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俘虏坐在侦察科长的桌子前而,他穿着一件翻领的皮毛长大衣,裹着绷带的左手放在膝盖上,他那骨架很大而浮肿的脸上有着青紫色的斑点,两只眼睛隔得很远,眼角已经溃烂了。他低头坐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搭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他头上的一小块秃顶。
别宋诺夫走进来时,翻译官喊了一声口令,德国人站了起来,他从领章上看出别宋诺夫的官阶比自己高,就把胡子茬茬的沉重的下巴稍微抬了抬,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讲了一句什么话。
翻译对别宋诺夫说:“他很高兴由一位俄国将军来审问他。他只有一个请求:或者把他送进医院,或者把他枪毙。他说他在饱经了折磨以后现在什么也不怕了。”
“让他坐下,”别宋诺夫说。“他的生命不会受到任何威胁,战争对他来说已告结束。他将被送进医院。战俘医院。”
“埃利赫·基茨少校,第五十七坦克军第六坦克师师部联络官,”师侦察科长库雷绍夫中校报告。
库雷绍夫整整一昼夜来都在为他侦察班的命运操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象这样激动了。这时,他克制着自己,把两盏煤油灯的灯芯捻大些。他知道在军队里干他这一行的,任务很重,免不了要担风险。
小桌上摊着一本练习簿,上面做了许多记号,显然,在别宋诺夫到来之前,审讯已经开始了。
库雷绍夫朝簿子里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疲倦的声调逐字逐句地照本宣读,一边读,一边向司令解释:基茨少校系杜塞尔多夫市人,四十二岁,因参加莫斯科战役有功曾获二级铁十字勋章一枚,一九二九年加入纳粹党。
接着库雷绍夫压低声音补充了一点:根据上述材料,这个德国人可算是个老狐狸,他是昨天拂晓从军部接受任务返回师部时,在公路上被我侦察兵拦截,直接从汽车里抓出来的。
库雷绍夫好象在用这些解释暗示司令,在审问时必须要警惕对方弄虚作假。
然而别宋诺夫对俘虏履历中的细节似乎并不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从掩蔽部的这头走到那头,不时活动着腿脚,他一边踱步,一边对两颊排红的大尉翻译官说:“第六师昨天投入战斗这一点他供认了吗?”
“没有,司令同志。照他说,昨天参战的是第十七坦克师,该师属于顿河集团军群的预备队。”
周围变得很安静。掩蔽部里发出一股药味和德国人身上的汗臭,还有他那件军大衣的冰冷的毛皮发出来的气味。炉门开着,可以看见熊熊的炉火,烧红了的炉铁上不时现出樱桃似的火花。
侦察兵们默默地等着别宋诺夫继续发问。年轻的大尉翻译官因为刚刚睡好一觉,眼睛显得特别灵活有神。他的装束整洁得有点过份:赛璐硌的白衬领上甚至洒了花露水,香喷喷的,当他把头时而转向别宋诺夫,时而转向德国人的时候,衬领就随着脖子的转动而闪闪发光。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大概因为别宋诺夫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提过一个问题而使他感到难根。
别宋诺夫被着短皮袄在掩蔽部里一瘸一拐地走着,时而翻起红肿的眼皮朝德国人瞅瞅,在这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他手杖的吱吱声。
“这个德国人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基干军官吗?参加过莫斯科战役?他在四一年就开始——”
德国人没有改变原来的姿势: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他那暗淡的眼光死盯着掩蔽部的一角,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托住刚刚包扎好的左手;他竭力保持一个被解除了武装的战俘的尊严,要让俄国人看看,他这位德国军官对自己的命运完全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是,他那颤动不己的大鼻孔却在深深地吸着掩敝部里的空气,这副样子等于告诉别宋诺夫:这个德国人已有所准备。
早自四一年起,别宋诺夫在偶然或特意审问俘虏时,总是暗暗怀着一种难以满足的兴趣。除了想详细了解他与之作战已一年多的敌军行动计划外——这是他必须知道的,——他还特别想全面而确切地了解一下敌人真实的内心世界,想弄清楚这些几乎占领了整个欧洲、又在非洲进行战争并且现在又和我们开战的德国人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昨天夜里从汽车里抓来的这个身强力壮、只是手和脸都冻坏的德国少校此刻在想些什么,又会谈些什么呢?
然而别宋诺夫克制住自己,没有去问德国少校对以往的莫斯科近郊战斗和现在的斯大林格勒会战有什么看法,他只问:“第六坦克师是什么时候编入顿河集团军群的?什么时候来到斯大林格勒附近?从什么地方来?”
红脸大尉迅速译成了德语。
德国人以他那令人难堪的淡漠表情开始回答问题,他说话吞吞吐吐,右手仍旧托着扎着绷带的左手。大尉翻译官莫名其妙地朝别宋诺夫微笑了一下,接着开始翻译,他对俘虏的回答听得非常明白,脸上洋洋得意。
“这个师大约十天以前从法国开到科捷尔尼科沃,把我们运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巴黎,而是绕着圈子来的。火车在柏林也不停。到了巴拉诺维齐,大家都感觉到你们的游击队就在附近,因为斜坡底下翻倒着好些车厢和机车。看不到一盏电灯。发电站都停了。布良斯克被大雪覆盖着。我们开过了库尔斯克和别尔哥罗德,以后就是一大片草原,无边无际,荒无人烟。我们猜想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是从法国开来的?”别宋诺夫追问道。
“莫斯科会战以后,我们这个师在法国补充了人员并重新装备……这一片漫无边际的草原在冬天看起来足有几十个法国那么大。荒凉的草原,无边的冰雪。斯大林格勒简直和莫斯科一样冷。”
“是啊,几十个法国,”别宋诺夫痛苦地暗暗同意。这一片布满冰雪、森林和草原的广阔的腹地,如今在德国军队占领下显得死气沉沉。别宋诺夫在心里测量着这块土地在地图上所占的位置。象往常一样,每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另一个想法;“现在他们的感受如何呢?他们被自己所占领的而积之大吓坏了吗?害怕自己守不住这一大片土地而迟早难免退却吗?为什么这个少校要如此详细地回忆他在俄国走过的路程呢?”
“再问问他,”别宋诺夫又踱了一会儿,对翻译说。“为什么他想起从法国开到这里来,就这么恼火?”
“雪茄来顿,麦因一雪茄来顿!”[德语:香烟,我的香烟!——译者注。]大尉刚翻好别宋诺夫的问题,德国人就开口说,他的下颚冷得格格打颤,混浊的目光第一次离开了掩蔽所的角落,朝桌面上溜来溜去。他咽着口水,生气地咕哝了好久。翻译没吭声。
“他说什么?”别宋诺夫问。
红脸大尉很窘,他的脸一直红到赛璐硌衬领的边缘。他耸了耸肩,结结巴巴地翻译起来: “您的士兵枪走了我的法国香烟和打火机。最要紧的是我没有烟抽。你们把我俘虏了,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是请您发一点小慈悲:给我一支烟。在法国,囚犯在临死前还给香烟和酒呢。当然,我讲的是法国……法兰西——那是阳光普照的南方乐土……而在俄国只有刺骨的冰雪。我在那个坑里被您的士兵紧紧抱住不放,连续好几个小时,就象一头被绳子绑着的可怜的猪,整整一昼夜没有烟抽。请您发一点小小的慈悲,给我微不足道的五分钟时间,让我抽一支烟吧……”
“慈悲……”别宋诺夫暗暗冷笑,这个庄重、古老的词早在一年以前就被这个德国少校自己糟蹋得不象样于了。“他还求人发慈悲吗?离开了阳光普照的法兰西以后……”
“给他烟,”别宋诺夫不满地说。“看来,他向你们要过烟,是吗?他的烟在哪儿?为什么不还给他,中校?”
“这是第一次请求,司令同志。当初带他来包扎的时候,他只是咬牙切齿地骂人。司令同志,您看,这个德国人可不是个等闲之辈,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他面前。”
侦察科长好象为了证明白己的话,把灯火捻得亮亮的,将俘虏的东西连同证件从桌子的一端推到另一端,一只打开着的钱夹,里面有几封信和几张照片,还有一个嵌着肖像的圆形颈饰,和一把挂在链条上的精致的铅笔刀——这些东西都是炮兵们把他带来时交上来的,可就是没有香烟。
库雷绍夫一宿末睡,显得极为疲乏,眼皮浮肿,鬓角下陷,太阳穴上出现了黄斑。他严厉地盯着少校的颈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对别宋诺夫说:“司令同志,我的战士们牺牲了。假如他们还活着的话,我可要惩罚他们,他们太随便了!”
德国人对库雷绍夫的严厉表情和叹息声,显然有他自己的理解。他那冻得发青的大嘴挂着含意双关的冷笑一—既怨自己,又恨俄国人,这些俄国人使他受到了屈辱,使他在弹坑里冻了一昼夜,把裤子也尿湿了。
“呶,快点,快点给他,”别宋诺夫说。
“将军同志,把我的给他行吗?”大尉翻译官问道,一边乐意地从军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包“大炮”牌香烟,起初他想把烟递过去,让俘虏自取一支,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把那包烟抖了一下,于是,有几支烟便从里面露了出来。接着,他把烟放在桌上,笑了笑,满脸通红。
德国人弯身向前,“咕”地咽了口唾沫,把僵硬的手指伸到那包开着口的香烟上,笨拙地抓住了一根烟,嘴里不知讲了些什么。
“他要火。他的打火机也被拿走了,”红脸大尉窘迫地说。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德国打火机拿出来,打着了火,递给德国人点烟,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比脱,赛艾尔。”[德语:请点吧。——译者注。]
“我的战士是懂规矩的,”侦察科长说,他一直在研究桌上的项饰。“一定是炮兵们自作主张了,司令同志。”
“慈悲!”别宋诺夫越想越恼火。“不,我们已经太慈悲了。我们大善良,太不记仇,简直过了分。”
“这么说,自然是俄国士兵欺侮了你啦?是他们凶暴残忍地把一位善良的、带着一片好心肠从法国跑到这儿来的德国军官的香烟夺走了?太遗憾了,他们不懂得人权是高于暴力的,”别宋诺夫挖苦地说,他认为现在没有必要去责备那些不按条令办事的士兵,尽管库雷绍夫中校喜欢死扣这类事情,对他们多少有一点气恼。“您向上帝祈祷吧,少校先生,算您走运。”
红脸大尉急急忙忙地开始翻译。少校贪婪地深深吸了第一口烟,他那纯粹德国型的大脸盘被烟雾遮没了,又慢慢显现出来,鼻孔里的一缕烟冒了很久。然而当年轻的大尉刚刚翻好别宋诺夫的话,德国人就突然从嘴里拔出了还没有抽完的香烟,把它捏成一团,恶狠狠地丢到脚边。他挺起身子,从胸腔里发出了几声歇斯底里的冷笑。
“不,我一点也不走运,将军先生,您的士兵没有打死我,却把我象猪似的赶在弹坑里挨冻,他们自己也冻坏了。他们是狂热的暴徒,对自己也那么冷酷无情!我曾请求他们打死我,因为打死我——这才是善良的举动。可是他们没有这样做。倒不是斯拉夫人的心思不可捉摸,而是因为我是他们的虏获物。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们认为我们凶暴残忍,我们却认为你们是一群魔鬼……战争是游戏,这种游戏从童年就开始了。人类在襁褓中就是残忍的。将军先声,难道您不曾看到过,当一座城市发生火灾时,那些少年人是多么兴奋,他们的眼睛多亮啊?!他们总是幸灾乐祸的,弱者依赖暴力而自主,当他们摧毁别人时,感到自己不可一世……这些话听起来荒诞而可怕,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德国人杀人是为了崇拜元首,俄国人也杀人,他们是为了斯大林,谁也不认为自己在作恶。相反,互相残杀被看成是善良的行动。到哪儿去寻找真理呀!将军先生?神圣的真理究竟在谁手中?您这位俄国将军也在指挥士兵杀人!……任何战争中没有正义的一方,只有嗜血的本能和残忍的暴行。不是这样吗?”
“您要我回答吗?少校先生!”别宋诺夫冷冷地问道,在德国人面前站停下来。“那就请您先回答我:既然您讲起了善和恶,那么,请问您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是纳粹主义者,将军先生……是个特别的纳粹主义者:我为统一德意志民族而战,但我反对党纲里关于暴力的那一段话。我不能离开自己生活的社会,所以很遗憾,我象我的许多同胞一样,甘心情愿处在别人的淫威之下,换句话说,我只有服从。我不是骑士,我是马,将军先生。带着勒口的马……”
“这种人与人的关系倒很有趣,”别宋诺夫冷笑了一声,把整个身子疲倦地支在手杖上。“马和骑士的关系,海外奇谈!一个依仗暴力来到俄国的纳粹分子,根据命令在别人的土地上烧杀掠夺,可是他居然也反对起暴力来了。这真正是奇谈,少校先生!好吧,既然您向我提出了问题,少校先生,我就来回答您。我仇恨那种靠残忍起家的人,但我赞成对恶施以暴力,并且认为这就是善。如果有人带着武器闯进我屋里来杀人……放火,并巳还象您讲的那样来欣赏火灾和破坏的景象,那么我也应该杀人了,因为在这种场合下,言语是不顶用的。我的话离开了本题,不过是一段抒情的插话而己,少校先生!……”
别宋诺夫没来得及听完红脸大尉的翻译,掩蔽部的门轧轧地打开了,从交通壕里吹进来一股冷气。
“司令同志,可以进来吗?”
鲍日契科未等许可就急忙走进了掩蔽部。他挺直身子,结结巴巴地又喊了声“司令同志”,他那一向显得精力充沛的笑脸,现在变得苍白无神了,他朝德国人那边作了个威胁的手势,马上又走了出去。这一切使别宋诺夫提心吊胆地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情况。
“你们继续问吧,”别宋诺夫匆匆地对侦察科长说,后者正不安地瞧着他。他说罢,就瘸着腿向门口走去。“别跟他扯那些强盗逻辑了,”他在门口又补充了一句。
他—走,身后顿时安静下来。
鲍日契科迟疑不决地站在交通壕里,激动地用脚踢着看不见的泥巴。别宋诺夫单独和副官待在一起,不样的预感更加强烈地攫住了他。
他催促鲍日契科:“鲍日契科,干吗不吭声?快报告!发生了什么事?”
“司令同志,维斯宁……”
“在哪儿?这不可能!好好对我讲清楚!他在哪儿?”
“司令同志……刚才季特柯夫少校回到了观察所,他受伤了……他说军事委员……”
“怎么样?受伤啦?被打死啦!”
鲍日契科耷拉着脑袋,用鞋跟踩着脚下的泥巴。
别宋诺夫身上汗涔涔的,腿也象针刺火燎地痛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头一问对副官提高了嗓门:“我问您,是受伤了,还是打死了?您怎么啦,变哑巴啦?他被打死了?”
“是的,司令同志……半路上碰到了德国人。季特柯夫少校正在通信掩蔽部里等您,”鲍日契科说。“他想向您本人报告。”
维斯宁被打死了?半路上遇到了德国人?在哪儿?在镇上吗?鲍日契科说什么来着?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别宋诺夫竭力想以理智来否定这一出乎意料的、象雪崩一样突然袭来的不幸消息。他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不相信再过几秒钟他就要看到维斯宁被打死的目击者季特柯夫少校了。想到此,他对警卫长季特柯夫憋着一肚子怒气,竟然发生了这种事,而且见证人正是他季特柯夫自己!
“那么走吧,鲍日契科,”别宋诺夫说。“走吧……”
灯火、电话机、无线电台、桌上的地图、人影——一切都在晃荡着,似乎在掩蔽部的安静而暖和的空气里飘来飘去。别宋诺夫一出现,大家立刻鸦雀无声。
有个短短的人影在他身旁闪过,带来一股灾祸的气味,他依稀听见一声喊声:“将军同志……”
别宋诺夫走到桌旁,拿出手帕,在下巴和脖子上擦着。他这样做好象是在拖延时间,保持紧张气氛,保持他对这个影子发出来的有气无力的喊声的满腔愤怒;因为这个声音马上就要向他报告维斯宁的恶耗。他沉默良久,然后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在什么地方遇到德国人,季特柯夫少校?”
“镇子西北角,司令同志……警卫车在前面开……”
掩蔽部里只听见季特柯夫的单调的说话声,好象他是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他的声音很沉重,使人不忍回过头来看一看说话的人。但是别宋诺夫突然想瞧瞧季特柯夫的整个样子,特别是他的脸和眼睛,想从中了解事情的真象,设想一下在对方目击的最后几分钟内的情况。
季特柯夫少校的影子在掩蔽部门口的右墙上摇晃着,他的模样变得认不出来了:整个脑袋一直到鼻梁被绷带裹得圆滚滚的,他那胸部宽阔、矮壮得象大铁块似的身体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短皮袄,皮袄的下摆撕破了,左袖管显然被爆破弹打烂了,从里面杂乱地展出一绺绺皮毛。脏得发灰的绷带象帽子似的缠在头上,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绝望的眼睛,他的声音里同样充满着绝望:“后来德国人的侦察队朝汽车走过来。军事委员拒绝转移到房子那边去。离那儿大概有两百米。是一片开阔地……他命令我们开火……”
“怎么牺牲的?……”别宋诺夫打断了他的话。“维斯宁是怎么牺牲的?”
“我们还击了十分钟光景。后来我回头一看:军事委员朝天躺倒在汽车旁,握着枪的那只手按在胸口上,血从嘴巴里涌出来……”
“后来呢?”别宋诺夫狠狠心,催他快讲。他想弄清楚维斯宁牺牲事件中最主要的东西,但是这个主要的东西老是捉摸不住,含含糊糊,使人无法领会。季特柯夫只报告说维斯宁牺牲了,但别宋诺夫没有亲眼看到维所宁的死,就怎么也无法想象维斯宁已经死了;这是因为这场飞来横祸来得太突然了,同时也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至今还好象存在着莫名其妙的隔阂。他们同在一个集团军里,对全军担负着同等的责任。但是由于别宋诺夫的过错,由于他对自己身旁的第二号掌权人物表示怀疑、没有好感,而使他们之间那一段相处不长的关系变得并不如维斯宁所希望的那样正常。维斯宁态度温和,不愿争吵,不愿强调自己和集团军司令居于同等地位,总是好象顺便说说似地提出一些心平气和的建议;可能,这一切都是维斯宁根据自己的经验,为了不伤害他别宋诺夫的自尊心而悄悄地放在他脚下的阶梯,使他能够在一支新编的部队里,在一些陌生的、初次见面、还不明底细的人们中间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不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之间之所以没有保持应有的关系应当由他别宋诺夫负责,而不能归咎于维斯宁。这一点,他现在决不能原谅自己了。……
从照着灯光的较远的一角,从暖和得象澡堂子一样的空气里传来了季特柯夫少校发颤的声音。
“欧辛上校和我轮流背着军事委员。欧辛上校在镇上时,肩膀就负伤了。一颗爆破弹把他的骨头打碎了。就这样,我们遇上了自己的坦克,然后截住—辆弹药车,开到了三○五师的卫生营。军事委员的勋章和证件……都在这儿……在我这儿。欧辛上校留在卫生营治疗。他要我把这些证件完完整整地转交给您。将军同志,现在我该怎么办?……我上哪儿去呢?……”
从季特柯夫的每句话里,可以听出他因为束手无策而深深地痛苦着。也许,他现在不应该把维斯宁的勋章和证件拿出来。一团血迹斑斑的东西连同—块发粘的手帕一起放在桌子上。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无情地证实了维斯宁的死。别宋诺夫觉得眼睛上仿佛挨了一拳,他用一只手挡住耀眼的灯光,避开了大家的视线,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碰了碰维斯宁那发粘的私人证件,纸页已经粘在一起,被血水浸得膨胀、发黑了。别宋诺夫久久不敢把它打开。
后来别宋诺夫还是把它打开了。首先投入眼帘的是夹在纸页间的一张精致的小照片,照片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水,但还能看得清楚。这大约是维斯宁和他女儿的一张合影。照片上,他身穿白衬衫和夏季白长裤,完全是战前的打扮,显得相当年轻。维斯宁好象在对什么人微笑,乐呵呵地皱着鼻子,笑得象孩子一样活泼;阳光照着海湾,他坐在一只小艇上,岸上柏树丛中的白色疗养院依稀可见。坐在船尾的是一个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的六、七岁的小女孩,她的浅色头发从巴拿马草帽底下露出来,搭在脸颊上,身上穿着一件敞胸的无袖衫,露出了两根瘦小的锁骨。她把身子探出船舷,根据摄影者的要求,将一支纤细的小手伸进海水里,两只眼睛从草帽的阴影里朝某个方向斜睨着,而处在遥远的青年时代的继斯宁也朝同—个方向眺望和微笑着。维斯宁的小女孩的嘴角撒娇地鼓了起来,——大概她不愿意笑,不愿意对那个陌生人微笑,而那个摄影者看来一直在固执地要求她:“笑一笑,笑—笑!”
照片角上印着一行白字:“索契,一九三八年。”
“为什么他单单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这个女孩子是他的女儿吗?证件里有没有他妻子的照片?如果有,那又能补充说明什么问题呢?不,我不能再看下去,我不能在他死后再来了解他生活中的细节!为什么当一个人死去以后,我们老是想多知道些他的情况,而在他活着的时候却并不这样做呢?”别宋诺夫心里想。
“司令同志……”
他把手从额上移开——掩蔽部里只听见高频电话机的蜂音器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话务员取下话筒,犹豫不决地望着别宋诺夫低声说:“您的电话,司令同志,方面军司令部打来的。”
“好,好……就来,好,好……”
他的胳膊擦过桌面,挨到了靠在桌边的手杖,用它撑着身体,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站了起来,掩蔽部里一片沉寂,使他觉得好象在泥浆中行走似地难受。他走向电话机,手杖吱吱地响着。被话务员握得热乎乎的话筒好象是个活东西,从里面发出轻微的颤音,这声音离得很远,似乎隔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
别宋诺夫急于要打破掩蔽部里和话筒果的沉默,于是开口说:“我是五号。”
“请等一等,五号同志。一号要跟您说话。”
话筒很快转给了别人,顿时,从夜色沉沉的空间的那一边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一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并且工作繁忙。这声音显得很激动:
“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你好!怎么样,树皮鞋编好了吗?大胡子留起来啦?粗呢上衣束上宽腰带了吗?”
这是方面军司令的声音:柔和、悦耳,带有乌克兰乡音,把“r”这个音发得很软,完全是南方人的口音,——别宋诺夫一听就知道是他。过去他们之间从未以“你”相称,在电话里第一次使用这种非正式的称呼,使别宋诺夫感到不大自然,好象这个称呼夺走了他什么东西,使他在交谈一开始就丧失了某种独立性。可是方面军司令却挺随便地跟他谈起来,就象遇到老同学一样,用上面那些问题半开玩笑地暗示别宋诺夫,似乎他的集团军已处于“被围”状态。
但是别宋诺夫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兴致开玩笑,也不想以“你”称呼对方,他回答道:“一号同志,随身带剃刀是我的老习惯。至于树皮鞋子和粗呢上衣,后勤主任没供应我们。关于我们的情况,我在两小时前已经向您报告过了,一号同志。”
“我知道,已经研究过,我赞成!”方面军司令放声大笑,他没有听出别宋诺夫是在冷淡地跟他打官腔。“这些事可不简单哪,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我想,现在你可以松一口气了。你的西北方邻居已经把四个坦克军投入战斗,并开始了突破行动。为了消灭敌方战役后备力量,他们正在顺利地向前推进,现在进入顿河集团军群的侧翼和后方……目前形势就是这样。我赞成你的没想。如果他们的爪子已经陷住了,那么时机就到了。你要把情况摸清楚,然后开始行动。你会接到命令的。我衷心地握你的手,握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的手!谢谢你们终于坚持下来了!另外告诉你一个外消息;昨晚国防委员会来电话,问到过你的集团军的情况,他们表示满意,并催你……”
方面军司令部到现在还一无所知。他们以为维斯宁还活着,还迫切地需要他。西南方面军和沃罗涅什方面军在德军防御失利后终于突破了他们的防线,四个坦克军已经投入突击,统帅部对此表示关切和满意,并命令我们尽快行动。他认为集团军的形势会引起上级的关注……
话筒粘在别宋诺夫的润湿的手指上,手指的关节握得发白了,上面好象有一股混带着铁味和咸味的血腥气,这是那团用手帕包着的勋章、证件和那张精致的相片发出来的气味,相片上照着维斯宁的女儿,那个瘦瘦的、嘴角撒娇地鼓起的小女孩。
“怎么不说话了,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有什么使你担心的事吗?如果你另有打算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还有什么事?想提点请求是吧?你的那位经验丰富的雅岑柯已经把他要的东西全都弄到手了。你的这位雅岑柯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请允许我打断您一下,一号同志,”别宋诺夫干巴巴地说。“我没有权利不向您报告……军事委员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维斯宁于三个小时以前在去坦克军的路上被打死了。”
“怎—怎么被打死了?你说什么?你在跟我说什么?”方面军司令在电线的另一端震耳地大叫起来,但马上又压低了嗓门,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向我报告什么?”
别宋诺夫重复一遍: “一号同志,我向您报告;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维斯宁在去坦克军的路上,在镇上被打死了。刚才接到通知的。”
“打死了?维斯宁?这就是说,没有保护好军事委员!难道你不知道他专门喜欢跑到战斗激烈的地方去吗?……你不知道吗?应该阻止他,对他要特别留神!我们损失了一个多么可贵的人啊!……唉!这真是出乎意外,完全出乎意外!真是晴天霹雳!你那儿的警卫是干什么的?他们在警卫什么?”
“一号同志,请不要责怪我。很遗撼,这对你我都无济于事。”别宋诺夫沉默了一会。“我想简单地补充几点想法,可以以吗?”
“你还有什么新想法?……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这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呀?哎呀,你简直要了我的命啦,把我也打死了!……”
“一号同志,我可以说吗?请听我讲。”
“好,讲吧,报告吧,我听着。”
别宋诺夫咬着牙关转了话题,不再谈维斯宁的事了——他没有勇气重述维斯宁牺牲的详情细节。他开始报告,但他认为没有必要解释下列情况:由于杰耶夫师在黄昏时被德军坦克分割成数块,他曾准备在这里实施环形防御,心里为此十分担心(维斯宁也很担心,不过维斯宁并没有象他那样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他毕竟没有去冒险,没有下决心“动一动”作为反击力量的坦克军和机械化军,没有把它们分散成—个个的旅。他只讲了一点:眼下时机已到,应该在运动中集结部队,因为霍特在昨天已经使用了他的全部预备队——这一点已由被俘的德军少校联络官证实了,应当明天一早,趁德军尚未在北岸恢复元气,就开始反攻。要不失时机,不给敌人以喘息的时问,在其尚未重新组织好兵力之前先以坦克和机械化两军进行突然反击,将敌逐出据点,并且不需要例行的炮火准备……
“为什么取消炮火淮备?目的是什么?”方面军司令问。“怎么,你不相信炮兵吗?”
“德国人很清楚:炮火准备是进攻的一种信号,等坦克开到攻击线上,再让炮兵开火吧。”
“我们再研究一下,”方面军司令说,“好吧,我跟最高统帅部代表商量一下。你等命令吧……维斯宁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怎么搞的?你这个消息简且弄得我心慌意乱,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现在军事委员没有了,只好由你一个人作出决定。他对你非常信任,虽然,我知道……恕我直言,你这个人不大容易亲近,彼得·阿列克山德罗维奇!啊,跟你共事可真不简单哪!”
“是啊,维斯宁……”别宋诺夫微微合上沉重的眼皮,想:“是啊,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现在谁也代替不了维斯宁。他相信我吗?可是我却怕对他吐露心曲,总是守口如瓶。唉,我亲爱的维塔里·伊萨耶维奇,人总是要活到老学到老啊,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我们对这些道理明白得何其迟啊!如果可能的话,请原谅我对你那种冷淡和生硬的态度吧。我自己也常常为此而苦闷,但我没有办法养成另一种性格。”
别宋诺夫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方面军司令,因为这是他个人的内心活动,他不愿向任何人吐露,不想由别人来判断是非曲直。这种内心活动正如他对妻子和儿子的回忆一样,使他悲痛万分,好象遭到了无法忍受的良心谴责。
别宋诺夫和方面军司令通完了话,还久久地站在高频电话机跟前,他感到内心空虚,悄然若失。周围的通信兵们在小心翼翼地低声打电话,他们时而抬起眼睛偷偷地迎视他的脸。连他自己也觉得,他那张始终板着的脸已经疲惫得色如死灰,一昼夜来变得更加苍老了。别宋诺夫很清楚此刻大家正在想什么。这个弯着身用心看地图的格拉奇林少校,这些作战参谋们、通信兵们以及鲍日契科副官,他们和这个紧张万分的季特柯夫警卫长一样——都在等待着对他命运的最后裁决。
季特柯夫黑影似地站在门右边,包着绷带的脑袋象个摇摇摆摆的白球。他再也忍不住了,终于轻声地问起自己的事:“我怎么办……司令同志?我到哪儿去呢?”
“进医院,”别宋诺夫严厉地说。“马上出发到医院去,季特柯夫少校。”
别宋诺夫闷闯不乐地僵卧在杰耶夫掩蔽部里的一张木床上。掩蔽部里炉火烧得很旺。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被蒸气弄湿的盖木,不时听见鲍日契科偷偷地轻咳两声,听到他在铁炉边忙着烧茶,发潮的军大衣发出沙沙的声音。然而别宋诺夫对这一切都毫无反应。透过土墙,隐约地传来隔壁掩蔽部里的声音,可他只想对着无忧无虑地僻啪作响的炉火静静地思考一下。在天亮以前,他必须保持平静,即使是外表上的平静。可是维斯宁噩耗使他很难保持平静了。他竭力想暂时忘掉季特柯夫少校的报告,集中思想考虑一下两个军即将发起的反击,考虑一下自己给方面军司令的报告,但是他的思想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维斯宁身上。他想起了他们之间那种不可原谅的隔阂,想起了季特柯夫放在桌上的、用手帕包着的勋章和证件,还有夹在身份证里的那张精致的照片和瘦女孩的撒娇的微笑。这时,他记起了一件事:他们刚认识不久,就一同驱车从方面军司令部来到集团军司令部,沿途赶过了各师的行军队伍。一路上,他们俩都在互相摸底——从每个手势、每句话,甚至每次沉默中暗暗揣度对方。别宋诺夫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喝醉了酒的坦克兵,这小伙子大概是友邻部队的一个连长,多亏维斯宁救了他的命。是啊,对待那些不管由于什么原因而丧失战斗意志力、陷于绝望的人们,维斯宁不象他那样严酷。在四一年头几个月的悲剧发生之后,他,别宋诺夫,有意识地铲除了自己的宽容和怜悯之心,对人们的软弱已不再留情——永远只有一个结沦:非此即彼。当时,他就是这样想,或者,大体上这样想的;但是,此刻,别宋诺夫一想起那个坦克兵,想起了他与维斯宁初交时那种孤僻和多疑的态度——当时他就明白这种态度和维斯宁那温和的知识分子风度是不相容的,——他自己也摘不清究竟做得对不对。他闭上眼睛,只感到心里一阵抽痛,于是,在他的耳边就十分清晰地响起了季特柯夫那句不可思议的话:“军事委员命令接火,他不肯离开。”
“不肯离开”这句话在别宋诺夫的脑子里打转,使他感到震惊的是维斯宁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作为一位军事委员,他不必投入这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而应当离开,不必在那种情况下冒险。可是到头来,维斯宁还是应战了,于是发生了三小时以前的事件。
“司令同志,请喝茶……”
热茶的香味。轻轻的脚步声。隐约听见茶壶在炉子上噗噗地冒气,茶匙碰在杯子上叮当作响。
“司令同志,您最好睡上半小时……这儿没人来打搅您。喝完茶就睡。半小时内不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不让他们来打搅……”
“谢谢,我马上就睡。”
别宋诺夫睁开眼,但没有起来。他暗暗对自己说:应当起来,应当端起为他准备好的茶杯,喝完茶,然后以大家所熟悉的惯常的姿态走到隔壁掩蔽部里去,那里有他所熟悉的蓄电池灯光、地图、电话、电台和呼号,那里人们正在等他发行凌晨前最后的命令。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死亡的残酷的打击使人心碎,但它并不能制止战争和消除苦难,也不能使生者推卸活下去的责任。当他得知儿子的命运以后,他也曾这样想过。为了要爬起来,他鼓着劲先把脚从木床上垂下来,然后坐起身子,在床头上乱摸着,象是在找什么东西。
“好的,我马上来。谢谢,少校。”他苦笑了一下,由于过分的劳累,他的唇边布满了皱纹。“您干吗这么瞧着我,鲍日契科?”
鲍日契科用帽子裹着柄,把发烫的茶壶从炉子上拿下来,然后朝一只白铁杯子里倒出一条暗褐色的水流。顿时发出一股浓茶的香味。他垂下睫毛,掩上他那双闪光的悲哀的眼睛,说:“没什么,司令同志。维塔里·伊萨耶维奇的证件……我会上交的。”
但他这一辈子也不敢告诉别宋诺夫:就在那些被他装进包里、准备上交司令部的维斯宁的证件中,他发现了一张字迹模糊、粘成一团的传单——那个不能让别宋诺夫知道的最最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