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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作者:苏-尤里·邦达列夫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1

由于寂静,由于一种突如其来而叫人感到不习惯的安谧状态,库兹涅佐夫醒了。他睡意未消的脑子里马上意识到:“是卸车!我们停车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他从铺位上跳了下来。这是一个安静而寒冷的早晨。冷风朝敞开的车厢门吹进来;在黎明时已经停止了的这场暴风雪之后,一动不动地隆起着绵延不尽的雪堆,好似晶莹的浪涛直伸到远方地平线上。黯淡的太阳象一只沉重的紫红色圆球,低悬在雪堆上空。所有的一切——包括车门铁皮上的浓霜和空气中碎云母似的灭尘——都亮闪闪地刺人眼目。

冰冷的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铺位上堆着乱糟糟的干草,枪架上的卡宾枪闪着暗红的微光,打开了的背包乱扔在搁板上。车厢旁边有人啪啪地拍着手套,在这严寒而静悄悄的早上,听得见毡靴踏着甭地的清脆有力的声音。

有人在讲话:“斯拉夫弟兄们!斯大林格勒到底在哪儿呀?”

“好象不是下车吧?什么命令也没有,还来得及吃顿早饭。大概还没有到。我们的人已经带着饭盒走出去了。”

还有个人用嘶哑的声音快活地说:“啊呀,天空晴朗,他们会来空袭吧!……现在可正是时候!”

库兹涅佐夫蓦地摆脱了睡意,来到车厢门口。旷野的白雪要映着强烈的阳光,使他只能眯缝着眼睛,刺骨的寒风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列车停在草原上。车厢附近,冻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聚集着成群的士兵。他们兴奋地互相撞着肩头取暖,用手套拍打腰部,大家不时地朝同—方向转过身去。

那边,在靠列车中部的月台上,炊车的烟火正迎着绯红的朝霞枭枭升起。对面是一幢孤零零的会让站的小屋,屋顶探出在雪堆上面,柔和地映着灶火的红光。士兵们带着饭盒从车厢向炊车和小屋跑来.炊车周围和安着吊杆的水井四周雪地上,象蚂蚁一样蠕动着无数穿军大衣和短棉袄的人——看样子全列车的人都在忙着取水,准备开早饭了。

车厢附近有人在聊天:“真是从头到脚冻个透啊,弟兄们!大概有零下三十度吧?这会儿呀,弄个暖和的草棚儿,再来个泼辣的小娘们儿,那么——察伊尔公园的玫瑰花就开放了。”

“涅恰耶夫老是这个调调。不管人家说什么,他一开口就是娘们!大概你在舰队里吃惯了巧克力糖吧?怪不得你成了一条公狗,拿棍子也赶不开啦!”

“老兄,不要讲粗话!这些事情你懂得什么?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你呀,老兄,是个乡巴佬!”

“呸,公马!又是那一套!”

“早就停车了吗?”库兹涅佐夫随口问道,随即跳到了嚓嚓响的雪地上。

士兵们看到中尉时并没有停止撞肩、顿脚,也没有按规定的礼节立正站好(“都搞惯了,这些鬼东西!”库兹涅佐夫想),只是有那么一会儿停止了讲话;每个人的眉毛上、帽绒上和拉起的大衣领上都结着白晃晃的刺人的霜花。

一炮瞄准手涅恰耶夫中士,高高的个子,长着一身结实的肌肉,曾在远东当过水兵。他脸上那几颗生着茸毛的胎痣、面颊上的鬓毛以及黑黑的小胡子都很引人注目。

涅恰耶夫说:“中尉同志,关照过不要叫醒您。乌汉诺夫说您夜里值班。暂时没有全体集合的紧急情况。”

“德罗兹多夫斯基在哪儿?”库兹涅佐夫仍然被雪堆上的太阳反光照得眯缝着眼睛。

“在打扮哩,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挤了挤眼睛。

在离车厢约二十米的地方,库兹涅佐夫看到了炮兵连长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德罗兹多夫斯基还在学校时就显得与众不同;他具有几乎是天生的军人风度,清瘦、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威严的表情。他是炮校的优秀学员,是各级指挥员的宠儿。此刻,他赤着膊,正在擦弄着体操家一样结实的肌肉。他站在雪堆旁士兵们看得到的地方,弯着腰,一声不响地用冰雪使劲地在身上摩擦。他那年轻人灵活的身躯、肩膀和光洁无毛的胸膛,都在微微冒着热气。在他用一捧捧冰雪洗擦身体的动作中显示出他的顽强精神。

“好,他做得对。”库兹涅佐夫认真地说。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做,就脱下帽子,塞进大衣口袋,解开领扣,走到离车厢稍远的地方,从雪堆上捧起一把又粗又埂的雪,在面颊和下巴上擦起来。直到把皮肤擦得发痛。

“真是稀客呀!您上我们这儿来了?”他听到涅恰耶夫用过分夸张的喜悦声音说。“看到您我们多高兴呀!全连都欢迎您,卓叶奇卡!”

库兹涅佐夫洗着脸,被又冷又稍带苦昧的冰雪弄得气喘吁吁。他挺直身子,换了口气,掏出一块手帕来代替毛巾(他懒得回车厢去拿),这时又听见后面的士兵在笑着大声讲话。接着,背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清脆的嗓音:“我不懂,你们一连发生了什么事?”

库兹涅佐夫转过身去。在车厢旁边一群笑嘻嘻的士兵中间,站着炮兵连的卫生指导员卓娅·叶拉金娜。她穿着漂亮的白色短皮袄、整洁的白毡靴,戴着绣花白手套,完全不象个军人。她这身节日般干干净净的冬季装束,倒象是来自另一个遇远的太平世界。卓娅忍住笑,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德罗兹多夫斯基,而他却没有发现卓娅,依旧象在做操般的弯腰伸腿,拿雪块迅速擦着已经发红的健壮身体,然后又用巴掌拍着肩膀、肚皮,做深呼吸,并在吸气时卖弄地挺起胸膛。这时大家都象卓娅那样看着他了。

“中尉!”卓娅大声喊道:“您的体操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我找您有事。”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抹掉胸前的雪碴,脸上露出被人打扰之后那种不满意的神气,顺手解下围在腰间的毛巾,不大乐意地说:“谈吧!”

“早上好,连长同志!”她说。正在用手帕揩脸的库兹涅佐夫看到卓娅那被霜花弄得毛蓬蓬、刚硬如刺的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我要找您一下。您的连能抽点时间管管我的事吗?”

德罗兹多夫斯基不慌不忙地把手巾搭在脖子上,向车厢走去。用雪擦过的肩膀油光光地发亮,就象刚洗过澡一样;草黄色的短发也是潮湿的;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对蓝眼睛——此刻显得更蓝,蓝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威严地看着聚集在车厢近旁的士兵。路上他随口问了一句:“我猜到,卫生指导员,您是根据章程第八条下连来查卫生的吧?这儿没有虱子。”

“亲爱的卓叶奇卡,”涅恰耶夫中士连忙接着说,轻佻的目光瞟过卓娅整洁的短皮袄和她腰间的救护包。“我们连严格执行规定。大白天点着灯也找不到寄生虫子,您找错地方啦……夜里睡得好吗?没有谁打扰您吧?”

“废话那么多,涅恰耶夫!”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了他,从卓娅身边走过,顺着小铁梯走进车厢。车厢里挤满了刚从炊车那边领早饭回来的士兵们。他们的饭盒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三个背囊塞满着烤面包和面包干。士兵们象通常开饭时那么熙熙攘攘,把不知哪一个的军大衣摊开在下层铺位上,打算在那儿切面包;冻得发红的脸上显出忙于张罗日常生活的神色。

德罗兹多夫期基穿上军便服,把它拉平整,然后发出命令:“静下来!不要嚷嚷行吗?各炮炮长维持秩序!瞄准手涅恰耶夫!您站在那里干什么7过来分配食物,我看你是个分食老手!卫生指导员那里有人照顾,不用您管了。”

涅价耶夫抱歉地向卓娅点点头,登上车厢,在里里喊了起来:“弟兄们,为什么大家都不动手了呢?那么吵吵嚷嚷干啥?真象坦克一样轰隆轰隆没个完。”

库兹涅佐夫听到这几声喊,特别是由于这些不再管卓娅的士兵们当着她的面就乱哄哄地分早饭,感到很不舒服。他真想用一种连自己也要吓一跳的大胆腔调对卓娅说:“其实用不着到我们几个排来查什么卫生。只要您到我们这里来了,那就好啦。”

他到头来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只要卓娅一到这里,大伙就情不自禁地用这种庸俗可鄙的腔调跟她说话,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巴不得这么干了。这种放肆的调情口吻似乎在向卓娅暗示:她每一次来都弄得大家有点酸溜溜的,似乎大家能从她那微带睡容的脸蛋上、从她眼睛底下的黑晕里和两片嘴唇之间,觉察出她答应人家干的不体面事情的迹象;而这码事在她和那些医疗营的年轻医生之间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途中大部分时间卓娅都坐在救护车厢里,跟他们在一起。库兹涅佐夫猜想,卓娅每次停车都跑到连里来,并不仅仅为了检查卫生,她在寻找机会跟德罗兹多夫斯基接触。

“连里一切正常,卓娅,”库兹涅佐夫说,“不必作任何检查。而且正在开早饭。”

卓娅耸耸肩膀说:“这个车厢真特别,没有一个要看病的!别装出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你们这样不行!”她睫毛—扬,打量了库兹涅佐夫一眼,莫名其妙地笑着。“您那敬爱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在这样大成问题的雪浴之后,我想,他不会出现在前线,而将出现在医院里!”

“第一,他不是我敬爱的。”库兹涅佐夫问答:“第二……”

“谢谢您对我说实话,库兹涅佐夫。第二呢?第二您对我是怎么想的?”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已经穿好衣服,正用皮带把军大衣束紧,新手枪套在皮带上晃荡着。他轻巧地跳到雪地上,瞧瞧库兹涅佐夫,又瞧瞧卓娅,慢吞吞地说:“卫生指导员,您说说,我象个想做逃兵的人吗?”

卓娅挑衅地把头一扬说:“可能正是这样……至少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

“我告诉您,”德罗兹多夫斯基断然地说,“您不是班主任,我也不是小学生。请您回到救护车厢去吧,明白吗?……库兹涅佐夫,您留下来代我负责一下,我到营长那里去。”

德罗兹多夫斯基带着叫人揣摩不透的表情,举手行了个军礼。他腰间紧束着皮带和新武装带,迈着优美的队列军人的灵活矫健的步伐,从车厢附近来来去去的士兵身边走过去。士兵们一见到他就不吭声了,纷纷给他让路,仿佛他的目光能把大家推开似的。他一边走,一边随便举举手向土兵们还礼。太阳被一道道彩虹环绕着,挂在白晃晃的草原上空。水井周围,人群依然时聚时散。人们在那儿打好水,接着脱下军帽,缩着身子,呼哧呼哧地洗脸,然后他们向列车中段冒着诱人炊烟的炊车那儿跑去,路上谨慎地绕过几个营部军官——他们都站在一节蒙着厚霜的客车车厢旁边。

德罗兹多夫斯基向这几个军官走去。

这时库兹涅佐夫看到,卓娅圆睁微斜的眼睛,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目送连长远去。他问道:“您在我们这里吃早饭吧?”

“什么?”她心不在焉地问。

“跟我们一块儿吃早饭。您大概还没吃过吧。”

“中尉同志,都要冷掉了!我们在等您呐,”涅恰涅夫在车门口叫了一声。“豌豆羹,”他从饭盒掇舀起—‘匙羹来,舔小胡子说,“只要不噎死,终归能活着!”

在他背后,士兵们正挤挤嚷嚷地从摊开的大衣上领取自己的一份早餐,有的在满意地说笑,有的则嘟哝着坐到铺上,把匙子放进饭盒里,咬起冻硬了的黑面包来。现在谁也顾不上卓娅了。

“戚比索夫!”库兹涅佐夫唤道。“快把我的饭盒拿给卫生指导员!”

“小护士!您怎么啦?”戚比索夫在车厢里用悦耳的声音答应着,“我们这儿,可以说,是一帮快活人。’

“是的……很好,”卓娅漫不经心地说。“也许……当然,库兹涅佐夫中尉。我没吃过早饭。不过……为什么要用您的饭盒?您自己呢?”

“我等一会。不会挨饿的,”库兹涅佐夫回答。

戚比索夫急急忙忙地咀嚼着,走列车门口,不知怎么一来,就从翻起的领子里过分殷勤地伸出了胡子拉碴的小脸,他象孩子做游戏那样,愉快地朝卓娅点点头。他长得很瘦小,身上穿着一件短得难看又宽得不象样子的军大衣。

“上来吧,小护士!这有什么关系!……”

“我在您的饭盒里吃一点好了,”卓娅对库兹涅佐夫说。“一定得跟您一道吃,否则我就不吃……”

士兵们呼哧呼哧地吃着早饭。但在喝了几勺子热羹和几口糖开水之后,他们又开始用探索的目光打量起卓娅来了。她解开了短皮袄的领口,展出洁白的脖子,小心翼翼地从库兹涅佐夫的饭盒里舀羹吃,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在许多人目光的注视下低垂着眼睛。

库兹涅佐夫同卓娅一道吃着,尽量不去看她怎样斯文地把汤匙送到唇边,在吞咽食物时喉头怎样活动。她那低垂的睫毛已被溶化了的霜花沾湿,粘在一起,乌油油地恰好遮住她那心神不定的眼睛。卓娅在烧得通红的火炉边感到热,便脱下帽子,让栗色的头发披散在皮袄的白毛领子上。帽子一脱顿时使她换了一副无可掩饰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她颧骨挺高,嘴巴很大,一张绷紧的、甚至怯生生的孩子气的脸,在炮兵们由于吃饭而热得出汗的红脸膛中间,显得异常突出。库兹涅佐夫第一次发现;她长得并不漂亮。他过去从未见过卓娅不戴帽子。

“察伊尔公园里玫瑰开,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

涅恰耶夫中士叉开两腿站在铺边,他喝过茶了,正在那儿卷烟卷,一面轻声哼着歌儿,带着温存的浅笑打量着卓娅。

戚比索夫则特别殷勤地倒来满满一杯茶递给卓娅。

她用手指接过很烫的茶杯,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戚比索夫。”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涅恰耶夫说:“您说说,中士,这是怎么样的公园和玫瑰呀?我不懂,为什么您老是唱这个?”

士兵们活跃起来了,怂恿涅恰耶夫说:“讲吧,讲吧,中士。问你这支歌是打哪儿来的?”

“符拉迪沃斯托克,”涅恰耶夫心驰神往地答道。“这是到海边来休假的人唱的歌,一走进露天舞场就唱‘察伊尔公园里……’。我在那边服了三年役,就一直跳这个探戈舞,真是跳死了也甘心。卓娅,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姑娘多漂亮呀,都是女王,都是芭蕾舞演员!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整了整他那根海军皮带的扣环,两手做了个姿势,好象搂着谁在跳舞一样,然后踏出一步,摇摆着大腿唱了起来:

“察伊尔公园里春天来……我梦到你金色的发辫儿甩……嘭嚓嚓嚓,嘭嚓嚓……”

卓娅不自然地笑起来。“金色的发辩儿……玫瑰花儿。这些字眼够庸俗的了,中士……女王和芭蕾舞演员。难道您什么时候看见过女王吗?”

“说实话,您就象个女王。您有女王的风姿,”涅恰耶夫大胆地说,并向士兵们挤挤眼睛。

库兹涅佐夫想:“他干吗要取笑她呢?为什么我过去没发现她不好看呢?”

“要不是战争……啊呀,卓娅,您可不要小看我……我会在黑夜里把您偷走,用出租汽车载到郊外某个旅馆里。我会拿着一瓶香槟洒坐在您的脚边,象坐在女王面前一样……那时候我可什么都不在乎了!您会同意跟我走吗?”

“乘出租汽车?这倒挺浪漫的,”卓娅等士兵们笑完后说。“从来没有体验过。”

“跟我在一起,那就什么都能体验到了。”

涅恰耶夫中士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深棕色的眼睛在卓娅身上转来转去。

库兹涅佐夫听出这句话里含着亦裸裸的双关意思,马上严厉地打断他:“喂,得啦,涅恰耶夫,别再胡说八道了!讲得天花乱坠!居然说起什么旅馆来了,见你的鬼!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卓娅,请喝茶吧。”

“你们真可笑,”卓娅说着,洁白的前额微微一蹙,似乎什么东西触痛了她。

她还是用几个指头将一杯热茶端在嘴唇边,但没有象刚才那样小口小口地喝,那似乎是偶然出现在洁白皮肤上的痛苦的皱纹也没有舒展开来。

卓娅把茶杯放在炉子上,故意挑衅地问库兹涅佐夫:“您于吗这么盯着我?您在我脸上寻找什么?我会从炉子边逃走吗?莫非您也跟涅恰耶夫一样想起了什么丑恶的女王吧?”

“关于女王我只在童话里读到过,”库兹涅佐夫答道,一面皱起眉头,以掩饰他由于突然被问的感到的困窘。“生活里还没见过。”

“你们都很可笑,”她重复了这句话。

“您多大岁数了,卓娅?十八岁吗?”涅恰耶夫猜问。“就象舰队里讲的,二四年下船台①吗?我比您大四岁,卓叶奇卡,这可是极重要的区别。”

[指卓娅生于一九二四年。]

“没猜着,”她微笑着说。“我三十岁了,船台同志,三十岁零三个月。”

涅恰耶夫中士 黝黑的脸上表现出极度的惊讶,他用模棱两可的暗示语气说:

“难道您就这么想有三十岁吗?那么您妈妈有多大年纪啦?她跟您长得象吗?请把她的地址告诉我。”涅恰耶夫微笑着,小胡子翘了起来,在白白的牙齿上面向两边分开。“我要和她进行战地通信,交换照片。”

卓娅用嫌恶的眼光打量着涅恰耶夫强壮的身体,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舞场上给您灌输了那么多庸俗的东西!要地址吗?好。普热米什尔市第二公墓。写下来还是记住它?四一年以后我就没有父母了。”她冷酷地说完这句话。“但您要知道,涅治耶夫,我有丈夫……天啊,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吗?这是真的,可爱的人们,真的!我有丈夫……”

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听到他们谈话的土兵们,现在对涅恰耶夫的胡闹都不表赞同,大家停止吃饭,一下子都转过身来望着卓娅。

涅佑耶夫中士一口一口地吸着姻.带着醋意和怀疑的神情盯着垂下眼帘坐着的卓娅的脸,问道:“如果不是秘密,请您告诉我,您的丈夫是谁?也许是团长吧?要不,听人家说,您喜欢我们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是吗?”

库兹涅佐夫也不相信卓娅的话,他想,“这当然是假的,都是她现在编造出来的。她没有丈夫,不可能有丈夫。”

“到此为止。够了,涅恰耶夫!”库兹涅佐夫说。“不要再提这种蠢问题了!你简直象张破唱片,自己还不知道吗?”

库兹涅佐夫站起来,离开卓娅,巡现了一下车厢、枪杆架和枪架边的“德帕”式轻机枪。他发现铺上有一饭盒未曾动过的豌豆羹、一份面包和下面用报纸垫着的一小堆白糖,便问:“乌汉诺夫上土在哪儿?”

“在司务长那里,中尉同志,”盘着腿坐在上铺的年轻哈萨克人卡瑟木夫回答。“他说:‘替我拿汤,拿面包,我就回来……”

卡瑟木夫身上穿着棉背心和棉裤,脚上穿一双毡靴,他轻轻地跳下了铺,叉开两条弯曲的腿,一双眯缝的眼睛眨巴着。

“要不要去找找他,中尉同志?”

“不要找了,您吃早饭吧,卡瑟木夫。”

这时戚比索夫叹了口气,不知怎么有点兴奋地用悦耳的声音说:“小、护士,您的丈夫是不是很厉害?大概是个严肃的人吧?”

“谢谢你们的盛情招待,一连!”卓娅把头发一甩,笑了笑,将眉毛向两边抹抹,然后戴上她的新兔皮帽,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听!好象是火车头开过来了。听见吗?”

“到前线的最后一段路了,好哇,德国鬼子,我是你们的姑奶奶!”有人在上铺大声说着,恶狠狠地笑起来。

“卓叶奇卡,不要离开我们吧!说实在的!”涅恰耶夫说。“留在我们车厢里吧。您要丈夫做什么?在前线要丈夫干吗?”

“象是放了两部机车来了。”又是上铺那个被烟熏得沙哑的嗓子在说。“现在我们快了。只剩最后一站路就到斯大林格勒了。”

“也可能不到最后一站吧?可能就在这儿?……”

“那有什么,只要快一点就好!”库兹涅佐夫说。

“这哪里是什么机车呀?你们昏了头吗?”上了年纪的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中士大声说。他本来在专心致志地喝茶,这时猛地跳起来,从车厢里向外探视着。

“外面是怎么回事,叶夫斯纪格涅夫?”库兹涅佐夫问。“有命令吗?”

库兹涅佐夫转过身去,看见叶夫斯纪格涅夫正仰着大脑袋,两眼惊惶不安地在空中搜索着什么,没有答话。列车两头的高射炮打响了。

“喂,弟兄们,看吧,我们等到了!”有人从铺上跳下来喊道。“敌机来了!”

“好个机车!带炸弹的……”

在高射炮的狂吼声中立刻闯进了一种逐渐接近的尖啸声,随后,几挺机枪的射击声划破了列车上空。

好几个报警的声音从草原上同时传进车厢里来:“空袭!”“‘密塞’飞机!”

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把茶杯往铺上一扔,就向枪架冲去,同时顺手把卓娅推到车门口。周围的士兵慌忙跳下铺位,从枪架上拿起卡宾枪。

在短促的一瞬间,库兹涅佐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定要沉着。我要最后一个出去!”接着,他发出口令:“全体离开车厢!”

列车上的两门高炮在很近的地方打得震天价响,频繁的射击声不停地冲击着耳鼓。急速地传来的马达声和机枪的射击声混成一片细碎而铿锵的声浪,从头顶上空倾泻下来,沿着车厢顶传开去。

库兹涅佐夫奔到敞开的车门口,看见拿着卡宾枪跳出去的士兵们在阳光映着白雪的草原上四散奔跑。这时他腹部感到有些寒意,也跳出车厢,几步就跳到了一个斜坡上有些发青的雪堆旁。他扑倒在一个人身边,一阵尖啸的气浪象旋风似的朝他的后脑勺袭来,压得他头朝地。但库兹涅佐夫还是费劲地把头抬了起来。

在寒冬辽阔的蓝天里,三架“密塞尔希米特”歼击机对着列车俯冲下来,薄薄的铝翼和舱罩上的有机玻璃在阳光下闪耀着。

在阳光下暗淡失色的高射炮弹的弹迹,不断从列车两头迎着敌机飞去,在它们附近散落。敌机则象一群伸直了身体的黄蜂,越来越陡直地俯冲下来,投下了炸弹,机枪和速射炮的猛烈射击使机身不住地颤抖着。一串串密集的弹迹沿车厢飞驰而下。

车厢里还有人在向外跑。

第一架歼击机沿着与列车平行的方向,几乎擦着车顶掠过,随后,另外两架也一闪而逝。

前面,在机车近旁,气浪翻滚,传来了炸弹的爆炸声,地上的冰雪象旋风般腾空而起。敌机旋即急遽升高,迎着太阳掉转身子,然后又降低高度,对难列车扑来。

库兹涅佐夫心里想:“飞机上能清楚地看到我们所有的人,得想个办法。”

“射击!……用卡宾枪向敌机射击!”他跪了下来,命令道。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卓娅抬着头,站在雪堆那边。她惊异地斜着眉毛,圆睁着发楞的眼睛。库兹涅佐夫叫了她一声:“卓娅,到草原上去!爬得离车厢远些!……”

但她默默咬住嘴唇,仍然朝列车那边张望,好象那里出了什么事,库兹涅佐夫也向那边看了一下。

车厢旁边,德罗兹多夫斯基穿着紧裹身体的窄小的军大衣,跳过一个个雪堆奔跑着,一面喊着谁也听不清楚的话。

德罗兹多夫斯基跳进车门敞开的车厢,一会儿就带着一挺轻机枪和一个弹盘从那里跳出来。他离开列车,跑到距库兹涅佐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趴倒在雷地上。他飞快地把“德帕”式机枪的脚架插进雪堆上凸出的地方,装好弹盘,就朗着从蓝天俯冲下来的敌机射出了长长的一梭子,直打得枪口火星乱蹦。

对准地面扫来的一长串火红的弹迹打松着地上的积雪,越来越近了。震耳欲聋的机枪越近了。震耳欲聋的机枪哒哒声和马达的尖叫声向库兹涅佐夫劈头盖脑而来,弄得他好象置身在奇怪的万花筒里似的,感到眼花缭乱。被机枪子弹从雪堆上打下来的冰尘飞溅到他脸上。当敌机的黑影尖叫着掠过雪堆的那一瞬间,大口径机枪退出的弹壳在雪地上乱滚乱跳。最不可思议的是,当“密塞尔希米特”冲向地面的一刹那,库兹涅佐夫竟在有机玻璃的舱罩下看到飞行员那紧裹在飞行帽里的卵形脑袋。

几架敌机发出钢铁的轰鸣,飞离了战地相相距几米的地方,然后拉平,又在草原上空迅速爬高。

“沃洛佳!……不要起来!等一等!……”库兹涅佐夫听到离自己不过的地方有人在本叫。

他看见德罗兹多夫斯基扔掉空弹盘,打算站起身来;但卓娅把胸脯紧贴在他身上,使劲抱住他,不让他起来。“沃洛佳!我请求你!……”

“你没看见吗?弹盘里没有子弹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叫喊着。他扭歪着脸,用力推卓娅,想挣脱开:“你别管!你别管!听到没有?”

他推开卓娅的手,向车厢奔去。

卓娅惊慌失措地趴在雪地上。这时库兹涅佐夫爬到她跟前。“怎么?机枪怎么样了?”

卓娅朝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变成有点挑衅的样子,叫人看着不舒服。

“哦,是库兹涅佐夫中尉呀!您怎么不向敌机射击呢?害怕吗?就让德罗兹多夫斯基一个人?……”

“用什么射击?用手枪吗?……您是这样想的吗?”

卓娅没有回答。

歼击机在列车前面俯冲,在机车上空盘旋。那边已有两节“普尔门”式车厢在冒烟了:一片片火舌从开着的车厢门里窜出来,向车顶上升起。刚刚腾起的浓烟、布满火焰的车顶、“密塞尔希米特”飞机连续不断的俯冲——这一切使库兹涅佐夫强烈地感到恶心和四肢无力。他顿时想到:这几架敌机在没有把整个列车炸毁烧光之前是不会飞走的了。

“不,它们马上就没有子弹了,一切就要结束了……”库兹涅佐夫立刻又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歼击机转了个弯,又朝着列车飞来。

“卫生员!护士!”从着火的车厢那边传来叫喊声,接着有几个人在前面奔忙起来,拖着一个人在雪地上跑。

“在叫我呢,”卓娅说着跳起来,望望敞开的车厢门和插在雪堆里的机枪。“他在哪儿呢,库兹涅佐夫?我去了。您告诉他,我到那边去了……”

库兹涅佐夫无权拦阻她。卓娅已经按着救护包跑过去,她朝草原上起火的地方跑着,消失在雪堆中间了。

“库兹涅佐夫!……是你呀?”

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从车厢那边跳着跑过来,卧倒在机枪旁边,并把新弹盘装进弹夹。他那清 苍白的脸出于气愤而显得更加尖削了。

“干的好事呀,这些混蛋!卓娅呢?”

“前面有人受了伤,”库兹涅佐夫答道,把机枪脚架更深地插进坚硬的冰面。“又飞过来了……”

“这帮下流坯……我问你卓娅在哪儿?”德罗兹多夫斯基大声嚷道,一面用肩头抵住机枪。这时,“密塞尔希米特”歼击

机正在草原上空迅速降低高度,紧接着就一架跟一架地俯冲下来。德罗兹多夫斯基盯住敌机,慢慢眯起他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睛,眼珠凝成了两个黑点。

列车尾部的高炮不响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朝头顶上第一架敌机的发亮的长机身打出了很长的一梭子弹,直到最后一架敌机狭窄的机身象剃刀的耀眼的刀刃似的在头上闪过之后,他的手指才松开扳机。

“打中了!”他声音嘶哑地叫起来。“看见了吗,库兹涅佐夫?我确实打中了!……不可能不打中的!……”

然而歼击机已在离草原二十米的上空投弹了,并用大口径机枪向下扫射。一条条的弹迹好象一支支的火矛,用锋利的矛头不断挑起躺在雪地上的人体,使它们在螺旋般卷起的雪尘里翻滚。

旁边,另一个炮连的几名士兵顶不住空中扫射,纷纷跳起身来,在敌机攻击下四散奔跑。随即有一个倒下了,他爬了几步,两手向前一伸就小动了。

另一个一会儿朝这边跑,一会儿又朝那边跑,眼睛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着;可是从俯冲的敌机上射来的机枪子弹的弹迹却从侧面将他击倒,象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上而下将他穿透。他交叉地挥舞着双手,在雪地上一滚就不动了,身上的棉袄还在冒烟。

“愚蠢!愚蠢!还没到前线!……”德罗兹多夫斯基嚷着,从弹夹里退出第二个空弹盘。

库兹涅佐夫跪了下来,向正在雪堆后面爬动的士兵们发出命令:“不准跑!谁也不准跑!趴着!”

但他立即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洪亮地闯入了不可思议的寂静中:机枪不响了,敌机俯冲时发出的咆哮声也不再压顶而来。他明白—一一切已经结束……

歼击机穿入冰寒的蓝天,带着轻微的啸声向西南飞去。

将信将疑的士兵们从雪堆后面站起来,他们抖落大衣上的冰雪,望着前面燃烧着的车厢,一边擦去武器上的冰雪,一边慢慢地向列车走去。

涅恰耶夫中士的海军皮带上的铜扣歪向一边,他将帽子在膝盖上拍打着(乌亮的头发上也沾着雪花),脸上露出非常勉强的笑容,用布满红丝的眼睛膘着达夫拉强中尉。

达夫拉强是二排排长,是个颧骨很高、身体瘦弱、眼睛大大的小伙子。这时,他也尴尬地微笑着,但他那沾满雪花的眉毛却局促不安地皱了起来。

“您好象同雪堆接过吻了,是吗?中尉同志?”涅恰耶夫不大自然地振作精神说。“象个日本游泳家,一头钻到雪堆里了!弟兄们,德国人给我们点烟,帮我们刮脸,可我们把脸藏到雪地里去了!”这时他看到站在雪堆旁边的德罗兹多夫斯基中尉,于是就象在后者面前表白什么似地补充说:“匍匐前进了,哈哈!”

“您—您怎么这样……哈哈大笑?涅恰耶夫,我求—不懂,您是怎么回事?”达夫拉强有点口吃地说。

“您跟生命告别过了吗,中尉同志?”涅恰耶夫又咯咯地笑起来,“您以为完蛋了吧?”

身材魁伟的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一个样子很孤僻的小伙子,宽乎的胸腔上挂着冲锋枪,从涅恰耶夫身奔走过,很不高兴地拉了他一下:

“你讲怪话了,水兵。”

随后,库兹涅佐夫看到了戚比索夫,他正缩手缩脚、疲惫不塔地在雪堆间一瘸一瘸地走着;卡瑟木夫在他旁边用大衣袖子擦着圆圆的腮帮子上的汗水,脸上带着负疚的神情,上了年纪的瞄准手叶夫斯纪格涅夫愁眉紧锁、一脸羞愧,看样子他刚才全身都陷进雪堆思去了。这时,库兹涅佐夫心里产少了一种痛苦的、好象憎恨自己的情绪,——他恨自己和大家一样,刚才都束手无策,出了洋相;又恨此刻他们彼此间都无法掩盖当时所感到的那种丑恶的怕死的心情。

“检查现有人数!各连点名!”远处传来命令。

德罗兹多夫斯基立即发出口今:“各排排长,集合队伍!”

“指挥排集合!”哥罗万诺夫洪钟般地吼了一声。

“一排集合!”库兹涅佐夫接着喊道。

“二排……”达夫拉强中尉象在军校里一样,用悠扬的调子发着口令。“集合!……”

土兵们在危险过去之后还未冷静下来,显得有些激动。他们抖着身上的雪,束紧松开的皮带,整队时也不象平时那样喜欢讲话;大家一直还眺望着南方的天际,而那边却是一片叫人难以置信的晴朗的天空。

全排刚刚集合好,库兹涅佐夫朝各班扫视了一眼,立即发现瞄准手涅恰耶夫不安地站在右侧,那儿应该是一炮长的位置。乌汉诺夫上士不在队伍里。

“乌汉诺夫在哪儿?”库兹涅佐夫走近队伍:“空袭的时候您见过他吗,涅恰耶夫?”

“中尉同志,我也在想,他不知在什么地方,”涅恰耶夫低声说。“早饭前他到司务长那里去了。可能还在那里……”

“到现在还在司务长那里吗?”库兹涅佐夫有些怀疑,就在队伍前面走了一遍,问道,“谁在空袭时看到过乌汉诺夫?有人看到过吗?”

士兵们冷得瑟缩着身体,大家面面相 ,默不作声。

“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摆出一副痛苦的怪相,重又低声说:“瞧!可能,他在那里……”

还象空袭前一样,蒙蒙的雪雾映着阳光徐缓地飘落在长长的列车上,飘落在铺满白雪的草原和隐没在雪堆里的车站小屋上。前面,在两节燃烧着的“普尔门”式车厢附近,在覆着白霜的完好的车厢旁,依旧是一片忙乱景象;到处都有炮兵连在整队。这时两个士兵用大衣兜着一个人—一伤员或死者一从队伍旁边走过。

“不会的,”库兹涅佐夫说。“这不是乌汉诺夫,他穿的是棉袄……”

“一排!”传来德罗兹多夫斯基清晰的声音。“库兹涅佐夫中尉!为什么不来报告?怎么回事?”

库兹涅佐夫考虑着应该如何解释乌汉诺夫的缺席,朝德罗兹多夫斯基走了五步,但还没来得及报告,对方就严厉地责问:“乌汉诺夫炮长哪里去了?没看见他在队伍里!我问您,一排长!”

“首先要搞清楚……他是否还活着,”库兹涅佐夫回答着,走近德罗兹多夫斯基,后者正等着他报告行动前的准备情况。

“他这样的脸色,好象不准备相信我,”库兹涅佐夫思忖着,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德罗兹多夫斯基在空袭时果敢的行动,想起了当他朝“密塞尔希米特”歼击机打完一盘子弹后,推开卓娅时他那苍白而尖削的脸来。

“库兹涅佐夫中尉,您让乌汉诺夫到哪儿去啦?”德罗兹多夫斯基问。“如果他受伤,卫生指导员卓娅早就通知了。我是是这么想的!”

“可我认为,乌汉诺夫是留在司务长那里了,”库兹涅佐夫表示异议。“他不可能到别的地方去。”

“马上派人到勤务排去!他到现在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和炊事员在一起烧稀饭吗?”

“我自己去。”

于是库兹涅佐夫转身跨过一个个雪堆,朝营部炊车方向走去。

当他走近勤务排时,看见月台上还烧着几口行军锅,锅灶前站着几个驭手、文书和一个炊事兵,他们都表现出全神贯注的样子。炮连司务长斯科利克,狭窄的脸,一对贪婪的绿眼睛跟他的鹰钩鼻子靠得很近,身上穿着指挥人员的长襟军大衣,脚登一双合脚的毡靴,背着两手,象猫一样轻巧地在队伍前面踱来踱去,不时向卧车那边张望:卧车旁边聚集着许多高级军官和军用列车上的铁路员工,他们正同一位刚乘缴获的汽车来的首长谈话。

“立正!”斯科利克似乎是用背脊感觉到库兹涅佐夫的来到。他发出了口令,又象眺芭蕾舞似的一只脚着地转了个圈子,用演员的动作朝太阳穴举起拳头,再伸直手指。“中尉同志,勤务排……”

“稍息!”库兹涅佐夫愁眉苦脸地看着斯科利克,后者的声调表露了他对这个军衔不高的上级的服从是有分寸的。“乌汉诺夫上士在你们这里吗?”

“怎么?中尉同志?”斯科利克警惕起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呢?我不会允许的……到底怎么回事?中尉同志?不会是失踪了吧?请您说说看!……个脑袋两只耳朵,他会在什么地方呢?”

“吃早饭的时候乌汉诺夫在您这儿吗?”库兹涅佐夫严厉地追问。“您看见过他吗?”

从司务长老于世故的瘦脸上看得出他正在动脑筋,正在思量连里发生的这件事跟他本人的牵连和他可能承担的责任。

“是这样的,中尉同志,”斯科利克一本正经地说。“我记得很清楚,乌汉诺夫炮长给炮班领过早饭,甚至为了份数多少

跟炊事员争吵过。我不得不亲自给他提出意见,说他象娘儿们那样争争吵吵。中尉同志,没授给他军衔是很对的。吊儿郎当的人,一点教养也没有……可能跑到村子里去了。那边车站背后的山沟里就有一个村子!”说着立刻摆出一副庄严的样子,悄声说,“中尉同志,将军们好象要到这里来……他们是在巡视各连吧?那么照规定要由您报告罗……”

为数相当多的一群人,从卧车那边经过沿列车排好队的各连走过来了。库兹涅佐夫老远就认出了师长杰耶夫上校:大个子,穿着皮底毡靴,武装带交叉在胸前。师长旁边是一位消瘦的陌生将军,他拄着手杖快步走着,黑色的短皮袄(师里没有谁穿这样的皮袄)在其它短皮袄和军大衣当中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集团军司令别宋诺夫中将。

别宋诺夫进过杰耶夫上校,快步走着,几乎没有一瘸一瘸的样子。每到一个炮连旁边,他都要停下来,听完报告,然后把细细的竹杖换到左手,举起右手还礼,又继续巡视。当司令和随从军官们在邻近的车厢前停留时,库兹涅佐夫听到他拉开尖嗓门高声说:

“对于你们提出的问题,我只想讲一点:他们包围斯大林格勒已经四个月了,但没有拿下来。现在我们发动了进攻。敌人应该感觉到我们的力量和满腔仇恨了。还要记住另外一点,德国人懂得,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附近,我们正在全世界面前捍卫自由和俄罗斯的荣誉。我不说假话,不向你们许愿说战斗是轻而易举的,因为德国人是会打到最后一个人的。因此我要求你们发扬勇敢精神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将军用高昂的声调说完最后几个字,这种声调不可能不使人激动,连库兹涅佐夫也突然感到这个消瘦的、面带病容、貌不惊人、穿着黑皮袄、此刻正向勤务排走来的人,具有无可争辩的说服力。

库兹涅佐夫还不知道需要向将军报告些什么,就走到炉灶旁边,发出口令,“立正!向右——看!将军同志,第二炮兵营一连勤务排……”

他没有报告完;中将把手杖插进雪地,站在一动不动的后勤排前面,把严厉的、询问的目光转向杰耶夫师长。身躯高大的师长镇静地向他点点头,咧开鲜红的嘴唇笑了笑,用年青有力的男中音说道:“这儿没受损失,将军同志。没有伤亡。是这样吗?司务长?”

“一个人都不缺,上校同志!”斯科利克高声回答,把眼睛睁得老大,显出忠心耿耿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在答话里夹进

了乌克兰语。“炮兵连司务长斯科利克报告!”

他说完,就雄赳赳地挺起胸膛,带着驯服的表情站着一动也不动。

别宋诺夫站在离库兹涅佐大约四步远的地方;因此,库兹涅佐夫看得到将军的由于呼气而结着薄霜的羔皮领角,他那瘦削的、发青的面颊刮得很光,嘴巴威严地紧闭着,嘴角边皱纹很深。这个五十岁左右的饱经风霜的人,正以他颇有洞察力但很疲惫的目光,从眼险下锐利地审视着驭手们笨手笨脚的样子,接着又盯住司务长僵立不动的身体,仿佛要把他看透似的。司务长把胸脯挺得更高,两脚并得更拢,全身都向前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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