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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苏-尤里·邦达列夫 当前章节:14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1

乌汉诺夫的炮在离桥一公里半的地方。这座桥已被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烧成一片焦黑。从被击毁的三门炮上弄来的弹药都打完了。夜已深,这门唯一的、奇迹般幸存的大炮也就失去了它的活力。

乌汉诺夫和库兹涅佐夫两人都不能确切地知道:霍特上将的集团军群的坦克已从集团军右翼分两路强渡了梅什科瓦河;坦克继续猛攻,连夜插入杰耶夫师的防区,将该师分割为两半,并紧紧包围了守在北岸那部分镇子里的切烈班诺夫步兵团。但是有一点他们却很清楚:德军的一部分坦克——其确数很难估计——傍晚时用炮火压住了邻近的几个炮兵连,突破了左侧的步兵营防线,冲进了炮兵阵地,其中就包括德罗兹多夫斯基炮兵连的阵地。坦克从桥上过河以后,这座桥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它被喀秋莎炮火击中了。

随着夜晚来临,战斗渐渐向后推移,不久前还算作后方的北岸,现在已弥漫着一片红光。在这儿,南岸一边,第一道步兵战壕被坦克摧毁了,炮兵连的发射阵地也被压平。然而这里既听不见枪炮声,也看不到敌人冲锋,这种情景叫人模不着头脑,心里实在纳闷。周围仍是烟火弥漫,一摊摊的合成汽油还在地上熊熊燃烧。山岗上停着几辆着火的坦克:有的堆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歪在旁边,有的快要烧完了。装甲运输车的钢板被炮弹炸得翻卷起来,烧成乌黑。火舌舔噬着“奥普耳”卡车的骨架——这些卡车库兹涅佐夫在战斗中没有看到,也许它们跟在坦克后面。

风在山谷边回荡着,从坦克上煽起一簇簇火星,火星飘到谷底,被旋舞着的雪花扑灭了。扎人的雪粒、静悄悄的不祥的草原上的火光,刺得人眼泪直流。炮兵连阵地跟前还有三辆坦克在冒烟,油烟顺着熏黑的钢板卷向地面。到处散发出火烧钢铁的焦烟昧,还有一股橡皮味和烤焦了的人肉昧。

这种使人作呕的气味钻进库兹涅佐夫的鼻孔,他感到一阵恶心,就此清醒过来了。他难受了好久,趴在胸墙上拼命呕吐和咳嗽。但是胃里已空,难受的感觉却未见减轻,反而呕得他浑身痉挛,胸口和喉咙里又痒又痛。他擦了擦嘴唇,从胸墙上爬下来,也不管乌汉诺夫和炮班里的人会看到他那虚弱无力的样儿,因为这一点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现在库兹涅佐夫的思想、感觉和行为似乎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某个别的人。他己丧失了原先的那些感觉——一天来什么都变了样、翻了个身,需要用另外的标准来衡量,和一昼夜以前迥然不同了。他觉得所有的东西全都赤裸裸地现出了本相。

“我受不了,”他终于轻声说。“老是恶心……”

库兹涅佐夫揉揉呕得发痛的胸口,环视着炮班的士兵们。他的耳朵在战斗中几乎完全震聋了,所以没有发觉周围已渐渐地安静下来。

乌汉诺夫上士精疲力竭地坐在发射阵地上,脑袋靠着胸墙边缘,半闭着倦眼,目光呆滞,好象睁着眼睛在睡觉。半小时前,当涅恰耶夫喊了声“炮弹打完了!”他就苦笑着在炮边的泥地上坐下来,就这么一直坐着:脸上带着漠然的冷笑,敞开的棉衣上挂着望远镜。他两眼发楞,盯着对岸的火光和偶尔升起的弹迹——战斗正朝那个方向推进着。

打红了的炮管上不时现出发蓝的火星,火星跳跃着,象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隐去。雪粒不时地打着护板。

“乌汉诺夫!……你听见吗?”库兹涅佐夫低声喊道。

乌汉诺夫没听清这声叫唤——他好象也丧失了听觉——把冷模的眼光从对岸的火光移到库兹涅佐夫身上。他对后者瞅了半晌,然后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儿。库兹涅佐夫点点头,他的头象喝醉了酒那样嗡嗡作响。

“完全可能,”库兹涅佐夫答道,把眼光慢慢移向炮班,想从炮兵们脸上看出,他们究竟晓不晓得战斗是怎么结束的。

炮班里的七名战士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涅恰即夫和戚比索夫。他俩同样疲惫不堪,连续许多小时的战斗使他们失掉了对现实的感觉,体力消耗殆尽。他们什么也没问,也不去听别人的谈话。

瞄准手涅恰耶夫一直跪在瞄准具边没起来,把额头藏在臂弯里,张开大嘴,神经质地打着呵欠:“啊——啊……”

在炮尾另一边,炮手戚比索夫半倚半躺着,身子发抖,头缩在大衣领子里。他那长满了又脏又硬的胡子茬的瓦灰色脸颊从衣领和衬帽之间露了出来。他疲倦而单调地哼哼着,不时哽咽一两声,好象连喘气也很困难。

“哦,天哪,天哪,我没有力气了……”戚比索夫好象在昏迷中做祷告,反复叨念着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库兹涅佐夫瞧着他,感到自己快要冻僵了。长时间的紧张使他出了一身大汗,被汗水沾湿的衬衣和军便服统统粘在身上,风又把军大衣吹得里外冰凉,这样,他身上很快就没有一丝儿热气了。

涅恰耶夫还在令人沉闷地打着呵欠,彻骨的寒风混着使人恶心的烤肉气味一阵阵吹来,库兹涅佐夫的牙齿开始打战。他厌烦地吞了一口唾沫,走到成比索夫跟前,悄声问道:“戚比索夫,您没生病吧?感觉怎么样?”库兹涅佐夫把盖住戚比索夫脸孔的大衣领子翻了下来。

由于突然受惊,戚比索夫的一只眼睛睁得滚圆,朝上一翻,但是马上又眨了一下,认出了是谁,才露出正常的表情。他勉强打起精神,大声说:“我没病,没病,中尉同志!我好好的,您可千万别担心!不要紧的!要我站起来吗?站起来吗?我还能打炮……”

“没有炮弹了,”库兹涅佐夫说着,模糊地回忆起威比索夫在战斗时的样子,他的双手在炮尾猛拉炮闩手柄时,他神情慌张,面无人色;从行军开始就没有脱过的衬帽,紧紧地包着他的脸;他那瑟缩的背好象随时难备承受可怕的打击。他干得其实不比别的装填手差,只是他的背脊老是引人注目,使库兹涅佐夫既怜悯又恼火,恨不得喝住他,“干吗这么缩头缩脑的?为什么?”但库兹涅佐夫没有忘记:戚比索夫的年纪比他大一倍,还有五个孩子……

“暂时结束了,戚比索夫,您歇着吧。”库兹涅佐夫说着,又感到一阵恶心,把头掉了过去。四野一片空寂,他浑身难受,站在那儿发呆……

是啊,现在整个炮兵连只剩下这门没有弹药的、唯一幸存的大炮了!一门炮和四个人,其中也包括他,好象得到了命运的恩宠,经过一昼夜连续战斗,终于侥幸活下来了。他们比别人活得长久些,但并不感到生活的乐趣。局势明摆着;德国人突破了防线,战斗移向纵深,就在他们背后进行着。前面依然是德国坦克,它们仅在黄昏时暂时停止攻击,而他们却连一发炮弹也没有了。经过一昼夜来的感受,库兹涅佐夫仿佛昏昏沉沉地越过了某种境界,进入了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心理状态:他不自觉地沉醉于仇恨和破坏的狂热中,当他对德国人的坦克开炮并看到它们中弹起火时,支配着他的就是这样的心理状态。

“象在做梦,我有点不对头,”库兹涅佐夫惊奇地想道,“我好象对战斗的结束感到惋惜。如果我认为自己不可能被打死,那么,实际上,我也许会被打死吧2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想到这么他冷笑了一声,但他无法摆脱这个新冒出来的念头。

“中尉……喂,中尉!我们是要活呢,还是象狗思子那样冻死在这儿?真想吃东西,胃口跟大炮一样!俄得要命!干吗都不吭声?睡着了吗?你怎么也不开腔啦,中尉?”

这是乌汉诺夫上土在嚷叫。他从脖子上扯下那架已经用不着的望远镜,随手扔在胸墙上,然后掩好棉衣的衣襟,站了起来,笨拙地摇摆着身子,把两只毡靴互相碰了几下。

涅恰耶夫仍然跪在瞄准具边,脑袋藏在臂弯里,不断地打着呵欠。

乌汉诺夫毫不客气地朝涅恰耶夫的毡靴踢了一脚:“水兵,干吗这么没完没了地打呵欠?停止无聊的活动吧!”

涅恰耶夫没有答腔,依旧把头藏在臂弯里,只顾打呵欠,他处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坦克发动机的声音还在他耳中轰鸣,坦克炮射出的火焰,还热烘烘地刺着他的眼睛,从黑暗中向瞄准具的十字标线飞来,汗珠挂在眼皮上,妨碍他瞄准,而且每开一炮都可能招致死亡。他的手忙个不停,抓抓这个,摸摸那个,讨厌的瞄准转轮又总是不听使唤。他在瞄准具边待了好几个小时,闻够了火药味,所以现在仍然感到窒闷。这种感觉当然是神经过敏的反映。

“现在最好给这个远东来的家伙讲讲女人,那么他的小胡子就会象蟑螂一样舞动起来。”乌汉诺夫并无恶意地说,同时更重地踢了一下对方的毡靴。“涅恰耶夫,你有感觉吗?快起来吧!周围有一大帮娘儿们呐!”

“别惹他了,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疲倦地说。“随他去吧,不要去惹他。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马上就。”他习惯地整了整腰里的手枪套。“我到全连去转一圈,如果那边没有德国人,就去看看情况。”

乌汉诺夫拍拍手套,耸了耸下垂的肩膀。

“你想看看还剩下什么东西吗?除了零还是零。我们是空空如也!而周围都是德国坦克,它们象铁制的面包圈,把我们团团围住了。我们在这边,他们在那边。我们左右两侧都被突破了。中尉,事情可真复杂:德国人在斯大林格勒被我们包围了,我们却在这里被他们包围了。真是该高兴的日子,不是吗?你说呢?据说地狱是不存在的,这可是扯谎。不过总的来说,中尉,我们几个可是大大地走运啦!应该做祷告。”乌汉诺夫的口气好象因为交了好运而显得非常快活。

“向谁祷告呢?”库兹涅佐夫又望望在炮尾两边发呆的涅恰耶夫和戚比索夫,接着说:“如果坦克在夜里出动,我们又没有炮弹,那么五分钟之内就会把我们轧得粉碎。现在还能往哪儿撤呢?你就向命运之神祷告吧,求她别让坦克夜里出来……”

“说得对!”乌汉诺夫哈哈大笑,但立即住了笑,问道:“有什么吩咐吗,中尉?”

“我先瞧瞧那几门炮去,然后和你一块儿作出决定。”

“作决定?和我一块儿?那么德罗兹多夫斯基呢?我们的小连长在哪儿?同观察所有没有联系?”

“不跟你一块商量,还能跟谁呢?!”库兹涅佐夫肯定地说。“瞅着我干吗?没听懂?”

“走,一起看看炮去!”乌汉诺夫背起了冲锋枪。“碰碰运气吧。虽然事情很清楚,看也好,不看也好,反正是被包围啦。不过有一点不明白:好象离镇子七百米以外就没有德国人了。”

“他们占领了镇子,还到光秃秃的草原上来干什么?何况七百米对坦克来说根本不算一回事!德国人也许以为这儿的人都死绝了,特别是他们已经过了河。”

“你毕竟是个奇怪的小伙子,中尉。不过这没什么,跟你一块儿打仗还合得来。”

“说得真好听。说下去呀!再来两句恭维活,我就飘飘然了……”

“得啦,好听就好听吧。嗳,我们的姑娘怎么样了?她在哪儿?还活着吗?”

“活着。跟伤员一起在土窖里。她从你的炮位上把伤员拖走,难道你没发觉?”

“除了坦克我什么也没看见。当时根本没想到别的事儿……”

他们离开发射阵地,顺着交通壕向前走击,突然发觉周围一片死寂。这寂静犹如沉重的钳块压在头顶上,使他们挤缩在狭窄的通道里。库兹涅佐夫首先停住脚步,觉得耳朵里仿佛灌了水,鼓膜被塞住了,于是,他摇了摇头,耳朵里便嗡嗡地长鸣起来。乌汉诺夫也在背后站住了,脚步声和衣服的沙沙声没有了。

过了一会,好象为了烘托出这沉闷而神秘的寂静气氛,从火光映红的北岸传来了一阵单调的机枪扫射声。接着,枪声停了,周围又变得万籁无声、死气沉沉了。

只有乌汉诺夫的说话声,不甚清晰地传进库兹涅佐夫嗡嗡响的耳朵里来:“中尉,听出什么名堂没有?德国人的机枪是在后方打吗?”

“乌汉诺夫,你耳朵里响吗?”库兹涅佐夫慢慢摘下厂帽子,他以为自己完全聋丁。“你能听见声音吗?”

“中尉,我脑袋里好象有螽斯在叫。这是炮打久了的缘故……”

“没有别的感觉吗?”

“我听对岸的战斗好象已经结束了。难道德国人又深入了吗?”

“到处都静下来了。”

“死气沉沉,”乌汉诺夫说。“看样子,他们把我们的部队逼到了斯大林格勒,突破了防线,而我们却孤单单地待在这儿……中尉,你朝东北方向看。那是斯大林格勒上空的火光,离这儿大约二十公里……”

“等等!……你听……”库兹涅佐夫凑近胸墙,警觉地挺直身子。“前面好象有人在叫……还是我耳朵有毛病?”

他听见有人在步兵战壕后面的山岗上尖叫了一声,随后又安静下来,只见那儿的雪地被火光映得通红。库兹涅佐夫手里拿着帽子,竭力克服耳鸣,屏息凝神地倾听着。他望望对岸的火光,不明白那边为什么毫无动静。他又朝斯大林格勒的方向望,看见东北天际有一片微弱的亮光。他再把目光转向草原,看见整个沿河草原上处处是发出恶臭的钢铁火堆。在炮兵连前面是火光、寒风、雪花。坦克和装甲运输车的残骸影影绰绰,狰狞可怕。

“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打到斯大林格勒。”库兹涅佐夫轻轻地自语着。

看来,他刚才听到的叫喊声只是错觉。他嘘了一口气。四野静悄悄的,既听不到枪声,也没有动静,没有声息。大地在野风的吹刮下慢慢冷却,只见暗红的火光映看雪地,显得凄凉而阴森。在这充满死亡的空寂的世界上,如今只剩下四个人了:他们俩和留在炮边的另外两个,全都受尽了折磨,精疲力竭。这个冷冰冰的死寂的十二月之夜使人心里很难受。

库兹涅佐夫苦笑着说:“是错觉……”他戴上了帽子。“正象你说的,耳朵里好象有螽斯在叫。”

他们顺着交通壕向前走去。重又响起了脚步声和衣服的沙沙声,这声音多少使人感到一点生命的气息。

“中尉,如果我们开始产生错觉的话,”乌汉诺夫笑了起来,“那么事情就不妙啦。不过,也许真是一个受伤的弗里茨在叫呢!或者是我们的步兵……”

“依我看,战斗警戒队里很少有人能话下来。坦克象碾子似的碾了一整天。最好到那边去看看……”

“好主意,中尉。不过你顶好跟观察所联系一下,说不定德罗兹多夫斯基同上级有联系。”

“先看看炮兵连吧,然后再决定怎么办。”库兹涅佐夫说罢,向前走了几步,用异样的声调说:“裘巴利柯夫这门炮……我搞不懂!他们怎么没发现那辆坦克呢?”

“我也不明白。我只见坦克靠近了胸墙,就朝它开了火。”乌汉诺夫自言自语地说。“看样子,在坦克冲进阵地之前,他们全都受伤了。”

“我看见你开火的。”

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

这块地方曾是裘巴利柯夫下士指挥的第二炮的发射阵地,也就是库兹涅佐夫今天早晨碰上德国坦克第一次冲锋、战斗开始的地方。现在这里已不能称之为阵地了。这儿耸立着一辆巨大坦克的残骸,坦克宽扁的车身已被烈火烧黑,样子古怪而可怕。大炮被坦克撞离了炮位,压在履带底下,压扁的炮身东翘西弯。胸墙上的泥土被翻了起来,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军大衣和棉袄的破絮、毡靴和炮弹箱的碎木片。仅有一个人来得及从炮位上逃开……

一切都毁坏得不成样子,眼前全是死亡的痕迹。空气里飘散着刺鼻的苦昧,这是燃烧过的油漆、落在泥里和雪里的火药灰以及氧化铁皮发出来的气味。风带着狂野的啸音在护板上的弹洞里穿进穿出,这些弹洞早已在严寒中冷却了。扭成“S”形的护板,几乎与炮身脱开,靠在缠满了破布烂絮的坦克履带上,随风发出轻微的碰击声。这种细碎单调的铁器声音使人毛骨悚然。

从冷冰冰的、烧黑了的坦克钢板上,从压扁了的大炮上,吹来了一股冷得刺骨的死亡气息,使库兹涅佐夫的脸不由得抽搐起来。

“这里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他们连开一炮由来不及呢?”

库兹涅佐夫心里感到内疚,难受得透不过气来。当时他干吗要离开这门炮呢?现在他竭力想象着:当他跟卓娅在达夫拉强的阵地上打坦克时,死亡是如何来到这边的;裘巴利柯夫炮班在生死关头是否想到过开炮;当一辆遍体燃烧的巨型坦克冲上胸墙的一刹那,炮兵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们的动作又是怎样的。

他曾远远看到了这个炮班的覆灭,但他束手无策。转眼间,这里的人们就被扫荡一空。这些人都是他排里的士兵,但他并不了解他们。袭巴利柯夫下士长着孩子般的细长的脖子,

就象一截葵花秆儿。记得有一次,他急急忙忙地揉着眼睛说:“灰尘落进眼里啦!”一一他那揉眼的动作也象个孩子。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办事一丝不苟,总是慢条斯理地移动着背部,他耳朵震聋了,从里而弯弯曲曲地淌出血水来;“对我发命令要大声些,中尉同志,大声些!……”

库兹涅佐夫还记得他们的眼神和声音笑貌,这些声音还在他耳边回晌,仿佛他们的死亡只是他的一种错觉,而他应该再次看到他们,听见他们说话……因为在这以前,他还来不及亲近和了解这些人,并对他们产生感情……

库兹涅佐夫脸上冻得冰冷,手已冻僵了。面对着眼前的一切,由于自己未能及时预防和制止这一不幸事件,他的良心受到了深深的谴责。现在他想弄清楚最后发生的情况,以便推断事情的始末。

然而他的炮班留下了什么呢?在阵地上所看到的,只是一团盖在泥土下的黑糊糊的东西。这团东西已没有掩埋的必要了,它就躺在那儿,保持着死亡的缄歇。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告诉他事情的始末呢?然而这些人已经不存在了……只有那块扭弯的护板还在履带上碰击着,随风传来隐约可闻的叮当声。

库兹涅佐夫扬起冻得冰冷的脸,忽然听到背后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咳咳的铁锹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地清晰和刺耳。火光里,只见乌汉诺夫的身影在堆炮弹的壁坑里一伸一曲地活动着:他在用锹挖土。库兹涅佐夫轻轻走过去,看了看。

乌汉诺夫正在壁坑里挖一堆乱土,土堆里埋着一具尸体。死者两脚叉开,脸朝下伏着,双手紧把一件东西压在身下,背上的大衣撕碎了:可能是被一梭机枪子弹打中了。

“谁?”库兹涅佐夫低声问。“这是谁,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默默地抓住这具僵硬了的尸体的肩膀,把尸体从一个扁平的灰色东西上拖开,然后路它翻转过来,使它脸朝上。死者的面容已无法辨认,粘在他身上的泥土冻成了硬壳,扁平的灰色东西原来是一只炮弹箱。

“弹药手,”乌汉诺夫说罢,“晦”的一声把铁锹插进炮弹箱旁边的土里。“背上挨了一梭子……看样子是搬炮弹的时候被打中的。中尉,我真不懂,他们怎么稀里糊涂地把坦克给放进来了?是不是在这之前全都受了伤呢?”他朝坦克那边摆了摆头。“炮弹还有!他们还有炮弹呀!裘巴利柯夫和叶夫斯纪格涅夫又开得一手好炮!而且坦克已经起火了!……”

乌汉诺夫语气中的暴怒、指责和冷酷无情的非议,都使库兹涅佐夫感到吃惊,好象这些无言可对的死者都是死有余辜,而为了全炮班被坦克毁灭这件事,他,乌汉诺夫,是决不会原谅他们的。

库兹涅佐夫声音嘶哑地说:“我们还不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怪谁呢?”

“我可不能原谅自己,”乌汉诺夫把炮弹箱从土里拖出来,使劲扔到胸墙上去。“当时我应该再打一炮!可是有七个家伙[此处指坦克。]一齐向我冲过来!不过袭巴利柯夫的炮我毕竟看得清楚,炮的侧面对着我,了如指掌!……”他从壁坑里爬出来,望望张开四肢躺在地上的弹药手,说:“弟兄们,谢谢你们的炮弹!把他埋在哪儿呢,中尉?”

“埋在壁坑里吧,”库兹涅佐夫答道。“我去看看达夫拉强的几门炮……”

库兹涅佐夫来到二排。二排的阵地同样遭到了严重破坏,呈现一片百孔千疮的景象:地上净是炮弹坑和被炸弹炸成的黑黝黝的大窟窿,弹片在脚下嚓嚓作响,阵地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只剩下被轧得稀烂的胸墙、遍地狼藉的弹壳以及库兹涅佐夫打过的那门复进机被射穿了的大炮。荒凉、绝望、静寂……炮位后面的通信掩体被炮弹炸掉了一半。空袭的时候,库兹涅佐夫曾跳到这儿来找过通信兵斯维亚托夫。现在他又走过这里,一只脚上触到了一根被打断的电话线。他突然强烈地感到:这根拖在身后的电话线已经失掉了弹性,不能再起作用,谁也不需要它了。库兹涅佐夫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这时,库兹涅佐夫意识到,最可怕的倒不是今天一天的战斗,而是这慢慢地潜入心头的孤独感和空虚感,是笼罩着炮兵连的这一片骇人的寂静。他恍若在一个挖满了坑穴的墓地上行走,周围的世界已空无一人了。

库兹涅佐夫返身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想尽快赶回裘巴利柯夫的炮位,找到乌汉诺夫,听到他的声音,同他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采取什么步骤,譬如:搬运炮弹、同观察所联系,把卓娅找到,打听她现在的情况和土窑里伤员们的情况,还有达夫拉强怎么样,其他人怎么样……

裘巴利柯夫的发射阵地上,依然耸立着那辆被烧毁的巨大坦克。乌汉诺夫不在,壁坑附近也不见他的影子。只有风在这里嬉闹着,打着唿哨在钢板上的弹洞里来回穿梭。壁坑里的松土上,斜斜地插着一柄铁锹,就象一个可怕的孤独的标志。那是袭巴利柯夫炮班的弹药手的坟墓。

“乌汉诺夫!……”

没有人答应。库兹涅佐夫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

“乌汉诺夫!听见没有?……”

这时胸墙外有人应了一声。

“中尉,过来!到我这儿来!”

“你在哪儿呀,乌汉诺夫?”

为了防备万一,库兹涅佐夫打开了枪套,然后爬上胸墙,循着喊声向满是弹坑的空地走去。周围很安静。天上看不到一颗照明弹。炮兵连前面的草原上,星罗棋布地燃着一堆堆大火。草原逐渐伸向山谷背后的远方,仿佛通向天边似的。苦辣的热气随风飘来,夹着燃烧着的铁味。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胸墙外这么一大片空地,敌我双方竞然谁也没有去占领它!借着雪地的微光可以隐约地看到乌汉诺夫的身影在前四移动,身影消失了,随后又出现在附近的三辆被击毁的坦克旁边。

“那边是怎么回事,乌汉诺夫?”

“中尉,来看看被打死的弗里茨吧!……”

雪珠儿在腿边打旋。地上留着坦克履带压出来的痕迹,这些痕迹的边缘己积满了白花花的雪。库兹涅佐夫在这离自己炮排不远的地方,清楚地看到了几个德国人的尸体。死者的姿态各不相同。看样子,他们是在坦克中弹起火后,打算爬开和逃跑的当儿被击毙的。尸体上映着淡红的火光,好象一根根圆木冻僵在雷地里。可以看得出他们身上穿着黑色的工作服。

库兹涅佐夫走近几步,怀着难以抑止的、这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看了看第一个死人的脸。德国人朝天躺着,很不自然地挺着胸脯,双手紧紧抓住工作服上的皮带,手底下压着一个乌黑发亮的、已同身体冻在一起的东西。库兹涅佐夫后来才弄明白,原来这是一顶血迹斑斑的皮坦克帽。死者的光脑袋拼命向后仰着,以致他那结了一层冰的楔子似的尖下巴翘了起来,长头发象一根根的线,冻结在雪地上。年轻、惨白的面孔朝着天空,现出一副惊讶的怪相,好象死者的嘴唇随时准备打口哨或大声叫喊。在这石膏似的脸上,仅仅左颊没有粘上冰雪,呈现纯粹的淡紫色。眼睛由于垂死时的恐惧而睁得老大,瞳孔深处闪耀着一点破璃似的亮光——那是远方火光的反照。

根据狭窄的银色肩章可以断定:这是一名德国军官。离他三步远的雪地上露出一个炮弹坑,弹片打进了他的腹部。

“是谁把他打死的?是我还是乌汉诺夫?这发炮弹是谁打来的?我还是他?当坦克开始撞击时,这个德国人在想些什么,指望些什么呢?”库兹涅佐夫暗自问道。他盯住这个德国小伙子的惊恐的脸,闻到身边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冷冰冰的金属昧,深深地感到,这个外国人的秘密对他来说,将是一个永远揭不开的谜。德国人看上去死得很痛苦,但他腰间的手枪套没有打开。

在罗斯拉夫耳附近进行的头几次战斗中,库兹涅佐夫曾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自己也会象这样被打死。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身体被一个走过来的德国人用皮靴踢着。当时,他想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愿望——自己朝太阳穴打一枪。他最担心一旦受了致命的伤,脸上便要留下痛苦的怪相:呲牙咧嘴,不象人样。这种怪相在被打死的人的脸上常常可以看到,库兹涅佐夫认为这样的死是丢脸的。因此,他相信最后一颗子弹的妙用,把它当成救星和依靠,从那时起,他的手枪里就一直留着最后的一颗子弹,对它几乎达到了迷信的地步。他觉得有了它,心里就比较踏实些。

“他在坦克撞击以后从里面跳了出来,”库兹涅佐夫一边望着死者,一边想象着。“就是说,他不相信自己会死,指望能活下来。甚至当炮弹在三步远的地方爆炸而弹片已经打进他腹部的时候,他还在思考,还有疼痛的感觉,所以用帽子捂住了伤口。”

库兹涅佐夫对这个德国人的死亡之谜仍然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他有点犹豫地弯下身子,连毛线手套也不脱,就开始解死者的手枪。巴拉贝伦枪套上结着光溜溜的冰,象石块一样坚硬。手指不听使唤,老是在冰壳上打滑,摸来摸去,就是找不到按扣。后来按扣终于找到了,库兹涅佐夫就从吱吱发响的皮套里,把插得很紧的巴拉贝伦枪拔了出来。他立刻闻到一般强烈的冻油气味,有些象人身上的汗味。

“今天早晨,这个德国人和裘巴利柯夫都活着……后来德国人驾驶着坦克攻上来,打死了裘巴利柯夫和他的一班人。后来不知是我的炮弹还是乌汉诺夫的炮弹又把这个德国人打死了。早晨我们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把对方打死。当我开炮时,我恨所有这些坦克,恨所有坐在坦克里的人……可他呢,这个德国人?”

库兹涅佐夫屏住气,又朝尸体望了—眼:德国人仰着瘦削而稚气的险,这张脸被肉体的痛苦和临终前对死的恐惧弄得很难看;呆滞的眼睛有如两个浑浊的珠子,映着远处的火光;紧抓在手里的坦克帽捂着腹部的伤口。“要是死的话,千万不能这副模样,”库兹涅佐夫又想,他克制着厌恶的心情,把沉甸旬的巴拉贝伦枪塞进口袋里——不管怎样总是一件武器吧。

旁边还有两只尸体,这两个人大约是跟着军官从同一辆坦克上跳下来的。库兹涅佐夫朝它们望了一眼,没有细看。

这时,从炮兵连前面的山岗上传来了一阵马达吼叫和履带滚动的声音,接着又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声音?莫非又是错觉吗?”

乌汉诺夫的不安的叫声打破了寂静:“中尉,这边来!快到这边来!”

库兹涅佐夫向被击毁的三辆坦克的黑影奔过去,沿路跳过了一堆堆被炮火翻起来的、冻得梆硬的泥土。他跑到跟前时,发现乌汉诺夫站在靠边一辆坦克旁边,远处的火光照出了后者的轮廓。库兹涅佐夫屏住气,问道:“什么事?……发现了什么,乌汉诺夫?”

“那边好象还有活的,中尉……”

现在可以清楚地看见乌汉诺夫和他那支事先搁在履带板上的冲锋枪。他脚边还有一只挺象德国式背囊的圆形皮包,不知他从那儿弄来的。乌汉诺夫把手套插在衣襟里面,呵着指头取暖,用眼角朝库兹涅佐夫漂了一眼,说:“往前看,在那边。你听……往那儿看,中尉,那边山岗上有两辆被打坏的装甲运输车。没看见?看得清楚吗?”

“连个鬼影儿也没有!不过好象听到马达声。”

“对,对……你瞧,你瞧!……手电筒闪了一下……看见没有?”

山沟旁的岗子上,凝然不动地停着两辆装甲运输车。突然,在它们之间有一点火星闪了一下。是手电筒还是打火机一一很难断定。那边有人蠕动起来。夜色昏暗,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草原上色贯而行,拖着一个从装甲运输车上弄下来的长长的黑东西。人影的轮廓被火光照得越来越清晰。

“唔,是德国人。”库兹涅佐夫小声说。

“瞧,瞧,”乌汉诺夫凑到库兹涅佐夫耳边说,“这些坏蛋在搞什么名堂?”

火星又短促而神秘地一闪,光很微弱,仿佛被军大衣的下摆遮盖着。随着这个信号,从山沟里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履带轧轧地响了起来,一辆履带式车子悄悄地爬出山沟,向两辆烧坏的装甲运输车驶去,远远望去,好象一个黑点。后来它停住了,马达也就不响了。人影马上向履带式车子靠拢,拖着那个长长的黑东西在车边忙碌起来。他们干完以后就离开了装甲运输车,排成单行,一个接一个地向左边走去。队伍在一些坦克残骸的周围分散开来,互相保持着一定距离。人影时而跟地面合在一起,时而又出现在山岗上,只是手电不再闪亮了。

“我说中尉,他们在搞些什么鬼名堂呀?我不明白。”乌汉诺夫凑在库兹涅佐夫耳边说,把一股冷气吹到了后者的脸上。“我们怎么办?……弹盘装得满满的,没毛病,冲锋枪象钟那样准。”昏暗中,乌汉诺夫的目光在库兹涅佐夫的脸上一溜而过。“稍稍走近一些,叫他们全部上西天!看样子不过十个人。”

“别开枪!”库兹涅佐夫把乌汉诺夫的手从枪上推开。“等一等!你瞧他们在做什么……好象是担架兵,又象是埋葬队。把自己人的尸体弄走……”

在山沟前面的草原上,被遮住的火光又微弱地亮了一下。于是马达促低沉地吼叫起来,长方形的履带式车子发出轧轧的响声,从山岗顶上向左驶去。车子一停,前面又有几个人影开始活动。人影一个接一个,不声不响地抬着黑东西,把它装进车里去。

乌汉诺夫把臂肘支在履带上,望着草原,同时朝手掌里呵着热气。

“是送葬的弗里茨在收尸呢。”乌汉诺夫确信不疑地说,接着又问;“我们到底怎么办,中尉?”

库兹涅佐夫皱着眉头侧耳细听,但是人声和马达声又消失了。这儿离车子和德国人约三百米。“别开枪,”库兹涅佐夫口气不很坚决,接着补充道:“担架队和埋葬队又不是坦克,随他们去收吧。”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去他们的!不到时候,我们不要开火。走,回炮位去。”

“何必呢!他们又不晓得你我在这里。两梭子就报销啦!我们的位置很有利。怎么样,啊?打吧?”乌汉诺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并把眼睛眯了起来。‘只要他们不再在地上爬……”

“我说过了,不能向埋葬队开火,明白吗?打死两个埋葬队员又怎么样?算你打了一次胜仗吗?弹药本来就不够用。你以为仗已经打完啦?看看那边吧,镇子那边。再看看背后!”

“得啦,别讲大道理了,中尉……”

乌汉诺夫从怀里抽出手套,根本不看库兹涅佐夫所指的地方——烧掉了一半的南岸那部分镇子和同样处于德军占领下的北岸。他戴上手套,顺从地说:“好,我同意。看看战利品吧!”他拍拍棉袄外面的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两支巴拉贝伦手枪。然后,他又把圆皮包拎起来,“从一辆被打坏的装甲运输车里搞来的。打开一看,嘿,有一股熏香肠的味儿!这可真不坏!这支枪送给你吧,中尉……为了你的勇敢。请接受一位炮长的礼物。”

乌汉诺夫解开皮带,想把手枪连同那个又亮又沉的枪套一并取下来。但是库兹涅佐夫阻止了他。

“送给炮班里的战士吧,我有。”他碰了碰被巴拉贝伦枪弄得鼓鼓的大衣口袋,想起那一股使人恶心的、很象汗味的冻油味道。“战利品,你知道吧,是专门送给后方文书的。好了,走吧。”

乌汉诺夫苦笑了一下。

“说真的,过去我以为你是一支含羞草,知识分子……看样子,你有时还会脸红吧。可是你呀,老弟,还真有两下子!在哪儿喝的那么多墨水?十年制学校毕业?没有再升学吗?”

“你又来了,乌汉诺夫,真讨厌。要我讲自传吗?”

“你回答我:十年制学校毕业,还是专科大学生?在炮校的时候我们不在一个炮兵连,只是远远看到过你。”

“念完十年制学校。你好象也……”

“不,中尉,我只念完七年级,还有三年是在走廊里念的。我好象比你大三岁。”

“后来呢?”

“后来离开了学校,看了不少有关爱伦·皮凯吞和福尔库斯的书,这倒使我走了运!我在列宁格勒刑事调查局工作。是叔叔帮的忙,他也在那儿工作。总的来说,生活过得挺快活。瞧我这颗牙齿是在一次袭击中被人家敲掉的。”

“喔,过得挺快活!”

“你别觉得奇怪呀。这是一种难得的职业。成天跟偷儿、窃贼,还有别的混蛋们打交道。你对此道是一窍不通。这可是在刀尖上过日子。不过我挺喜欢。这种生活你不熟悉。”

“我是不熟悉。你在炮校出了什么岔儿?为什么没有获得军衔?”

乌汉诺夫笑了起来。

“信不信由你。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次我出去乱逛,回来时恰巧面对面碰上了营长。你知道门口第一间厕所有一扇窗子吗7我刚爬进气窗,少校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面前,他蹲在厕所里,身子抖动着,好象一只准备展翅飞翔的老鹰……”

“你何苦在毕业前乱逛呢?”

“这个问题太幼稚,中尉。既往不答嘛。你知道后来闹出了什么笑话吗?我钻进窗户以后本想溜之大吉,可是一看少校那副裸着身体的模样,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朝我瞪着眼,我就站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也止不住。我站在窗台上一个劲儿地傻笑。后来,当然罗,叫喊声和斥骂声把那位货真价实的模范副排长德罗兹多夫斯基从睡梦中吵醒了。于是我就开步走——进了禁闭室。你相信吗?”

“不相信。”

“随你的便,”乌汉诺夫微笑着说,假门牙闪了一下。

北岸,火光逐渐暗淡,变成了一片苍白的光。接连传来了几声炮响,随后是德国冲锋枪的扫射声。接着,一切又安静下来了。南岸依然无声无息。

“哪儿还在打炮?”库兹涅佐夫警觉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合时宜地问道:“告诉我,你对德罗兹多夫斯基有什么看法?他的确是个模范副排长……”

“他的军容很漂亮,中尉。是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你问这个子什么?你跟他怎么啦?”

劲风从山岗下面的草原上朝他们背上吹来,把他们脚边干硬的草茎吹得直颤动。埋葬队还在山岗上忙碌着。库兹涅佐夫觉得很冷,皱着眉头把领子翻起来。

“你晓得舍尔古宁柯夫是怎么死的吗?真愚蠢!简直是白痴!想起这件事我就受不了!终身难忘!”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罗兹多夫斯基跑到炮兵阵地时,复进机已被自行火炮打坏了。他就命令舍尔古宁柯夫用手榴弹去消灭自行火炮。你明白吗,用手榴弹!而且还得爬过一百五十米以上的开阔地。这样一来就给机枪当活靶子打死了……”

“原来如此!这个小伙子怎么忽然想起用手榴弹呢!若是我呀,倒要领教领教自行火炮的厉害。把履带给它拧下来!停一停,中尉,顺便把炮弹带走吧……”

两人又在过去裘巴利柯夫的阵地上站住了。他们又闻到那股火烧金属的浓烈气味。坦克的巨影凝然兀立在原处,履带好象一只钢铁的爪子,高高地伸向天空。弯曲变形的大炮护板,还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凄凉的叮当声。壁坑里的土堆上,孤军吞地插巷一把铁锹——那儿掩埋着一位遗容已不可辨认的弹药手。这一切都令人感到忧伤、绝望和死一般的孤寂。

雪已在这里堆起一座座白色的小岛,然而它掩不住那些张着大口的黑洞洞的弹坑。库兹涅佐夫从翻起的衣领下,看着寒风搅动着雪花,一阵阵吹打在被压碎了的炮架上。他还看见壁坑附近的雪地上留着乌汉诺夫的毡靴印子。这些脚印是不久前才踩下的,因此显得特别清楚。这一片冷漠而可厌的雪地竟是那样的白,以致库兹涅佐夫惊奇得连嘴唇也抖动了一下。

乌汉诺夫哼哼叨叨地扛起炮弹箱子,两个人默默无语地朝自己的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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