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兹捏佐夫等着大家从土窑里钻出来。一道道亮光在空中交相辉映,冲淡了河岸上的夜色。大炮旁,第三次响起了卡宾枪的射击声,而冲锋枪又疯狂地扫射起来,流星似的弹雨从河岸上空呼啸而过。
“快!快!”库兹涅佐夫急不可待地命令大家。“各就炮位!快上去!……”
乌汉诺夫在窑洞里象回声一样重复了命令,涅恰耶夫和鲁宾好象被这个命令推着似的,一齐跳到小路上来,嘴里还在匆忙地嚼着食物。乌汉诺夫熄了灯,最后走出土窑。他把冲锋枪往肩上一背,一边嚼食物,一边狠狠地骂起来:“坏蛋!吃都不让好好地吃!中尉,拿着香肠!稍微吃一点也好!”说着,往库兹涅佐夫手里塞了一团粗糙的东西。“各就各位!小伙子,动作快点!”
“快上去!跑步!”
库兹涅佐夫随手把那团粗糙的东西塞进了大衣口袋,带头沿着河岸向上坡的土阶那儿奔去,从他背后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呼的喘气声。鲁宾用他那被烟熏哑的、低沉的嗓子说:“到上帝那儿作客再吃吧,上士!”
涅恰耶夫马上挖苦他:“你这集体农庄的砰砣!还想活到一百岁吗?”
“你这个傻水兵,屁股上挂贝壳!乱弹琴!”库兹涅佐夫本想停下来,冲着鲁宾的脸狠狠地喝一声:“住嘴!别再胡扯了!”可是岸上的风把雪粒扎进了他的眼睛。冲锋枪的低低的弹迹在前面闪耀,闪光交织在炮位上空,从那儿传来拼命的叫喊声:“中尉同志!中尉同志!”
这是戚比索夫在呼唤。照明弹把空中映得如同白昼,大炮、阵地和壕沟都清晰可见。库兹涅佐夫从十米以外就能看见阵地上的情况;有一个弯向地面的黑影,离这个人影两步远的胸墙外,还横着一个黑黝黝的东西,看上去象是人的身体,伸开四肢扑在雪地上。
“德国人!爬到这里来啦!进攻大炮吗?”这个念头在库兹涅佐夫脑中一闪而过。他等不及判明情况,就弯身跑回戚比索夫跟前,紧靠着他,趴倒在炮轮边。
“怎么啦?怎么啦7”
戚比索夫坐在胸墙下象发热病似的颤抖着,身边的卡宾枪也没有了。他用两只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膛,仰着脑袋,连哭带喊地说:“是我把他打死了!……中尉同志!……他朝这边跑过来,我待在壕沟里,已经冻僵了。可他跑过来了!德国人在那边打枪,他朝大炮这边跑……嘴里还喊着:‘自己人,俄罗斯人!’可是我怎么能相信呢?……德国人已经开火了。”
库兹涅佐夫抓住戚比索夫的肩膀,使劲摇了一下。
“冷静点!听见吗?好好地讲!”
“我把他打死了,打死了!”威比索夫重复着这句话,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胸口乱摸乱抓,同时惊恐不安地眨着眼睛。“他一边跑,一边叫:‘自己人,俄罗斯人!’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把他打死了!”
“看,中尉,这支冲锋枪跟我们的一样。”乌汉诺夫跪在壕沟边,从胸墙外拉进来一支有着圆形弹盘的冲锋枪,拿给库兹涅佐夫看。“怪事,这个斯拉夫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是我们的冲锋枪,”库兹涅佐夫仔细看了看覆着一层霜花的枪,表示同意。“乌汉诺夫,把他弄到这里来!不过要当心,别跳到胸墙上去!”
“试试看吧,中尉。”
乌汉诺夫跪在地上,身子朝前伏在胸墙上,然后双手抓住那个四肢伸开、一动也不动的躯体的双肩,用足力气把它拖到发射阵地上来。马汉诺夫把这个毫无生气的身体翻过来,想使他在胸墙上靠得舒服一些。就在这当儿,这个戴着一顶两侧较宽的黑色德国坦克帽的人把头向沟沿上一靠,闭着眼睛,轻轻地呻吟起来,微微张开的嘴里,露出一排整齐、发亮的牙齿。
乌汉诺夫俯下身来望他的脸,将信将疑地说:“好象还活着哩。”
大家挤在炮前,心里犯着猜疑,一会儿看看呻吟着的人,一会儿又看看照明弹的亮光和冲锋枪射出的弹迹。库兹涅佐夫一言不发,他还搞不清眼前发生的事。但是有一点他已经确信,这个人不是德国人。在黑色德国坦克帽下而,可以清清焚楚地看到—张宽颧骨、翘鼻子的年轻俄罗斯人的脸,只是这张脸被痛苦折磨得有点变样了。他那长满胡子茬的下巴和喉结上都粘着冰雪,棉袄外面结了一层冰壳,两只没带手套的手弯曲在胸前,毡靴的靴头都朝向一个方向,这副样子好象死人。看来,他在冰天雪地里已躺了好几个钟头了。
“他是什么人,中尉?可能是步兵吧?或者是坦克兵?”涅恰耶夫问道,“受伤了,还是冻僵了?手在抽筋哩……”
“是我朝他开的枪,我开的枪!”戚比索夫在背后哽咽着说。“他一边跑.一边喊,可是我……”
“别罗唆了,戚比索夫!”库兹涅佐夫打断了他的话。“不准你再说一个字!”
“哪来的步兵?哪来的坦克兵?前面根本没有我们的人……喂,小伙子!”乌汉诺夫轻轻地拍拍那个人的面颊,唤道,“小伙子,你听见吗?你听得见说话声吗?”
年轻人的牙齿咯咯地响了一声,喉结朝下动了动,然后从牙缝里长长地哼了一声。
“乌汉诺夫,看看他有没有证件,”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检查一下口袋。”
“你这个糊涂虫寻什么开心?干吗要朝他开枪?”鲁宾责备戚比索夫。“既然他说是俄国人,你还干吗稀里糊涂地开枪呢?裤挡里不舒服,搞得你昏了头吗?”
“我哪晓得呀,哪晓得呀!……”
“鲁宾!快去叫卓娅来,”库兹涅佐夫决定这么办。“把卓娅叫来!”
“是,”鲁宾不大乐意地答道。“假使她来有用的话,我就把她带来……”
“鲁宾,快去找卓娅!跑步!听见了吗?”
乌汉诺夫蹲在地上,解开年轻人胸口的棉袄扣子,伸手在里面摸了一会,又把他军便服上和棉裤上的口袋,统统翻过来,最后,困惑地说:“什么也没有!”接着,他带着恼恨的口气对涅恰耶夫说:“快把装着德国糖酒的水壶拿来!在你皮带上挂着。给我!”
乌汉诺夫用壶嘴撬开了小伙子的牙齿,后者呻吟着,把头偏了过去,好象在被人拷打时本能地进行反抗一样。乌汉诺夫一只手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果断地甚至是粗暴地朝他嘴里灌了几口洒,一边灌,一边说:“就好,就好,我的小老弟!……”
大家都在等待。小伙子呛了一下,开始用嘴巴呼吸,他咳得身子弯曲起来,后脑勺在胸墙边缘上擦了好久。他的眼皮微微张开,眼窝深陷,混浊、茫然的目光使人吃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重病人的目光就是这样的。小伙子的手不停地抽搐着,朝原来放冲锋枪的地方伸过去。
这时候,库兹涅佐夫问他:“喂,小伙子,你是什么人?从哪儿跑来的?我们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是谁?”
小伙子的眼光在人们脸上游移着:他大约什么也没听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才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坦克帽……把帽子脱下来……”
“看来,他听不见,中尉,他哪来的德国坦克帽?喂,斯拉夫人!”
乌汉诺夫摘下小伙子头上的帽子,把它垫在后者的脑后。小伙子伸直双腿,哼了几声,抬头望望被照明弹的弹迹划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再望望大炮、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脸上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弟兄们……炮兵们!”他声音嘶哑地说。“炮兵连?我到了你们这儿啦!格奥尔吉耶夫在哪儿?格奥尔吉耶夫呢?……早上……”
他不作声了,用目光询问着大伙儿。一听到“早上”两个字,库兹涅佐夫就激动地猜测起来,他顿时想起了早晨的轰炸,想起了裘巴利柯夫炮班的战壕和那个在昏迷中嚷着要见师长的侦察兵。“对了,当时那个侦察兵说创面还行人没回来……”
这个年轻人刚才看起来象个逃出来的俘虏,或因故迷路的战斗警戒部队的步兵。现在,库兹涅佐夫忽然想到,“这个人就是在执行搜索任务时陷入困境的侦察兵之一——关于他们的情况,早上第一个回到炮兵连的侦察兵已经提到过了。但是,这种想法看来也不可靠,因为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这个人怎么会活下来的?他在战斗时待在什么地方呢?前面曾开过了好几十辆坦克,把整个草原都摧毁了,又加一天来没有一米土地能幸免炮弹的轰击……”
“乌汉诺夫,再给他喝点糖酒,”库兹涅佐夫说。“他说话还挺困难。”
“我看他浑身都冻僵了,中尉,”乌汉诺夫说着,又朝小伙子嘴里灌了几口酒。
小伙子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把头朝后一仰,库兹涅佐夫乘机字字清晰地大声问他:“你能说话吗?我问,你答,这样省点气力。格奥尔吉耶夫是侦察兵吗?早上他到了我们炮兵连。你也是侦察兵吗?”
小伙子的后脑勺老是擦着垫在他脑后的坦克帽,过了一会儿才张开嘴唇:“弟兄们……那边弹坑里有两个人……两个自己人,还有一个德国人。德国人快要死了……他们都受了伤,都冻僵了。我们和德国人在那儿待了一整天。是天亮时把他抓到的。在公路上,从汽车里抓出来的。是个重要的德国人……我们派格奥尔吉耶夫来……报告的……”
“是这样,”乌汉诺夫和库兹涅佐夫交换了一下眼色。“中尉,你明白了吗?他说的是早上在裘巴利柯夫炮班的那个侦察兵吗?就是那个人吗?真巧!你们瞧,斯拉夫人,真他妈的巧事!这么说,他们真是侦察班的弟兄罗?”
“是他们,”库兹涅佐夫说着,碰了碰小伙子的肩膀,而后者却闭着眼,无力地靠在胸墙上。“其余的人在什么地方?离这儿远吗?你受伤没有?你说有一个德国人和他们在一起吗?敌人朝你开枪啦?”
小伙子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听懂了意思。他又开始呻吟。
库兹涅佐夫盯着他那两片微微启开的嘴唇,听到他说:“前面……五百米左右,在山沟前面。当时我还能走。决定派我来。我跑……到处都有德国人。还碰到两辆车子。我不能开枪,手冻僵了,象残废了似的。敌人朝我开枪……应该把他们弄回来,问志们,弄回来!我们有两个人在那里……那个德国人很重要……”
“五百米左右?到底在哪里?”库兹涅佐夫追问了一句,向胸墙外面望了望。
干燥的寒风扑面吹来,卷起了草原上的积雪,呼呼的风声盖过了逐渐稀疏的冲锋枪的射击声。
整个草原在照明弹的照耀下变换右面貌,它象白色的波纹似的从一堆堆被烧毁的黑黝黝的坦克后四展现出来。当照明弹的亮光熄灭的时候,低低的天空看去象一堵墙,耸立在坦克后面。暴风卷着雪花,在这十二月之夜的最疯狂的时刻,越刮越猛,把战场上残存的几堆大火都吹散、扑灭了。在这天寒地冻而又被坦克蹂躏得毫无生气的草原上,居然还会有人活着,还有我们的两名侦察兵……库兹涅佐夫想弄清楚德国人向什么地方开枪,想测定一下弹迹的方向,但是歪七坚八的坦克残骸妨碍着他的视线。
“五百米左右吗?”他又问了一遍,并朝侦察兵俯下身去。“究竟是多少米?可以说得准确些吗?”
侦察兵喘着气,把冻得象干树枝那样弯曲的手指伸到下巴底下,想暖和暖和,活动一下,但是指头已经伸不直了。他就把手放在下巴上,动了动脚,想爬起来,但好象被这个动作累坏了似的,身子朝后一仰,又靠在胸墙的边缘上了。他小声地说: “最好扶我起来,弟兄们!……我的脚也……两辆装甲运车车……就在山沟前……你们快去吧,炮兵们!”
“卓娅来了没有?”库兹涅佐夫问,“鲁宾呢?”
“中尉,这小伙子的手伸不直,两条胳膊要完蛋了。应当用雪擦一擦,”乌汉诺夫说着,朝周围看了一下。“戚比索夫!快拿饭盒装点雪来!拣干净的雪,不要有火药的,到发设阵地后面去装,明白了吗?”
在库兹涅佐夫和乌汉诺夫跟侦察兵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戚比索夫一直躲在大炮旁边,这时,他就象一头受伤的小野兽,垂头丧气地朝乌汉诺夫望了一眼,把胸前的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他的嘴巴和下巴都被结着冰刺的衬帽遮住了,从他的嘴里呼出热气,同时发出了低低的埋怨声。他就这样,一面尖声尖气地埋怨着,一面没精打采地从大炮边爬出来,军大衣的下摆在地上拖着。他的这副模样看上去既可怜又可厌,仿佛他已失去了知觉,丧失了象一般人那样行动和理解的能力了。
“戚比索夫,您怎么啦?”库兹涅快夫惊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问事?快站起来——跑步!”
但是戚比索夫一边哽咽着,一边喃喃地说着些不连贯的话,爬行到壕沟旁,消失在黑暗中了。
涅恰耶夫咬着小胡子上象砂糖似的白霜,目送威比索夫远去,说道:“尽管他全身都冻僵了,可还是朝小伙子开了枪。他大概精神失常了。让我去吧,上士。”
“你待着,”乌汉诺夫阻止了他。“让他去跑一会儿,这对他有好处!你把脸颊擦几下吧,涅恰耶夫,这对你也有好处——脸上象搽了粉似的。”说着,用手套轻轻拍了拍涅恰耶夫的脸,使它朝着自己。“擦吧,否则小脸蛋就毁啦!”
刺骨的寒气也侵袭着库兹涅佐夫的身体,带着手套的手和穿着毡靴的脚开始麻木了。寒气象锋利的爪子,越来越残暴地撕着他脸上的皮肤。库兹涅佐夫望望侦察兵,望望他那弯曲在下巴边的僵硬的手指,不禁设身处地地想象着他是怎样跑过了五百米的距离而到达炮兵连的。他不曾开枪,——大约手指冻坏了,揿不动枪的扳机……小伙子的头发由于塞满雪珠而变成灰白色,浓霜粘结在鼻孔周围,两条睫毛也冻得连在—起了,一团团热气从嘴里冒出来,只听见他耳语般地说:
“快去呀,炮兵们!……离这儿五百米!……有两个自己人和一个德国人。就在装甲运输车后面。那里有一个炸弹坑。”
“给他戴上坦克帽,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命令道,随后往炮架上一坐,等乌汉诺夫替侦察兵戴好了帽子,才悄悄地问他:“乌汉诺夫,我们该怎么办呢?五百米……左边有德国人,有埋葬队。如果我们去四个人,带上四支冲锋枪,行吗?……把手榴弹也带去。让涅恰耶夫守着大炮,以防万一。我看应该去。你说呢?”
库兹涅佐夫虽然明白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很危险的,但是他认为没有权利不去,没有权利不去救那两个受伤的侦察兵。何况这个小伙子为了营救自己的伙伴,冒着生命的危险,一枪不发地走了整整五百米!库兹涅佐夫所讲的带四支冲锋枪和手榴弹的话只是自我安慰罢了;不过,他明白,如果他俩现在不采取这一步骤,那么无论是他这个排长还是乌汉诺夫,都不可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等着乌汉诺夫回答,他相信乌汉诺夫比自己冷静,经验更丰富。
“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我们商量着办吧,乌汉诺夫。要知道侦察兵是到我们炮兵连来的……我们试试看吧?”
乌汉诺夫默默地脱下手套,使劲朝里面呵热气,然后再把它戴上。他拍了拍膝盖,从结着冰花的眉毛下瞅了库兹涅佐夫一眼,气恼地说:“还想得出什么别的好主意吗?没有别的办法了,中尉!虽然五百米不等于五米,但只要冲锋枪里的润滑油不冻住就行!中尉,你听,弗里茨静下来了。”
草原上寂然无声。前而静悄悄的没有一声枪响,也看不到照明弹的亮光和子弹的弹迹;到处是大火烧过的坦克残骸,风卷起地面的积雪,在这些坦克中间回旋飞舞,呼呼地吹打在胸墙上。
“戚比索夫!”乌汉诺夫喊了一声。“戚比索夫,你爬到哪儿去啦?快过来!雪呢?真见鬼!”
亲比索夫那矮小的身体急忙从胸墙后面爬了出来;在他的亮晶晶的衬帽底下,露出了一对可怕的眼睛,活象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毡靴在地面上摩擦着,手里拖着一个装满了雪的饭盒。他就这样四肢着地、很快地向大炮爬了过来,同时声音嘶哑地叫着:“那边有人在跑,在跑!……在岸上跑!朝这儿来了!……”
“谁在跑?”乌汉诺夫从他手里一把夺过了饭盒。“他在说胡话吗?涅恰耶夫!给他喝口酒,让他清醒清醒!”
“那边有人在跑……他们朝这儿来了,我看不清楚……”戚比索夫喃喃地说,同时胆怯地向后退着,从小伙子身边爬开了。这个小伙子大声地呻吟起来,因为乌汉诺夫正把他的手浸到盛雪的饭盒里去。
这时候,库兹涅佐夫也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听到炮位右面的雪地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这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抓起侦察兵的冲锋枪,喝道:“什么人?”
这时候,在一片昏暗中,有两个人影出现在雪地上,传来一声回答:“自己人!认不出来啦?”
库兹涅佐夫认出了这两个人原来是德罗兹多夫斯基和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他们离得不远,就站在岸边的高地上,对岸镇子里那一片暗淡的火光清晰地映出了他们的轮廓。
他俩跑进了发射阵地。德罗兹多夫斯登穿着缝制考究的紧身军大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他气喘吁吁地问道:“谁开的枪?”
一听到德罗兹多夫斯基这种傲慢的声调,库兹涅佐夫就突然感到有一股电流通过周身的神经。他把冲锋枪紧贴在脚前,转身往炮架上一坐,双唇紧闭,一言不发,以此表示他没有忘记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这儿是怎么回事?乌汉诺夫上土,您在这里干什么?伤员?从哪儿来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边走边问,一阵风似的走过库兹涅佐夫身边,他那冰冷的东大衣带来了一阵寒气。为了亲自弄明真相,他向乌汉诺夫和侦察兵俯下身去,打开了手电筒。电筒射出一道烟气腾腾的刺眼的黄光,照亮了小伙子那长着翘鼻子、痛得变了样的脸。他咬紧牙关,把头靠在胸墙上、几颗晶莹的冰珠在他的颧骨上闪亮———那是由于剧痛而流下来的眼泪。
“炮兵们!……炮兵们!……他们在炸弹坑里……为什么给我戴上坦克帽?我听不见……”
“把电筒关上,连长!你开什么玩笑?”乌汉诺夫一边继续用雪给小伙子擦手,一边生气地用肩膀推开了手电筒。
就在这—刹那,对岸叭叭响了两枪,好象那儿在等待信号;接着,两道火光掠过了胸墙天空。
德罗兹多夫斯基稍稍低下了头,把关掉的电筒收了起来。他丝毫不表示惊奇,反而讥讽地说:“你们过得挺开心啊,不能再开心了!”他说.然后带着他惯有的严历口吻问:“这个小伙子是谁?怎么会跑到你们这儿来的?”
“他妈的,应该让鲁宾去送死!”乌汉诺夫骂了一句,故意懒洋洋地回答德罗兹多夫斯基;“这个小伙子是侦察兵,连长。他们的侦察班昨天夜里出发,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你是否记得,早上轰炸时,我们这儿来了个侦察兵,名叫格奥尔吉耶夫。这是第二个了。那边还有两个活着的,已经不能动了……小伙子讲,他们都陈僵了,受了伤,还有个‘舌头’跟他们作伴呢。整整待了一天一夜,可真够受的了,连长!”
“两个侦察兵?还有‘舌头’?”德罗兹多夫斯基追问了一句。“是吗?情况确实吗?”
“什么‘舌头’?你乱扯些什么呀,乌汉诺夫?”哥罗万诺夫挥挥手,蹲下他那笨重的身体,仔细看了看还在低声呻吟的侦察兵。“是他报告的吗?可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大概在讲胡话吧。那边都被坦克轧成稀巴烂了,还有什么侦察兵?”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大姑娘还会生孩子呢,你没听说过?”
“你相信胡话吗,乌汉诺夫?再说这个小伙子来路不明。”
“哥罗万诺夫,不了解情况别乱说!”德罗兹多夫斯基提高了嗓门说。他把身子猛然一挺,就象一根发条突然伸直了那样。“您忘了那个送到师部去的侦察兵吗?忘了集团军首长在这儿等过侦察班吗?您有健忘症吗?亏您还是个指挥排排长哩!这样吧,叫两个通信兵到我这儿来!不管怎么困难,也得跟师部联系上。明白了吗,哥罗万诺夫!限您十分钟之内完成任务。把命令重复一下!”
哥罗万诺夫准尉以难以想象的敏捷动作,挺直了他那苯重的身体,重复了命令,迅速地跳上胸墙,然后象一头大象似的从发射阵地朝炮兵连观察所走去。
库兹涅佐夫用冻得麻木的手指紧紧握住膝盖上的冲锋枪,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听着,德罗兹多夫斯基,你象往常一种,来得稍微迟了些。我和乌汉诺夫已经决定去找侦察兵了。你尽管放心。把电台调节一下,向上级报告吧……”
“伤员在哪儿呀,亲爱的小伙子们?”
库兹涅佐夫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鲁宾喘着粗气,迈看两条短腿,沙沙地踩着积雪,与其说跑进,不如说滚进了发射阵地。
卓娅的短皮袄象个白球在他旁边闪了一下。她那银铃般的嗓音象歌声似的,在凛冽的空气中回响着,又消失了。白球在大炮左边蠕动起来。于是卓娅的声音重又响了起来,但是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声调了:
“乌汉诺夫,把饭盒放下。要知道,他受伤了。把您的芬兰刀给我……照这样按住他的腿,我来割毡靴。不过要小心点,接住脚后跟,您看,毡靴里面灌满了血。”
“难道戚比索夫真的打中了他吗?”库兹涅佐夫想起了这桩蠢事,气得直咬牙,咬得连牙根都痛了。他明白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下怎样的命令;因为再也不能等待了——寒气扑到脸上,就象金刚砂在摩擦皮肤,背部、胸口和握着冲锋枪的手全都冻得麻木了,——应当立即行动,去冒一次险,无论如何总得行动。
炮兵连前面有几辆烧坏的坦克,库兹涅佐夫确信可以在它们的掩护下走过五百米地段,到达两辆被击毁的装甲运输车跟前,两个侦察兵就躺在它们后面的炸弹坑里。但是他们是否还活着?……为什么前面的射击声突然停止了呢?
“对,马上出发……只要在到达弹坑之甜不碰上德国人,不过早地暴露自己!一枪不发地走过去。”
库兹涅佐夫甚至没有朝德罗兹多夫斯基看一眼,就站起身来,用拳头敲了一下冲锋枪的弹盘,心情舒畅地向壕沟那边走去,一面用嘶哑的嗓子低声唤道:“乌汉诺夫,鲁宾,戚比索夫!带上手榴弹和冲锋枪,到我这儿来!”
从漆黑的壕沟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犬吠似的呜咽声。库兹涅佐夫好象觉得那边有个人在捂着嘴巴低声哀号。库兹涅佐夫走过去,看见戚比索夫蜷缩在壕沟的角落里。戚比索夫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向壕沟的深处爬去.他的脚碰到了库兹涅佐夫的毡靴,这双脚似乎在寻找支撑点,以便让身体更紧地贴近地面。
“戚比索夫,站起来!”库兹涅佐夫命令道。“您怎么啦?卡宾枪呢?把卡宾枪留下,带上涅恰耶夫的冲锋枪。”
“中尉同志,卓娅说靴子里有血。是我开的枪……难道我想打他吗?难道我知道是他吗?……这个小伙子呀……”
“起来,戚比索夫!”
戚比索夫从黑暗中爬出来,树梢底下露出—张哭丧着的脸,脸上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霜。为了压制哭声,他嘴里咬着一只结了冰的手套,另一只手则有气无力地在积雪的沟沿上瞎摸一气,想找到那支搁在胸墙上的卡宾枪。枪终于被摸到了,他把它拉向身边,但是手一松,差点儿又掉了下来:冻僵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您冻僵了吗,亲比索夫?”库兹涅佐夫接住卡宾枪,把它塞给戚比索夫,后者举着木橛子似的两只手套,荒唐可笑地把枪托抱在胸前,于是枪身就贴在脸上了。
“我浑身都冻僵了,一点也不听使唤……手脚都不行啦……”
戚比索夫眨巴着眼睛,眼泪流了出来。泊珠顺着乱糟糟的胡子茬一直滚到扣住下巴的衬帽上。他象一头丧家之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和正在发生什么事,不晓得人们要他干什么。他这副模样使库兹涅佐夫大为吃惊。此刻库兹涅佐夫并不知道:戚比索夫的精神之所以这样萎寐,倒不是由于他肉体上虚弱到了极点,甚至不是由于他感到死亡已经临近,而是由于他在这漫长的一昼夜里的感受,先是飞机轰炸,坦克进攻,炮班覆灭,后来德军又冲入后方,造成目前这种颇似被围的处境……尤其是眼下还得去一个地方,干一件什么事——对此他更感到绝望,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他独自待在阵地上时,心里害怕,不相信侦察兵是自己人、俄罗斯人,就开了一枪。这件事弄得他彻底垮了。
“我不行!……”戚比索夫用手套捂着嘴巴呜咽起来。“中尉同志!……我头痛得要命。我不明白您的命令……”
“冷静点,戚比索夫!不许哭!”库兹涅佐夫低声喝道,又有点怜悯地看着他,但他心里明白;谁要在这种时候软弱下去,他就活不成了。于是他继续说:“最好活动一下,暖暖身子!您听见吗,戚比索夫?否则就要完蛋啦!”
“中尉同志,让我留下吧,求求您!……”
“不行,戚比索夫!您要明白,没有人啊!让谁来替换您呢,谁?涅恰耶夫是瞄准手,必须留在大炮跟前,一旦需要开炮,您对对付不了!懂吗?”
被点到名的乌汉诺夫和鲁宾已经在壕沟里,站在库兹涅佐夫身边了。他们的军大衣扫到石头般的硬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人一言不发,正在专心致志地往衣袋里塞手榴掸。鲁宾把有凸纹的“柠檬”式手榴弹分别塞进了几个口袋,然后背起冲锋枪,恶狠狠地说:“呸,真他妈的叫人恶心!打这种人还可惜子弹哩!”说罢,吐了口唾沫,狠狠地跺了几下脚,好象要把土地踩平似的。
乌汉诺夫朝外锋枪的枪闩上呵着热气,把它检查了一下,然后抬头望了望愁眉苦脸、可怜巴巴的戚比索夫,好象有点同情地说:“说实在的,假如我们人手多的话,应该把你派到土窑里帮忙照顾伤员。可是现在怎么行呢?” ”
“我是不中用的人了,浑身都冻坏了……”戚比索夫绝望地苦苦哀求着,好象要把整个身子都扑向乌汉诺夫、祈求他的保护似的。他一再重复着:“我冻僵了,浑身都在发抖!我感到自已快要……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上士……”
“知道了,”乌汉诺夫平静地说。“戚比索夫,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让我们这样办吧,我用雪来给您擦擦手,您会暖和起来的,那就没问题啦。要不然,现在是手冻僵,过会儿全身都要冻僵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嘴里那只不锈纲的假牙闪了一下,好象在微笑。“中尉,两分钟就够了,你批准吧!否则他会冰成冰棍儿的。戚比索夫,我们到—边去吧,免得惹人家讨厌。”
“等你们两分钟,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的心里交织着怜悯和轻蔑两重感情,他尽最不去瞧戚比索夫。戚比索夫乖乖地服在乌汉洛夫后面,一瘸一瘸地走进了交通壕,好象去找救星似的,—边走,一边呜咽,脑袋不住地颤抖。
对库兹涅佐夫来说,戚比索夫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并不陌生。在他初上战场的罗斯拉夫耳城下,虽然当时条件不同,他也见过类似的情况。有些人被无穷无尽的苦难所压倒,他们的内心世界也就象破裂的脓疮那样暴露无遗了。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这些人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候。这样的人其实不能称作活人,只能把他们看作死人。库兹涅佐夫并不同情这种卑贱巳极的人类的弱点,他只是感到厌恶和吃惊,同时担心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也会临到他自己头上。
“跟这种婆婆妈始的人一起打仗真使人腻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打死了也活该!”
“别说了,鲁宾,”库兹涅佐夫转身对他喝道,“我不明白,您干吗对所有的人都这么恶狠狠的。您的手还能动吗?能扣扳机吗?您说扣不动,我也不相信!记住这一点!”
“中尉,您对我真慈悲啊,哦,太慈悲了!不象对戚比索夫那样。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库兹涅佐夫说罢,皱着眉头朝侦察兵那边看了一眼:卓娅正在给他包扎,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影子直挺挺地站么大炮护板后面。库兹涅位夫不禁怀着挑衅的心情想:刚才他们和戚比索夫的对话,德罗兹多夫斯基听到也好,没听到也好,反正一个样。
“库兹涅佐夫中尉!谁在那儿哭哭闹闹的?是戚比索夫吧?他怎么啦?不愿意去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很快走了过来,站在离库兹涅佐夫仅仅一步远的地方。他和平常一样,身子挺得笔直,象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行动.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冷气。总之,他跟过去在军用列车上和在行军途中一模一样。从外表看来,他显得很沉着,对一切都不怀疑,坚信自己过去不曾将来也不会遇到不测。
库兹涅佐夫竭力用干巴巴的语气说:“连长,你听错了。戚比索夫由我来负责。”
“就算这样吧……但问题是,库兹涅佐夫,”德罗兹多夫斯基斩钉截铁地说,“到侦察兵那儿应该多去几个人。三个人是不可能把三个受伤的人抬回来的。我也去。带两个通信兵,我随后就来。从装甲运输车右边走。”
“你不必操心了,连长,”库兹涅佐夫冷冰冰地说。“只要那边有活着的人,我们一定能把他弄回来。”
“我不是不放心,库兹涅佐夫,不是不放心!但我还是跟你们去吧!”德罗兹多夫斯基说罢,动了动鼻翼和他那女孩子般的长睫毛,把库兹涅佐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推开了站在壕沟当中一声不吭的鲁宾,朝大炮那边大步走去。胸墙下,卓娅正在涅恰耶夫的帮助下替已经停止呻吟的侦察兵包扎伤口。
“如果今天我被打死,那也是命中注定,”库兹涅佐夫紧握枪柄,暗自思忖,但他马上驱走了这个念头。“我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呢?”
“报告中尉同志,我们淮备好了!……—切准备就绪!”
乌汉诺夫从交通壕走到壕沟里来。身材矮小的戚比索夫跟在他后面,缩着脖子,一声不响,好象唨了错事那样垂头丧气,紧贴着他腰部的卡宾枪就象一根没有用处的碍手碍脚的棍子。
“这才对啦……把卡宾枪留给涅恰耶夫,带上他的冲锋枪,”库兹涅佐夫发出命令,同时向乌汉诺夫点点头:“你跟他并排走,我和鲁宾一起,好吧,前进!”
这时候,火炮边有人开始活动起来,阵地上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几个人影。
卓娅和涅恰耶夫两人抬着侦察兵,向旁边的河岸走去,侦察兵的腿被绷带裹得很粗,简直粗得出奇。
几句隐约可以听到到的话语随风传到了库兹涅佐夫的耳朵里:“一路平安,小伙子们!一定要回来啊!……祝你们一帆风顺!”
库兹涅佐夫没有问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