到乌汉诺夫的两眼跟着炸弹在转动,脑袋不断地摆动着,好象躲避着飞来的石块。
“卧倒!”库兹涅佐夫在压顶而来的尖叫声里听不到白己的声音,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手把乌汉诺夫的军大衣下摆使劲往下一拉。
乌汉诺夫倒在库兹涅佐夫身上,把天空遮住了。霎时间,一阵黑色风暴笼罩了壕沟,热烘烘的气浪从上面扑来;壕沟摇撼着,向上一震,泥土被震向一边,仿佛整个壕沟在翻身。
这时候,不知怎的,在他身边的已不是乌汉诺夫(他的身体被甩开了),而是吓得面如土色、两眼发楞的威比索夫。
“可别向这边来呀,可别向这边来呀,主啊!……”戚比索夫的声音嘶哑了,面颊上象鬃毛似的胡子仿佛脱离了灰白色的皮肉,一根根看得根清楚。他扑在库兹涅佐夫身上,两手支在后者的胸膛上,一面扭动着肩背,硬要在库兹涅佐夫和光滑的沟壁之间挤出一条狭窄的缝隙,好让自己的身体钻进去。
戚比索夫祈祷似的叫喊着。“孩子们啊!……我有孩子呀……我没有权利死。没有!……孩子们啊……”
一股大蒜似的焦烟昧,还有戚比索夫紧按着他胸口的两只手弄得库兹涅佐夫喘不过气来,他想挣脱出来,吸一口新鲜空气,想大喝一声“别嚷嚷了!”但是梯恩梯炸药的化学毒气呛得他咳嗽起来,喉咙里痛得象刀割。他好不容易挣脱了戚比索夫的手,将它们从胸口推开。
壕沟里充满着窒人的浓烟,连天空都看不见了。空中黑烟翻滚,响声雷动,只能依稀看到正在俯冲的“容克”机的倾斜的机翼,幻影似地一晃而过——它们那弯曲的黑爪子从烟雾中对淮地面目标飞落而下,于是壕沟在山崩地裂的爆炸声里扭曲着,弹片带着各种调门的死亡之音——有轻微的也有粗暴的——腾空四散,泥土混着冰雪一层层崩塌下去。
库兹涅佐夫感到泥土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他闭上眼睛,似乎闭着眼睛,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他提醒自己,“马上就要结束了。还有几分钟……可是炮……炮怎么样?它们都架好,准备战斗了……瞄准具会不会给弹片打碎?……”
他知道应该立即站起来看看炮,马上采取点措施,可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紧紧地挤在战壕里,变得沉重不堪,胸口和耳朵也都隐隐作痛,而且,敌机还在俯冲怪叫,炽热的气浪夹着弹片的呼啸声一齐冲过来,越来越猛烈地将他压倒在震动不已的壕沟底部。
必须采取措施的念头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于是他便睁开了眼,看到胸墙斜坡上的泥土已被弹片削去了一层,象用剃刀刮过似的。一些灰色的小动物沿着土墙滚落下来,从窄小的洞穴里撤出一些麦粒,它们跑到壕沟里钻来钻去。
戚比索夫正趴在地上,小动物就在他拱着的背上乱窜乱跳。
库兹涅佐夫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它们的名称,不记得以前曾在什么地方也这么清楚地看到过它们。这当儿透过隆隆巨响传来乌汉诺夫的叫喊声,他也在惊奇地盯着戚比索夫的背。
“看呀,中尉,炸得老鼠都见鬼去了!嘿,快逃吧!快!”
乌汉诺夫戴着粗糙手套的大手,开始在戚比索夫背上捕捉这些灰色的、突然凶恶地呲牙咧嘴的小东西,把它们向壕沟外面冒烟的地方扔去。
“戚比索夫,快,身子动一动吧,老鼠咬你了!你有感觉吗,老爷子?”
“瞄准镜,乌汉诺夫!你听见吗,瞄准具!”库兹涅佐夫不去管戚比索夫,对乌汉诺夫喊着,但他顿时又考虑到:虽然自
己很想命令乌汉诺夫卸下瞄准镜,同时他也有权下这样的命令,就是说,用排长的权力强迫别人此刻冒着轰炸的危险从安全的地方跑到炮那边去,而自己则留在壕沟里;但他不能下这样的命令。
“我有这个权利,也没有这个权利。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将永远不会饶恕自己……”库兹涅佐夫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现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所有的一切就取决于一个重大的、有决定意义的但却是偶然的、极平常的问题:看飞机距离口标有几米,看那些从致命的封锁圈里俯冲下来的“容克”机在这无遮无拖的荒原上是否看准了目标。此刻,在这荒原上既看不到太阳,也没有人烟,不存在善良,也不存在怜悯,一条狭窄的壕沟里挤得无可再挤,这整个世界仿佛都将被一连串爆炸从生的一边推向死的边缘。
“我没有权利这样做。没有!这是可恶的懦弱行为……必须卸下瞄准镜!我怕死吗?为什么怕死?弹片会打到头上……我怕弹片打到头上吗?不,我现在就从战壕里跳出去。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乌汉诺夫知道我想下命令……何必呢?让瞄准具见鬼占吧!我没有力量从壕沟里跳出去……我想命令人家去,而自己待在这里。如果跳出壕沟,那就毫无保障了。这样一来,烧红的弹片不就要打进太阳穴吗?“…这是怎么啦?我在做恶梦吧?”
机枪的哒哒声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把壕沟猛地冲塌到一边,一团团黑烟扑面而来,库兹涅佐夫又开始猛咳起来——他被梯恩梯的毒气熏得透不过气来了。
黑烟散后,乌汉诺夫用袖子拭去嘴唇上的泥土,摇了摇头,从帽子上抖下一些肮脏的雪块。他古怪地看着正在拼命咳嗽的库兹涅佐夫,不锈钢的假牙一闪,就象聋子对聋子似的大声喊道:“中尉!……用手帕捂着嘴呼吸,会好过些!”
库兹涅佐夫心里想:“是的,我吸了好多梯恩梯的毒气。我不留神,把它吸到嘴里去了。味道象铁和热大蒜。我在四一年第一次嗅到这种气味,终生难忘……他在说什么呀?哪里还有什么手帕?只是感到恶心,咳得胸口疼。想喝水,喝口凉水……”
“啊!……没事儿!”库兹涅佐夫忍住咳嗽,喊道,“乌汉诺夫!……我说……得把瞄准具卸下来!不然会炸得稀巴烂的!不晓得什么时候才有个完?”
“我也这么想,中尉!没有瞄准具我们就等于赤手空拳……”
乌汉诺夫蜷着腿坐在战壕里,用手套把头上的帽子拍拍紧,一只手撑住沟底,准备站起来,但库兹涅佐夫立即阻止了他:“别动!等一等!等他们炸完一圈以后我们再跳出去。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把瞄准具卸下来!……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明白了吗,乌汉诺夫?听我的口令,明白吗?”他勉强忍住咳,也把腿蜷缩起来,这样站起来方便些。
“应该马上去,中尉。”乌汉诺夫眯起明亮的眼睛,从拉到前额的帽于下面察看着天空。“马上就去……”
他俩根据飞机飞出俯冲区域的声音同时感觉到:第一圈轰炸已经结束。在胸墙外面,象暴风雪般升起了灼热的滚滚浓烟。
“容克”机依次飞出河岸上空的俯冲区域,重新构成圆圈队形,好象一圈旋转木马,在黑烟翻卷的草原上空不停地打转。
河两岸的镇子里燃起了大火,火苗满街乱窜,形成了一片火海,房子上的屋顶坍塌下来,烧得通红的灰烬与火星不断地涌向天空。
镇口有几辆来不及隐蔽的汽车被弹片完全打毁,正在熊熊燃烧,车窗玻璃爆裂着,向四面飞散。着了火的汽油象小溪一样顺着斜坡流进河里。翻腾的浓烟宛如黑色的帏幕,挂在炮连、河岸和步兵战壕的上空。
库兹涅佐夫从壕沟里向外望去,看到了这一切,同时又听见“容克”机飞入烟幕、准备轰炸的平稳的马达声,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命令:“乌汉诺夫!……来得及!上!你到第一炮,我到第二炮……”
库兹涅佐夫软弱无力地跳出壕沟,越过了第一炮发射阵地的胸墙,踩着被烟染黑的污雪和从弹坑里飞溅出来的泥土向第二炮奔去。
那里有人在叫他:“中尉!……到这边来!到我们这儿来!”
整个发射阵地、壁坑和壕沟都被一片凝聚不散的沉沉烟幕所遮蔽。帆布炮衣上、炮尾上、炮弹箱上,到处是爆炸时翻起来的烧焦的土块,到处是污黑的雪和泥。但瞄准镜完整无恙。
库兹涅佐夫咳得气喘吁吁,开始用发抖的手指卸下瞄准镜,他不时回头看看壕沟,那儿有人伸了一下头,但圆圆的影子又在烟雾中消失了。
“谁啊?是您,裘巴利柯夫!大家都活着吗?”
“中尉同志,到我们这儿来!……跳过来吧!”
左边,从放炮弹的壁坑后面的壕沟里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撒满泥土的帽子歪到了一边。这人的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摇晃着,好象长在麦秆上似的,他在招呼库兹涅佐夫过去时,一双凸出的眼睛激动得闪闪发亮。这是第二炮炮长裘巴利柯夫。
“中尉同志,到我们这儿来!有个侦察兵在我们这里!……”
“什么?”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为什么没取下瞄准具?没有瞄准具还想射击吗?”
“中尉同志,他受伤了。侦察兵就在壕沟里!从那边来的……他受伤了……”
“什么侦察兵?您怎么啦,震伤了吗,裘巴利柯夫?”
“没有……就是耳朵发痒。好象震得发聋了……这也没什么……侦察兵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喔——?侦察兵?师里的吗?侦察兵在哪儿?”
库兹涅佐夫望望天空,看到许多“容克”机象旋转木马似的在草原上空连接成一个个圆圈,于是他就跃过壁坑,跳下壕沟,将瞄被镜朝裘巴利柯夫胸前一塞。裘巴利柯夫双手抓住瞄准镜,看到中尉这一突加其来的猛烈动作,他那仿佛用墨画出来的睫毛就闪动起来,接着,他把瞄准镜慢慢塞进怀里。
“裘巴利柯夫,把瞄准镜都忘了吗?侦察兵在哪儿?”
在一条长长的壕沟里,坐着两鬓斑白的老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和炮班里的两个人,他们把身子紧贴在沟壁上,大衣被粘合土弄得很脏,正在急促而贪婪地吸着粗大的烟卷。没来得及跑到马那边去的驭手鲁宾和舍尔古宁柯夫也待在这里。他们正在默默地发愁,两人都紧张地朝一个方向望着。他们望着一个半躺在壕沟尽头的脸色苍白得象白垩似的小伙子。
小伙子穿着伪装衣,衣领上的风帽搭在背后,没有戴皮帽,他那茨冈人的卷发沾满了混着泥土的雪,圆睁的两眼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咬紧牙齿,窄窄的颧骨上现出了疙瘩,伪装衣左边的袖管浸满了鲜血,已经用插在脚边的芬兰刀齐肩割开。
小伙子歪着嘴,正在笨拙地用死人般发青的、血污的手指,把急救用的绷带重新缠到手臂上去,一面咯咯地咬着牙齿说:“嘿!恶棍,恶棍!……我要找师长!……我要找上校!……”
“帮他一下,快点!”库兹涅佐夫向袭巴利柯大叫了一声,裘巴利柯夫那长在长脖子上的脑袋不住地朝两边转动,好象他的耳朵里灌了水,要把它摇出来似的。“站着干吗帮他扎一下!”
“他不让,”驭手鲁宾阴沉地回答,朝粗糙的手掌里吐了口唾沫,将烟卷放在唾沫里弄熄,冉把烟头发到帽子的翻边里。“侦—察兵,瞧你,我又不是没经过世面!这么神气干啥!不让人家靠近你!象疯子一样直叫骂!……侦—察兵!……”
“我听到那边一直在轰隆轰隆地响,草原上开火了……打得很凶,中尉,”舍尔古宁柯夫忽然断断续续地说,他那孩子般的浅蓝色眼睛带着惊奇和确信无疑的神情看着库兹涅佐夫,“而他……嘿,象发疯似的……走了过来,摇摇晃晃,大喊大叫……然后一头栽进来……全身都是血。他要找师长。他是侦察回来的……”
“相信他的话,我们都是傻瓜了!什么‘侦察回来’,没有的事!”鲁宾把他那褐色的方脸膛朝着侦察兵,学着舍尔古宁柯夫的腔调说。他们的谈话侦察兵大概一句也没听见,他在越来越用劲地缠紧手臂上老是松下来的绷诺。“要严格检查他的证件!……怎么不可以?也许他干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侦察……”
“蠢话!你老是胡说八道,鲁宾,”库兹涅佐夫打断他的话,从士兵中间挤到侦察兵跟前,大声说:“绷带拿来,我帮你扎……从哪儿来?光回来你一个吗?”
侦察兵打算用牙齿拉紧绷带,但是不行,就怒冲冲地把绷带从手臂上扯下来,他的煤炭般的黑眼睛狂怒地盯住壕沟上面的天空,嘴角边吐着泡沫。此刻,库兹涅佐夫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的耳朵上有两道细细的、已经干涸的血痕。看来,他是震伤了。
“别碰我!走开,中尉!”侦察兵呻吟着叫起来,接着,他便毗着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送我去见师长,懂吗?去见上枚……干吗象看娘们那样盯着我?我是侦察回来的,是师部侦察兵,懂吗?给上校……打个电话,中尉!你们还看什么?恶棍!等我失去知觉——就完了!……我会失去知觉的!……你懂吗,中尉?”他痛得泪珠从他露着凶光的眼睛里滚下来。
侦察兵象歇斯底里发作似地把头朝后一仰,用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伸进伪装衣,把喉咙旁边的棉背心扣子和军便服扣子统统扯掉,开始用血迹斑斑的手指搔着露在洗破了的海军衫外面的锁骨。
“快点吧,快点!趁我现在还有知觉,懂吗?……打电话给上校,我叫格奥尔吉耶夫。打电话告诉他,我有事向他报告!……”
“得把他送去,中尉同志,”老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审慎地插了一句。
库兹涅佐夫一直在看侦察兵搔锁骨的手指,现在他明白了:这个水兵就是黎明时他们等过但没有等到的那些侦察兵中的一个。
“看来他头部震伤了,又失血过多,”下士裘巴利柯夫说。“怎么送他到……师部去呢,中尉?可能在路上就会死掉…………”
“背也背不到的!他能侦察到什么呀!……”鲁宾用吸烟过多的嗓子恶狠狠地插嘴说。“光会拔出拳头打架……什么水兵!漂洋过海,大概净吃巧克力,嚼白面包吧。可我们喝的是菜场……侦—察—兵!……”
“也许能背到,鲁宾!”库兹涅佐夫清楚地看到鲁宾宽阔的、紫红色的脸膛,打断他的话说。“这里由谁指挥?您吗?鲁宾!”
“得用点脑子,中尉同志……”
“用您的脑子吗?还是用别人的?”库兹涅佐夫喝道,转身对袭巴利柯夫说:“跟德罗兹多夫斯基联系得上吗?电话通不通?”
裘巴利柯夫只把头向壕沟后壁那边摆了摆,表示大概联系得上。
“帮他重新包扎一下,裘巴利柯夫,别让他扯绷带!我马上去联系!……”
“中尉同志,等一等!向我们这边来了!又来了!……”舍尔古宁柯夫用警告的声音大叫起来,并捂住了耳朵。
然而库兹涅佐夫已向发射场跑去,他朝天空望了望。
巨大的旋转木马似的“容克”机群在河岸上空盘旋,领队的“容克”机又从圆圈里扑下来,机冀在看不见的太阳下闪闪发光,它在远处的步兵战壕上空滑到俯冲高度,就笔直冲向地面。
当库兹涅佐夫跳进又浅又窄、很不舒适的通信掩体时,电话兵斯维亚托夫正低着头坐在电话机旁,一手按着用带子扎牢在头上的话筒。
库兹涅佐夫勉强挤进狭窄的壕沟,不得不将膝盖抵着斯继亚托夫的膝盖,霎时间,他被这种偶然的接触吓了一跳,一下子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膝盖在发抖:是自己的还是通信兵的。他尽力向土墙边退去。
“跟观察所的电话联系通吗?没中断吧?斯维亚托夫!”
“是,中尉同志,是。不过没有人……”
斯维亚托夫并紧双膝,不让它们发抖;他那灰白的、尖削的脸开始摇晃起来,好象这张粗糙的脸上的每一粒粉刺都感到冷似的。他伸手去拉带子,但没有解下来,突然缩回手指,把脸俯到电话机上。
“坦克!……”炮兵连里有人喊了一声,但这喊声立刻被头顶上雷鸣般的飞机声压下去,掩没了。
连续不断的轰炸震撼着大地,地上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发出爆炸的声响,尘土冲天而起,这爆炸声随着隆隆的飞机声从河岸上向炮兵连迅速迫近。
掩体被震塌了,库兹涅佐夫从泥土下挣扎出来,看见岸边升起了爆炸的烟火,几架“容克”机的十字形机身在烟火上面飞过,机枪的锯齿形火焰使人目眩。机枪的弹迹交织在一起,形成粗大的光束,射向河岸,沿着步兵战壕直向炮兵连扫来。
刹那间,库兹涅佐夫眼前出现了斯维亚托夫的颤动的嘴唇、发抖的双膝和散开的电话线圈,电话线的一头在抖动,象条蛇似的在壕沟底上爬行。
“坦克!坦克!”从通信兵两片发紫的嘴唇中间悄声吐出了这几个字。“听到吗?有命令……”
库兹涅佐夫想喝一声:“马上把电线卷起来!”并想扭过头去,以免看到斯维亚托夫的膝盖,看到这种象疾病一样无法抑制的恐惧,而这种恐惧随着象一阵风那样到来的“坦克”这两个字,也骤然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试图克服这种恐惧感,试图摆脱它,心想:“这不可能!不知哪个弄错了,想象出来的……哪有坦克?是谁在叫喊?……我马上,马上从战壕里爬出去……我要自己证实一下!……坦克在哪儿呢?”
但他没能从壕沟里爬出去:“容克”机斜着机翼,一架接一架地从头顶上掠过,它们带着不曾收起的倾斜的起落架,在天空里划出一条条带着火焰的浓黑、狭长的烟带,大口径机枪不停地把炽热的钢铁倾泻下来。
“斯维亚托夫!”库兹涅佐夫透过机枪扫射的哒哒声喊道,并摇了摇把脸藏在膝盖中间的通信兵的肩膀。“接连观察所!……跟德罗兹多夫斯基联系!问问那边怎么样?快!”
斯维亚托夫扬起呆板的脸,两眼斜视,手忙脚乱地在电话机上张罗了一阵,对着话筒又是吹又是叫:“连观察所,连观察所!怎么回事呀?……”
刺耳欲痛的飞机俯冲声迫使他们趴下来——黑色的大家伙从上面向掩体斜飞过来。一梭子弹猛地扫过头顶,打得泥块象冰雹般溅到土地和电话机上。
这时,等着头部和背上挨子弹的库兹没佐夫脑子里闪过一种近乎扬扬得意的想法,“打偏了,打偏了!”
斯维亚托夫轻轻弹掉电话机上的碎泥块,半张着嘴,把热气断断续续地呼在话筒上;“连观察所……连观察所……你们没给打死吗?”
忽然,他的眼睛又朝外斜视,呆住了。
“坦克!”从胸墙上面传来异常紧张的叫喊声。
斯维亚托夫的嘴唇微微动着,咕哝出几句不连贯的话:“中尉同志……到电话机这边来。接通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听。命令,坦克,坦克来了。准各战斗!……找您,找您!……连长!”
他一把摘下揉皱的帽子,从长着灰白头发的孩子般的脑袋上扯下带子,将话筒连同摇晃着的一团带子一并交给库兹涅佐夫……
“喂!我是库兹涅佐夫中尉!”
从话筒里传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喘气声,他好象是从老远的地方奔来的;他的气息仿佛冲破了话筒的膜片,热乎乎地钻进库兹涅佐夫的耳朵:“库兹涅佐夫!……坦克在正前方!各炮准备战斗!有损失吗?库兹涅佐夫!……人怎么样?炮怎么样?”
“暂时还不能准确地回答。”
“您在哪儿待着?……您可知道达夫拉强那边的情况?”
“我待在规定的地方——大炮旁边,”库兹涅佐夫回答,打断了震动膜里传来的喘息声。“跟达夫拉强暂时没有联系。‘容克’机群正在头上盘旋。”
“达夫拉强那里有一门炮中了弹,被击毁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又带着喘息声说。“打死两人,伤五人。第四炮班全完了。”
“瞧,……开始了!这么早就开始了!”热血冲到了库兹涅佐夫头上。“这么说,达夫拉强的排已经受损失了,伤亡七个人。还有一门炮被击毁了。已经开始了!”
“谁被打死了?”库兹涅佐夫问,尽管他只认得第四炮班战士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姓,根本不了解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生平。
“反正一样!”德罗兹多夫斯基对着话筒呼吸着。“准备战斗,库兹涅佐夫!坦克来了!”
“知道了,”库兹涅佐夫说。“我要向您报告一件事:我们这儿来了一个受伤的侦察兵。”
“什么侦察兵?”
“就是我们刚才等待的那个侦察班里的。他要求送他到师部去。”
“马上!”德罗兹多夫斯基喊道。“给我带到连观察所来!”
库兹涅佐夫把话筒扔到通信兵手里,从壕沟里跳起来,向右边达夫拉强排的大炮望去。一辆满载炮弹的汽车在燃烧,河岸上烟雾弥漫,遮蔽了阵地。烟雾向河面涌去,与镇边燃烧着的房屋上的大火连成一片。汽车上的弹药噼噼啪啪地爆炸,穿甲弹划着抛物线象礼花一样飞向天空。
旋转木马似的机群移动了位置,这时正在对岸的后方盘旋,“容克”机在高地后面草原道路的上空忽高忽低地飞着。一部分飞机轰炸完毕,懒洋洋地呜呜响着,在黄铜色的天空里向南方、向前面燃烧着的镇子上空飞去。
这时,尽管“容克”机还在轰炸后方,那里也有人在死亡,但库兹涅佐夫感到稍微松了口气,似乎从沮丧、无力和屈辱中,亦即战时所谓“等死”的反常状态中解脱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看见信号弹——一红一蓝,在前面草原上升起,两条弧线坠落在附近的大火中。
在镇子左侧的山沟前有一片高地,而地整个宽闹的顶部和坡度不大的坡面都被蓝灰色的烟幕笼罩着,那边出现了许多灰黄色的方块,随着它们的密集而缓慢的蠕动,整个高地都移动起来,明显地改变着轮廓。清晨的草原,太阳已经升到地平线上,烟雾蒙蒙的阳光照耀着雪地。那些似乎毫无危险的方块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库兹涅佐夫知道这就是坦克;但因为刚刚经受了“容克”机的空袭,他还不能十分敏锐地感觉到新的危险,也不相信会产生这种危险。
刹那间,他突然尖锐地感到了这种危险;从阴暗的低地那边,无数马达低沉而颤抖的轰鸣透过弥漫的尘雾滚滚而来,那些方块的轮廓,那个达成一片的巨大阴影更加清晰可辨。阴影组成一个向前伸展的斜三角形,底边就在镇子和高地背后。
库兹迎佐夫看见领头的几辆坦克在笨重而迟钝地摇晃着,侧面的坦克的排气管里喷出火星,旋风似的雪花在履带周围飞舞。
“就炮!”库兹程佐夫拼命地吼出一声口令,这声音连他自己也感到凛然可怕、异乎寻常,无论对人对己都铁面无情。“准备战斗!……”
到处有人爬出壕沟,胸墙上人头攒动。裘巴利柯夫下士从怀里掏出瞄准镜,第一个爬上了发射阵地。他伸着长啊脖子,两只凸眼耽心地望着对岸的天空,最后几架“容克”机还在那边用机枪扫射草原上的后方道路。
“准备战斗!……”
士兵们象是被口令推出壕沟,纷纷奔向炮位。此刻谁也不能准确地看清现实的情况,只晓得机械地从炮尾卸下炮衣,打开壁坑里的弹药箱,在落满泥块的阵地上磕磕碰碰地奔跑,把弹药箱拖到拉开的炮架旁边。
裘巴利柯夫下士扯下手套,用动作敏捷的手指将瞄准镜装入镜座,并用目光催促着忙于准备炮弹的炮手们。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湿夫已在努力耐心地擦拭瞄准镜上的黑色珐琅,似乎此刻这样做是必要的。
“中尉同志,要准备爆破弹吗?”有人在壁坑里气喘吁吁地喊道。“管用吗?啊?爆破弹?……”
“快点,快点!”库兹涅佐夫催促道,两只戴手套的手不自觉地互相使劲拍打着,打得连手掌也发痛了。“爆破弹留下!只更穿甲弹!只要穿甲弹!……”
这时,他突然瞟见两颗脑袋象障碍物一样讨厌地从壕沟甩伸出来。那是驭手舍尔古宁柯夫和鲁宾。他俩伸直身子站着,但没有爬出壕沟,只是看着炮兵们奔忙。合尔古宁柯夫有点踌躇,嘴里出着粗气,表明他心情激动;鲁宾则皱起眉头,一双长在褐色大脸上的阴沉的眼睛朝外望着。
“怎么啦?”库兹涅佐夫连忙向壕沟跨近一步。“侦察兵怎样?”
“帮他重新扎过……看样子血流完了,”含尔古宁柯夫说。“他要死的。不吭声了……”
“死不了!他怎么会死呢?”鲁宾懒洋洋地说,他对此漠不关心,感到厌烦。“尽说胡话,好象还有七个人留在德国人的前方。胡说八道!……还说是去侦察的呢。真是笑话!”
侦察兵照旧半躺在壕沟里,仰着头,闭着眼,伪装衣上全是暗黑的血迹,手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喂,你们俩把侦察兵抬走!送到连观察所去找德罗兹多夫斯基!马上去!”库兹涅佐夫命令道。
“那么马怎么办呢,中尉同志?”合尔古宁柯夫叫了起来。“我们应该去找马……可别把它们给炸死了!就这几匹马了……”
“这么说,是坦克闯过来啦?”鲁宾愁眉苦脸地问。“现在够你瞧的!好一个侦察兵!”他用方形的肩膀粗鲁地撞了一下
舍尔古宁柯夫。“马!用抹布捂住嘴,不要作声吧!老说那一套,小脓包!你离开人世,进了天堂,见了上帝,还需要马吧!……”
库兹涅佐夫没来得及回答鲁宾的活:裘巴利柯夫那张变得异样的脸正带着探索和期望的神色对他望着,使他顿时忘却了鲁宾的凶狠和侦察兵的命运。他还看见挤在炮架边的炮兵们,看见炮尾和紧贴膝盖堆放着的炮弹,看见挡板下炮兵们弯着的背脊。老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朝放在瞄准镜上的手指呵着热气。这一切表现了在战斗打响之前措手不及的狼狈状态,但又显示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人们在等待第一声口令,等待命运之神随着草原上滚滚雷动的坦克声向他们每个人扑来。
“中尉同志!他们干吗不射击?……干吗不吭声?朝我们开来了!……”
这时,越来越响的马达声,裘巴利柯夫那张焦虑不安的脸和说话声,士兵们的紧张姿态,准备从干渴的嗓子里冲出来的“开火”命令(不能等了,不能等了!)背上的寒颤,还有难以克制的想喝水的念头——所有这一切似乎紧紧地压住了库兹涅佐夫的胸口,他用尽力气向裘巴利柯夫喊道:
“沉住气!……一定要按固定表尺开火!听到吗?按固定表尺!……等着!听到吗?等着!……”
在燃烧着的镇子左侧,整个空间浓烟密布,塞满了排列成巨大的三角形、尖角向前直冲的坦克队伍。它们的灰黄色方块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炮塔在一道道黑烟上面摇晃着。履带卷起的暴风雷在草原上升腾,随着坦克的疾驶,阵阵旋风带着排气管里喷出的一串串火星飞舞着。钢铁的铿锵声和咬牙切齿般的咯咯声逐渐强烈,逐渐接近。现在,坦克炮的缓慢移动和装甲上的点点残雪都看得更加清楚了。
但奇怪的是,在渐渐接近的坦克里面,德国人坐在瞄准具边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开火,也许他们知道自己发动这场进攻的力量,想迫使我方炮兵连首先暴露目标。忽然,在这滚波而来的无数坦克上面,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了长空。于是三角形开始分散,坦克的队形变成了“之”字形。坦克的前灯灯光透过烟幕象狼眼似的时明时灭。
“他们开前灯干吗?”裘巴利柯夫惊愕地转过脸来,喊道。“是引我们开火吗?为什么呀?……”
“一群狼,”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跪在瞄准具前嘘了口气说。“我们真是被野兽包围了!……”
库兹涅佐夫从望远镜里看到;镇子里的烟火都在向草原扩散开去,这烟火奇异地颤动着,中间有许多象淡红色的瞳人似的光点在闪烁。马达在振动、吼叫,光点若隐若现,浓烟的间隙里掠过一些矮而宽的黑影,借着烟雾的掩护,向战斗警戒战壕渐渐迫近。库兹涅佐夫紧张得全身肌肉象石头一般,心里急得象火烧:快,快开火吧,不能等了,不要计算致命的时刻了,赶快行动吧!
“中尉同志!……”裘巴利柯夫已经按据不住了,他肚皮贴着地,在胸墙上挪动位置,离开那逐渐接近的浓红色的光点稍远一些,又将他那年轻的、似乎冻坏了的脸孔转过来,脑袋在细长的脖子上摆来摆去。“九百米……中尉同志……我们是怎么搞的?……”
“我看不见坦克,下士!烟雾挡住了视线!……”叶夫斯纪格涅夫从瞄准具前偏过头来叫了一声。
“再等等,让它们再过来两百米,”库兹程佐夫声音嘶哑地回答,他自己在说服自己,无论如何要沉住气,等完这两百米再开火;在这同时他也对裘巴利柯夫目测的准确性感到掠讶。
“中尉同志!连长找您……他问您:为什么不开火?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还不打?”
通信兵斯维亚托夫从他的小掩体里欠起身来,被话筒上的带子挤在一边的军帽勉强扣在灰白色的脑袋上。他用手套捂住一只耳朵,仿佛在用嘴巴听取电话中传来的命令,象演歌剧似的复诵道:“命令开炮!命令开炮!”
库兹涅佐夫想,“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他怎么啦,难道没看见吗?他不知道什么叫初射吗?……一下子暴露自己,那就完了!”
“给我吧,给我,期维亚托夫!”库兹涅佐夫跳进壕沟,从通信兵发红的耳朵上扯下话筒。他听到从膜片里传来急切、震耳的命令声,便叫了起来:“向哪儿射击?对着烟雾打吗?提前暴露我们的炮连吗?”
“您看见坦克吗,库兹涅佐夫中尉?还是没看见?”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开炮!我命令:放!……立刻!放!”
“我这里看得更清楚!”库兹涅佐夫低声回了一句,就把话筒扔到斯维亚托夫手里。
“如果我们顶不住而过早暴露炮连的话,我们将就地被歼,”当他刚刚想到这里并怀着既定的决心扔下话筒时,只见一道闪光夹着轰隆巨响冲破了炮连右翼的天空。炮弹的弹迹划过草原上空,熄灭了,消失在前面一片时明时灭的闪光中。这是达夫拉强的一门炮开始射击了。
顿时,在右边开炮的地方,仿佛回声似的,坦克回击的炮弹爆炸了,跳动的红色火焰劈开了炮连前面流动的烟雾——好几辆坦克的笨重侧影已开始从烟雾中突了出来,闪烁的前灯就象野兽的眼睛,立刻转向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阵地边上的一门炮已淹没在黑腾腾的烟火中,消失了。
“中尉同志!……好象二排被打中了!……”壕沟里传来不知哪一个的叫喊声。
“他干吗这么早就开炮呢?”库兹涅佐夫恼火地想,同时看着坦克一下子就冲到了他的排和达夫拉强排的接合部;但他仍然不相信那边这么快就全部被打掉了。他有一会儿想象着躺在胸墙下面的炮兵们,他们被炮火压得身子紧贴地面,头上弹片横飞,正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自己刺耳的声音:“目标,右前方坦克……瞄准领头的—辆!表尺十二,穿甲弹……”
就在这短暂的一瞬,在喊出“放”字之前,他怀着一种难以忍受的感情承认自己没有坚持到预想的距离,现在过早向坦克暴露了自己的炮位,但他没有权利再等下去了。于是库兹涅佐夫吐出口令的最后一个字:“放!……”
射击的气浪震得耳朵火辣辣地痛。
他没有看清自己炮弹的弹迹。弹迹闪着紫色火星,消失在一串串灰蝎子般蠕动着的坦克群中了。根据这道弹迹,不可能准确地修正偏差,接着,他便赶忙又发出口令,他知道,延误等于灭亡。当第二发炮弹飞出炮口、赤红的弹迹钻进烟雾时,前面的一切都同时猛烈地闪耀起来,其他炮弹的弹迹互相交织着,发出了闪光。紧接在库兹涅佐夫之后,整个河岸上的邻近炮连几乎同时开火了。空气在轰响、震颤、翻滚、撕裂。穿甲弹抛出一道道弹迹,消失在迎面扑来的通红的炮火中,坦克在还击。
现在,库兹涅佐夫不再感到孤单了,一种狂喜的心情控制着他,他喊着口令,喉咙里呼哧呼哧地作响,只听到自己的两门炮在发射,听不到胸墙外面离得很近的爆炸声。热风扑面而来。弹片的啸声伴着灼热的冲击气浪在头上回旋。他刚刚俯下身子,在离大炮的护板两米的地方就露出两个弹坑,黑洞洞地朝外冒着烟。炮班全体扑倒在阵地上,把脸藏在泥里,胸墙前面的每一次爆炸都使他们的背脊颤动不已。唯有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无权离开瞄准县,他跪在护板前,古怪地用斑白的鬓角轻轻地擦着瞄准镜的眼罩,他的两手已经麻木了,但还是紧紧握着瞄准装置。他斜着一只充血的眼睛,环顾着躺组在地上的炮兵们,一面试图喊叫,但叫不出声来,一面用目光在询问着什么。
“下士……”
裘巴利柯夫下士身上沾满了尘土,从指挥壕里露出脑袋,打那儿跳出来。弯着腰,跪到大炮旁边,望远镜在胸前晃动着。他爬到叶夫斯纪格涅夫跟前,拉了拉后者的肩胳,好象想叫醒他似的。
“叶夫斯纪格涅夫,叶夫斯纪格涅夫!……”
“震聋了吗?”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也爬近瞄准手。“怎么样?叶夫斯纪格耶夫!能瞄准吗2”
“我能,能……”叶夫斯纪格涅夫晃着脑袋,费劲地说。“耳朵塞住了……对我发口令要大声些,大声些!……”
于是他用袖子揩掉从耳朵里淌出来的一缕鲜血,看也不看一眼,就伏到瞄淮镜上去。
“起立!全体就炮!”库兹涅佐夫十分焦急,恶狠狠地发出命令,准备把土兵们推到炮上去,同时觉得喉咙里有一股窒人的辛辣味。“全体起立!起立!……就炮!……全体就炮!……装炮弹!……”
坦克露出巨大的曲折队形,沿着整个战场向前沿推进,它们从燃烧着的镇子右边绕过来,将镇子包围起来。前灯依然在烟雾中闪动着。曳光弹的火光互相交错着,时而聚合在一起,时而又呈圆锥形辐射开去,跟坦克上不断射来的强烈闪光互相撞击。
在密集的隆隆炮声中,步兵战壕里噼噼啪啪地响起了反坦克枪的微弱射击片。左边的坦克经过山沟,冲到岸边,已经爬向战斗警戒战壕。邻近的炮兵连和对岸的炮兵连用移动拦阻射击迎击这些坦克。同时,还可以看到:前面,在镇子背后,我军强击机群无声地飞过烟雾弥漫的大空,向暂时还看不见的第二批坦克发动攻击。但这不是发生在炮兵连面前,因此给人的印象只是一种遥远的危险。
第一批坦克循着曲折路线的进,呈半圆形包围了河岸防线,前灯的光直射到眼睛上,对准炮兵阵地移过来了。库兹涅佐夫十分清楚地看到,在炮排发射阵地正前方的烟雾中,有两辆先头坦克的灰色车身。他向正朝大炮奔去的炮兵们大声发出了口令。发射之后,库兹涅佐夫立刻从望远镜里找到一条弹迹的点线:炮弹落在从滚滚烟尘中冲过来的坦克下方。
“高些!朝切面下打,切面下!叶夫斯纪格涅夫!切面下!放!……”
但人们已无需催促了。他看到一颗颗炮弹在炮尾上面飞快地闪现着,有人将炮闩柄向后猛拉,有人在炮击产生后座时把自己的身体压到炮架上去,同时鼻子里发出嘶哑的哼哼声。裘巴利柯夫下士跪在一刻也不脱离瞒准镜眼罩的叶夫斯纪格涅夫旁边,接过口令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