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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作者:苏-尤里·邦达列夫 当前章节:105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1

盖着三层圆木的掩蔽部里,各种声音都变得低沉下去。战场上枪炮的轰鸣透过达厚实的土层和圆木,已经明显减弱了。这儿可以听到人们正常的说话声,还照通常在夜晚那样,点着两盏“蝙蝠幻”。灯吊在盖底下,象钟摆似地摇来晃去,昏黄的光线照着几张没有刮过的脸,照着地图和两张桌子上面的电话机。

炮兵司令刚同火箭炮团长通过电话,这时他把话筒放在地图上,从桌边侧转身子准备报告。别宋诺夫知道他要讲喀秋莎击毁桥梁的事,就摇摇头阻止了。别宋诺夫在作战人员们注视的目光下走进稍远处的一个小单间,那儿有无线电台和直通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

鲍日契科是训练有素的副官,他没有跟进去,而是随后掩上房门,站在门边担任警卫。一个年轻的通信少尉好奇地瞅着他。鲍日契科象个天性快活的小伙子,对少尉挤了挤眼,使劲地搓搓手,从大衣兜里构出一盒阔气的“大炮”牌香烟,用指头“哒”地弹出一支烟来。

“抽吧,少尉。你过得好吗?”的口契科友好地说,语气有点神秘,一开口就对少尉称“你”,看他那分亲热劲,好象他们是老相识了。

“还可以,少校同志。怎么啦?”少尉有点不好意思地拿了一支烟,他还不明白这次谈话的起因是什么。“谢谢您,少校同志。”

“别老是少校少校的,‘少校’算什么?”鲍日契科低声说。“难道我从小到现在一直是个少校吗?我有名有姓,我的名字叫根纳季……你看过杂技吗?看过没有?往这儿瞧。”

鲍日契科神秘地微笑着,一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挥,然后五指叉开,把手伸在直眨眼睛的少尉面前——一盒烟不见了。接着,他把手在空中一抓,香烟又出现在手心里。少尉哪晓得鲍日契科是闲得无聊来以此解闷的,他倒窘起来了。

“您是演员吗,少校同志?您当过魔术师吧?”

“算不了什么,懂得点皮毛,都是过去的事了。”鲍日契科说罢,把打火机朝空中一抛,喀嚓一声打着了火,凑到香烟上。

“喂,少尉,你们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吗?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新闻?关于夏娃·勃劳恩和戈培尔在天堂里的最近新闻你们听到过吗?”

“没有,”少尉又窘了。“是哪个夏娃?是《圣经》里讲的那一个吗,少校同志?”

“真是怪人!什么《圣经》!你们这些小家伙呀,不学无术,糊里糊涂过日子。你且听着:天堂,天幕,太阳,遮盖裸体的无花果树叶……”鲍日契科低声讲起来,他反正无事可干,乐得开开心。他无意中找到这个没有知识的对话者,觉得很满意。但他忽然不作声了,原来这时从门后传来了别宋诺夫的声音。

鲍日契科向少尉友好地挤挤眼睛,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再讲,以后再讲。”他说完,整好武装带,两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着烟,站到门口去了。

别宋诺夫没有弄错:正是参谋长雅岑柯少将打来的电话。

小单间里装着无线电台以及跟集团军和各军司令部联系的专线电话。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也在这里。他站在小桌边,聪明的脸上留着操劳过度的痕迹,显得严肃而阴沉。他正在跟雅岑牟柯通话,哨里单调地重复着;“是,五号同志。明白了,五号同志,”一面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拨弄地图上的铅笔。

坐在暗角里不为人注意的报务员,默默地俯身在电台上,好象用背脊和后脑勺倾听着库雷绍夫与集团军指挥所的通话。

“请您接电话,司令同志,”库雷绍夫中校说罢,把话筒递了过来。

“谢谢。”

雅岑柯那队列教官式的男低音听来跟平时一样清晰。为了防止意外,他在报告傍晚的战况时按规定使用了部队密语。

别宋诺夫很快就在心里把他的报告译成了普通语言:德军借助大量空军继续进攻我集团军两翼,至黄昏时攻势未见停止或减弱。左翼某师在敌六十余辆坦克强攻下,已被迫后退。战斗在第一道防线的纵深地带激烈进行。德军突入防线约一公里半至两公里。我军迫于形势,即从左翼第十七机械化军调来一个摩托步兵旅及一个坦克旅投入战斗,但目前局势未见好转。集团军中心防区尚届稳定。统帅部预备队一一第一坦克军和第五机械化军至今尚未到达集中地区。数小时前,方面军侦察机关截获了一份敌“顿河”集团军群的电报(据估计,该集团军群司令部已迁到新切尔卡斯克),电报未译成密码,由曼施泰因本人签名,是拍给保罗斯司令部的。电文称:“坚持,胜利在望,我们来援,准备迎接圣诞节天气预告。”最后一句话是何含义,此刻尚难说,也许要被围的保罗斯集团发动攻击,以与曼施泰因的坦克部队会合。德军空运异常活跃,尽管我空军严密封锁机场,他们仍向保罗斯集团空投燃料和弹药。发现被围德军集团向包围图的西南部,即马里诺夫卡一带调动坦克。

别宋诺夫听着雅岑柯详细而刻板的报告,一次也没有打断对方。他把手杖靠在桌边,默默地站着,一只手按在电话机上。

当参谋长的报告听来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解开风纪扣,在小桌子边坐下来,稍停了停,问道:“您讲完了吗?”

别宋诺夫能够想象,这位身体魁伟、剃着光头的雅岑柯,此刻一定是坐在指挥所里亮得耀眼的蓄电池灯下,身子俯在地图上,周围都是作战参谋,他的脸一定刮得发亮,衬领雪白,一双大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别宋诺夫猜到他已讲完,就说:“事情太明显了:他们的主攻目标是我们这里,而左翼只是辅助攻击。”

“我也这样想。他们想从杰耶夫的阵地上打开通向保罗斯的走廊。我认为曼施泰因不会改变战术,他将采取楔形攻势,在一个狭长地带或靠近目的地的某个地方冲击我军防线。”

“我同意您的看法。”

“我将尽力了解保罗斯目前的动态,了解他的机动部队的情况,是否有能力朝垦施泰因的方向突围邮警。这些都相当重要,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这非常重要,”别宋诺夫肯定地说,接着补充道:“找还想知道:一号和五号究竟什么时候到达?请催一下!”

“一直在催,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雅岁柯喘息着,用低沉的语调说。他显然由于拨给集团军的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尚未到达指定的集中地区而感到不安和气恼。

“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暂时回不来。我在这儿,就象通常所说的,脚给绊住啦,谢苗·伊万诺维奇。”

雅岑柯咳嗽了一声,等了一会。

“但是看这形势,您最好别在杰耶夫那儿耽搁太久,会遭到……”雅岑柯在话筒里呼呼地喘气。“对这个我自然无权过问,不过,也许您还是回集团军观察所比较明智……”

“我说谢苗·伊万诺维奇,”别宋诺夫皱起眉头不愿听下去,“既然我在这边,左翼就完全托付给您了。要不停顿地组织反攻!”

别宋诺夫用左手在领上一抹,手指都湿了,由于疲乏而发抖、发麻的腿也开始抽痛——他在六筒火箭炮轰击下扑向交通壕时不我又不当心扭着它了。

别宋诺夫放下话筒,呆呆地站了好久,一面在桌子底下轻轻地伸直那条腿,想等疼痛过去再站起来,然而疼痛终末消失。

“脱险的侦察兵带来什么新情况吗?他还清醒吗?人在哪儿?”他问库雷绍夫。由于小腿热辣辣地抽痛,他想分散—下注意力。

库雷绍夫望着满是标记的地图开始报告。听他说话的音调,倒不象一个日夜焦虑、精神极端疲劳的人:“刚从炮连抬来时还有些知觉。据他说,其余的侦察兵在回来的路上被德军发现,被迫应战,结果同‘舌头’一起被堵在战斗警戒壕附近了。回来的那一个己送往医疗营,但他未必能提供什么新情况……是的,我应该对这次侦察负全部责任。”

“不必讲了,”别宋诺夫轻轻拍丁一下桌子,“不必自怨自艾了,这没有意思,也不合时,中校。这对你我都无济于事。俘虏没有,眼前也不可能有,因为德国人正在进攻。可是我需要一名象样的、熟悉情况的德国人。您看怎么办,中校?”

“请允许我考虑一下好吗,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轻轻地敲着桌面,看着库雷绍夫不慌不忙地用手掌将地图上的碎土一点点掸下去,这些面包屑似的碎土是从盖板缝里漏下来的。别宋诺夫觉得库雷绍夫这样做没有必要,就象那次倒楣的侦察以及自己腿上热辣辣的酸痛一样,都是反常的表现。他忽然想:“喝点伏特加吧!脑子会清醒些,疼痛会减轻,心情也会舒畅些!”但他马上对这突如其来的松劲念头吃了一惊。他仍然端坐不动,想捱过小腿上一阵阵的灼痛,这疼痛搞得他心烦意乱,十分恼火。

六筒火箭炮对观察所的射击已经停止;但是掩蔽部还象一只在黑夜中飘浮的木筏,大炮的射击声、爆炸声和潮水般的机枪声一齐向它诵来。

别宋诺夫在盖板下听着这些被压低的声响,不知怎的,特别能分辨出坦克的隆隆声和爆豆般的冲锋枪扫射声。它们来自南北两方,逐渐围住高地,使它仿佛与各师、各军、整个集团军乃至全世界都隔绝了……

“我对你怎么说的?哪怕你用手枪打,哪怕坦克从身上开过去,也得给我顶住!明白吗?”

别宋诺夫抬起头来,脸面上抽动了一下,表情很痛苦。

隔壁传来电话机的蜂音和铃声,几个粗大的嗓门在争先恐后地说话,然而杰耶夫的男中音分明压倒了各种嘈杂声,只听见他在斥骂、在恐吓、在叫喊:“切烈班诺夫!你若胆敢后退一毫米,干脆就把七克重的东西[手枪子弹]打进脑袋算了!懂吗?全师的炮兵在你那边,加上全部反坦克兵,人都挤不下啦!我晓得敌人在包围,难道这就要大喊‘救命’吗?要坚持,哪怕……哪怕豁出性命来!……桥炸掉了,还有什么坦克?大白天说梦话吗?……”

别宋诺夫听出是步兵团团长切烈班诺夫在打电话求援:敌人的坦克绕过该团两翼,形成了半包围圈。可是杰耶夫非但不肯增援,反而大发雷霆,要他一旦顶不住就以一死来摆脱绝境……

别宋诺夫坐在小单间里为腿痛所苦,他觉得此刻无权干涉杰耶夫,因此没有走出去。“务必坚守到最后一人”的命令正是他本人下达的,杰耶夫不过执行而已。如果现在看一下杰耶夫的眼睛,也会使人非常难受;因为这双眼睛里同样含着祈求的神色——援救他杰耶夫,援救他的师!——虽然他明白这道命令对他的步兵团来说是不能改变的。他的步兵团承受着敌军全部坦克的可怕攻击,这些团所在的位置,正象战场上常有的情况,是命运事先安排好的,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你向我诉什么苦,切烈班诺夫!”杰耶夫声嘶力蝎地吼道,“难道我不明白么? 下了命令就得照办!你在裤带上打三道结实,要记华:务必坚守!炮兵在全力支持你们!这个你看不见,我可看得见!抱怨什么?忍着点吧!你要象个贞洁的姑娘,不畏强暴,用嘴咬也好,用手抓也好,反正得顶住!别再为这些事打电活来了!我可不爱听!……”

“杰耶夫在执行我的命令,但他下这个命令时自己心里有什么想法呢?”别宋诺夫的脑子里又掠过这样的念头。

侦察科长一动不动地站在桌边,没有作声,这时,他和别宋诺夫的目光相遇了。

库雷绍夫中校已不再掸地图上的土屑,他那疲乏、聪明的脸上隐约地流露出无言的责备和求助的神情。他对本师目前的处境十分清楚,因为战场上的声响和杰耶夫在另一小间里发出的命令说明了问题。

别宋诺夫摸摸额头,不加思索地说出一句原来不想说的话:“您讲吧,中校,我听着。”

“司令同志,”库雷绍夫平静地说,“看来全师有被围的迹象……”

“您肯定这一点吗?”

“是的,据我看,观察所也正受到坦克的包抄,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如梦初醒,疲倦地望了望侦察科长,然后站起身来,带着几分好奇心,语气生硬地说:“您的话没说完。您是否想说连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舌头’?是这个意思吧,中校?”

“我是指客观形势,司令同志。”中校跟刚才—样平静地解释道。“过些时候德军可能切断我们的联系,使我们失去指挥线索。”

“感谢您说了客观的话,中校。可是指挥线索目前还在我们手里,”别来宋夫说。“关于抓俘虏的命令我不撤销,即使我和您可能一同当俘虏。当然罗,那可是件不愉快的事。”

他拿起话筒:“接炮兵司令……线没断吗?好极了。请洛米哲听电话。”

过了一会,他听见洛米哲将军带着乡土音有点口吃地讲了起来:“一号同志,弗里茨在您那边猖狂极啦……”

别宋诺夫打断他,问道:“能否把第四十二火箭炮团调到杰耶夫方面来?”

“我马上下命令,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用它打坦克吗?我理解得对吧?”

“不错。”

掩蔽部的另外半间屋充满了发蓝的烟雾,军官们在里面走动,电话铃声不绝于耳。别宋诺夫没有停留下来,他只在一群作战参谋中间看到了杰耶夫上校的高大身躯,但未同后者说话。他用手杖把门一顶,走出了掩蔽部。鲍日契科跟了出去。

“司令同志!”在背后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命中响起了杰耶夫的发哑的男中音。

别宋诺夫走进堑壕。

天色尚未全黑,入暮,寒气更加逼人。刺骨的寒风从一抹残霞紧贴地平线的地方吹来,枪炮的轰鸣在高地上回荡。胸墙上扬起的雪渣,象玻璃屑似的扎到人们的嘴唇上和眼睛里。颗颗信号弹随风飞舞,掉落在观察所四周,使人们觉得高地仿佛在一片火海上面,正向某处移动着。

镇的南、北两部分都在熊熊燃烧。雪地上映着火光,宛如一块染红的台布,上面有一群笨重的毒蜘蛛在四散爬动着。这些身上画有白十字的黑蜘蛛不时地停下来,用炮架尾向四面探触,在自己前面织成一张张火网,这火网曲曲折折地把从高地上能够看见的河岸围住了。我军炮兵连正在向火网喷射赤焰,冲锋枪的弹迹呈扇形飞向高地上空。

鲍日契科少校伏在胸墙上,疑惑地凝视着河边的低地,仿佛他要亲自证实:战斗离观察所已经很近了。仿佛被风吹灭的信号弹纷纷落在斜坡上。子弹发出鸟儿般的叫声掠过胸墙。看来冲锋枪手已经出现在北岸了。

“司令同志,可以请示吗?”

杰耶夫嘶哑的嗓音好象一个什么东西触痛了别宋诺夫,迫使他转过身来。他站了几秒钟,并不催促杰耶夫报告,只在暗暗忖度后者会说些什么。

杰耶夫的身影象个庞然大物堵塞了堑壕的通道;信号弹一亮,就照出他那年轻的脸和脸上一双狂热的眼睛,这双眼睛正在别宋诺夫脸上探索着什么——不知是求援,是要求减轻他的师的负担,还是想看到未来的希望。信号弹一灭,黑暗重又遮没这叫人受不了的眼光,于是别宋诺夫就觉得好象一只卡住他咽喉的手终于松开了。

“我都看见了,杰耶夫上校,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别宋诺夫问。

“司令同志,”杰耶夫开始说,声音低得不大自然。“切烈班诺夫团、霍赫洛夫坦克团和两个炮兵营已完全被包围,弹药快打光了……各连伤亡都很大……德国人用装甲运输车运来了步兵。”

这时候,一串信号弹凌空而起,又照亮了杰耶夫的脸,脸上依然是那种祈求的表情。

杰耶夫从高挺的胸膛里哑声呼出了一口气,接着说:“切烈班诺夫少校的团指挥所受到坦克的攻击,少校本人好象负了伤。刚才电话也被切断了。”杰耶夫换了口气,朝别宋诺夫重重地跨近一步。“司令同志,在这种情况下……我很担心切烈班诺夫团不到一小时就会被击溃……请原谅,司令同志,请您亲自批准……”

“批准什么?”别宋诺夫迫问。

杰耶夫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很固执,

“司令同志,请批准我离开师部一小时,到切烈班诺夫团夫看看。我想亲自弄清该团的情况并就地作出决定。”

在杰耶夫的眼睛和红通通的脸孔上照着曳光弹的反光,闪烁着紫红色的光点。

别宋诺夫注视着他,说:“您打算怎么办?冲进包围圈吗?看来是这样吧?”

“从这儿到切烈班诺夫的各营大约两公里,司令同志,”杰耶夫朝高地下面指了指。“我带冲锋枪手冲过去。三蹦两跳就到了。这算不了一回事,将军同志。”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别宋诺夫的心头,这种不寻常的感情来得如此突然,使别宋诺夫觉得喉咙里又起了一阵痉挛。他不忍当即拒绝杰耶夫的请求。“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师长,”他一边想,一边抬起了眼睛,打量着杰耶夫那双狂热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点,重又问道:“这么说,您要带冲锋枪手冲过去罗?”

“我不久前当过营长,将军同志。在布良斯克前线。现在也干得了。”

“您多大岁数了?”别宋诺夫低声问。

“二十九,将军同志。”

“我希望您现在是二十岁,”别宋诺夫把手往下一劈,“去当您的师长吧,而不是当团长!”

“司令同志……”杰耶夫几乎在表求了,“请您批准我吧……”

但是别宋诺夫打断丁他,声音没有提高,但很坚决:“没听懂我的话吗?我说:去当您的师长吧。马上派人同切烈班诺夫取得联系,并传达我的话,我希望他忍耐、坚持,顶住这次进攻。别以为德国人的后备力量永远用不完。”

“司令同志,我是想……”

“去吧,上校。别让我重复一遏了。”

“是,司令同志。”杰耶夫的声音显得沮丧和无可奈何。他那巨大的身躯仿佛堵住了整个通道,因此,他只能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向堑境的暗处大步走去,消失在掩蔽部里了。

“好家伙!将军同志。”鲍日契科兴奋地说,钦慕地望着掩蔽部。“杰耶夫到底不愧为上校!他心里乱得很……这可不假,他会三蹦两跳就冲过去的!”

别宋诺夫没有目送杰耶夫远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主意。他想:这个师长实际上还太年轻,他此刻所以感到沮丧,是因为他本来满以为只要获得我的同意,他就可以立即冲进包围圈,使全团摆脱坦克的重围而免于覆灭或受到耻辱。

“到切烈班诺夫那儿的确不远,就冒一次险吧!”鲍日契科又说。

别宋诺夫没有答腔,他在观察整个北岸:各炮连拦击坦克的炮火纷纷射向步兵团和坦克团的接合部。两个反坦克歼击营已经拉上去了。他还看见北镇的小街上,敌我双方的坦克象一些淡红色的方块在蠕动着。切烈班诺夫团和霍赫洛夫的独立坦克团还在殊死战斗,但毕竟挡不住突破了防线的德军坦克。别宋诺夫心里想:“好吧,看样子,调动第二梯队—一三O五师的时刻到了。调上去,乘现在为时末晚。”

弹迹烧着,不断地在头项上飞啸而过,落在高地斜坡上的照明弹道发出毛茸茸的火星。看样子,德军的冲锋枪手已从观察所西边迂回过来,并穿过镇街问高地渐渐逼近。

“在我们鼻子底下爬哩!……”鲍日契科疑惑地说,“他们想搜索高地吗,将军同志?这帮坏蛋真不要脸!”

“当然,如果三蹦两跳就能解切烈班诺夫之围,那就好啦……”旁边响起了维斯宁的声音。别宋诺夫回过头来,看到维斯宁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唉,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太了解杰耶夫了!他怎么也不能眼看着切烈班诺夫团毁掉呀!”

维斯宁虽然也是高个儿,但比起彪形大汉杰耶夫来,他的动作就显得灵活。他穿一件颜色发白的短皮袄,武装带紧紧交叉在胸前,他把眼镜架抓在手里转动着,咬住下唇的牙齿闪着发蓝的光。

“切烈班诺夫的处境确实艰险,”维斯宁说着,朝别宋诺夫靠拢些,“各营伤亡很重,德国人还在劲头上……逼得越来越凶。是否应该调三O五师来增援杰耶夫呢?说实在的,是时候了!”

“戴上眼镜吧,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忽然说。他羡慕维斯宁年青单纯,富于激情,相形之下,就感到自己老成持重,过分审慎了。他接着说:“冲锋枪手爬上了高地,这么一来,我们倒免得被流弹打死……关于三O五师您说得不错,是时候了。对,是时候了。我们把希望寄托于它吧,维塔里·伊萨耶维奇……”

“我是满怀希望,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继斯宁说完,又重复一句:“是的,德国人还在劲头上。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对我们来说,也同样如此,”别宋诺夫慢吞吞地说。

高地受着寒风的吹刮、炮火的轰击,发出嗡嗡的响声。它时而被那象大雨般倾泻下来的照明弹照得通明,仿佛升上了辉煌的天空,时而又坠入黑暗中。光和影沿着地面掠过,在堑境里晃动,人们的脸孔一会儿显现,接着又消失,于是黑暗便又扑入眼帘。

“将军同志!请您进掩蔽部!请进掩蔽部!”鲍日契科喊道,突然奔向交通壕,一面厉声向某人喝道:“站住!什么人?”

下边交通壕里明显地骚动起来,传来哨兵们惊慌的叫喊声,有几个影子挤在狭窄的通道里。

鲍日契科把冲锋枪的子弹推上膛,跑到壕沟转弯处,又厉声叫了起来:“站住!开枪了!什么人?”

下边没有声音,影子也不动了。

只听见一个哨兵报告:“从集团军司令部来的,要见司令。放不放?”

“等一等!”鲍日契科阻止哨兵,自己跑下去察看。

“谁在那儿发号施令?‘等一等’是什么意思呀?”另一个声音在交通壕里说。“您是鲍日契科少校吗?干吗对自己人大喊大叫?司令在哪儿?军事委员在哪儿?”

“啊,是上校同志。”鲍日契科拖长声音说,笑了。“我还以为弗里茨爬上来了!您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上校同志?闷得慌吗?”

“早就惦记着您哪,鲍日契科少校。您这嗓门象牛叫,当副官不合适,顶好去当步兵排长。将军在这里吗?军事委员呢?”

“出娘胎就是这副嗓子,上校同志。当排长也行,不会丢脸的……他们都在这儿,请过来吧。”

集团军反谍处处长欧辛上校随随便便地抖掉了身上的雪花,从交通沟走进堑壕,敏捷地理了理皮带、枪套和军用皮包。

欧辛衣冠不整,看样子在雪堆里跑过、摔过,爬了好久。他的副官象个圆滚滚的小雪人,站在他背后直喘气。一梭梭子弹呼啸着飞来,副官低下脑袋,轻轻地帮欧辛柏掉粘在背上和胁部的雪块。

鲍日契科颇感兴趣地瞧着他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们后面还有三个人在喘气和跺脚,那是矮壮的、身板象角斗士似的季特柯夫少校和两名长得又高又大的冲锋枪手,这是留在集团军观察所的别宋诺夫的警卫。

“你们也来啦,伙计们!是叫你们来的?”鲍日契科又惊讶又带点妒意地问。

“有什么好奇怪的?您就爱多管闲事,鲍日契科!”欧辛打断了他的盘问,待喘息稍定,就推开了还在殷勤地为他拍掉雪块的副官。

“行啦,卡斯扬金,行啦!太费心了!别跟着我,就等在这儿,和警卫一起。”欧辛说着,把头朝堑壕深处一摆,“鲍日契科少校,领我去见军事委员。他的掩蔽部在哪儿?”

“他和司令在一起,上校同志。都在观察所。”

“带路,少校!”欧辛用命令的口气说,然后坚定地迈开大步,跟着鲍日契科向前走去,举止中流露出一个意识到自已的价值、认真而从容不迫地履行自己职责的人的尊严。他们在堑壕里碰到几个陌生的师部军官,军官们目送他俩走过去,竭力猜测来者是谁,在这种时刻会带来什么样的命令。

别宋诺夫佝偻着背,站在炮队镜的目镜边。鲍日契科和欧辛走上前去,前者报告反谍处长来到,不知怎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的调子。

别宋诺夫微微动了动并不宽阔的肩膀,转过身来。他拄着手杖,目不转睛地望着欧辛那张汗涔涔、腮帮鼓紧的脸,好象没有认出这是谁,过了一会,才疑惑地问道:“我不明白……说实在的,您为什么到这里来,上校?”

“想看看您这边的情况,司令同志!”欧辛用悦耳的北方口音说,把字母“O”发得比较轻软。他憨厚而开朗地微笑起来,同时用手掌抹了抹脸颊上的汗水。“那边都在谈论杰耶夫师的形势,我忍不住了。起先坐车,后来在镇里连爬带跑……遇了几次险。四面八方都在开火,可是到底绕过来了!”

“您是从集团军司令部直接来的?”别宋诺夫问。

“先从司令部弯到集团军观察所,然后直接上这儿。”欧辛说,眼睛注视着在高地上空撒开的弹迹,笑容从他那轮廓分明的嘴唇上渐渐消失了。“德国人在干什么?难道要冲到保罗斯那边去吗,司令同志?”

别宋诺夫对这一点不想多说,他始终弄不懂,为什么这个他不大熟识的欧辛上校要上这里来,上校在这里毫无用处。

别宋诺夫简短地答道:“您说得不错,上校。”

“欧辛同志,是您吗?”维斯宁从堑壕暗处走出来,扶了扶眼镜,扬起眉毛,他也被反谍处长的不期而遇弄得困惑不解。“您到这里观察所来有事吗?有什么重要的求?”

“军事委员同志……”

欧辛欲言又止,他那健康的圆脸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扭头看了一下堑壕里的其他军官和鲍日契科少校,后者一只胳膊撑在堑壕边上,带着专注的神情玩弄着冲锋枪的皮带,把它搞得哒哒响。

欧辛含糊其词地说:“军事委员同志,我知道自己是观察所里的希客,但是毕竟……我不想打搅司令,允许跟您谈谈吗?三分钟足够了。”

别宋诺夫皱皱眉头,欧辛上校的公干此刻并不使他发生多大兴趣,重要的倒是另外—点——欧辛到底用什么办法通过了战火纷飞的镇子来到这里的。

“上校,您乘车是怎么走的?”

“通过镇子的西北边,”欧辛似乎猜透了别宋诺夫问话的用意。“这是唯一的通道,司令同志,我亲自试过了。”

“这是无谓的冒险,上校,”别宋诺夫冷漠地说,把手杖靠在堑壕边上,向炮队镜俯下身子,以示谈话结束,但心里却在笑,“这个欧辛倒并非胆小之辈。”

鲍日契科把手举到唇边掩饰笑容。欧辛上校站得笔直,眼睛望着别宋诺夫的背部。

‘我们走吧,欧辛同志,请随我来,”维斯宁催道,脸上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但他的口气是在缓和别宋诺夫那种使人难堪的冷漠态度。他指指堑壕尽头处:“到那边掩蔽部去。”

维斯宁拉了一下欧辛的手臂,后者临走时,回过头来惊愕地朝别宋诺夫望了一眼,看到司令在炮队镜边凝然不动地站着,暗淡的身影同堑壕的土壁融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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