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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作者:苏-尤里·邦达列夫 当前章节:11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1

维斯宁从掩蔽部走进壕沟里,没有立即看到别宋诺夫,因为红红绿绿的信号弹使他眼花缭乱,哒哒的枪声震耳欲聋。他只看见几个人趴在壕沟转弯处的胸墙上,用冲锋枪向下扫射。

维斯宁走过去随口问道:“发现什么情况?朝哪儿打枪?”

“有人爬上高地!”胸墙上有个人回答他,“摸上来了,哼……!”那人说罢,又打丁挺长的一个连射,然后把弹盘弄得咔嚓一响。“对不起,师级政委同志!”

维斯宁认出说话的人是鲍日契科少校。少校的帽子推在后脑勺上,露出他那秃得过早的头顶,脸上的表情又快活又激动。

“我又不是大姑娘,讲什么客气。”维斯宁微微一笑,“常言道,精神振奋。我倒佩服您这两下子。司令在哪儿?”

“就在前面,顺着壕沟过去。他跟杰耶夫在一起。”鲍日契科答道,顺便打听起来:“噢,欧辛呢?他在哪儿?真是个英雄!可以说是冲锋陷阵而来!可是他到观察所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参加战斗,想捞个把勋章挂在胸前呢》连卡斯扬金也说不知道。严守军事秘密,好样的!”

鲍日契科打枪打得上了劲,说话也随便了,他并不掩饰素来跟维斯宁说话时那种放心大胆的口气。提到卡斯扬金时,鲍日契科在一个人的背上拍了一巴掌,那人象黑土堆似的趴在他旁边的胸墙上。鲍日契科笑了起来:

“师级政委同志,我正在劝卡斯扬金,要他象诗歌里所写的那样去消灭侵略者。哪怕就打死一个吧,也好在战后讲给人家听一听。可是他说对诗歌不感兴趣。卡斯扬金,没有关系,我来培养你。用不着坐冷板凳,磨得你屁股上生老茧。请原谅我讲粗话,政委同志……卡斯扬金,趁我还活着,你就学一点吧!来,朝那边打几梭短的!”

“您别缠着我,少校同志!”卡斯扬金窘了,同他顶起嘴来,“军事委员同志,鲍日契科少校没有权利对我发号施令,没有权利拿不相于的事情来责备我……”

“您怎么还在这儿,卡斯扬金!为什么还待在这儿?”继斯宁感到奇怪。

鲍日契科喜欢跟别人交谈心直口快,谈天时总要说几句笑话。维斯宁一向喜欢他的性格,故而对他的放肆的议论并不介意。经过跟欧辛的谈话,活生生的事实突然无情地揭示了别宋诺大的儿子的不幸遭遇,这使维斯宁非常痛苦。因此一见到卡斯扬金,他便想起欧辛尚未离开观察所。

这时,卡斯扬金肚子贴着地面从胸墙上爬下来,满脸委屈地拉拉皮带,抖着身上的泥巴。

维斯宁用不太习惯的命令口气对他说:“听着,卡斯扬金!立即去找上校,他在壕沟尽头的炮兵掩蔽部等您,然后马上回集团军司令部。去吧,跑步!”

“是,跑步,师级政委同志!”卡斯扬金喜形于色地大声说,他把这个命令理解为替自己解围,于是敬了个礼,笨手笨脚地朝着被信号弹照得通明的壕沟奔去。

“究竟出了什么事,师级政委同志?是秘密吗?”鲍日契科—本正经地问。

‘鲍日契料,您的幽默我能领会,因为我了解您。但是您别以为所有的人都能领会。您可晓得,有些人会把玩笑当真的?”

“谢谢您,师级政委同志。但是请原谅,让他们去当真,我才不睬呢!我的履历象玻璃一样清白!”鲍日契科乐呵呵地说,“光棍在世,无牵无挂。这可是好事。我不怕丢掉什么,大不了领章上少去一条杠。可是卡斯扬金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简直可笑。他还想跟我拉同行关系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怎么回事?”维斯宁莫名其妙地皱皱眉头。

“他是个大一大笨蛋,师级政委同志。”鲍日契科笑了起来,“不过挺逗人的……他问我:‘司令员待您怎么样?还不错吧?没逼着您帮他脱皮靴?没背着人灌伏特加?’我说:‘你知道《消灭德寇》这本诗集吗?你会端冲锋枪吗?使用的时候应把枪放在腋下呢还是抵着腰部?’他又问:‘将军的样子有点阴沉,他跟政委的关系怎么样?和不和?’我就说:‘你有没有把带把儿的便壶当头盔藏过?’总之我们谈得很投机、很坦率,师级政委同志!”

“别宋诺夫在那边吗?”维斯宁望着壕沟前面问道。借着信号弹的亮光,他看见那边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就顺着壕沟向前走去。但是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减慢下来,终于在放着罗盘仪的壁坑里站住了。他没有勇气把他和欧辛上校知道的那件事立即告诉别宋诺夫。别宋诺夫至今还蒙在鼓里:那个剃着光头、面带苦笑的小伙子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并末阵亡,而是遭到了极其可怕的命运——当俘虏已经好几个月了。

“也许他会问我欧辛来做什么,我怎么问答呢?走过去当面撤谎吗?昧着良心这样做吗?”维斯宁想。“如果这样做的话,往后我们如何相处呢?不行!我不能走到他跟前,装得若无其事,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相见……不过,关于他儿子的遭遇眼下实在难以启齿,我可不能……”

维斯宁觉得他和别宋诺夫的关系本来就复杂而紧张,因此,他就更没有权利也没有勇气耍并外交手腕,何况他一向不会避开主要问题,把事情的严重性减轻一点。他怀着这种念头站在壁坑里,就象被人当众侮辱了一番,心思感到既憎恶又羞愧。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维斯宁突然跨出壁坑,快步走近别宋诺夫。别宋诺夫站在炮队镜边。身旁围着一群军官。“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我正要找您,维塔里·伊萨耶维奇。”别宋诺夫离开炮队镜,用手帕擦掉脸上的雪尘。“‘三O五’已经投入战斗,现在看情况怎么发展吧。不过主要的是……”他不停地用手帕擦脸.有点心不在焉,好象在考虑什么事情。“目前最主要的是坦克军和机械化军。得催他们一下,用一切办法催他们快来!维塔里·伊萨耶维者,是否请您到集中地区走一趟,去迎接坦克军。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请暂时留在那边。以便我们更好地配合行动。我认为这很有必要。我记得您好象挺喜欢坦克兵,是吗?”

维斯宁感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勉强回答说:“我照办,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马上出发……”

“您去吧,不过对镇里的情况要多留点神:北岸的局势还没有扭转……”

维斯宁又回到刚才遇见鲍日契科的地方。鲍日契科依旧趴在胸墙上射击,肩膀不住地抖动着,帽子推在后脑勺上。

“鲍日契科少校,找您有件事!”

鲍日契科闻声扭过身来,使劲按了按后脑勺上的帽子,兴高采烈地喊道:“弗里茨还在包围哩!乘装甲运输车来的,象臭虫似的到处乱爬!请吩咐吧,师级政委同志!”

维斯宁低着头站在壕沟里。

“听我说,鲍日契科,我马上就要到坦克军那儿去。有一件事您别忘了:要象保护眼珠那样保护司令。希望您随时随地待在他身边。”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鲍日契科放下冲锋枪,又问:“您这就走吗?请原谅,是否太危险了?好象四面八方都在向高地开火。”

“欧辛上校跟我一道去,还有警卫。”维斯宁轻轻地摇了一下鲍日契科的手臂。“没问题,就走欧辛来的那条路。一切都会顺利的,鲍日契科,情况还不算太糟嘛……”

“一路平安,师级政委同志!”

“走了,走了,鲍日契科!”维斯宁微笑着,挥了挥手说。

欧辛上校和卡斯扬金闷声不响地坐在炮兵掩蔽部的桌边,两人都在倾听外面的枪炮声,好象在等待什么。

维斯宁一跨进门,欧辛就霍地站起来。维斯宁打量了他半晌,用异常威严的口气说:“我和您同路,欧辛上校。到葛利高里镇。车子停在哪儿?带上警卫!”

“我很高兴,师级政委同志……很高兴。谢谢。车子都经过伪装,停在棚子里,在山坡底下,谢谢……”欧辛满意地说着,从桌上拿起军用皮包,又小心地问道:“别宋诺夫将军……怎么样?他怎么,留在这里吗?”

维斯宁忍不住了:“怎么,您认为我跟您走是为了个人的安全吗?难道您真的这么想?”

“师级政委同志,”欧辛委屈地闪动了一下白色的睫毛,“何苦生我的气呢。如果您在集团军观察所见到方面军军事委员的话,他也会向您吐露他内心的不安。”

“别耽搁了,欧辛,领我上车吧。”

“我们插过镇子的西北角,然后驶上一条村道还可以通行。”欧辛说。

两部汽车按照欧辛的命令在镇街上拐了弯,立即加速向西北角驶去。在这里,在高地下面,维斯宁更感到杰耶夫师的处境岌岌可危;而从观察所里望下来,这边岸上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同,似乎并不象这样严重,没有紧张到这种程度。

离前沿越来越近,密集的枪炮声震人耳鼓。

北岸小镇被熊熊的大火围住了。炮弹在房屋问爆炸,掀起一股股烈焰;房梁在弯曲、折断、移动和坍塌;机枪从起火的阁楼里哒哒地射出一连申缭乱的火花。甚至在汽车里也闻到一股热空气的苦辣味,这服热空气里混着呛鼻的浓烟,使人喉咙作痛,眼泪直流。司机不断地咳呛着,不时把胸部压在方向盘上。突然,维斯宁在小街远处发现了几辆坦克,坦克的车身映着火光,从房屋间一闪而过。坦克闪现了一下就在远处消失了。说得确切些,是汽车避开了它们。无法断定这些坦克是我们的,还是敌人的。

“开足马力!!季特柯夫认得路,快跟上他!到小镇边马上朝右拐!”欧辛激动地喊道,他知道现在全部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他把圆鼓鼓的脸朝着维斯宁说:“能够通过,师级政委同志!”

“我并不怀疑。”

“一切都会很顺利。”欧辛肯定地说,并用鼻子嗤嗤地吸着气。“只有三公里危险地带……”

欧辛想交谈几句,但是维斯宁此刻对谈话毫无兴趣。他跟卡斯扬金并肩坐在后排。后者默默地靠在座位上,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枪身不住地颤动,在车子颠簸的时候碰到了维斯宁的腰部。司机咳得后脑勺直颤动,卡斯扬金那游移不定的目光就从司机头顶上转向白雪覆盖的道路。近处房屋上的烈火把雪地照得亮晃晃的。

欧辛说话时,卡斯杨金身子抖动了一下,惊恐不安地向两边张望,心里想象看这三公里危险的路程。维斯宁暗想:“这个小伙子真怪,难道就这样胆小吗?”

“把冲锋枪握紧,卡斯扬金,或者交给我吧。”维斯宁说。“鲍日契科到底没教会您使用武器,真遗憾。”

“我握紧……握紧,师……师级政委同志,请原谅我。”卡斯扬金的声音打颤,却讨好地连连点头。

“唉,卡斯扬金!我一直想教您变得聪明些……”欧辛有点懊丧地说。他鼓了鼓腮帮上的肉疙瘩,瞟了卡斯扬金一眼,然后用和解的口气对维斯宁说,

“师级政委同志,谢谢您理解了我的意图……我并不喜欢轻率地冒险。您看得很清楚:现在我们只剩下这么一条通道了……”

“我理解您的意图,欧辛同志,而且理解得相当透彻,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以后再谈吧。”维斯宁故意平静地说。

“明白了,师级政委同志。”欧辛马上装作心领神会的样子附和道,同时故意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子,稳稳地靠在座位上。

大火没有刚才那样猛烈了,火光从汽车右边闪过去,小街快到尽头了。车子沿着河岸疾驰,师部观察所的圆形高地已经远远地落在背后了。左岸战斗正酣,一片炽烈的火光从屋后冲霄而起,信号弹闪耀着五彩的曳光,榴霰弹在隆隆地爆炸,把一蓬蓬烟火喷向烧得通红的天空。各种音响混成一片,从对岸滚滚而来。

车身浴着深红色的光,渐渐驶过了这片大火,离对岸战场越来越远了。车子开过最后几幢小屋,爬上山坡,到了镇口。维斯宁感到如释重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看见警卫人员那辆车开足了马力,顺着光溜溜的坡道驶向镇外的高地。高地那边已经看不到火焰,唯有从夜幕中逐出一层淡淡的红光。汽车的马达在沉闷地吼叫,车身由于疾驶而颠簸着。前方草原上,夜雾轻轻飘荡——竟是一片恬静的夜色!所有这些使维斯宁感到:现在危险确实过去了,现在战场、河流、镇里的德国坦克、岸上的帅部观察所……这一切统统都留在后面了。维期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别宋诺夫的疲惫而冷淡的面孔——他还在高地上听取指挥员们的报告。维斯宁想到这里又不安起来。他望望映在挡风玻璃上的火光,再望望欧辛的结实的背部以及他那露在皮领上面、被帽子遮掉一半的发红的小耳朵。欧辛的眼睛带着疑问的神情,警觉地盯住司机。维斯宁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虽然焦烟味已经消失了,可是司机仍旧伏在方向盘上猛咳,象发病似地直打哆咳。

“你怎么啦?疯了吗2为什么减速?”欧辛突然叫起来,把整个身子向司机挤过去。“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上校同志!……您看!”司机不停地咳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看,看前面!……”

“季特柯夫……季特柯夫好象在拐弯……”卡斯扬金尖声尖气地说,他使劲抓着前座的靠背,欠起身子向司机伸过头去。冲锋枪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掉在颠簸不已的汽车底板上,在维斯宁的脚背上跳动。

“坦克!……”司机嘶哑地说,眼睛乱张乱望,就象吓疯了似的。“前面发现德国人!……”

“在哪儿?什么德国人?”欧辛吼起来。“哪儿来的德国人?那是我们的‘三四’型坦克!前进!……你这个怪家伙,发疯了吗?加大油门!……”

冲锋枪越来越急速地碰击着维斯宁的脚。

“把枪握紧啊!”维斯宁一直想这么对卡斯扬金说,但未说出口,因为这时他看到了前面发生的情况。

马达在爬坡时轰轰地吼叫,车子驶上了镇口高地。草原上的烟雾好象一堵粉红色的高墙,直仲到黑黝黝的地平线上。夜色被火光冲淡了,象暮霭一样笼罩着草原。幽暗中,只见前面的警卫车在高地上乱冲乱撞,忽而前进,您而后退,一会儿又转弯:汽车前面横着几个干草垛似的巨大黑影。警卫车终于调过头来,沿着斜坡颠颠簸簸地开回来了。司机右侧的车门敞开着,季特柯夫少校探出半截身子,一面挥舞冲锋枪,一面喊着什么话,后来他朝天打了一梭子。

“现在您还相信这是我们的‘三四’型吗,欧辛?”维斯宁的语调显得异常平静,连他自己也觉得挺陌生。

车子猛地刹住,维斯宁的胸口重重地按在前面的椅背上。透过膘肋的夜色,他发现那些庞大的黑影在向前移动。黑影喷出的火星纷纷撤落在雪地上,传来了隆隆的坦克马达声。远处忽然射出一道火光,轰的一声,警卫车前面升起了一片扇形的火焰,车子被甩到旁边,歪倒在高地上不动了。只有一个人从警卫车里跳出来,只见他迂回曲折地跑着,不时卧倒在地,把冲锋枪举在头顶上,嘴里叫喊着,从斜坡上直奔下来。

“往回开!……”欧辛狂怒地发出命令,身子向后一靠,用力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调头!快!下坡!开到镇上去!”

“德国人!德国人!……这是怎么回事呀?……”卡斯扬金尖声叫着,向车子的角落里躺下去,他甚至想把双腿也蜷缩起来。卡斯扬金的荒唐举动和恐惧的叫声好象一个尖利的东西刺痛了维斯宁的心。

“住—口!卡斯扬金!”他愤怒而厌恶地推开了卡斯扬金索索发抖的双膝,又说了一遍:“快住口!不要谅慌失措!”

“他们就在跟前,就在跟前呀!我们中了埋伏了!……”卡斯扬金尖声尖气地哭喊着,“这是怎么搞的呀?……”

“住口!”

维斯宁听见欧辛在下命令:“向后,快!调头!开足马力!”可是,在这节骨跟上,司机却咳得浑身发抖,肩膀扭动着,双手在使劲地扳动方向盘。他又看见欧辛焦急地用拳头叩打仪表板上面的铁皮,象一头野兽似的全身向前扑去。

这时候,维斯宁想从侧面车窗看看前面的坦克,忽然,他感到车子终于调过头来,车身倾斜着向下滑去,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前面闪起了第二道火光,火光对准汽车迸飞,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顿时觉得两眼发黑,耳朵里嗡嗡叫,车窗玻璃被震得哗哗乱响,窒人的热气仿佛从烧红的炉子里向脸上喷来。一股可怕的力量把维斯宁抛起来,摔在一个软绵绵的活东西上,这个活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开始在他身体下面挣扎。

维斯宁拼命想摆脱这意外的险境,他的头脑还清醒:“现在千万不能昏迷!谁在叫?是卡斯扬金吗?他受伤啦?干吗要这样叫?”

他的脑袋又一次撞在硬梆梆的铁器上,引起了一阵昏迷。因为有人在身下叫喊和扭动,使他清醒过来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弄明白,原来自己挺别扭地压在某个人的身上了。车内一片昏暗,车门不是在右边,而是在头顶上。他迷迷糊糊地猜想:大约车子已被打翻,歪在斜坡底下了。眼镜丢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令人晕眩。他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到处摸索眼镜,隐约看见下面的车门深深陷在雪地里,司机光着的脑袋一动不动地贴在车门上。挡风玻璃被打碎了,引擎罩的铁皮炸得朝上翻起,一阵奇怪的隆隆声随着寒风情晰地传入车里,盖过了卡斯扬金在下面的尖叫和呻吟声。这时维斯宁完全清醒过来了。

“卡斯扬金,您受伤啦?您叫什么?”维斯宁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腿……腿呀!”卡斯扬金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

“师级政委同志,没受伤吧?快爬出来,快!师级政委同志!……”

有个人用宽大的身躯挡住了火光,急急忙忙地拉头顶上的车门,想打开它。车门终于打开了,伸进一双手来,拉住维斯宁的肩膀使劲往上拖。

欧辛的苍白脸孔在眼前时隐时现,只听见他压低嗓音说:“快点,快点,师级政委同志!得离开这儿,离开这儿!……请快一点!没受伤吧?能走吗?”

“欧辛……最好帮一下卡斯扬金,他好象受伤了,”维斯宁低声说,从车里爬出来,跳到雪地上。他感到有点头晕,连忙抓住车子。

“卡斯扬金!”欧辛把身子探进车门,狂怒地喊道,“你受伤啦?受伤还是装死?马上爬出来!明白吗?半死不活也得爬出来!冲锋枪在哪儿?冲锋枪?!”

这时,有个人跳到维斯宁面前,把热气呼到他脸上,叫了一声“师级政委同志!”这人话音米路,就张开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他的胳膊往下一扯,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快到汽车后面卧倒!这儿来!千万别站着,师级政委同志!……我们遇到埋伏了!真不明白,这些坦克是打哪儿来的!怎么会开到这里来?原来没有嘛……!”

这是警卫长李特柯夫少校。维斯宁回想起刚才的情况:鸣枪报警之后,第一颗炮弹爆炸了,从被炸翻的警卫车里向他跑来的那个人正是季特柯夫。现在季特柯夫保护着他,把他推到汽车后面,自己则伏在引擎罩上,把冲锋枪搁在左手上,弹盘压着手,两眼盯住山坡的边缘——马达声正从那边传来,越来越响地震撼着头顶上的天空。

维斯宁阻止季特柯夫说:“别开枪,季特柯夫!等坦克过去,沉住气!您怎么能用冲锋枪打掉坦克呢!……等一等!”

“我失职了,师级政委同志。”季特柯夫气喘吁吁地说。“我应该对您的生命负责……”

“请您不必解释!”维斯宁打断了他的话。“我自己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瞧,坦克在那边……从左侧向镇子迂回!”季特柯夫说,“顶好别叫它们发现……约莫有十二辆,带着装甲运输车。”

季特柯夫眼睛尖得象夜晚的猫儿,他能看见的东西,没戴眼镜的维斯宁却看不清。隐约可见的庞然大物发出压倒一切的咆哮声,从排气管里喷出团团火星,衬着满天的火光,顺着黑暗的斜坡,向那紫烟弥漫的草原上缓缓移动。它们离翻车的洼地只有一百米光景。维斯宁突然感到全身乏力,他想,正在观察所里的别宋诺夫和杰耶夫,也许还不知道坦克已经突破了镇子的西北角。

当他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一梭机枪子弹抱着曳光闪电般飞过了车顶。季特柯夫首先发现十几个德国人从山坡上向大路走来,他们显然是一支侦察队,奉命前来搜查汽车,看看里面是否还有人活着。这个情况维斯宁没有马上发现。

德国人顺着山坡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其中两个人停下来开始打机枪:一个弯着腰,另一个把机枪架在他的背上作为依托。季特柯夫刚才还指望德国人从旁边走过去,这时几乎绝望地回头看了看维斯宁,并想大喝一声:“来得好!”维斯宁默默地扯下手套,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他看见德国人离汽车越来越近,估计到要摆脱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快走,快走!师级政委同志,跑到小屋那边去!离开这儿!我们掩护您!卡斯扬金,领政委去!卡斯扬金,站起来!……起来,我命令你!……”

欧辛上校把卡斯扬金从汽车里拖出来,左手提着后者的冲锋枪,右手猛力一推,想让副官的背靠在引擎罩上。但是卡斯扬金全身痉挛着,竭力想滑到雪地上去。他尖叫着恳求欧辛:

“上校同志……亲爱的……腿,我的腿脱臼了……不能走,不能走呀!……”说着就乱蹬乱踢,推开欧辛的手,脑袋左右摇摆着,脸哭得变了相。

维斯宁厌恶得全身抽搐了一下。

“随他去吧!”维斯宁说。卡斯扬金的惊叫和濒死般的哀号声位他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冷。

欧辛这才厌恶地将卡斯扬金的象麻袋一样软瘫的身体放下来,自己挤到季特柯夫和维斯宁身边,开始担当起指挥的责任。他有点气喘,嗓子也哑了:

“政委同志,请马上到小屋那边去!匍匐跃进!在那儿隐蔽起来!距离两百米!季特柯夫!你跟我留下!卡斯扬金靠不住……”

卡斯扬金蜷缩在汽车下面,好象一团黑色的东西。他现在只是在呜咽和呻吟,但他那垂死般的嚎叫声却仍在维斯宁耳中回响。

“不,欧辛,”维斯宁站在汽车后面说,同时扳开了手枪的保险机。“我哪儿也不去。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出路,欧辛。”

“您自己明白,师级政委同志!”欧辛大声说。“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他那苍白的脸孔凑向维斯宁的脸。

“我明白……我们将在这里投入战斗,欧辛。”

维斯宁完全了解目前的处境,他头脑清醒,不抱什么侥幸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穿过火光通明的两百米洼地、跑到小屋那边去,知道他们己陷入了绝境。今天,在他的生活中发生了意外的、不可思议的变化;虽说这种事情已在好些人的生活中发生过,但是一旦临到自己头上,眼看着生命的大门在自己面前一扇一扇地关死,就觉得难以置信,就象做着一场噩梦似的。维斯宁知道德国人正从山坡上朝汽车走来,也知道这场孤注一掷的战斗毫无耻利希望,是打不了多久的。但他毕竟难以想象过半小时或一小时自己就要死掉,而世间的一切就将 然永逝,他这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维斯宁眯起近视眼,把拿枪的手搁在汽车的挡泥板上,他倒并不觉得手冷,而是感到有一股钢铁的冷气钻进了胸膛。他感到季特柯夫和欧辛的肩膀从两边硬梆梆地把他夹住了。

坦克发出震撼大地的隆隆声和轧轧声,从草原上朝镇子包围过来。冲锋枪手的黑影散布在山岗上,他们顺着斜坡向汽车走来。机枪已经不响了。看样子德国人不过在进行火力侦察,想弄清这边有没有活着的人。他们都直着身子,彼此放心大胆地打着招呼,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开火!”欧辛怒骂一声,发出了命令。他趴在汽车的挡泥板上,抬起半个身子,对准黑影狠狠地打出了第一梭子弹。从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他那硬如石块的颧骨和两颊上鼓起的肉疙瘩。“开火,季持柯夫!揍这帮坏蛋,别让他们过来!叫他们去见上帝,滚他妈的蛋!……马上干掉他们,干掉他们!……”

季特柯夫从维斯宁左边发射了一梭子弹。

人影在火光映照的山坡上显得模糊不清。维斯宁计算着弹药,开了两枪。黑影同地面合在一起了。紧接着,从雪地里亮起几条闪闪的火流,子弹带着刺耳的啸声打在汽车顶上,爆破弹的蓝色火花纷纷溅落在大路上。德国人的机枪未响,但是冲锋枪离得很近,弹雨飞来,象阵风似的掀动着他头上的帽子。

过了一会,透过枪声,听见一个咬字不准的外国人的嗓音象唱曲儿似地喊叫起来,“罗斯,别打枪,别打枪!”就在维斯宁搜索瞄准的那个坑坑洼洼的地方,一个黑影从雪堆里站了起来。黑影预先朝天打了一梭子,接着又喊道:“罗斯,完蛋了,投降吧!”

这个德国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俄语,口气很傲慢,仿佛在说,只要投降就可以饶命。

维斯宁循声连开两枪,随后又开了一枪。他咬着嘴唇,仔细瞄准。

欧辛的叫喊声好象从雾蒙蒙的远方传过来,一直刺进他的耳朵里:“叫你尝尝‘完蛋’,的滋味!这办不到!法西斯坏蛋们,这办不到!”

这时敌人的轻机枪在路对面打响了,一梭梭子弹从离汽车二十米的地方扫了过来。维斯宁还不相信德国人已近在咫尺。他不愿意相信那不可避免的命运已经来临。他还感觉到手枪的后座力,暗暗说服自己:那不可避免的命运不会在此刻来临,而是在几分钟以后,当欧辛和季特柯夫把弹药耗完,自己手枪里只剩下最后一粒子弹的时候……“我还剩多少子弹?几粒?……”维斯宁的手指下意识地停在扳机上,心里盘算着:“千万要镇静,不能急躁,要节省子弹……季特柯夫应该有储备弹药,应该有……”

“季特柯夫少校,您有没有……”

他突然感到一阵窒息——有个发烫的硬东西打在胸脯上,使他的身子猛地朝后摇晃了一下,话只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还看到季特柯夫少校的一对眼睛突然转向他,这对眼睛由于发现了某种极大的不幸而显得惊恐万状。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政委同志!……政委同志!……”

“他在我脸上发现了什么呢?”维斯宁的脑子里闪过这个问题,季特柯夫的惊恐而绝望的眼神使他感到诧异。他用握着枪的手摸了摸胸口,似乎想推开那个已经临头的厄运。“难道就是现在么?难道果真如此?……难道就这么快吗?……”维斯宁想到这里,忽然感到一陈轻快,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所发生的事情。他想看看手上是否有血……结果没有看到。

“师级政委同志!您受伤啦?伤在哪儿?伤在哪儿?……”维斯宁耳边响着一个既熟悉又完全陌生的声音,达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终于在远方消失了。暗红色的波浪在眼前浮动着,滚滚流向前方,前方是一片广阔无垠的乌亮亮的空间,既象是干燥灼热的沙漠,又象是南方的低垂的夜空。他苦苦思索:这是什么地方呢?这时,他十分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和女儿尼娜,他俩在一个闷热的南方夜晚站在索契近郊的海边。那是在一九三八年,当时他跟妻子离了婚,把女儿带到索契来。他好象穿着白色的长裤和黑的丧服上装,站在海滨浴场的沙滩上。浴场空荡荡的,只有零零落落的几张潮湿的木吊床象一个个的黑点留在海边。他心里苦闷,感到内疚,喉咙里好象鲠着个硬块。就在这儿,在这个海滨浴场上,他白天领着女儿游玩,傍晚则经常跟一个女人相会,这个女人将成为他的第二个妻子。尼娜好象猜到了什么,又哭又闹地纠缠着他,抓住他的白裤子,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蛋,吵着要回莫斯科找妈妈,央求把她带走:“爸爸,我不想待在这儿。爸爸,我要回家,到妈妈那儿去,带我走吧,求求你……”

他感到女儿颤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他,她那瘦小的身体还在他的脚边撞来撞去。他想对她说,没有出什么事,一切都很好。但是他已经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了——他的脚站立不稳了……

一梭致命的机枪子弹击中了他,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用紧抓住手枪的那只手接住中弹的胸膛,接着就仰天倒在雪地上,鲜血从喉管里诵了出来。

“季特柯夫!……政委怎么啦?怎么啦?!”

欧辛停止了射击,猫着腰,三步并两步地跳了过来。季特柯夫满脸惊恐地跪在维斯宁面前,把手仲进后者那污黑、发粘、被撕得稀烂的军大衣里面,想摸摸他的胸口。

最后季特柯夫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欧辛使用狂怒而嘶哑的产音骂起来:“操他娘的德国鬼子!……季特柯夫少校!即使政委死了也得把他带走I即使死了!……明白吗?背到小屋那边去!顺着水沟走!我随后就来!……”

然而这一切,维斯宁既听不见也看不到了。

季特柯夫咬得嘴唇出血,将维斯宁那多处中弹的身体背在他那铁板似的背上,向前走去。欧辛在汽车旁又趴了几分钟,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向德国人打出几梭子弹。德国人的机枪哑了,欧辛乘机跳起来用枪托敲打着挡泥板。从黑洞洞的车底下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就象人在昏厥时那样。

欧辛怒吼道:“卡斯扬金,怕死鬼!人家被打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想对德国人屈膝投降吗?想保命吗?一条腿不好使就妨碍你打枪啦?快爬出来,卑鄙的家伙!爬出来!”

“上校同志,亲爱的,上校同志!……不要这样!我没有罪呀!……”卡斯扬金尖声怪气地号陶大哭,仍然不肯爬出来。“亲爱的,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住—口!”欧辛咬牙切齿地喝道。“我不想为你浪费子弹!爬出来,胆小鬼!跟着季特柯夫跑!……快点,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欧辛说着,用力—扯,从车底下拖出一个索索发抖、臃肿得不象样子的人来。卡斯扬金两眼失神,嘴里始终重复着那几个字:“上校同志呀,上校同志呀……”

“住嘴,败类!还不快跑!”

欧辛弯身从汽车旁跳开,奔向水沟,去追赶季特柯夫。季特柯夫一直背着维斯宁政委的逐渐僵冷的身体,向前爬着、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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