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宾,你都仔细看过吗?”
“干吗不相信我呢,中尉同志?弹周围全看过,大衣都爬破啦。如果他被打死了,也该埋在雪底下,可是这里没有一具死尸,叫我上哪儿找呀?”
“这我知道,鲁宾。趁他们不打枪,我们到山沟那边去看看。也许他爬出去以后迷失了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走了……这种可能性当然不大,因为根据照明弹也能确定我们的人在哪儿。”
“到山沟那边得当心点。德国人不贪睡的话,可能在那儿溜达哩。嘿,真捣蛋!我简直走路也想打磕睡,中尉同志。眼前有个东西在晃……身子冷冰冰的,眼皮上挂着秤跎。”
“用雪擦把脸,使劲擦。”
“一直在擦,中尉同志,整个脸象用挫刀在挫哩!一天一夜没睡了,夜里只打了个把小时的盹儿。”
他俩伏在空荡荡的掸坑边。草原上的烟雾渐渐稀薄,周围映着雪光。即将破晓的十二月之夜笼罩在深深的寂静里。他俩在这种时刻都禁不住昏昏欲睡。黎明前这种虚幻的宁静使库兹涅佐夫的脑子昏昏沉沉,冻僵了的身体象散了骨架似的不想动弹。他摆脱不了这种软绵绵的状态,刹那间,眼前发黑,就迷糊过去,但他马上又惊醒了。
“鲁宾,我们到山沟那儿起吧!”库兹涅佐夫站起来说,但他知道自己连走五步路的力气也没有了。不眠的夜晚即将过去,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他恍若堕入一团温暖的雾中,对危险的感觉已经麻木了。他又迷迷糊棚地站了一会儿,好象在做梦。“走吧!”他又说,成音比前一次响亮,态度也更坚决,好象只有这样,才能恢复不久前那种清醒的现实感。他把冻伤的手指在手套里活动活动,朝枪托上捶了几下。“走吧,走吧!”他第三次这么说,用自己的声音说服自己和鲁宾:无论如何得走,一定要到山沟那边去。
“好,我这就……中尉……”鲁宾费了很大的劲,才使他那方形的身体离开地面,站了起来。他瞅瞅库兹涅佐夫的脸,歪着嘴巴苦笑道:“你别见气,中尉。我看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得东摇西晃,还充什么好汉……好象浑身都是劲。你在硬撑吧?做给自己看吗,中尉?……”
“走吧!你在胡说八道,鲁宾,真是胡说八道,走,走呀!应该走,不能等了,走!”
“别见气,中尉,这就走……”
雪在他们脚底下陷落。库兹涅佐夫听见鲁宾寸步不离地跟在背后,鼻子里哧哧地喘着气,毡靴踩在雪地的冰面上发出碎裂的响声。夜深人静,他望着白茫茫的寒冷的荒原,不禁又想:他现在的行动,仿佛不是受他自己支配,而是由另一个人在支配,他和鲁宾都在执行着另一个人的命令,只有这样,他们俩才会得到安慰。风卷着积雪,象长条的波浪在草原上起伏,静悄悄的、荒凉的雪野上,没有照明弹的亮光,只觉得这雪野在眼前晃动。此情此景使他在经历了早就过去和眼前已经消逝的往事之后,产生了某种安宁和幸福的感觉,得到片刻安静的休息。此刻,仿佛有一层幽暗而温暖的、发粘的雾气迎面涌来,把他紧紧地包住了。但是,朦胧中又好象有个东西搅乱了他的安宁,冲破了薄膜似的睡意,这个东两在旁边窜来窜去,开始燃烧,冒出金色的火星,金星又化成了一片阳光。这时,眼前浮现出远方故乡的那条可爱的小巷,夏日雨后,阳光照着蔚蓝色的水洼,亮闪闪的反光透过了檄树的枝叶。“这是什么巷子呢?”他仿佛又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和两道弯弯的眉,耳边响起谁的声音:“螽斯,亲爱的!……你晓得我们到哪儿去吗?你在充好汉吧?”“我不是螽斯!这是孩子们用的词儿,干吗这样叫我?……是呀,我们上哪儿去?走了这么久,究竟是上哪儿去呢?”
库兹涅佐夫惊醒了,睁开了眼睛。周围静悄悄,雪茫茫,耳衅是嚓嚓的脚步声……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不相信自己在这么短的几秒钟内竟打了个盹儿。鲁宾在旁不紧不慢地走着。库兹涅佐夫对自己的昏迷状态感到害怕,连忙站停下来。
鲁宾也站住了。两人面面相嘘,都不说话。鲁宾带着哨音在喘息。
“鲁宾,”库兹涅佐夫舌头不大灵活地说。“你向右走十米,到那儿去看看,要不然……”
他没有说明这个“要不然”是什么意思。两人心里都明白:“要不然,我们可能会走到德国人的战壕里去。”
“现在我们都糊里糊涂,中尉同志,”鲁宾带着顺从的表情说,在雪地里跺跺脚,向右走去,而库兹涅佐夫打了个盹儿后稍觉清醒,对于危险的感觉恢复了。他生怕再打盹儿,就重重地跨步向前走去,心里想:“为什么他说我硬充好汉呢?是啊,鲁宾。我最怕显得软弱无力,最怕在你和其他人面前显得软弱无力。这一切不是我在干,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在我心中,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知道,随他去吧!……鲁宾,你要了解我,我现在同样糊里糊涂。但是我们一定要走到山沟才安心,才算尽到了责任……虽然我明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对不起你啊,鲁宾!……”
干巴巴的一阵枪声从背后传来,打破了草原的寂静。枪声仿佛把库兹涅佐夫猛地向前推去,他在迷糊中马上想道,既然背后打枪,那么他们一定是不知不觉越过了德国人的战斗警戒哨。
他本能地扑到地上,从脖子上拉下冲锋枪的皮带,喊道:“鲁宾,往回走!”
但他发现鲁宾从山沟边朝他拼命奔来。
“中尉,中尉,我们的人出岔儿啦!……你看,朝后看!……”
“鲁宾,到那边……跟我来!”库兹涅佐夫命令道。这时又传来了冲锋枪短促的射击声和手榴弹的连续爆炸声。他转身向弹坑和装甲运输车那边,即德罗兹多夫斯基一行人刚刚爬去的地方猛冲过去。他边跑边想:“那儿怎么啦?碰上德国人了?过不去吗?”
背后,镇上的大口径机枪发出了低沉而粗野的吼声。整个草原动荡了,在闪烁的火光下,一会儿显得宽阔,一会儿又变得狭窄。弹迹窜过头顶,驱散了空中的黑暗。库兹涅佐夫和鲁宾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跑,影子在雪地上斜斜地跳动,又轻飘飘地溜走了。
“鲁宾,向装甲运输车靠拢,向右!”库兹涅佐夫已经看到了前面的弹坑和右边两辆黑黝黝的装甲运输车,几条弹迹就在车边的雪雾里闪亮。
前面,又有几颗手榴弹爆炸了,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嗖嗖地乱飞。库兹涅佐夫气喘吁吁地跑到一辆装甲运输车跟前,从那儿看到了全部情况.
从几辆被击毁的德囤坦克后面,鱼贯地窜出一伙人来,朝山岗上两辆履带式车子奔去。在照明弹的亮光下,这两辆车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装甲运输车后面狼藉着德军坦克的残骸。在这个坦克墓地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几条黑影在洼地的雪里爬着,从那儿频频传来了我军冲锋枪的低沉的吼声:黑影正在射击履带车和朝它奔去的德国人。山岗上,几个人影吊在一辆履带车上,车子发动起来,离开原地,转了个弯,向侧面驶去。另一辆依然停着,从里而喷射出一道道火焰——德国人在用冲锋枪扫射坦克前面的洼地。
“鲁宾!向履带车开火!……狠狠打!”库兹涅佐夫吼道,一面用发僵的指头恶狠狠地勾动着扳机。由于后座力的缘故,枪托撞击着他的肩膀,刺目的火光照亮了草原,草原似乎突然晃荡了一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制仕自己,要不然整整一盘子弹一口气就打光了。
“这些毒蛇!毒蛇!……”鲁宾在旁边声音嘶哑地骂着。“掐死你们还不解恨!活活掐死你们!……”
“鲁宾,手榴弹!……朝车上扔手榴掸……快!”
深红色的火光喷出枪口,在鲁宾那咬得紧紧的牙齿上闪耀着,照亮了他那贴住枪托的阔脸,脸色凶狠可怕,象喝醉了酒一样。
鲁宾一时没听见命令,库兹涅佐夫就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肪,狂怒地大叫起来:“手榴弹!手榴弹!”
鲁宾这才停止了射击,右手在大衣口袋里乱掏了一阵,然后从车边跳开两步,侧身拔掉手榴弹的保险销,“嗯”地一使劲,朝山岗上投过去,随即又掏出第二颗,猛挥胳膊,扔了出去。两颗手榴弹相距不远,先后爆炸,斜坡上闪起了两道红光——手榴弹没打到履带车。
“啊——!这条死爬虫!”
鲁宾叫骂着,抓起冲锋枪,挨着库兹涅佐夫卧倒在装甲运输车的履带下,对准履带车又扫了长长的几梭子。库兹涅佐夫知道这样下去弹药很快就要打完,况且他们又没有储备的弹盘。他立刻产生一个想法:应该向洼地、向德罗兹多夫斯基一组人靠拢,虽然这样做势必会把德国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这时,洼地里我方冲锋枪的回击声渐渐稀疏了。库兹涅佐夫松开手指,扳机弹了回去。他用胳膊撑起身子,朝火力越见减弱的装甲运输车那边望去。
“鲁宾!这儿……你留在这儿!……吸引敌人火力!我到他们那边去!懂我的意思不?听见吗?要爱惜弹药,算着打!……我上他们那儿去……”
“快去吧,中尉,这里有我,”鲁宾象个昏迷的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他张口露齿,仿佛要装出笑的模样。“我在这里趴一会……若是再有一两盘子弹,中尉,我可要象捏死臭虫那样收拾这帮下贱坯!……”
“巴拉贝伦枪你拿着吧!子弹满满的!”库兹涅佐夫忽然想起了那支缴获的手枪,感到它沉甸甸的重量,就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构出来,丢在鲁宾面前的雪地上。“我有‘TT’式手枪,子弹装得满满的!一定要节省子弹,听到吗,鲁宾?!”
雷鸣般的大口径机枪压倒了冲锋枪的射击声,从镇口扫射洼地。镇上左边一排房屋的窗户里,又有三、四挺机枪匆匆地打响了。弹迹擦着装甲运输车飞驰而过,有的消失在斜坡上的雪堆里,有的从洼地后面那些坦克的钢板上反跳回来,向明亮的云层盘旋上升。
库兹涅佐夫时而卧倒,时而站起,时而扑进弹坑里,这样向洼地跑了大约五十米。德国人借助照明弹爆炸时的亮光从履带车上居高临下地扫射洼地。这种局面使库兹涅佐夫心头沉重起来,全身如同灌了铅似的,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有几次他跪下来,向山岗打出短点射,但是他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耳朵里好象有几把锤子在敲打,连自己的枪声也听不见。履带车在继续向周围喷火,库兹涅佐夫想找出那些喷火口的位置。这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他们为什么不向坦克那边转移?为什么还不动?为什么躺在敌人的炮火下?应该向前进,向前,到坦克后面去!”
库兹涅佐夫跑到被击毁的德国坦克前面的洼地的斜坡上,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乌汉诺夫。后者趴在离山岗一百五十步左右的一个雪堆旁,用胳膊把俘虏揿在雪里,把胸膛压在他背上,就这样向山岗上的履带车射击。他很爱惜子弹,打几枪就向右,朝坦克那边爬一段,嘴里骂着,把德国人使劲拖过去,重又把后者揿在雪里,压在自己身下。离雪堆几米的地方扔着一只空弹盘。
“乌汉诺夫!到坦克那边去,跑步!”库兹涅佐夫冲过去,扑在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向坦克跑步!……一分钟也别耽搁!向坦克跑步!……听到吗,乌汉诺夫?”
乌汉诺夫向库兹涅佐夫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愤激和疯狂的神色,简直使人认不出他了。一点红光在他那不锈钢的门牙上闪了一下。
“中尉!……到连长那边去……快去看看卓娅!我派了一个通信兵去,不顶事!大概负伤了!我待在这儿去找他们!……”
“谁负伤了?你说什么?”
“快去找他们,中尉!快到卓娅那儿去!到卓娅那儿去!”乌汉诺夫连连重复着,他的嗓子嘶哑得完全变了调,说完,又把身子伏在冲锋枪上,同时压住德国人,继续向山岗上的履带车瞄准。
“卓娅负伤了?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库兹涅佐夫感到背脊发冷,两只腿软得象棉花似的,他慌了手脚,连腰也没有弯下来,就向分散在洼地深处蠕动着的几个人影奔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边发生了他不希望发生的事,绝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他怒气冲天,将信将疑,跑到了洼地的底部。他看见一个人弯腰站在雪堆旁,正在咬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就狂暴地把这个人推开。库兹涅佐夫模糊地感到这是一个通信兵在咬急救包,正在这时候,就在雪堆下,他透过波浪似的雪雾,看到了他所熟悉的白皮袄、白毡靴和一个粘满冰雪的救护包。
“您在这儿搞些什么名堂?真见鬼!”
“她负伤了……总得给她包扎呀!”通信兵吃惊地喊道。“您瞧,她是给……”
卓娅闭着眼,侧身蜷曲在雪地上,怕冷似地弯着腿,双手捂着肚子,她那圆圆的膝盖僵然不动,旁边扔着一支小巧的“瓦尔特”手枪。在她身下的雪地上,有一摊使库兹涅佐夫大吃一惊的黑糊糊的东西。
起先他想,这一摊可怕的黑东西不会是血吧。他不能想象这是卓娅的血,他竟看到了卓娅的血。他企图自我安慰,甚至想对自己说,“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事,她不可能受致命的伤或被打死,也不可能那么吓人地捂着肚子。”
“卓娅……你怎么啦,卓娅?……”
“她不说话,中尉——一梭冲锋枪子弹打中了她……好象在肚子上……开始她还说:‘你们走开,我自己来。’不让人家替她包扎……这会儿连一句话都不说了。”通信兵喃喃地说,声音轻得象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的。“开始很安静,后来我们走进了洼地,德国人突然从上面开火,双力就打起来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呢?他在哪儿?”库兹涅佐夫的声音轻得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您没看见吗?那不是,在雪地里坐着……他好象也负伤了……德国人扔了手榴弹。”
“德罗兹多夫期基在哪儿?”他又轻声问了一遍,同时转过身子,看见德罗兹多夫斯基光着脑袋坐在离雪堆五米的地方,左手仍然握着手枪,戴着手套的右手不时在脖子上摸一摸,又移到眼睛跟前,嘴里不知在咕哝些什么。第二个通信兵弯着腰,把手插进德罗兹多夫斯基腋下,笨手笨脚地想从背后把他抱起来。冻僵了侦察兵象个灰白的土堆躺在雪地上,身边放着谁的一支打红了的冲锋枪。
德罗兹多夫斯基想从通信兵手里挣扎出来,他象通常受了震伤的人那样,显得既固执,又急躁:“我要包扎!……卓娅在哪儿?包扎!……我负伤了,让她来给我包扎!你走开!……”
库兹涅佐夫不知不觉地解开了大衣胸襟,跨着机械的步子向德罗兹多夫斯基走去;他俯下身子,发现德罗兹多夫斯耳朵下下面擦破了一块皮,流了一点血。他张开冻得冰冷的嘴唇说:“德罗兹多夫斯基!你听见我说话吗?还能站吗?腿上有没有伤?你只擦破了一点皮,站起来,站起来,德罗兹多夫斯基!”
“卓娅在哪儿,库兹涅佐夫?在哪儿?我要包扎!……”
“站起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站起来!”
后来,库兹涅佐夫脱下大衣,把它铺在雪地上,跟德罗兹多夫斯基一起把蜷缩成一团的卓娅移到这个临时担架上,抬了起来。但他不敢看她,浑身就象发疟疾似的直打哆咳。德罗兹多夫斯基走在的而,只见他昏昏沉沉,东摇西晃,直挺挺的背脊现在也变得佝偻了。他反转双手,抓着大衣的边,脖子上的绷带白得刺眼,看上去脖子好象缩短了些。绷带渐渐松弛下来,掉到领子上,使他无法转动脖子。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象个醉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而耸起肩膀,从喉咙里发出又象呻吟,又象咳嗽似的声音。这种奇怪而沉闷的声音震动着库兹涅佐夫的耳膜,好象在揪他的心。
他们走到那些被击毁的坦克之间,冲锋枪已经射不到他们了。德罗兹多夫斯基轻声请求道:“歇歇吧……我不行了。请求你,库兹涅佐夫……”
他们将卓娅放在雪地上。库兹涅佐夫仍然没有勇气看她,只觉得喉头梗塞,闷得慌。他把肩膀靠在烧黑了的坦克钢板上,两腿发软,很想坐到雪地里,闭上眼,不动也不想。现在他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瞬息间,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毫无价值,失去了意义;不论是冻伤的侦察兵、德国俘虏,不论是战后的夜晚、严寒、山沟前面的弹坑,这一切的存在好象都是极其荒谬、极其不合理的,都是造成眼前这个悲惨结局的因素……
“她的腹部受了伤,”他狂怒地想道,竭力合乎情理地想象着事情发生的经过。“当他们进入洼地时,她是否用‘瓦尔特’手枪回击过呢?后来又怎样了?为什么单单打中了她?为什么伦恰是她呢?”
“库兹涅佐夫……”
他又机械地抓起大衣边,梦游似地继续往前走。他仍然不敢向前看一眼,她就躺在下边——那儿是一片冷寂和死的空虚:没有说话声,没有呻吟声,没有—丝儿活气。但是,他那提着大衣的手又分明感觉到她的体重,使人产生了错觉,仿佛她还活着。一路上,各种想法在库兹涅佐夫的脑海里翻腾,他就这样同德罗兹多夫斯基一起抬着卓娅,一步步向炮位走去。
他们走到炮位前面时,发现涅恰耶夫的脸在胸墙上移动起来。后来他跳出了炮位,愁眉苦脸、疑惑不解地迎上来,跟在他们旁边,先是惊恐地看了看卓娅,然后又用慌乱的目光久久地打量着库兹涅佐夫和德罗兹多夫斯基,好象在等他们解释一下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然而谁也没有向他解释一个字。
库兹涅佐夫还是尽量不看卓娅,甚至当他们把她放进壁坑里去时,也没有朝她望一眼。他不记得是谁为了不让雪吹到她脸上,提议把她放在那儿的。他拄着冲锋枪,站在壁坑旁,听不清是哪个人的毫无生气的声音在向他低语,好象是涅恰耶夫的声音:“中尉同志,您冻坏了,您会完全冻僵的。”
这时库兹涅佐夫忽然发现自己的大衣搭在胸墙上,衣襟上溅着暗黑的斑点。不知怎的,他感到这件染着她的鲜血、留下了她的死亡痕迹的大衣,他是永远不会去穿它了。
“干吗把大衣拿来了?”他费劲地低声说。“留在壁坑里吧……”
“中尉同志,单穿一件棉袄不行,您全身都在发抖……”涅恰耶夫在旁边回答他,声音也很低。“卓娅是怎么回事?啊?她怎么会这样?”
库兹涅佐夫抖得厉害,牙齿在格格地打战,浑身都冻僵了。他还是想坐下来,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好象只有这样才会轻松一些。
他把枪扔在脚下,就在壁坑附近的胸墙上坐下来——连走到炮架跟前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哆哆嗦嗦地用一只脏手套擦着脸,揉着喉咙。
“螽斯……”分明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尽快赶上我们,希望你活着,螽斯!但愿别落到德国人手里呀!”
他用手套捂着嘴呻吟起来,终于鼓起勇气把目光投向壁坑,朝她看了第一眼。
卓娅躺在涅恰耶夫为她铺好的一块军用布仑上,雨布的一边翻过来,直盖到她的胸部,因此,他此刻看不到那些可怕的血迹了。卓娅没戴帽子,大约把它丢在洼地里了。她侧身躺着,象孩子那样蜷曲着身体,仿佛沉浸在睡梦中。风吹动着她脸上的一缕柔发,没有活气的脸苍白得象一块大理石,双眉由于瞬间的痛苦而微微地皱着,看去特别清楚。细小、干燥的雪粒从胸墙外随风飘来,染白了她的眉睫,并且轻轻地触动它们,宛如它们本身在颤动。库兹涅佐夫赶紧闭上眼,转过脸去,用手使劲按住嘴唇和下颚,按得手掌也发痛了。他陷入了绝望,感到自己犯下了难以想象的罪过,生命毁了,一切都完了,处在这种情况下,他怕自己会禁不住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记得在达夫拉强的发射阵地上,她曾紧紧地搂抱着他,向他寻求过保护。同是这一缕轻柔的额发,当时被爆炸的气油热烘烘地甩打到他的眼睛上和嘴唇上。他把她挤在炮轮边,本能地给予保护,不使弹片打到她的背上。她那冰凉的嘴唇呼出一股股热气,不时触着他的流汗的脖子和脸颊……当时他何曾想到,几小时之后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在洼地上受了伤并从救护包里取出了那支“瓦尔特”手枪呢?!
有人从背后给他披上大衣,而他仍旧呆呆地坐存胸墙上,没有答理不知哪个人——大概又是涅恰耶夫——对他说的话:“中尉同志,您抖得很厉害,您得离开这儿……最好到土窑里伤员们那儿去。那儿生着火炉……谢天谢地,大伙儿都回来了。您瞧,……您在听我说吗,中尉同志?您应该去暖暖身子。我说大伙儿都回来了……”
“大伙儿?……都回来了?”库兹涅佐夫问道,喉咙里象堵着一团东西,谢大谢地,大伙儿都回来了——这句话字字刺痛了他的心。这时他才发现涅恰耶夫神色慌张地把脸凑过来,咬着小胡子,脸已冻得发青了。
库兹涅佐夫含糊其词地低声说:“把卓娅的脸盖上……风雪大。就去盖一盖吧……”
涅恰耶夫怯生生地走进壁坑,拉过雨布的一角地把它盖在卓娅脸上,然后向胸墙走去。
这样一来,库兹涅佐夫感到心头轻松些,便想站起来,可是腿不听话,他又无力地坐到胸墙边,涅恰耶夫给他披上的大衣已经从肩上掉下来了。
一昼夜来,有一股力量使他处于极度奋激的状态,做了那些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可是现在,这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他甚至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只是一个劲儿用手揉摸着喉咙,好象脖子上勒着一根绞索。即使德国坦克现在发起进攻,冲锋枪手冲到炮位跟前,他大约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挪一挪位置,发出射击的口令了……
“为什么大伙都默默地看着我?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他们曾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吗?当时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他本来在她旁边的……”
两个通信兵抬着冻伤的侦察兵,从壁坑旁边的土堆上走过,库兹涅佐夫知道他们是到安置伤员的土窑里去的。他们默默地走着,怀疑地转过头来,朝被雨布盖着的卓娅那边望。一个通信兵说:“小护士完啦。”他们 不前地站停下来,似乎还在等待卓娅掀掉身上的雨布,跟他们打招呼,报以微笑,并用全连人都熟悉的温柔悦耳的声音向他们说:“小伙子们,亲爱的,干吗这么看着我呀?我还活着……”然而奇迹并末出现。他们仍旧不走,两脚交替地踏着步,眼睛带着疑惑的神情呆呆地注视着壁坑里的雨布。侦察兵感到抬得不舒服,就低声哼起来。
“抬走!干吗不走?”乌汉诺夫没汉好气地命令道,停了一会,他又轻声说:“涅恰耶夫,你怎么也象木桩似的站着?给中尉披上大衣。要不,鲁宾,你帮他披一下吧……”
“中尉同志,穿上大衣吧,”涅恰耶夫又说,并再次把大衣披在他肩上。
“您还是站起来吧,中尉同志。坐在地上会冻僵的,”鲁宾那阴郁的声音在他头上嗡嗡地响着。
“把大衣放着,对你说过我不穿。让它搁在这儿,放下……”
库兹涅佐夫还是站了起来,他模糊地领悟了鲁宾和涅恰耶夫的坚决劝说:大约他们从旁察觉了他不大对头,发现了他身上有一种反常的、使他们害怕的东西吧。他仍旧感到全身发冷,牙齿还在打战,便使劲咽着口水,但是这样做还是止不住喉咙里一阵阵的痉挛。
暗蓝的夜色开始消散,周围的东西逐渐显露出轮廓。草原、发射阵地和坦克的残骸都笼罩在拂晓前的肃穆气氛中。乌汉诺夫和鲁宾浑身是雪,从头到脚一片白,只有两张被硝烟熏过的脸是污黑的。他们坐在炮架上,把还在发烫的冲锋枪横放在膝上,好象戴着手套在枪上焐手,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库兹涅佐夫。
离他们两步远的炮场上躺着那个德国俘虏,他同样滚了一身雪,手还被皮带反绑着。他弯着脖子,嘴里嘲浓着什么,好象在提出请求。但是没有人替他松绑,没有人听他或注意他,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人。现在这个德国人的嘟哝声以及他的恐惧和痛苦,全都毫无意义,分文不值。库兹涅佐夫突然惊讶起来;为什么他倒还活着?为什么他还能在这儿嘟哝,还能弯动脖子,而在他身旁的壁坑里,卓娅却在雨布下长眠不起呢?“保了他一条命!”库兹涅佐夫想到这里,不禁勃然大怒。“当时我要在场的话,事情绝不可能这样!德罗兹多夫斯基是否看到她受伤呢?……”
“连长!……”他唤道,摇摇晃晃地向堑壕走去。“连长!你听到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垂着双手,低着脑袋,背朝他站在堑壕的尽头。通信兵在洼地里为他草草缠上的绷带白得十分刺眼。绷带使脖子变粗了,遮去了他的一部分肩膀,这样,他的两根肩肿骨就从大衣底下突了起来。
“找我干什么?”他低声问。
“不过想问问……你是跟卓娅一块儿走的吗?”
“一块儿走的。”
“你看见她受伤的吗?”
“我和她同时受伤。”
“她什么时候拿出‘瓦尔特’手枪来的?她开过枪吗,连长?”
”瓦尔特’手枪?什么‘瓦尔特’手枪?你在问什么呀?”他转过身来,在他那苍白的椭圆形的脸上,一对湿润的蓝眼睛睁得圆圆的。“库兹涅佐夫,你跟她有过什么关系?……我能猜到……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的希望落空了,落空了!……”
由于受了震伤,德罗兹多夫斯基的下巴一直在打颤。当他断断续续地讲这番话时,沮丧和忌妒使他失去了理智。在这个时候还要争风吃醋,简直不可思议!库兹涅佐夫靠在壕壁上,闭起眼睛,不愿接触到德罗兹多夫斯基的呆板而病态的目光,不愿看他脖子上那一团松散的绷带和衣领上的血迹。刚才他还打算原谅德罗兹多夫斯基,忘掉他们之间过去发生的 ;但是这个同卓娅一起受伤的德罗兹多夫斯基竟然没有看见她如何牺牲,还要如此不合时宜地大发醋劲——谁也没有权利这样做!想到这里,库兹涅佐夫的脑子蓦地清醒了,他停了停,声音嘶哑地说:“你还是不回答好,连长!”他按下怒火,抬腿就走,不想再问下去,不想再听他的声音,看他的样子和继续这场谈话。
“都是因为这个恶棍!都是因为他!……因为这个坏蛋,她才牺牲的!”德罗兹多夫斯基喊道,用胳膊推开库兹涅佐夫,纵身跳出堑壕,好象忍着剧痛似的扭歪着脸,三蹦两跳冲到躺在胸墙下直哼哼的德国人跟前。
从发射阵地上传来了他的拖得很长的尖叫声:“啊——啊,坏蛋……”
只见他扭着身子,摇着肩膀,右手象活塞似地一伸一缩,想从枪套里拔出他的“TT”式手枪,手枪偏又不听话,一时拨不出来。
库兹涅佐夫理会了他这个动作的意思,就跟着他冲了过去。
“站住!回来!……”库兹涅佐夫好容易才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推开,只觉得他的身子被一股野劲儿鼓得硬梆梆的,象灌了铅一样。
德罗兹多夫斯基的腰撞在堑壕边上,但他马上挺直身子,脸色苍白,样子变得很难看,嘴里喊道:“你走开,库兹涅佐夫!走—开!……”
乌汉诺夫和鲁宾从两边奔上来,一齐抓住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手臂,把他挤到堑壕的角落里。他摇晃着脑袋,散在脖子上的绷带也随之甩来甩去,他挣扎不得,淌下了眼泪,嘴里一个劲儿地嚷着:“都是因为他呀!……都是因为他呀!……”
“要打手无寸铁的人吗?连长?”乌汉诺夫象摇醉汉那样猛摇德罗兹多夫斯基的肩膀,声色俱厉地说。“这种事傻瓜也会干!好了好了,冷静点,冷静点,连长!你震伤了吧?可这跟弗里茨有什么相干?放明白些!跟弗里茨有什么相干!”
德罗兹多夫斯基好象突然泄了气,耷拉着脑袋,精疲力竭地从乌汉诺夫和鲁宾手里挣脱出来,他打着哆嗦,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说:“是的,我震伤了,脑袋里嗡嗡响,喉咙里好象堵着东西,闷得慌……”接着,又衰弱无力地补充道:“就会好的。我到观察所去……”
“绷带散了,连长,”乌汉诺夫说。“鲁宾,你送连长到观察所去,帮他好好包扎一下。”
“走吧,中尉同志,”鲁宾请求道,皱着眉头跟在德罗兹多夫斯基后而,顺着交通壕走去。
德国人在胸墙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拖长声音嘶哑地呻吟着。涅恰耶夫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象局外人似的独自坐在壁坑的通道里。他那戴着手套的手上托着一只圆形金表,这表很精致,小巧玲珑,上面带着细细的链条。涅恰耶夫望着手表出神,没说一句话。
“你怎么也不吭声了?”乌汉诺夫严厉地间道。“在看时间吗?为什么?你要看时间干吗?”
“这是那只皮包里的……是战利品……还记得吧,上士?”涅恰耶夫咬咬小胡子,凄苦地笑了笑。“没有人可送了。怎么处置它呢?原来想送给卓娅……可是现在我想,我是个没经验的家伙,干吗跟她乱扯自己的事呢?说什么我接触过好多娘们,把自己说成浪荡哥儿。可是上士,我从来没遇到过一个真正的女人……”
“把表扔掉,别罗唆了!朝那儿,胸墙外面扔!我不要看这个战利品!”
乌汉诺夫转过身子,不再去看涅恰耶夫那张微带苦笑的脸。他掏出了从德国人身上搜来的那包压皱了的香烟,不知为什么先放在鼻予上闻一下,然后厌恶地看看包装纸上的商标:在炎热的黄色沙漠上,一支骆驼商队正从埃及金字塔旁边走过。
“看样子,是一包稍草。”乌汉诺火说着,弹出几支烟,递到库兹涅佐夫面前。“来—根……”
库兹涅佐夫摇摇头,拒绝了。
“不要,不想抽,听我说,乌汉诺夫……这个德国人应该送到师部去。我们派谁去呢?”
乌汉诺夫在胸墙下低低地弯着身子,用敞开的棉衣下摆遮住打火机的火光,点燃了烟,眯起眼睛望着对岸说:“那边德国人在不在睡觉呢?”他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说,随即吐了口唾沫。“呸,见鬼!一股青草味!真是有害的东西!”
“派谁去啊,乌汉诺夫?”库兹涅佐夫又问。“鲁宾还是涅恰耶夫?要不,就叫两个通信兵去吧?”
乌汉诺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随即把烟从鼻孔里呼出来。
“这事不必多商量了,又不要你起草什么方案,中尉。德国人应该送到师部,要不然,我们干吗伺候他到现在呢?你带鲁宾和涅恰邓夫留在炮位上,说不定还要打炮。俘虏由我想办法送到师部去。不过你呀,中尉,可要……”乌汉诺夫猛抽几口,香烟已经烧到了手指甲,他用脚尖把烟头踩到地里去,慢慢抬起痛苦的目光,朝壁坑那边注视了一下。“算了,不谈这个,中尉。你自己明白。战争嘛,它妈的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你死,明天他亡,后天就轮到自己了。”
“带上鲁宾!”库兹涅佐夫用暗哑的声音说。“和他一道去。到了对岸要当心,别碰上德国人。我到土窑里去看看伤员。”
“好吧。我不喜欢两个男子汉接吻,不来那套告别仪式了,中尉!”乌汉诺夫把冲锋枪背在眉上,笑眯眯地说,“祝你活下去,中尉!我带鲁宾一起走。”
乌汉诺夫听到要把“舌头”送往师部观察所之后脸上流露的那种安慰人心的微笑;他那经受一昼夜的艰险之后,愿意再次冒险、把俘虏押往对岸的决心,德罗兹多夫斯基突然爆发的复仇怒火;涅恰耶夫凝视着放在他的大手上的女式小麦时那种迷悯而震惊的神情——这一切,仿佛来自某个陌生而渺茫的世界,仿佛是在热病中看到的幻象;而那真正的生活,阳光普照、万籁和鸣的光明而安宁的生活,却在这个漫长得难以计时的黑夜里远远地消逝了。库兹涅佐夫只想坐到炮架上或倒在雪地里,闭上眼睛,默不作声。
“对,我应该去看看伤员,看看达夫拉强……他还活着吗?应该到伤员那儿去,现在就去!……”库兹涅佐夫这样提醒自己,从地上拿起了冲锋枪,觉得它有千厅重。他把枪口朝下,垂手站着,忍不住朝壁坑里望了一眼。
风雪轻轻吹动卓娅脸上的雨布,把它弄皱了。库兹涅佐夫吃了一惊,他怕一阵风突然掀掉雨布,把卓娅这个已经丧失生命、无法自卫、蜷缩在这寒冷的壁坑里的死者无情地暴露出来。库兹涅佐夫打着寒战,佝偻着身子,把枪口在雪堆上拖着,慢慢地朝陡岸上的土阶那儿走去。
掩蔽部门门弥漫着一股发酸的闷气,混杂着铁器味儿。由于严寒而变得凝重的空气里,同时充满着人体的汗味、血污的绷带味和烤暖了的军大衣味。这些气味从点着两盏冒烟的煤油灯的土窑里扑向库兹涅佐夫的鼻孔。这是痛苦无助的人们从生命之火的余烬里发出来的奄奄气息,在这股气息中仍能感觉到一点生命的活动和希望。
掩蔽部里挤满了人。伤员躺在土坑上、地上和每个角落里。他们都是在白天——从敌机轰炸和坦克第—次进攻开始——被陆续抬到这里来的。命运的打击落到了这些炮兵的头上。
一股寒气吹进门口,冲淡了窒闷的空气。昏暗中,几个盖着军大衣的身体在地上蠕动起来,传来一阵叹息和呻吟声,有人开始说话,由于长时间与身上的疼痛作斗争,他们的声音蛮得微弱无力了:
“是谁进来啦?护士吗?……你过来一下。我又湿啦,老是淌个不停……用皮带扎一扎吧,简直象在水洼子里泡着。”
“卓依卡,我说卓依卡,炮兵连还有人活着吗?那边怎么样?怎么打了一阵子枪又静下来了?”
库兹涅佐夫站在门口,耳边响着这些低沉的说话声,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好象在发烫的波浪上摇来晃去。躺在这里的人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掩蔽部里发出了一阵耳语,这声音象在轻轻地撞击他的胸口:
“弟兄们,不是卓娅,是中尉来啦。”
“哪个中尉?我们连的吗?”
“是一排长,看样子也受了伤,站都站不稳。怎么,最后就剩下他一个?那么卓娅呢?”
库兹涅佐夫没作声。
掩蔽部里只有两个人能走动。一个是肩膀负伤的通信兵斯维亚托夫,就是那个长着灰白头发的小伙子,库兹涅佐夫记得在轰炸时曾跳进他的掩体里,而他当时曾笨拙地掩饰初上战场的恐惧。另一个是戚比索夫——缠着纱布的手吊在一条肮脏的绷带上。
戚比索夫用一只好手在火炉边拆炮弹箱子。烧得通红的炉盖放着几只饭盒,雪水在里面嘟嘟地翻滚。库兹涅佐夫摇摇晃晃地站在门边,只穿一件棉袄,极度的劳累在他眼睛下留着两道黑圈。
戚比索夫一眼看见了他,连忙把脖子一缩,准备挨打或埃训似地眨巴着眼睛,同时语无伦次地低声辩解起来,好象库兹涅佐夫什么都不知道:“中尉同志……当时我忍不住了,不能控制自己……我有孩子呀,中尉同志……”
“达夫拉强在哪儿?”他低声问道,顺手把冲锋枪扔到墙脚边,就象扔掉一块累赘的废铁一样,然后拉了拉领子,用冰冷的手套摸了摸脖子。“达夫拉强中尉……在哪儿?”
“在这儿,中尉同志,就在这儿,睡在土坑上,请到这边来,”昏暗中,有人在低声叫他。“他还活着……老说要见您。”
通信兵斯维亚托夫正坐在地上为一个伤员包扎,自己的脖子上和肩膀上也缠着绷带。他在棉袄上擦擦手,象孩子那样开朗地对着库兹涅佐夫微笑,好象库兹涅佐夫的到来使掩蔽部里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了。斯维亚托夫的声音和眼神都流露出一个活下来的人难以掩饰的喜悦:
“中尉同志,二排长在这儿。”
库兹涅佐夫跨过伤员,走近土坑,在这个暗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包着白纱布的脑袋,纱布下面的一对眼睛闪着不似常人的热烈的光芒。他认出了达夫拉强。
“郭加,你活着?”库兹涅佐夫说。“我来看你了,郭加。早先抽不出空……”
达夫拉强完全象医院里的病人,全身裹着白纱布,样子奇特,看起来不大习惯。他的大腿和头部一样。也缠着厚厚的绷带;脚上盖着大衣,脚边放着皮帽、牲编时发的帆布包、连着皮带的空手枪套和一饭盒雪水。
“柯里亚,”达夫拉强耳语般地说。“来了吗?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多高兴。我请卓娅转告你,甚至还写了张纸条!”
达夫拉强那对乌黑发亮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他的目光呆滞,由于头部裹着绷带,他的脸变小了,象个孩子,脸上已经失去了黝黑的肤色和平时那种生动活泼的表情。干裂的嘴唇上咬出一道道血痕,说话的音调也变了,不象原来那么清脆动人了。以往每听到他说话时,库兹涅佐夫总要暗暗惊奇,不禁回想起战前那一段平静的、充满阳光的学校生活来。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还想听听这种声音,这种令人欣慰的、带着学生腔的声音,于是他问道:“你好点吗,郭加?”
“好点了,好点了,”达夫拉强匆匆低语道,并把头稍稍偏过来。“现在我自信能活下去……只是痛得历害!我已经不再象傻瓜似的说胡话了。真是荒唐,荒唐……可惜我不能站起来,这块该死的弹片!…我不能原谅自己,排里的弟兄们多可惜!一切都是从轰炸开始的……柯里亚,上面情况怎么样?讲给我听听吧……”
“没什么,郭加。战斗结束了,在夜里结束的。别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击毁了几辆坦克?把经过的情况告诉我吧。”
“不知道,我没数过。坦克很多,冲了好几次,后来它们退到山沟里,又从那儿冲出来……”
“伤亡很大吧?是不是?跟我说实话,请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是的,有伤亡。”
“干吗这样回答我?你不想说吗?”
“不是的,郭加。我以后再告诉你……现在不行。我累了。”
掩蔽部里静下来了。伤员们强忍住呻吟,地上的干草也不再沙沙作声,凡能抬起身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倾听这位从炮连阵地突然来到这里,并且全然没有受伤的中尉在低声讲些什么。他的话声减轻了他们的痛苦,带来了希望。他的运气好得叫人眼红,能走路,能用正常声音说话,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完好无缺。单是这位中尉排长不曾受伤这一点,就足以在人们心中唤起摆脱痛苦的希望:这说明炮兵连还存在,说明上面还有自己人。谁也不愿插话或打断他。只有几个不省人事的重伤员在角落里单调地哼哼着。
“他们对我有什么要求吧。”库兹涅佐夫想。“但我自己也不晓得一小时以后会怎么样,不晓得何时何刻才能把他们全部送到医疗营去,也不晓得医疗营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达夫拉强的耳朵被绷带遮住,象聋子一样不曾发觉掩蔽部里已慢慢安静下来。他的眼睛朝两边转来转去,闪出病态的、热烈的光芒,一会儿望望顶棚,—会儿又注视库兹涅佐夫的额头,捕捉着后者的视线,好象在羞怯地询问对方:你对我是怎么看的?是责备,是可怜,还是同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