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炮旁边的战壕里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站住!谁在走来走去?我要开枪了!……”
“开吧,马上就开吧,”乌汉诺夫嘲弄地答道,一面从肩上把炮弹箱卸下来,放在炮架中间。
“戚比索夫,你应该这样喊才对:站住!什么人?!’要喊得响亮有力,使对方听了害怕得双膝发抖。来吧,再喊一遍试试!”
“我不行……不行,上士同志……他们会开枪的,会开枪的,”威比索夫在战壕里用受了凉的哑嗓子喃喃地辩解道。“刚才有人吸烟,刚把火点着,就听见子弹嗅嗅地飞过头顶,打在胸墙上面。他们的冲锋枪打得真凶呀!……”
“从哪儿打来的?什么地方打枪?”正向壕沟走过来的库兹涅佐夫厉声问道,他还没有看到戚比索夫。
黑黝黝的大炮孤零零地停在发射阵地上,好象早巳被炮班遗弃了似的,炮身上披一块军用雨布,随风啪啪地摆动着。拉开的炮架间堆着一些打过的炮弹壳。胸墙上的土缝里积满了细小的雪花。由于离对岸的火光很近,整个阵地上映照着一片淡紫的光,显得异常荒凉,戚比索夫受了凉的嗓子又在黑暗中嘟哝起来:
“快把身子弯下来,弯下来……他们发现大炮,会开枪的……”
戚比索夫没有爬出壕沟,但是朝壕沟望去,却看不到他。他把身子紧贴在沟沿上,在那儿蠕动着。
库兹涅佐夫用一种连他自己也感到生气的命令口气说:“戚比索夫,您怎么象只田鼠似的钻到地里去了?德国人在炮队镜里看不见您!走出来吧!到这儿来!涅恰耶夫呢?”
戚比索夫在战壕里忙乱了一阵,侧着身子爬到阵地上来,他弯着腰,脑袋好象要钻进地里去似的。他坐到炮架上,不时心惊肉跳地朝对岸张望着。肥短的军大衣鼓得好象一口钟,衬帽下面那张未曾刮过的三角小脸带着随时准备遇到不测的紧张神情。卡宾枪握在他手里,就象捏着一根木桅似的。
库兹涅佐夫看到戚比索夫这副模样,感到很不自在,又有点难为情,因为刚才那道命令下得过于粗暴了。“真奇怪,这一仗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库兹涅佐夫想道,立刻回忆起戚比索夫在德国人轰炸时的表现。当时他趴倒在地上,而老鼠吱吱叫着,从那被弹片打坏的壕沟下面的地洞里窜出来,扑扑地跳到他的背上。那时他说了些什么话呢?噢,对了……他说:“我有孩子,有孩子呀!”
“我在观察呀,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在土窑里。他们几个都在那儿……卫生指导员卓娅也去了,还有驭手鲁宾,都在聊天呐!可是对岸一直朝这儿打枪……这边打火机一亮,那边就是一枪,子弹唤的一声打在胸墙上。您快弯下身来,说不定……”
“哪儿打枪?究竟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库兹涅佐夫问。
“从对岸,中尉同志。他们就蹲在那几间屋子里,离得很近,能看到我们的大炮……”
戚比索夫胆怯而讨好地解释着,他那长满了胡子茬的小尖脸,一会儿对着库兹涅佐夫,一会儿又对着乌汉诺夫。他的忧虑很难说是愚蠢还是明智,他老是提醒别人要小心,这叫人很不舒服。总之,他的一切行动都显得异乎寻常,很不自然。这样,库兹涅佐夫刚才对他的怜悯之心也就化为乌有了。
“你能发现对岸的狙击手,就是看不到眼皮底下的事。”库兹涅佐夫忿忿地说。“还说是在观察哩!”
“啊?”戚比索夫从炮架上探过身来,显得局促不安。“中尉同志,你在说些什么呀?”
“我说,您要仔细点观察山岗后面的动静。那边有德国人的救护车。他们在收死尸。不要老是望着后方,也要朝前看看。德国人会从你鼻子底下把我们的炮拖走。叫白了吗?”
“至于有没有狙击手,我们马上可以试探一下,看看是不是你的错觉,戚比索夫,”乌汉诺夫说罢,停了停,然后不慌不忙地用温和的口气下了命令:“中尉,俯身靠住胸墙!戚比索夫,钻到战壕里去!马上行动,快点!你是说,这边一点火,对岸就打枪吗?好,我们来试试看!”
乌汉诺夫带着一脸逗趣的样子,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放在手掌上抛了几下,然后对戚比索夫打了个手势。这时戚比索夫突然感到呼吸急促起来,立即离开了炮架,活象一头进洞的野兽,慌慌张张地挤进了狭窄的壕沟,马上就不作声了。库兹涅佐夫仍旧站着不动,他对乌汉诺夫搞的这一套还莫名其妙。
“中尉,弯下腰吧,防止意外。”乌汉诺夫按了一下库兹涅佐夫的肩膀,使他俯身贴近胸墙,随后.自己也弯下身来,把拿着打火机的一只手举过头顶,嚓地揿了一下打火机。就在这一瞬间,听见对岸“叭”地响了一声,步枪刺眼的磷光闪了一下,没有听到子弹的啸声,但在右边两步远的地方,胸墙上的碎土唰唰地撒落下来。
“看来,咸比索夫并没有听错,”库兹涅佐夫说。
“他们离得很近,这些卑鄙的家伙,”乌汉诺夫说。“就在那边第一排屋子里……近得不能再近了!”
“乌汉诺夫,看来,最好在天亮之前把他们搞掉,打两炮过去,”库兹涅佐夫直起身子说。“他们已经发现了大炮旁边的活动,会扰乱我们开炮的。”
“我就是这样说的嘛!”戚比索夫在战壕里答腔了,听他的口气,好象他已肯定他们是灾难临头了。“我们就象装在袋子里一样,前后都是他们的人,又靠得这么近……中尉,我们被切断了。”
“威比索夫,注意观察!”库兹涅佐夫命令道。“只是不要去观察壕沟底下,明白吗?有什么情况,马上发信号,用卡宾枪打一枪,然后立即进土窑!您再说一遍。”
“有什么情况,用卡宾枪打一枪,中尉同志……”
“还有不准睡觉!乌汉诺夫,走吧,到土窑里瞧瞧去。”
他们沿着斜坡上开出来的土阶往下走去。底下的河水结着光溜溜的一层冰,它被对岸的火光映成一片深红。
土窑门口遮着一块军用雨布,从里面透出一股人体的气息,传来七嘴八舌的谈话声。库兹涅佐夫从这些声音中一下子就听出了卓娅的声音。他打了个寒喋,马上回想起卓娅眯着眼睛把全身紧贴着他寻求保护的情景,当时她的双膝弄脏了。在那濒死的时刻,当自行火炮凶狠地向他们射击的时候,他几乎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卓娅,准备牺牲自己,而不使她受到弹片的伤害。当时他究竟干了些什么,特别是卓娅究竟干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这一类事情古已有之,那时候男人们由于无法克制的本能而舍身忘我地保护女人,为的是让她们在世上传宗接代。
库兹涅佐夫站在土窑门口想象着:他同乌汉诺夫一道走进去的时候,卓娅的脸和服睛的表情将会怎么样。他皱皱眉,掀起了雨布。
土窑里又湿又冷。用炮弹壳做的灯闪着蓝幽幽的汽油火焰,照亮了潮湿的土壁。
这里共有三个人——卓娅、鲁宾和涅恰耶夫。他们全都挤在灯旁取暖,自制灯的火焰窜得很高,发出哗哗喇喇的响声。这时大家都回过头来望着门口。
涅恰耶夫中士在卓娅身旁半倚半卧着,他的肘部触到了她的膝盖,军大衣的胸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水兵衫。他审视地瞅了卓娅一眼,小胡子底下露出微笑,白白的牙齿闪了一下。
“瞧,卓叶奇卡,到底把中尉给盼来啦!”
坐在空炮弹箱子上的驭手鲁宾顿时显得忸怩不安,他故意匆匆忙忙地用粗大的手指去捕捉从弹壳里窜上来的火舌。卓娅迅速地扬起头来,把脸朝着库兹涅佐夫,以此表示对涅恰耶夫的疏远。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发亮的眸子里显露出不安的神色。然后她又安详地、放心似地微笑了一下。她的脸一点也不象不久以前在大炮旁的那个样子,现在显得很消瘦了。眼眶底下留着一道黑圈,嘴唇就象咬破了似的变得又黑又粗糙。
“不行,”库兹涅佐夫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现在谁也不能去吻她的变黑的嘴唇了。她的嘴唇怎么变成这样?涅恰耶夫干吗这么死盯着她呢?”
“暖哟,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亲爱的!”卓娅笑着说,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我一直在等你们,小伙子们!多想见到你们活着回来呀!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你们上哪儿去啦?”
“不远,在弗里茨那儿作客呐,卓叶奇卡。我和中尉一道侦查了德国人的岗哨,”乌汉诺夫回答说。他低着头站在那儿,把一个圆圆的手提皮包扔到灯旁。这是一个家常用的提包,包上的搭扣是镀镍的,上面蒙着一层霜。“收下战利品吧,弟兄们!涅恰耶夫,把油布铺上!你们大概都象饿马似的想吃东西了吧!向我们敬爱的司务长致以战斗的敬礼!这头老牛大约还在后方拉他的破车吧,他就知道守着锅台,把奖章弄得叮当响。卑鄙的老家伙!还装出一副想念我们的样子哩!”
涅恰耶夫笑了起来。卓娅仰视着库兹涅佐夫,轻轻地咬着嘴唇,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她以一种不加掩饰的亲切态度期待着他开口。鲁宾板着紫膛脸,一直在灯上烤着他那双铁锨似的大手,不时地皱着眉头朝卓娅瞟一眼,把鼻子吸得呼哧呼哧地响。
“中尉,”卓娅招呼了库兹涅佐夫一声,其实,她不是用嗓子在喊,而是用她那消瘦的脸上的一双大眼睛在招呼他,并向他点了点头。“坐下吧!请坐到我旁边来,我有话跟您讲。不,不,”她咬咬嘴唇,又改口道,“这儿有一张纸条,您拿去吧,是达夫拉强给您的,要我转交给您。傍晚时,我没有空来,因为离不开伤员。幸亏鲁宾帮了我的忙。中尉,请您说说,难道贺们真的被包围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先接住她递过来的纸条,问道:“卓娅,他现在怎么样?神志清楚吗?”
“半死不活的,”鲁宾忧郁地咕哝了一句。“老是喊着您的名字,说是有话要对您讲……”
库兹涅佐夫知道达夫拉强中尉受伤的情况。战斗刚刚打响,达夫拉强就受了重伤,几乎没有救活的希望了。库兹涅佐夫不看鲁宾,只是向卓娅投了一瞥。他明白了:达夫拉强的伤势依然毫无希望。他小心冀翼地展开了纸条。
上面用化学铅笔粗率、撩草地写着几行字:“库兹涅佐夫中尉亲收。柯里亚,你不要把我这个受伤的人留在这里,别忘了带我一道走。这是我的请求。如果我们再也不能相见,那就请你在我衣服左边的口袋里找出我的共青团团证,还有一张带题词的照片和两份通信地址。这是妈妈和她的地址,你拿去给她们写信吧。信怎么写你是知道的。只是不要写得太伤感了。就这些!我是一事无成,是个不走运的人。拥抱你。达夫拉强。”
卓娅站起身来,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丁一下,嘴唇牵动着,好象在微笑。
“祝你们健康,亲爱的小伙子们!我该去看看伤员了,已经在你们这儿耽搁很久了。”
“卓娅,”库兹涅佐夫阴郁地说,他把纸条塞进衣袋里,跟着她向门口走了一步。“我同您一道走,领我去看看达夫拉强吧。”
他们向门口走去,土产窑里的人全都沉默着。
“怎么样,斯拉夫人,都活着吗?”乌汉诺夫问道。“没有惊慌失措吧?”
涅恰耶夫中士用他那双疲惫的、布满血丝的深棕色眼睛盯着土窑的入口处。他看见雨布被掀开了一角,卓娅的短皮袄在那儿轻轻地摆动了一下,短皮袄下面是两条丰满的小腿,脚上紧绷绷地穿着一双被粘土弄得肮脏不堪的毡靴,仿佛她的脚是硬楔进去的。
涅恰耶夫突然从地上坐起来,叹了一口气,又象是从牙缝里哼了一声。现在,他已失去了原来那副衣冠楚楚、惹人注目的外表,下巴上长满了黑硬的胡子茬,小胡子和连鬓胡子就象在他脸上涂了一层阴影,使他显得神色萎靡,难看极了。他用指甲搔搔胸前的水兵衫,用一种俏皮的惋借口吻说道:“唉!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弟兄们,假如我们注定要死在这儿,我该向上帝恳求点什么呢?……我想恳求上帝同志,让我在临死之前,痫痛快快地吻一个姑娘!卓依卡身上没有什么动人之处,也许只有一对眼睛和两条腿还能吸引人。弟兄们!要是能搂着她睡一夜该有多美呀!然后哪怕用胸膛去堵坦克,也甘心情愿!我看,库兹涅佐夫倒沉得住气。鲁宾,你怎么样?你大概在乡下同姑娘们逛得够了吧?你到现在究竟糟蹋了多少姑娘?”
“一个个都让我瞧够了……就是没有一个出众的,”鲁宾故意逗他。“你真有眼力,看上了卓依卡……可是她的眼睛和腿不是为你长的。我在想,这码事儿搞昏了你的头。你在军舰上巧克力吃多了,在发疯呢!”
“不,鲁宾,看你这副嘴脸,找就知道,你于过偷鸡摸狗的事,对吧?真行呀!你身板结实,壮得简直象条公牛!你的脖子上能够折断一根铁轨呢。”
“得了吧,斯拉夫人!卓依卡愿意跟谁在一起,这个我们管不着!”乌汉诺夫喝住了他们。“总的说来,我是喜欢你的,涅恰耶夫。不过你再别讲卫生指导员的怪话,免得坏了水兵的名声。我听着就讨厌。够啦,你那张破唱片得换一换了!讲点别的吧!鲁宾,你也刹车吧!”乌汉诺夫满脸怒容,等土窑里静下来以后,他的气才平息下来,用温和的口吻说:“这就对了,我喜欢家庭和睦。涅恰耶夫,拿着吧!打坦克的奖品!在装甲运输车里一共弄到两支手枪和一只皮包。这支枪送给你。”
乌汉诺夫从皮带上摘下巴拉贝伦枪,连向枪套一起丢在涅恰耶夫脚边。涅治耶夫“哼”了一声,饶有兴味地打开了枪套上的按扣,抽出一支沉甸甸的、乌黑发亮的手枪,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份量。
“是军官用的,对吧,上士?好重呀!”
鲁宾用眼角膘着人家的武器,——这是一个被击毙的德国军官的私人武器。几小时前,这个德国人还在用这支枪向他们射击,叽哩哇啦地用本国的语言发着命令;几小时前,他还满腔仇恨地活着,并希望继续活下去。
鲁宾明郁地说:“这巴拉贝伦真够神气。不过我们没有权利用德国人的枪打仗。”
“有什么稀罕的!咦,那是什么?”涅恰耶夫朝乌汉诺夫正在摆弄着的那个手提包摆了摆头,后者正想解开包上的搭扣。
“是军官用的吗?也是他的?”
“好象是他的。我肯定包里有吃的东西,就把它拿来了。我们来看看吧。小包里是不会装手榴弹的。”
圆鼓鼓的手提包看上去没有什么危险。乌汉诺夫用劲扳了一下镀镍的搭扣,打开了提包,拎着它在油布上面抖了几下。
提包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散落到油布上:一套崭新的丝织内衣,刮脸刀具、香肠、一块包着玻璃纸的面包、塑料肥皂盒子、扁形花露水瓶、牙刷、装在两个透明纸袋里的避孕套、带有深色毛料套子的军用水壶和一块系着表带的女式手表。最后掉在油布上的,是一副装在丝绸盒子里的扑克脾。纸牌的盒子上不知为什么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问号底下是蔚蓝色的湖水,湖岸上,一个强壮的男子穿着窄小的游泳裤,正在追逐一个裸体的浅色头发的肥胖女人。从这盒纸牌里发出一股迷人的、刺鼻的味道,好象外国香粉的气味。
“卓叶奇卡可惜已经走掉了,”涅恰耶夫望着托在手掌上的女式手表说。“上士同志,允许我送给她一份礼物吗?这表戴在她手上才叫显眼呢!可以拿走吗?”
“要是她肯收下的话,就拿去吧!”
“你得留心点,你想干什么!”鲁宾鼻子里嗤了一声。“嗨,还有避孕套呢!”
眼前这堆光怪陆离的私人物件的主人是一个不知名的、被打死了的德国人,他的私生活和我们相距很远,令人无法理解;而这些遗物却是他不久以前的生活痕迹,把他生前的生活暴露无遗了。
“嘿!全是些垃圾!”乌汉诺夫懊丧地说,把空提包朝土窑的角落里一扔,“不是我们所需要的战利品。就这样吧,一半食物留下,另一半让卓娅拿给伤员们吃。”
乌汉诺夫厌恶地把一切不需要的东西扔在一边,只留下了水壶、剃刀、香肠和包着玻璃纸的面包。他撕掉了面包上的玻璃纸,从鞘子里拔出一把芬兰短刀。
“丝织品衬衣不长虱子。’鲁宾说着,用积糙的手指挺内行地模摸德国人的内衣,他那褐色的阔脸上流露出冷酷而又痛苦的表情。“原来如此呀,啊!……”
“鲁宾,你在说些什么呀?”乌汉诺夫问他。
“原来衬衣用丝绸做的。考虑得真周到。可我们呢?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很简单!……广播里说,我们要在敌人的本土上击溃他们。哼,本土上!等着瞧吧……”
“说下去,说下去,鲁宾,”乌汉诺夫抬起明亮的眼睛说。“说呀,怎么不吱声了?说啊,用不着拘束嘛!”
“鲁宾,看来你是在发牢骚,动摇军心,”涅恰耶夫插进来说,马上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唉,这又是什么画啊?”他拿起纸牌,用指头在盒子上弹了一下,于是,一张张绸面子的纸牌便滑到了他的手掌上。“鲁宾,你是一条黑鲱鱼。老是唱怪调。你这个乡巴佬有什么见识?只会拉着母牛尾巴打转转!”
“胡说!我不是拉老牛尾巴的,我是集体农庄的饲马员,”鲁宾纠正了对方的话,有点恼火了。“我一生见过的东两,你怕连边儿也沾不上哩!当你穿着肥脚裤在船上兜风的时候,战争已经把我搞得家破人亡了!我的生活一下子全毁啦!有一次轰炸以后,我象一头野兽似的大哭大叫,用手指甲一点点挖开泥土,把埋在下面的两个女儿扒了出来,但是已经晚了!当时我真想去上吊,但是对敌人的满腔仇恨使我没有去寻死……”
”
乌汉诺夫正拿着芬兰刀在切熏香肠,这时眯着眼朝鲁宾望了一下。涅恰耶夫把纸牌丢在油布上,牌上印着光身子的杰克和穿着黑长袜、戴着黑手套的裸体皇后,一张牌上的两个皇后紧紧纠缠在一起,她们的姿态下流,真是不堪入目。长着大胡子的国王肌肉发达得象角斗士一样,在他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可爱的男孩,长着一张天使般的脸,脸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身子紧偎在国王的怀里。这哪象是扑克牌呢?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副扑克牌,牌的边沿还留着被手指污损的痕迹。然而无论如何难以想象,这样一副牌怎么能供人围桌消遣,在谈笑间区分输赢呢?
“呸,弄得人头昏脑胀!看了这种东西真是倒胃口!鬼迷心窍!幸好卓叶奇卡已经走了。这是绝不能给女人家看的!这种玩艺儿能使人神魂颠倒!”
“你脑袋里装的全是女人!”鲁宾说,脸孔涨得通红。“有人拼着命打仗,有人老想着娘们1”
涅恰耶夫收拢了纸牌,丢在一旁,把手掌贴在大衣上擦了擦,好象手上粘着一层滑腻腻的东西似的。他拿起了巴拉贝伦枪,身子向墙上一靠,说:
“鲁宾,哪怕你把我当成个鬼,我还是喜欢女人……不过我自己心里有谱。我哥哥在四一年被打死了,就在利达城附近。我当时还在想,战争不过是一个星期的事,只要加把劲就能跟着骑白马的伏罗希洛夫元帅直捣柏林。可是结果呢?倒让人家揍我们的肋骨,一直逼到了莫斯科。”涅恰耶夫摆弄着巴拉贝伦枪,继续说下去。“好,打就打呗——再流一年汗吧。不过,鲁宾,斯大林格勒——这可是块硬骨头呀!弗里茨打了五个月,不可一世,大概他们已经为胜利干过杯了。而耳在,我们开始来拆他们的肋骨了。”
“好个‘开始’!”鲁宾挖苦地说。“是开始了,但还没有结束!今天德国人干了些什么呢?难道他们没有攻破我们的防线,他们的坦克没有包围过来吗?这么说,是我们对他们的力量又估计错了吗?我们蹲在这儿,好象一群走投无路的耗子,而他们却驾着坦克横冲直掩,到斯大林格勒去接自己人,并且还在朝你哈哈大笑呢!”
“别说了,够了,哈哈大笑是轮不到德国人的,”涅恰耶夫感到委屈了。“我们在这里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们的坦克。你去嚎陶大哭吧!如果手帕不够用,就把裤衩撕碎当手帕用吧!”
“你自己拿裤衩去当手帕吧!你为什么喜欢德国人的破铜烂铁呢?”鲁宾冲着涅恰耶夫喊道。“这个战利品你喜欢吧?”
“怎么?”涅恰耶夫说。“德国人的巴贝伦枪有什么希罕!”
矮墩墩的鲁宾站起身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土窑,脸上露出忿恫的神色,样子很怕人。他仇恨一切——恨战争,恨这件德国人的丝绸内衣,恨今天的这场战斗,恨这种被围困的处境,也恨这个涅恰耶夫。他从地上抓起自己的卡宾枪,快步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对乌汉诺夫说:“你要我吃这种战利品吗?哪怕饿死,我也绝不咬一口!哪怕我……”
“鲁宾,回来!给我坐下!”乌汉诺夫说罢,不再切那根冻得象木棍似的灌满肥肉的熏香肠,把刀子猛地戳进面包里去。
涅恰耶夫也立即停止摆弄巴拉贝伦枪,因为他看到了乌汉诺夫用刀猛戳面包的动作,看到了他的眼神的变化,感到事情有点不妙。
乌汉诺夫一声“坐下”的命令和他那逼人的眼光迫使鲁宾站住了。但鲁宾没有站着发呆,而是把脖子猛的一歪,全身保持着反击的姿态,在他的眼眶里仿佛有泪光闪了一下。
“你记住,鲁宾,我也是从边境打过来的,也知道一磅火药值多少钱。即使我们都要死在此地的话,我也绝不容忍这种歇斯底里大发作!”乌汉诺夫平静而有力地说道。“我们终究把德国人打到了伏尔加河边,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战争终归是战争,今天他们战胜我们,明天我们就打败他们!你跟人家打过架吗?假如人家先朝你脸上揍一拳,你的脑袋一定会嗡嗡响,眼睛里立冒火星儿,是么?你一定瘩得发昏了吧!这时,最主要的是马上站起来,擦掉脸上的血迹,然后回敬对方一拳。我们总算回敬过人家了,是这样吗,鲁宾?现在第二个回合又开始了。我们送给弗里茨做纪念的可不是订婚戒指。够了,我讨厌夸夸其谈!如果我们这儿有人老爱说怪话,那他一定会搞得惊慌失措。我听你说的就不对头嘛。坐下来,从这个壶里喝口水!你要冷静些。好,全说完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瞧你说的……惊慌失措。听起来多么严重。动不动就是惊慌失措!”鲁宾挖苦地说。“上士,我死起来比喝一口水还轻松。再可怕的事也比不上用手指甲把两个女儿从土里刨出来了。对我这个人,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该怎么想就怎么想。你的马被打死了,这笔帐全算在我头上啦。咱们还要同生死、共患难哩。”乌汉诺夫苦笑了一声。“开心点吧……让我们来跳跳舞吧!”
“扯到哪儿去了!……”
鲁宾没有把话说完,他把卡宾枪放在土窑的暗角里,就地坐了下来,偷偷地擦掉了恼恨的泪水,掏出烟荷包,哆哆嗦嗦地用粗糙的手指卷起烟来。
“卓娅,达夫拉强怎么样?可以同他说几句话吗?”
“现在不行。我想告诉你……中尉,他神志清醒的时候,总是问你是否还活着。你们俩是同学吗?”
“是同学。他还有没有希望?伤在什么地方?”
“他的伤比别人严重。伤在头部和大腿上。如果不立即送卫生营,就有危险。其他伤员的情况也是如此。我已经无能为力,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只好哄他们,说救护车很快就来。不过照我看,我们同后方的联系完全被切断了。这些伤员往哪儿送呢?谁知道卫生营在什么地万?”
“同观察所有联系吗?”
“没有,电台一直在找,这我知道。德罗兹多夫斯某那边有几个通信兵。中尉,我跑到裘巴利柯夫那边以后,你在什么地方?你看到压坏大炮的那辆坦克吗?”
“我不知道你……”
“忘掉这件事吧,中尉。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当时我很害怕,怕得双膝发抖。啊,对了,我好象求过你一件事,记得吗就是那支‘瓦尔特’手枪?真可笑。我想活一百岁,生他十来个孩子——为了跟自己过不去,也为了同大家赌气。你能想象吗?十张逗人喜爱的小脸蛋团团围住桌子,他们的头发全是白色的,每一张嘴巴都粘满了粥糊糊,就象麦片盒子上画着的那样,你见到过吗?”
“没见过……卓娅,你好象感到冷吧?走,别老是站着。”
“中尉,当时在哈尔科夫附近,我们被迫留下了伤员,他们的叫喊声直到如今我还记得……”
“卓娅,这里不是哈尔科夫。我们不打算突围,而且也没有退路。我们还剩下七发炮弹,谁也不会丢下谁的。这一点连想都不必去想。”
在离开土窑二十步远的河岸上,有一条被毡靴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他们就站在这儿。从结了冰的河上吹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气。冰面上有几个黑黝黝的大窟窿,里面翻滚着浓雾般的蒸气——这是早晨轰炸后留下来的痕迹。对岸上空的火光暗淡、变弱了,在这深夜时分,连火光似乎也被这冻彻天地的酷寒扑灭了。深深的河床上空,笼罩着一片打不破的寂静。在这酷寒的空气中,他们两人都难以张口说话,甚至连呼吸也感到困难。库兹涅佐夫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偏要在这种时候安慰卓娅。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莫名其妙的环境。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再过一小时或者两小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知道他们中间谁能活到天亮。但是,他对自己和对卓娅都没有撤谎,他确信撤退或突围都没有可能;因为前后全是敌人的坦克,而在背后更远的地方,还有一支陷入了重围的德军,——那边正是德国人今天进攻的方向。短短一天的战斗,真令人有度日如年之感!斯大林格勒怎么样了?为什么德国人在夜间停止了攻击?他们又向何处推进了呢?……
“冷得真够戗,”库兹涅佐夫说。“你好象冻坏了吧?”
“不,不要紧,这是我的神经作用。我知道这一回再也不会离开他们了。你不是说我们无处可去吗?”
卓娅竭力不使牙齿打颤,把短皮袄的领子翻了起来。她的目光越过库兹涅佐夫投向天上的火光和德国人占领了的对岸。她那白晰的脸庞裹在羊毛领子里,好象瘦小了些,又细又长的两道眉毛显得有点异样,一对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在回避着什么,所有这些都显示了她的劳累和深藏在内心的痛苦。
“我不愿再次丢下伤员。我不愿意这样做……再没有比这样做更可怕的了。”
库兹涅佐夫浑身起了一阵寒颤,他蓦然想象出这样一幅图景:德国人把炮兵连包围了,他们跑着,叫着,哇啦哇啦地传递口令,端着冲锋枪闯进了安置伤员的土窑。卓娅来不及抽出他的“瓦尔特”手枪,只能退到土窑的角落里,把背部和双手紧紧贴住墙壁,就象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想到这里,库兹涅佐夫低声问她:
“告诉我,你会使用武器吗?手枪还是冲锋枪?”
她瞧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把嘴唇藏在毛领子里,仅仅露出两道抖动的眉毛。
“打得很不好!……你说说,当时我在大炮边,害怕了,你干吗要那么奇怪地搂着我?是保护我吗?啊!多谢你啦,中尉。当时我真害怕极了。”
“我倒没有发觉。”
“慢着!……”卓娅把领子从嘴唇边移开,摹地笑了一下,她的眉毛不再抖动了。“我上裘巴利柯夫的阵地以后,你那儿发生过什么事吗?”
“舍尔古宁柯夫牺牲了。”
“舍尔古宁柯夫?就是那个有点怕羞的小伙子,那个驭手吗?他的一匹马折断了腿,是不是?等一等,噢,我想起来了,当我们上这儿来的时候,鲁宾对我说过一句可怕的话,他说:‘舍尔古宁柯夫死了,他到了阴间也决不会原谅任何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决不原谅任何人?”库兹涅佐夫追问了一句,不安地转过身去,他感到蒙上霜的衣领好象潮湿的金刚砂在摩擦着面颊。“不过,他干吗要对你讲这些话呢?”
“是的,我也有罪过。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原谅自己。”库兹涅佐夫这样想。“假如当时我有勇气阻止他的话……但是现在,我怎么对她谈舍尔古宁柯夫牺牲的事呢?如果谈,就意味着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她。可是,为什么炮兵连三分之二的人都牺牲了,而我却偏偏记住了这件事呢?没办法,不知怎么就是忘不了!……”
“我不想谈舍尔古宁柯夫牺牲的情况,”库兹涅佐夫坚决地回答。“目前谈这事没有什么意思。”
“我的天哪!”卓娅悄声说,“我真可怜你们这些小伙子……”
库兹涅佐夫从她的语调里听出她在怜惜大伙,自然,其中也包括他。这时候,他心里想:“难道她真的爱德罗兹多夫斯基吗?难道她这咬破了的,而且肿胀得挺厉害的嘴唇倒是由他去吻吗?难道她未曾发现德罗兹多夫斯基的一双眼睛总是冷酷无情,使人瞧着不舒服吗?”
“你于吗这么瞧着我呀,亲爱的中尉?”他听见卓娅用悠扬悦耳的声音在问。“老是这么瞧着,就象从来没见过我似的……”
他低声回答说:“我以后再去看达夫拉强吧。你不要叫我亲爱的。怎么连我也可怜起来了吗?我还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打死。我不不愿白白地、愚蠢地死掉,”
“中尉,难道还有什么聪明的死吗?亲爱的,我希望你活着。希望你长寿,活一百五十岁。我讲的是吉利话。你会活到一百五十岁,你会有妻子和五个孩子。好了,再见吧!我要去看看伤员……不过,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呀,中尉?也许,我多少有点使你喜欢吧?对不对?以前我还不知道呢!”她向他靠拢了些,用一只手拉开嘴唇边的领子,带着惊讶而好奇的神色朝他投了一瞥。“嗳呀,这是多么荒唐,多么奇怪呀,螽斯!”
“怎么叫我‘螽斯’呢?”
(这个词和库兹涅佐夫的俄语发音相近。)
“库兹涅佐夫,螽斯……难道你不喜欢螽斯吗?当我听到螽斯在叫,我心里就感到很轻快。不知为什么,我喜欢想象一个暖和的夜晚,田野里堆着干草,湖上挂着个红红的月亮,到处有 斯在叫……”
从结冰的河面上吹来一阵阵冷气,下游吹来的寒风轻轻地掀动着她的短皮袄的下摆。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显得又黑又深,戴着白手套的手把毛领往下翻,眉毛上结满了白霜,睫毛也冻得发硬了。库兹涅佐夫又感到,她的牙齿在轻轻地打颤,双肩也在微微地战栗,好象她全身都冻僵了。他忽然清楚地想象着:此刻,并不是她的牙齿在打颧,跟他说话的也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用的是另一种嗓音。也是一个十二月的夜晚,但周围没有河岸,没有火光,也没有德国坦克;他同某个人溜完冰回来,站在一家大门边。炉烟象暴风雪一样从屋顶上吹下来,胡同里积雪的栅栏上方吊着一排路灯,灯光把夜雾驱散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果真有过这样的情景吗?那么,同他在一起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你想吻我吗?……我觉得你是想吻我的……你有没有妹妹?我们两个人都可能被打死的,螽斯……”
“嗳,你这是于什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小孩子吗?你是在卖弄风骚,还是怎的?”
“这怎么算卖弄风骚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用衣领遮住半个面孔,免得笑出声来,两眼睁得大大的。“女人卖俏、做媚态先是用两只眼睛。眼睛先转到眼角上一膘,接着目光向下,最后才盯住自己的目标,要讲目标,那就是你了……你看,我根本没有这样做嘛。在大炮边,中尉,你象对待亲妹妹那样保护了我。这一点我是心领神会的。你难道没有妹抹吗?”
可是,这时候,库兹涅佐夫却在回忆:“在大炮边,坦克朝我们开来,我们射击,卡瑟木夫被打死了。起先,卓娅就在我身旁,后来,德国坦克冲击的时候,她就跑到裘巴利河夫的阵地上去了。以后是舍尔古宁柯夫被机枪打倒,他的身体在自行火炮前面的雪地上乱滚……背上的军大衣在冒烟。德罗兹多夫斯基惊得目瞪口呆,脸都扭至了,他说:‘难道我希望他死吗?……’”
“你想错了!”卓娅继续说。
“德罗兹多夫斯基!我简直不能想象你同德罗兹多夫斯基在一起!”他险些儿说出这句话来。这时卓娅正仰起脸警觉地注视着他。突然,她的脸胀得通红,显得十分惊慌,她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嘴唇和细长的眉毛上面的霜花一齐闪耀起来。他一下子闹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中尉……”她低声说。“德国人?……”
霎时间,从河岸高坡的背后传来了哒哒的冲锋枪射击声,照明弹腾空而起。
库兹涅佐夫朝停放大炮的那个方向看了看,马上想对她喊,开始了!德国人开始了!这也许是最后的一战了!
但是他那嘶哑的嗓门喊出来的却不是他原先想说的话:“跑步进土窑!……快!记住,我没有妹妹!没有!别再说蠢话了!以前不曾有过,现在也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一面用谎话去激惹她,—面又恼恨自己这样做。他临走时几乎推了她一下,她急忙闪开,向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了,显得十分可怜。她很费力地悄声说:“你没有理解我,中尉!我不是那个意思,螽斯……”
这时他已经沿着河岸向炮班的土窑跑去。耳边响着使人心烦的冲锋枪的连射声,左边,照明弹的闪光跳跃着,划过结冰的河面,使人感到冰层仿佛一会儿靠近脚边,一会儿又飞快地滑向远处,消失在黑暗中。这时,从上面的炮兵阵地上传来了卡宾枪的射击声,接着又是一响;有人象兔子叫似的朝下面喊起来。这是戚比索夫在打枪发信号。
“看样子,敌人进攻了……就是现在!……我们只有七发炮弹,只有七发了……”
库兹涅佐夫跑到土窑跟前,撩开门上的军用雨布。他看见汽油灯依然在冒着紫色的火焰,油布上摆着切成片的面包,乌汉诺夫、鲁宾、涅恰耶夫一齐把目光转向他,他们好象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他就亮开嗓子发出命令:“各就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