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战斗仍在激烈进行,渐渐打得白热化了。这种局面和各军、师送来的情报都十分清楚地表明;德军坦克的主攻方向是别宋诺夫集团军与其右邻部队的接合部。右邻部队在坦克的猛攻下已渐渐抵御不住,因此,杰耶夫师右翼的处境到傍晚时就变得相当困难了。德军在中午曾发动连续进攻,夺取了镇子的南岸部分。他们的坦克打算从这里分两路强渡梅什科瓦河,然后象两把尖刀插向纵深,分割包围我守卫这个地区的部队。
集团军观察所的掩蔽部里,炉火烧得正旺。别宋诺夫坐在电话机旁,望着桌上的地图,从电话里听取雅岑柯少将的报告。这时,军事委员维斯宁激动得满脸通红,迈着长腿跨进门来。人们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暗红的晚霞照进掩蔽部的小窗,在他的眼镜片上闪耀着夕阳的反光。维斯宁迅速脱下手套,若有所思地咬咬嘴唇,走到火炉跟前。
“真奇怪,他还有点孩子气呢……到观察所来有什么事?”别宋诺夫想,同时猜到他马上要讲什么,就中断了同雅岑柯的谈话。
“您谈吧,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坦克在北岸登陆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德国人占领了镇北的几条街道。在杰耶夫的观察所里看得很清楚。北岸已经打响。”维斯宁站在火炉边说。“就是说,在我们西南约十公里的地方。杰耶夫决定反攻,调动了霍赫洛夫的独立坦克团。可是目前还看不出任何成果……”
“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到达集中地区后,立即向我报告,谢苗·伊万诺维奇。”别宋诺夫把话筒放到电话机上,但没有松手,又补充说;“统帅部代表对我们的处境十分担心,所以除了坦克军外,再从统帅部的后备队里调给我们一个机械化军。”
“确实叫人不安。”维斯宁说。“情况非常紧急……德国人逼得真凶。”
维斯宁搓搓手,耸了耸微拱的双肩,脚对脚碰击了几下。他在杰耶夫师的观察所待了两小时,喝了一肚子冷风,大约在车上没能暖和过来,到这会儿才算有了热气。
“这么说,冲上北岸了?”别宋诺夫重复了一遍。“噢,是这样!”
掩蔽部的另外半间屋里,话务员们在嗡嗡地说话,电话机不断发出蜂音——一切依然如故;但是这半间小小的观察所里却忽然安静起来。别宋诺夫同集团军司令部讲完后,一个长着浓密的小胡子的通信准尉小心翼翼地转动了几下电话机的摇柄,表示通话结束。正在喊叫右翼某军呼号的话务员马上放低了声音。鲍日契科少校坐在墙角的木板床上,心不在焉地用布条擦着“TT”手枪的弹夹。他向维斯宁和别宋诺夫投来尊敬的—瞥,把擦得发亮的弹夹“咔嚓”一声推入枪柄,把枪插进皮套。鲍日契科使劲扣上枪套,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向别宋诺夫表示,他准备随时执行命令。然而别宋诺夫没有留意他,仍旧坐在桌边,把一只瘦小的手搁在地图上,指头轻轻地叩击着桌面。
“事情很清楚,”别宋诺夫终于开口了,他用疲惫不堪的眼睛盯着维斯宁的涨红的脸,问道:“维塔里.伊萨耶维奇,您是否想说,杰耶夫对霍赫洛夫的反攻不抱很大希望?估计您跟杰耶夫谈过这一点,是吗?”
“是的,这一点也谈到过,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微微一笑,张着嘴朝手心里呵气,同时活动着发僵的指头。这种高兴的样儿大概有些做作,但从中也可看出,杰耶夫上校对维斯宁比对他,别宋诺夫,更加信任和坦率,看来,杰耶夫怕在新司令面前流露不安情绪,因此只向维斯宁说了自已的心里话。
“您在杰耶夫的观察所的时候,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用吱吱呀呀的嗓音说,“方面军司令部通知我们,说德国空军更加频繁地飞向他们被围的集团,向那儿空投弹药。看样子,他们在积极准备突围,跟曼施泰因的部队会合。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也许,一切要看这儿形势的发展,”维斯宁回答说。“从我军前沿到斯大林格勒只有四十公里,这是一条突围的通道。
“如果让他们两军会合,内外突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是一条通道,”别宋诺夫作了更明确的说明。
“可以进来吗,司令同志?”
通向隔壁半间屋的那个门洞上的防雨布被掀开了,电池灯的灯光明亮地射进屋里来,灯光照着一个外表严肃、四十岁左右的少校,他那又高又白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这是作战处别处长格拉奇林。
格拉奇林刚要象一般人那样慌慌张张地说:“司令同志,敌人的坦克打进镇啦!”但他毕竟是有经验的人,他很了解报告的内容和对象,所以改用一种格外镇静的参谋人员的口气报告道: “司令同志……根据刚才七二团和三三八团的口头汇报,德军坦克己在半小时前渡过了河,插入了……”
“知道了,少校,”别宋诺夫打断了他的话。作战处的报告来得如此之晚,少校的声音又这么有气无力,硬装出一副懒洋洋的镇静的神情来掩饰自己,好象他这个司令一到哪里,就会弄得人们谨小慎微、别别扭扭似的,这真叫他生气。别宋诺夫跟司令部的那些训练有素、小心谨慎、喜欢掩饰自己的军官们打交道时,心里就产生一种旁人难以觉察的孤独感,总感到自己人权在握,地位特殊,因此,别人不得不听命于他;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就要生起气来。他用指头叩击着桌面,扭过头去,朝掩蔽部的窗外看去,只见一道通红的火城墙住了整个西南方的天空,战斗正在渐渐逼近。他觉得桌子在手底下微微颤抖,削尖的铅笔在地图上跳动着。
“是的……已经冲上北岸了,”别宋诺夫想,用手拉住铅笔。“难道说,突破啦?”
维斯宁把烘暖了的手插进皮袄口袋里,耸起狭窄的肩膀,身手微微前后摇晃着,两眼若有所思地盯住格拉奇林和别宋诺夫,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话说到一半的格拉奇林少校默默地站在桌边等待着。别宋诺夫把目光从小窗上移开。
“说下去,少校。坦克冲上北岸,这一点似乎很清楚。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还没有听到主要情况,想听一听,少校。”
“一小时前,霍赫洛夫独立坦克团已开始行动,司令同志。坦克投入战斗,在右岸的镇子里发动反击,但未能堵住敌人,敌人紧紧咬住我军防线。”格拉奇林说罢,他那又白又高的脑门上的亮晶晶的汗珠更加惹人注目了。
“咬住,咬住……多么漂亮的词儿!”别宋诺夫不满地说。“我问您:共有多少坦克?一个连?一个营?还是两辆?究竟有多少?”
“据估计,司令同志,”格拉奇林回答,“德国人在下午又投入一个新坦克师。依我看,突破防线的坦克约有两个营,根据……”
“马上去证实您的估计吧!”别宋诺夫把铅笔一推,第二次打断格拉奇林的报告,虽然少校关于德国人投入一个新坦克师的估计跟他自己的推测不谋而合。“希望以后在没弄清情况之前,不要急于报告,我们太容易感情冲动了。您去吧,少校。”
少校轻轻地往外走去,两条腿笔直,他的背脊和斑白的后脑勺也显出绝对服从的模样。少校撩起防雨布时,向别宋诺夫阴郁而胆怯地看了一眼,然后仔细掩好雨布的边角,走了出去。
别宋诺夫暗自思忖:这个作战处副处长年纪已经不轻了,一直没有晋级,到现在还是个少校,这跟他目前在副令部的职务不大相称。其实此人并不糊涂,很敏感,就是有点软弱,胆小怕事,给人印象不太好。
别宋诺夫沉默片刻,伸手模到靠在桌边的手杖,就拄着手杖站起来。
一秒钟前,鲍日契科好象还在悠闲地玩赏自己的手指甲.这时霍地跳起来,取下挂在门上的别宋诺夫的短皮袄。维斯宁也戴上手套,同时开了个玩笑来打破大伙的沉默:“我早己作好战斗准备啦,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接着,维斯宁望了望别宋诺夫,见他呼哧呼哧地把手伸到副官递来的皮袄里去。
掩蔽部的地面由于接二连三的爆炸震动得愈加厉害了,桌上的红铅笔已被震到一旁,在地图上滚来滚去。
“到杰耶夫的观察所。”别宋诺夫说罢,就朝维斯宁微微点了点头,“上我的车吗,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也好……坐同一辆车方便些。”
“要不要通知季特柯夫,司令同志?”鲍日契科从长凳上拿起冲锋枪。
“不带警卫,让他们留下。他们在那边无事可干。”
别宋诺夫朝掩蔽部门口走去。
从掩蔽部到杰耶夫的观察所只有十公里,很快就到了。
他们下了车,穿过沿河小街,顺着交通壕登上一片陡峭的高地,师部观察所就设在这里。在这几分钟内,别宋诺夫看不见对岸战场的详细情形,但就他目力所及,这半边镇的情况已足够说明当前形势的严重了。西边寒冷的天上,挂着一缕火红的晚霞。刺目的霞光照着北岸的镇子。镇里烈焰腾腾,烟雾弥漫,燃烧弹的火焰象一堆堆灶火在小街上空飘动;雪地被映得殷红,炮弹在房舍间连连爆炸,从下面传来了看不列的坦克的吼声,反坦克炮在镇周围射击着。岸上有四辆刚刚中弹起火的我军“三四”型坦克,正在一片淡红的烟雾中燃烧着。起先,别宋诺夫看不清德军的坦克是从哪里进攻的,后来他看清了。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陡岸后面爬出来,炮口尔停地喷出火焰,装甲上映着耀眼的霞光,它们绕过燃烧的“三四”型坦克,在镇上的房舍之间隐没了。
“将军同志,您瞧!”走在前面的的日契科叫了起来,他被四面八方乱糟糟的炮火和眼前的险恶景象弄得很激动。“您看见喀秋莎吗,将军同志?在房子后西……”他向下指指高地右侧的北岸,那儿有一条蜿蜒的沿河小街。
别宋诺夫没有作卢,可是维斯宁却问:“您在那边看见什么,鲍日契科?”
他们已到了高地的半坡上,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哥萨克镇;反坦克炮连正在交叉路口进行急射,炮弹冒着火星飞出战壕,我军“三四”型坦克以屋角为掩护,用机枪不断地扫射河岸;在空场上,喀秋莎炮营投入了战斗。这时,最边上的两辆坦克开动起来,跟着步兵向十字路口驶去。坦克炮的齐放发出断续的嘶鸣,把两团橘红色的烟云射向天空。不知它们在向谁射击,只见街口的屋顶上空升起了一团团火焰。
不久,敌人坦克回击的炮弹在一辆喀秋莎附近爆炸,掀起了一股烟往。火光闪处,第二辆喀秋莎连忙后退,拐了个弯,就向空场当中驰去。爆炸的烟雾在大路上飞旋,紧紧追赶着这辆炮车。第一辆喀秋莎忽然不动了,孤零零地停在十字路口。炮班的土兵们纷纷离开它,经过篱笆墙,跑掉了。
“难道它被击毁了吗?”鲍日契科纳闷地说,“嘿,真糟糕!”
“别站着不动,鲍日契科,往前走。”别宋诺夫在后面催促。
“是,将军同志!”
鲍日契科按住冲锋枪的皮带,沿交通路大步走去,但是从他急速前进的轻捷的体态上可以看出:他还想回头瞧瞧德国坦克和在步兵壕边被击毁的喀秋莎。
“看来,杰耶夫的看法是对的,”这当儿,别宋沿夫在思忖,由于登陡坡,他气喘得很厉害。“霍赫洛夫共有二十一辆坦克,就是说,一个独立坦克团……他未必能挡住敌人的进攻,从而扭转局面。即使能牵制敌人一小时、两小时也好!总之,就是把坦克军和机械化军调来,情况同样很艰难。这两个军无论如何要留到最后关头,作为后备力量相反攻力量留下来。要象爱护眼珠一样爱惜它们,不能拆散,千万不能拆成一个个旅去堵突破口!而霍赫洛夫目前必须反攻,哪怕打到最后一辆坦克……”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维斯宁迈着两条鹭鸶似的腿走在前面,交通壕很窄,所以他一停住脚,别宋诺夫就差点儿撞到他身上。
继斯宁年轻的脸上露出忧心仲仲的样子,他似乎想说什么话,有点沉不住气了。
别宋诺夫凭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几乎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唔,看样子军事委员已充分意识到北岸的杰耶夫师所面临的严重威胁。
这时候,维斯宁终于开口说:“唉,多么想当个乐天派啊!可是谁晓得会搞成什么局面!万一德国人突入纵深,跟斯大林格勒的德军集团会合,那么,我们十一月反击战的成果就会化为乌有,十一月以后我们开始谈论的扭转战局的希望也要成为泡影了!难道一切又得从头开始吗?我不能设想……也不愿去想!您对这一切怎么看呢?”
“目前我并不过分乐观,我不想当预言家。曼施泰因的坦克和空军都占有明显的优势。”别宋诺夫回答。“我总认为,斯大林格勒之所以对德国人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只是因为他们在高加索情况不妙,他们是怕后路被切断。所以对德国人来说,目前这场战役就象一块绊脚石。”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讲的是我们的集团军!”维斯宁激动地说。“请原谅,不知怎的,我现在还想不到高加索!我说,除了霍赫洛夫团之外,是否应该从机械化军里抽出哪怕一个旅去参加反攻?您以为怎样?这可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啊!”
“我不这样看,我不能把坦克分散。德国人会陷入困境的,到那时,你说,我们拿什么去打仗呢?”别宋诺夫表示坚决反对,虽然他知道维斯宁提这个建议的动机是什么。
他同样懂得,对于这一战役的成败负有全部责任的,不是那些军长和师长们,而只能是他这个集团军司令和同样担负重要职务的维斯宁,他们俩是责无旁贷的。这一点把他们的命运奇特地连结在一起,使别宋诺夫稍觉宽慰,但接着,他心里又产生了疑团:这位年轻的军事委员能否在形势危急的境况下和他同舟共济、分担责任呢?于是他说:“维塔里·伊萨耶维奇,您对作战方面的问题也许考虑过多了吧?”
“我不明白,”维斯宁喃喃地说,整了整鼻梁上的眼镜架,“怎么是考虑过多呢?”
“我认为,您应该对所谓‘精神面貌’方面的问题多操点心。”
“我们的关系不大正常,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遗憾地低声说,“您不让我接近您。这是为什么?又有什么意思呢?我知道玻璃墙壁是能拿脑袋撞破的,至多受一点伤。可是棉花墙……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们之间隔着一堵棉花墙,是啊,是啊!起初我们彼此称‘你’,后来又改称‘您’,您好象是悄悄地这么做的。”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想法。我认为这样做也许对你我都方便些,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不要拿脑袋去碰什么墙壁了,何况脑袋只有一个。卧倒,政委!……”别宋诺夫弯下身子,使劲扯了扯维斯宁的袖管。
高地右边,德国人的六筒火箭炮发出野兽船的吼声,开始“演奏”了。火箭弹的弹尾在地平线上闪耀着,划破了黄昏时烟火弥漫的天空。炮弹落在高地顶上爆炸,炽热的烟雾盘旋上升。高地猛然一震,仿佛崩裂了。在风中呼啸的弹片迎面飞来。
别宋诺夫和维斯宁扑倒在交通壕的底部,在泥土掩护下躺了几秒钟;然而在不可预测的命运前面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掩护他们呢。谁知道德国瞄准手会把瞄准具移动到哪一度呢?……别宋诺夫觉得不舒服,受伤的腿压在身子底下。他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身体,由于怕再一次弄痛而感到痛苦和恐惧。他只好当看别人的面在地上扭动着身子。维斯宁一把摘下眼镜,睁着近视眼惊疑不解地望着他,仿佛在说:“您也怕死么,将军同志?看来在死神面前大家都同样软弱无能。”由于腿病,由于这种不雅观的“跟土地接吻”,别宋诺夫皱紧眉头,闭着嘴哼哼起来,他想告诉盯住他看的维斯宁:“不对,亲爱的政委,我并不怕死,生命跟我只有微弱的联系,我所怕的是无谓的痛苦,这种痛苦自从腿骨被一块弹片打坏之后我已经受够了。”但他明白,他此刻绝不会跟军事委员讲这样的话,因为这种坦率就象此刻在这条壕沟里负伤或被打死一样,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不是从南面,而是从西面打来的,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对眼镜片呵了口气,用手套擦了擦。“他们到底迂回过来了。”
“是从西面,从西面,“别宋诺夫答应着,泥土从他的帽子上掉下来。“起来吧,该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同时摆动了一下脑袋。
硝烟象黄色的沉淀物凝聚在高坡上。前面传来鲍日契科惊慌的呼唤声:“司令同志!师级政委同志!都没伤着吗?”
鲍日契科少校沿着交通壕朝他们跑来。
“活着呐,活着呐,”别宋诺夫对自己很不满意,没好气地说。他拿过手杖,站起身来,也不等维斯宁,径自迎着鲍日契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去。“别这么大喊大叫的,少校,这没有必要。”
“谢天谢地:我以为您叫土埋住了,司令同志。”鲍日契科松了口气,说:“炮弹打得真密!象是从后方打来的!……”
杰耶夫上校待在高地顶上的观察所里,正和一群指挥员一起站在炮队镜边,从镜中观察着对岸的战场,对岸映着夕阳暗淡的紫红色余辉,炮弹在爆炸,到处是火光,呈现出光怪陆离的颜色,把整个河岸摘得乱七八糟。
这时别宋诺夫来到了观察所的堑壕。全体指挥员马上立正,坐在电话机旁的通信兵也一个个抬起头来。
杰耶夫听背后有人说“司令来了”。就赶快离开炮队镜,挺起束着武装带的皮袄下面的胸膛,准备报告。
刺骨的寒风在高地上呼啸,把隆隆的枪炮声吹向四面八方。一张张被晚霞映红的险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也带着忧虑和期待,同时隐约地流露出由于在师的防区内目前处境艰险而感到内疚的心情。别宋诺夫朝战士们扫了一眼,最后把目光停在杰耶夫脸上。
“司令同志!”杰耶夫用年轻人的男中音开始报告,他那铜铸铁浇似的脖子露在皮袄领外。别宋诺夫暗暗发现:这个长
着棕黄色头发的上校个儿挺高,长得膀大腰圆,年轻力壮,他没有负过伤.也许有生以来不曾害过病。“一小时前,德军炮
火压住了对岸前沿的炮兵连,南岸第一道战壕已被突破。敌人用两个坦克营的力量从高地东西两侧强渡过河,己打到北岸镇口……反坦克旅开始对他们发动攻击。调来了一个团……”杰耶夫忽然发起窘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师两翼情况严重,司令同志。”
“我知道,上校。”别宋诺夫说。“不过请把话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是两翼包围还是从后方迂回?看来两翼都有被切断的危险吧?这几个术语大约在军事学院里都学过吧?”
“军事学院我没毕业,司令同志!”
“没毕业?不应该。不过……”这时,别宋诺夫蓦地联想到,好象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在统帅部里,曾谈到过他本人在军事学院的学习情况,谈到过弗拉索夫将军的事。他把手杖往地上一拄,跨到炮队镜前。“不过目前这无关紧要,上校。”
接着,他朝默默地从堑壕四面围拢来的指挥员们转过身去。“是这样的……已经决定了,杰耶夫。由霍赫洛夫坦克团发动反攻,把敌人的坦克从登陆据点上打退。通知火箭炮团全部拉到这里来,再向步兵团长们传达我的命令……”
说到这儿,别宋诺夫又望望杰耶夫,仿佛在用目光加重每个字的分量。“各团在任何情况下务必坚持战斗,打到最后一发炮弹、最后一粒子弹。主要是牵制德国人并消灭他们的坦克。要不借任何代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退却的权利我是不给的!这一点请你们时刻记住!明白了吗,杰耶夫上校?”
别宋诺夫并不想安慰和欺骗自己,也不想找什么借口,他确是带着这个考虑再三的命令来到高地的。他固然意识到这个命令是冷酷无情的,也料定各团将要遭受严重损失,但目前的形势迫使他只能采取这一决定。当然罗,也可以另外下一道命令,不顾下一小时的情况如何,冒险把军的第二梯队或集团军后备队投入战斗。然而形势瞬息万变,无论是他还是别人,淮也不能预见一、二小时以后的情况将是什么样子,搞得不好,会给整个集团军造成无法弥补的局面。
每当别宋诺夫考虑动用后备力量时,他总有未来失去保障、前途渺茫之感,就象一个人遭到生活的打击,只得连最后几个铜板也花出去,知道自己快要一文莫名了。因此他就特别珍惜自己的后备力量,除非到了最后关头,到了千钧一发的险恶境地,就象一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不到这种时候,他是决不肯动用后备队的。以往,他这样做总是成功而走运的。于是,别宋诺夫接着说:“暂时就说到这里,上校。我将在您的观察所里待到战斗结束。各条防线务必坚守到最后一个人。无论是谁,都不准离开阵地,除了一个客观原因,那就是死亡……。”
他讲这番话的语调维斯宁早已熟悉,那次在行军途中对坦克兵说话的语调就是这样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使人觉得从他的命令中发出一股致命的气息。维斯宁一听到这种语调就想把眼光移开,免得看见他那病态的铁青脸孔和那张不肯饶人的嘴巴。
“他就是这么个人,看来我没有弄错。难怪他人还未到,集团军里就传说他怎么铁面无情了。”维斯宁瞅着听完别宋诺夫的命今后默默地行军礼的杰耶夫上校,心里这么想。接着,他进一步肯定自己的想法:“本来他可以不必讲得那么露骨嘛。是呀,他是想表明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连他自己在内……”
继斯宁不由自主地想缓和一下别宋诺夫的严峻的命令所带来的气氛,便对杰耶夫微微一笑。
“去吧,上校。如果全明白了,那就去执行吧。”
“全明白了,军事委员同志。”杰耶夫用浑厚的男中音答道,同时举起带手套的手,碰了碰歪在一边的帽子底下棕黄色的鬓角。
指挥员们相继离去,各奔岗位,战壕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维斯宁和别宋诺夫两个人。维斯宁带着责备的口气说:“说话是否应当温和一点,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我认为不必采取别的方式,因为内容反正一样。况且我就是这么个人,维塔里·伊萨耶维奇!我认为,我和您不仅要为这次战役的成败负责,我们的责任,正如您所说的,比这还要大得多……所以无须故作姿态!”
别宋诺夫走到炮队镜边,维斯宁又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冷淡而孤僻,使人不敢亲近他。
鲍日契科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目不转睛地望着司令,表现出一副唯命是听的样子,仿佛只须别宋诺夫一摆手、一点头或说出一个字,他就立即去执行命令。早在行军途中,鲍日契科就觉得这位首长对他产生一种威力,因而处处注意自己的举止行动。维斯宁对这一点也感到不大满意,尽管他对鲍日契科相当熟悉并怀有一定好感,觉得他性格开朗,容易接近,跟别的副官不一样。
别宋诺夫把头缩在大衣领里,久久地俯视着高地前面的战场。
排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弯曲的河岸,纵横交叉的炮弹在结冰的河面上炸出了许多黑窟窿;从陡岸上不住地传来我军炮兵连的炮声;镇左边宽阔的山沟后面的斜坡上烟雾弥漫、火光闪闪,那是德军坦克在射击。所有这些地方都被晚霞照得血红,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化、移动,交织成一团团大大小小的火焰。成堆的钢铁在燃烧,遍地的机油、汽油也在燃烧,浓烟卷向天际,好象女人的黑丧裙一样。地上的冰雪仿佛也被这烈火、残霞烧得通红了。
这场炮火纷飞的混战就发生在河岸附近,离师部观察所所在的高地不远。
不多一会儿前,德军坦克冒着我喀秋莎炮火的轰击,冲到镇北部的高地后面,由于烟雾弥漫,看不清那里的情况;但是,维斯宁还是可以十分清楚地想象到战场的外观。因此,他简直弄不谨,为什么别宋诺夫此刻一言不发,为什么在司令那瘦削的、被霞光照得发紫的脸上表现出使人费解的鄙夷的神色。
维斯宁也不说话,但内心却激动不安。他之所以激动不安,倒不是由于受到包围的威胁,不是怕陷入重围,而是由于另一种情况,这种情况,无论别宋诺夫还是鲍日契科,大约此刻都未曾觉察到。
维斯宁看见:在南岸,德军的坦克从左右两侧包围了高地前面的草原,推进到河岸,正在左侧渡河,借着黑烟的掩蔽,越来越深入到师部的防区。反坦克炮在北岸向敌人的坦克射击,南岸有几门炮也从后方迂回过来,炮口转了一百八十度,从背后轰击这些坦克。坦克继续前进,象一些暗红的影子,爬出被火光映照的烟雾,通过高地左面那座半塌的桥驶向北岸。后来,维斯宁看见红光一闪,桥上冒起火焰,一辆德国坦克在桥中央中弹起火。这时后面的坦克开过来,用车头撞志着火的坦克,那个笨重家伙从桥上翻了下去,在冰面上撞开一个大窟窿,发黑的炮塔逐渐没入水中。其余的坦克便又接连不断地从除掉障碍的桥上开过去。
维斯宁侧过身来,看见别宋诺夫还站在炮队镜边,脸上照着霞光,两颊刮得净光、发青。维斯宁带着明显的不安说:“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您看那座桥!我不明白!是工兵来不及炸毁呢,还是德国人把它修好了?”
别宋诺夫向桥投了严峻的一瞥。他一来到观察所,他的这种逼人的目光就使人们不敢接近他。他的声音显得很疲惫:“我也在想,究竟为什么没把桥炸掉?是来不及吗?请战神来见我!”
“请炮兵司令来见将军!”——命令沿着堑壕传下去。
师炮兵司令是个上校,他身材不高,长着一张胖胖的、知识分子型的脸孔。他走近别宋诺夫,两臂紧贴身体,警惕地望了望维斯宁,后者跟他早在整编时就相识了。
维斯宁面对炮兵司令的探询目光,末作详细解释,只是匆勿地说:“一团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战神!向桥上开火吧!用炮火消灭它,烧掉它!您看见那儿的情况吗?”
“真遗憾,桥桩没有彻底摧毁!早在四一年就该把它炸掉了。”别宋诺夫仍然用疲惫的声音对炮兵司令说。“不管怎么样,在工兵来不及的情况下,可以及早用炮兵摧毁敌人的渡口。您的意见怎样,上校?您认为这能办得到吗?”
“将军同志,”炮兵司令竭力用行家的口气答道,“这座桥始终处于我军炮击之下,但是德国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修复。请看渡口,我军一五二毫米口径的大炮正在开火。我希望……”
可是别宋诺夫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坦克还在前进,上校,说明桥梁绝对完整。我是眼见为实。”别宋诺夫举起手杖,朝烟雾笼罩的桥的方向一指。“是炮弹散布规律的问题吗?命中率小了?为什么在德园人那儿,炮弹散布规律……”
没容他讲完这句话,六筒火箭炮的吼声就压倒了高地上所有的人声。炮弹拖着慧星似的光民遮尾了四边布满晚霞的天空。高地震撼欲裂,一团团的火焰在斜坡上旋转起来,带来阵阵热风。
在这一瞬间,有人用身体保护着别宋诺夫,把他重重地压在颤动的壕壁上。这是鲍日契科少校,他坚决而严厉地说:“卧倒!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立即发现,这时堑壕里的人都飞快地盯了他一眼,这些眼光仿佛在问:“他卧倒不卧倒呢?如果他卧倒的话,我们也照办。不过,当着上级首长的面,慌慌张张地跟土地接吻,总不大合适吧。”
炮兵司令不曾离开胸墙一步。他甚至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低头,两眼死死地盯着那座桥。后来他顺着壕沟向自己的电话机走去,好象对高地上的爆炸声置若罔闻。
“上校!”维斯宁带着责备的口气喝道,“您是放学回家的小孩子吗?在炮火底下逛什么2”说完又向壕沟边俯下身子。
别宋诺夫知道大伙不愿当他的面匆勿隐蔽。想到这里,他生自己的气,特别生炮兵司令和几个等在那儿的指挥员的气。他轻轻地推开鲍日契科,皱着眉,呼哧呼哧地坐到壕沟底上,半闭着倦眼,发出命令:“不准站着!全体隐蔽!”
高地上空震荡着山崩地裂似的隆隆声。别宋诺夫不晓得人们是否听到命令,只见所有的人都卧倒了。他的眼睛盯住面前的一个点,那是趴在他脚边的鲍日契料的一只毡靴。一个奇怪而恼人的念头萦绕在他的心头:“为什么往往在这种时刻,我们就害怕流露出真情呢?为什么我们常常要装模作样地卖弄愚勇来自欺欲人呢?为什么要掩饰人之常情呢?他们对我是怎么看的?认为我是一架没有心肝和神经的权力机器吗?难道他们每个人在战场上的命运仅仅取决于我个人的意图,甚至在死亡面前我们也不能平等相待么?他们是否这样看我的呢?”
别宋诺夫坐在壕沟里,拿这一连串问题询问自己。但是他知道,他绝不允许人们在观察所里手忙脚乱,或在炮火袭击时动不动就朝地里钻;同样,他对延误战机的失职行为也绝不宽恕,从未含糊过。总之,不管别人是否了解他,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
鲍日契科的毡靴上满是泥土,随着每一次爆炸,它总要动一动,好象要在别宋诺夫眼前摆得舒服一点。
别宋诺夫又想起那座末炸毁的桥,一股怒火就涌上了心头。他低声说:“叫杰耶夫上校来。”
鲍日契科闻声立刻跳了起来——被泥土弄脏的毡靴顿时从眼前消失。
不多一会儿,鲍日契科又敏捷地坐到壕沟里,匆匆报告说:“任务完成,司令同志。”
杰耶夫上校马上来了。他猫着腰,从壕沟的分岔处跑到别宋诺夫跟前,坐在地上——揉皱的帽子上撤满了尘土,绷紧的发红的脖子露在皮袄领外,棕黄色的眉毛锁在一起。
杰耶夫没有说“奉命来到,将军同志”之类的话,因为坐在地上说这样的话不成体统。
别宋诺夫先开口:“我有个想法,上校,”他轻轻动着嘴唇,以免旁边的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不知怎的,炮弹散布规律并没有妨碍德国人能够相当准确地命中高地。假如德国人坐在这个观察所里,而我们的坦克在下面行驶,您认为他们能设法打掉那座桥吗?您想到过这一点吗?”
“想到过,司令同志,不过问题在于……”
爆炸的火团在高地上翻滚,钢铁的碰击声劈头盖脑地袭来,碎土落进壕沟,象许多小石子打在别宋诺夫肩上,污泥浊雪顺着杰耶夫的羊皮袄领子和胸襟不住地掉下来。杰耶夫愁眉苦脸地把发黑的雪片从皮袄上抖掉。
“您说下去。”
“司令同志,”杰耶夫终于开口了,“问题在于德军的坦克带来了工兵。每当我们的炮火击中桥梁,他们的工兵就把它修好,保证坦克渡河。”他顿了一顿,又说:“只有一个办法了,司令同志:调两门喀秋莎炮来,采用直接瞄准射击。当然,不能让镇上的坦克在半路把它们打掉。”
“倘若喀秋莎此刻过不来,怎么办?”维斯宁问了一句。他正在使劲地擦眼镜,因为飞进壕沟的热泥巴在镜片上糊了厚厚的一层土。
“是的,可能损失喀秋莎,军事委员同志。我们是用喀秋莎冒险……”
“冒一次险吧,”别宋诺夫打断了杰耶夫的话,可是没有提高声音。“给您一分钟时间考虑这次冒险行动!您可以走了。”
然而,对杰耶夫来说,一分钟已经算多了。他离开别宋诺夫,爬到掩蔽部的电话机旁,从那儿立刻传来他的浑厚的男中音,“记住,战神!原谅我讲句粗话,纽扣总是妨碍蹩脚的色鬼!调两门喀秋莎到桥边来!直接瞄准射击2我们冒一次险吧!从敌人坦克面前开过来,他们会看得更清楚!明白我的意思吗?二十分钟以后不许这座桥继续存在!二十分钟以后叫它无影无踪!懂吗?我不愿再听到这个‘桥’字!”杰耶夫的口气激动而威严,别宋诺夫背过脸去,不愿看他那由于叫喊而鼓胀起来的脖子和长着棕黄头发的后脑勺。别宋诺夫自己说话不留情面,但却看不得别人也象他那样厉害,他心里想:“难道杰耶夫在学我的样吗?”
“我们杰耶夫的嗓门真不错,毫不费力就能压倒一百架留声机和任何炮击声,”维斯宁恢谐地惊叹道,并开始仔细观察北面的壕壁——一溜溜的泥土正从那儿滚落下来。别宋诺夫根据维斯宁脸上的表情,看出他正在倾听那边的动静。六筒火箭炮还在南岸轰鸣,堑壕上空充满了撕裂般的尖啸声。维斯宁仿佛在竭力捕捉某种别宋诺夫听不见的声音。
“霍赫洛夫!”维斯宁叫了一声,他的一双近视眼望着北面的壕壁。“是我们的‘二四’型坦克在镇里开炮。我听出了它们的声音。唉,眼下它们真困难啊!……”
“是的,二十一辆坦克,”别宋诺夫设想坦克团在镇上的小巷之间反击的情景,没有作声。霍赫洛夫的坦克团投入战斗,并不能从根本上扭转局势,不能解除杰耶夫师受到的被围的威胁和集团军右翼面临的危险。对此他不想自我安慰。霍赫洛夫的反攻,只能在一段时间内钳制冲上北岸的德军坦克并迫使它们陷入巷战——如此而己。但这样一来,毕竟减轻了压力,起了不小的作用。别宋诺夫象个资本不多的赌徒,正在苦苦地猜测对方手里的牌。德军在下午真的投入了一个后备坦克师吗?如果确实,那么他们还有多少兵力,还准备打出什么王牌来呢?“那个曼施泰因正在作何决策呢?”别宋诺夫一面想,一面望着把靴统里的泥土挖出来的鲍日契科,蓦然惋借起失踪的侦察班来。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绍斯宁沉思的脸孔。
维斯宁全神贯注,满怀信心地蹄听着镇上传来的炮声——霍赫洛夫团正在堵击冲上北岸的坦克。
“敌人炮击有多久了?五分钟?十分钟?真舍得炮弹……”
“司令电话!”一一壕沟里传来喊声,鲍日契科立刻接口,“司令同志,您的电话!……”
“是雅岑柯!”别宋诺夫猜想着,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好久没有联系了,他们那边怎么样?雅岑柯此刻右什么话要说呢?”
他尽量不去压那条受伤的、麻木了的腿,站起身来。这时候,鲍日契科马上异常关心地扶住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恳求的神情说:“请别直起身子,将军同志,请求您。”
别宋诺夫笑了笑,说:“我想提醒您,鲍日契科,您别把我当作老太太那样侍候,也别把我当做一个弱老头儿。”
“不!您这是哪儿话,司令同志!”鲍日契科爽朗地说。但是副官显然在讲假话;因为从别宋诺夫的举止动作、前额上疲乏的皱纹、吱吱呀呀的嗓音和脸上的病容来看,这位二十七岁的副官当然把他当做老头儿了。这有什么办法呢:他俩之间何止隔着一道年龄的鸿沟啊。
别宋诺夫走到通信掩蔽部旁停下来,再一次朝胸墙外面望去,他想看到战场形势的变化。草原上空大火交织,火光同天边的残霞溶成了一片。远处空中,敌我双方的歼击机形成亮闪闪的一团,只见弹迹交错,机群象激怒的蚊子似的上下翻飞,一股股黑色的浓烟互相交错着,在天空中伸展——一场从地面上看去不可思议的空战正在进行。在空战区的下方,我军的强击机忽升忽降,成双或成群地飞过,好象在遥远的天边飞行似的。
近处,在高地前向和山谷的斜坡上,德军的坦克排成宽大的半圆形,缓慢地、然而越来越紧地向河岸包围过来。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和滚滚的黑烟中,左边的那座桥已经看不见了。起火的桥边聚集者十几辆坦克。镇口有两门喀秋莎在燃烧,大约就是调来的那两门……桥边的坦克散开了,但不久又冒着炮火向渡口驶来。北岸的反坦克炮营正对它们进行直接瞄准射击。在南岸高地上,有一门炮转了一百八十度,也在急射,可是坦克回击的炮火把这门炮遮没了,使它渐渐消失,溶化在黑暗中,可是不久它又显露出来,从那边射出闪闪的炮火……
别宋诺夫回想起,他在拂晓前曾到过那个炮连,现在那儿只剩唯—的一门炮在射击了。他竭力回忆那个炮兵连长熟悉的姓氏,但想不起来。别宋诺夫不再去想它了,因为这时另外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德国人以为胜利在望,所以忙着在天黑以前扩大和加深突破口。他暗自思量:看来形势已经到了干钓一发之际,战斗的关镀时刻来临了,弦儿已经拉紧到极限,眼看就要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