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连!卸车!把炮拉下月台!把马牵出来!”
“我们运气真好,弟兄们,整个炮兵团都用汽车拉炮,独独我们连用马。”
“马的好处是坦克不容易发现。这样做的说理你懂吗?”
“怎么着,斯拉夫人,我们得徒步走吗?难道德国鬼子就在近旁吗?”
“别着急,要到阴间去总是来得及的。你知道,在前线是怎么回事?手风琴还没拉起来,歌就唱完了。”
“干吗老谈这一套?你还是告诉我:战斗前烟还发不发?也许司务长又要扣住不发吧?真是个吝啬鬼,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他本来讲行军也要发烟的。”
“不是什么司务长,只会唉声叹气假装腔……”
“在斯大林格勒,德国人被我们包围了……我们到那里去,那么……哎,要是在四一年就把德国人包围起来,现在我们会打到什么地方了啊!”
“风越吹越冷了。傍晚会冷得更厉害!”
“傍晚我们主动去揍德国人!大概你就不会冻僵了。”
“那你又怎么样呢?最要紧的是把自己身上的那个玩意儿保护好。要不然,你到前线时,它就会冻成冰棍儿了!到那个时候,你没有证明就别想回家见老婆啦。”
“弟兄们,斯大林格勒在哪个方向呀?”
四小时之前,他们在临近前线的最后一个草原小站上卸车。士兵们以排为单位,齐心协力地顺着铺好的原木把一门门大炮从积雪的月台上推下来,把站久了、老是颠 的马匹牵出车厢。马儿打着响鼻,斜着一双惊慌不安的眼睛,不一会也就开始用嘴唇扒路边的雪了。接着,全连将弹药箱装上马车,从大伙儿已经坐厌了的空车厢里把武器、剩余装备、背包、饭盒等都拿了出来,随后排成行军纵队。由于环境改变而产生的一种狂热的激奋情绪始终控制着所有的人。不管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大家依然感到一种高涨的、不可抑制的喜悦,任何戏言和逗骂都能引起大伙儿的阵阵哄笑。他们活儿干得身子暖和了,就在队伍里互相报道,信任地看着自己的排长,似乎怀着共同的心情来迎接新的难以预料的转折。
那时,库兹涅佐夫中尉突然感到,这成千上万人的队伍在等待战斗即将打响的时刻是多么团结一致。他不能不激动地想到,正是从现在起,从奔赴战场之前这几分钟开始,他和所有这些人是永久而牢固地结合在一块了。他此刻感到,甚至指挥炮兵连卸车的德罗兹多夫斯基那张总是苍白的面孔,也不再显得冷冰冰的难以捉摸了,而“密塞尔希米特”空袭时和事后带给他的一切不快,似乎也都成为过去的串而被遗忘了。不久前和德罗兹多夫斯基的一次谈话也已不再记在心上。
但与他的推测相反,德罗兹多夫斯基并不去听他关于全排到齐(乌汉诺夫找到了)的报告,而是用一种急务在身、显然不耐烦的腔调打断他说:“排里开始卸车吧。不准出一点纰漏!明白吗?”
“是,明白了,”库兹涅佐夫回答着,朝自己的车厢走去。
车厢里,一群士兵正围着若无其事的一炮长。在预感到战斗即将开始的时候,列车上发生过的一切好象都己暗淡模糊,只能偶然勾起一点零星的回忆。不仅库兹涅佐夫有这种心情,就是德罗兹多夫斯基和被这次行动激励着的整个连队也都是这样。炮兵连面临着新的、未曾经历过的考验,它似乎可以压缩为一个最简洁的、铿锵有声的词——斯大林格勒。
但是,在这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草原上行军——不见村落,没有小休息,也不按时送饭,——这样走了四小时之后,谈笑声渐渐停息下来,兴奋消失了。人们走着,汗水湿透了衣服。雪堆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痛、流泪。不时从左侧和背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随后又静下来。令人费解的是:早该接近前线了,可是隆隆的炮声却从背后传来。这是为什么?大伙儿现在只考虑一个问题:前线在什么地方,队伍朝哪个方向前进?人们一边走一边谛听着,偶尔从路边掏起几捧干硬的冰雪,把它吞下去,但雪并未能解渴。
因疲劳而松散了的庞大队伍拉得很不整齐,士兵们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没精打采.有人已经扶着大炮的护板,有人抓住前车,有人则搭在弹药车的车帮上。身躯矮小的、毛茸茸的蒙古马一直吃力地拉着车,它们机械地摇晃着脑袋,流汗的面部结满了刺样的白霜。套在炮车上的辕马,两肋由于出汗而发亮,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驭手们的身子在拱起的马背上机械地颠动着。大炮轮子发出尖叫,车轴在低沉地嘎嘎作响,从后面什么地方时时传来汽车马达的号叫——“吉斯”从山沟里爬上坡时车轮在打滑了。
千万只脚板踩着雪地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全身湿透的马匹踏出的有节奏的得得声、牵引重榴弹炮的拖拉机哼出的疲惫的突突声……所有这些汇合成一种单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音响;而在声音、道路、大炮、车辆和人群等这一切的上空,从蔚蓝的寒天,沉沉地垂下一片辉映着虹彩的乳白色雾幕;长长的队伍贯串整个草原,走进这雾幕里去,好象进入了幻梦之境。
按规定,库兹涅佐夫应该走在全排前面,可他早就落在第二炮的后边了。他满身大汗,棉袄里面的军便服粘在胸口上了,从帽子下面发红的两鬓淌下来的热汗,马上在冷风里结成冰,使皮肤绷得紧紧的。排里的人三五成群、默默无声地走着,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种使他高兴的严整军容。当他们离开卸车地点走进草原的时候,一个个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可是现在,库兹涅佐夫只看到人们东摇西晃的背脊和背得很难看的行囊:士兵们来在军大衣上的皮带,由于上面挂了手榴弹,此刻也弄得七歪八斜了。不知道是哪几个士兵,已经从背上拿下行囊,把它们放在前车上了。
库兹涅佐夫没精打采地走着,一心指望上级下达休息的命令。有时他回过头去望望,看到戚比索夫垂头丧气地跟在马车后面一拐一拐地走着。刚才还那么神气十足的水兵、瞄准手涅恰耶夫,此刻他的脸孔难看得简直认不出来了。涅恰耶夫拖着沉重的步子,不时吹吹蒙上一层厚霜的湿漉漉的小胡子,还古怪地去舔舔它。
“到底什么时候才休息呢?什么时候休息呀?”
“究竟什么时候休息呢?他们忘了吧?”库兹涅佐夫听到背后达夫拉强中尉响亮而愤懑的声音。达夫拉强的带点稚气的清脆嗓音总是引起他的感触,不知怎的会使他回忆起愉快的往事,想起过去那美好的、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也许达夫拉强身上至今还保留着这种生活的痕迹,但对库兹涅佐夫来说,那却是遥远而模糊的过去了。
库兹涅佐夫费劲地扭过头来,因为沾满汗水的衬领冷冰冰地掐住了他的脖子。这条衬领还是他从炮校毕业领军装的时候发下来的。二排长达夫拉强,瘦脸孔,大眼睛,和别人不同的是钢盔下面没戴衬帽。这时他向库兹涅佐夫赶来,一边走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雪团,象在吃什么精制的糖块似的。
“喂!库兹涅佐夫!”达夫拉强用他那清脆的小学生的嗓子说:“你听我讲,我作为连的共青团小组长,想听听你的意见。要是你同意,那我们就谈谈吧!”
“什么事呀?郭加!”库兹涅佐夫问,象在学校里那样只叫他的名字。
“你读过一篇德国人的大作吗?”达夫拉强吮着雪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一折四的黄颜色传单,皱了皱眉头。“卡瑟木夫在水沟里拾到的,是夜里从飞机上扔下来的。简直是凶相毕露,还在哇啦哇啦地骂人哩。”
“给我看看,郭加!”
库兹涅佐夫接过传单,打开粗粗看了一遍。传单上用大号字母印着:
“斯大林格勒的匪徒们!
在已被我空军炸成废墟的斯大林格勒附近,你们虽然暂时包围了部分德军,但不要高兴得太早吧!你们不要指望现在就能转入进攻了!我们还要在你们的街道上给你们办喜事,然后把你们赶过伏尔加河,再赶到西伯利亚去喂虱子。在光荣的常胜军面前你们是不堪一击的。苏维埃恶棍们,当心你们的臭皮囊吧!”
“简直象疯子骂街,”达夫拉强看见库兹涅佐夫读完传单后脸上带着冷笑,使说。“也许他们预感到不能从斯大林格勒活着回去了。对于这类宣传你有什么看法?”
库兹涅佐夫把传单还给达夫拉强说;“你说得对,郭加。这篇大作是别出心裁的。一般说来,这种漫骂我还没有读到过。
在四一年他们是另一种写法,‘投降吧!别忘了带汤匙和饭盒!’这样的传单每天夜里都会撒下来。”
“你知道我对这种宣传是怎么看的吗?”达夫拉强说。“狗嗅出棍子的味儿,就是这么回事。”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丢到路边,低声笑了起来。这笑声使库兹涅佐夫又一次回想起往昔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情景,就象春天在学校窗前,透过撤满柔和光点的菩提树叶看到的那种阳光灿烂的景象。
“你心里有没有点数?”达夫拉强跟上库兹涅佐夫的步子说。“我们光向西走,后来又向南,现在是向哪里去呢?”
“前线。”
“知道是向前线。可我已经猜出来了,你明白吗?”达夫拉强鼻子里哧了一声,乌黑的眼睛凝视着库兹涅佐夫。“斯大林格勒已经在背后了。你打过仗,你倒说说……为什么上级不向我们宣布目的地?我们会开到哪儿去呢?这是不是秘密?你听到过什么消息吗?难道不是到斯大林格勒去?”
“反正是上前线去,郭加,”库兹涅佐夫回答。“只能上前线,不会去别处。”
达夫拉强委屈地皱了邹尖鼻子。
“这算什么,格言吗?要让我笑笑吗?谁都知道是上前线。可这地方哪点象前线呢?我们在向西南走。你要看看指南针吗?”
“我知道是向西南。”
“我说,要是不去斯大林格勒,那可太糟糕了。人家在那里揍德国鬼子,而我们呢,却跑到天涯海角去见鬼!”
达夫拉强本来想跟库兹涅佐夫好好谈谈,可是谈来谈去也没有个眉目。他俩都感到部队的行动方向已经改变了,但对他们师确切的行军路线却毫无所知。不过他们已经猜出一点:行军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斯大林格勒。现在斯大林格勒已在背后,不时有隐约的炮声从那里传来。
“跟上来……!”“加快脚步!”前面传来口令,于是土兵们欧懒洋详地依次往后传。
“暂时什么也搞不清楚,”库兹涅佐夫望望在草原上拉得很长的队伍,对达夫拉强说。“我们肯定是到什么地方去。一直在拼命赶路。也可能,郭加,我们是沿着包围圈在走。昨天的战报上讲,那里又在进行激战啦。”
“哈,那就太好了!……跟上来!小伙子们!”口令传到达夫拉强那里,他便用在学校里整队时那种悠扬的声调传了下去,但是嘴里的雪使他呛了一下,而他却乐呵呵地说:“你看,紫雪糕跟我捣蛋,卡在喉咙里了!你也嚼一点吧,能解渴。要不然会全身湿透,象只掉在水里的老鼠!”他象吃糖那么甜滋滋地吮了吮雪块。
“你怎么啦.喜欢‘紫雪糕’?得了吧,郭加,你要进卫生营的。我看你的喉咙已经有点哑了。”库兹涅佐夫不禁笑了起来。
“进卫生营?坚决不干!”达夫拉强大声说。“去它的什么卫生营!见鬼!见鬼!”
达夫拉强说着,就象在学校里考试之前那样,迷信地向背后连吐了三口唾沫,一本正经地把雪团扔到脚下。
“卫生营的滋味我算领教过了。实在太可怕啦。躺了整整一个夏天,简直想上吊!象傻瓜一样躺着,耳朵里只听到:‘护士,夜壶!护士,尿罐!’唉,你知道,这真是乱弹琴……头一天到沃罗涅什前线,第二天就害上这种糟糕的病。真是糟糕透顶的病。这还算打过仗了哩!差点叫人惭愧得发疯!”
达夫拉强又轻蔑地哧了一下鼻了,但马上朝库兹涅佐夫看看,仿佛在警告库兹涅佐夫,准也不准取笑他,因为生病又不是他自己的过错。
“你到底生的什么病呀,郭加?’
“糟糕透顶的病。”
“是花柳病吧?啊,中尉?”旁边传来涅恰耶夫嘲笑的声音。“多倒霉!没有经验吗?”
涅恰耶夫把衣领翻上,两手插在衣袋里,没精打采地跟在大炮后面;听到了谈话声,他就提起精神来,从旁边看看达夫拉强,冻得发青的嘴唇勉强露出一丝冷笑。
“中尉,别害臊。难道是人家安排好的吗?往往……”
“你呀,真是色鬼!”达夫拉强叫起来,尖尖的鼻子气恼地对着涅恰耶夫。“你讲些什么蠢话,简直难听死了!我害的是痢疾……传染性痢疾!”
“半斤八两,反正一样,”涅恰耶夫不再争论,用一只手套拍拍另一只手套。“你怎么会这样呢,中尉同志?”
“别闲扯了!马上住嘴!……”达夫拉强命令道,气得声音都变了,眼睛象白天的猫头鹰似的直眨巴。“你老是讲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涅恰耶夫那沾着白霜的小胡子笑得颤动了一下,整齐而牢固的牙齿在小胡子底下一闪。
“我说,中尉同志,各式各样的事都可能碰到……”
“这是你,而不是我……你会碰到,可我不会!……”达夫拉强愤怒得几乎失去了常态。“听你讲话,简直不堪入耳……好象你是个什么苏丹,一生专门搞那种名堂。妇女们听到你的下流话一定会气得哭的。”
“她们倒不会为这种事哭的,她们哭是别有缘故,中尉。”涅恰耶夫的小胡子下面又掠过一丝微笑。“要是没能把男的拉去登记结婚,她们就会哭哭啼啼,歇斯底里大发作。女人嘛,就这样——一只手抱住你:呶呶呶,来来来。另一只手又把人家推开;走开,我恨死你了,讨厌的家伙,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害臊呀……总是这么一套。这是搞圈套和阴谋诡计的心理学。可你实践太少,中尉。趁我涅恰耶夫中士现在还活着,你就多学点吧。我把观察来的经验体会都介绍给你。”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谈论妇女?”达夫拉强真是气极了,此刻他就象一只羽毛蓬乱的麻雀。“你说的‘实践’是什么意思?你这些话只能到下流场所去讲!……”
达夫拉强气愤得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了。他的面颊泛起了红晕。他还没有改变那种在听到士兵们用粗话骂人或公开用下流话谈论女人时脸红的习惯,这也是早年学校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这种东西如今在库兹涅佐夫身上已经不复存在,因为罗斯拉夫耳夏战斗之后他对许多东西已经习惯了。
“到炮那边去,涅恰耶夫,”库兹涅佐夫插进来说。“你知道你妨碍了别人的谈话吗?”
“是,中尉同志,”涅恰耶夫拖长声音回答,随便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就走到大炮那边去了。
“你毕竟是个中尉,郭加,要习惯,”库兹涅佐夫说,当他看到达夫拉强鼓了鼓冻得发紫的鼻翼,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时,差点笑了出来。
“我不想去习惯!为什么要习惯呢?他跑来讲了些什么呀!我们是畜牲还是怎的?”
“跟上!靠近大炮!把马勒紧!……”
德罗兹多夫斯基骑着马从队伍最前头向炮兵连跑来。他象钢铸铁浇似的直挺挺地坐在马鞍上,军帽拉得低低的,脸色呆板,显得很严肃。他让马从快步转为慢步,随后,那匹膘肥腿壮、嘴脸被呼出的热气沾湿的长毛蒙古马便站停在队伍旁边。德罗兹多夫斯基用挑剔的目光对拉得很长的各排察看了好几分钟:士兵们迈着零乱的、没精打采的步子走着,好象还没睡醒似的。
由于结霜而变厚了的衬帽紧紧地扣着每个人的下巴;衣领竖得很高,行囊在弯曲着的背上不整齐地左右摇晃。看来,除了“休息”之外,己没有任何命令能使这些累得麻木了的人们打起精神和听从指挥了。
炮兵近这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加上士兵们没精打采的神态,激怒了德罗兹多夫斯基。特别使他恼火的是,前车上居然放着几个士兵的背囊。在这些系着饭盒的背震中间,棍子似的插着一支卡宾枪。
“跟上来!”德罗兹多夫斯基从马鞍上很有弹性地欠起身子。“保持正常距离!谁的背囊放在前车上?谁的卡宾枪?统统拿走!……”
但是没有谁到前车那儿去,也没有谁跑步,只有走到他身边的几个人稍微加快了步子,说得确切些,是装装样子,表示听懂了命令。
德罗兹多夫斯基两脚插在马镫里,越来越高地欠起身子,看着连队从身边走过,然后劈啪一声用马鞭在靴统上抽了一下:“各排排长到我这儿集合!”
库兹涅佐夫和达夫拉强一齐走了过来。
德罗兹多夫斯基从马鞍上微微俯下身子,两只被风吹红的蓝眼睛狠命盯着他俩,厉声说道:“即使不休息,你们也无权让行军的队伍搞得这么松散!连卡宾枪都放在前车上了:难道士兵们已经不服从你们了?”
“都累了,连长,累极了,”库兹涅佐夫低声说。“这你看见的。”
“连马都喘不过气来了!……”达夫拉强支持库兹涅佐夫的意见,用手模模连长的马,那马脸上湿漉漉的,结满着冰刺。
马呼出的热气把他的手套也弄湿了。
德罗兹多夫斯基拉拉缰绳,马头抬了起来。
“我的排长们都是抒情诗人吧?”他恶狠狠地说。“‘人太累了’,‘马喘不过气来了’。我们是去作客喝茶呢还是上前线打仗?你们想做老好人吗?老好人带的兵在前线总是象苍蝇一样被消灭掉!我们怎么去打仗?就讲讲‘对不起,请原谅’吗?好……要是再过五分钟,卡宾枪和背囊还放在前车上,你们几个排长就自己扛着吧!都明白了吗?”
“都明白了。”
库兹涅佐夫觉得德罗兹多夫斯基虽然太狠,但话毕竟是对的,就敬了个礼向前车走去。达夫拉强也向自己排里的炮车跑去。
“谁的背囊?”库兹涅佐夫从前车上拉下一只背囊,弄得系在背囊上的饭盒乒乓作响,一边喊道。“谁的卡宾枪?”
士兵们扭转身,下意识地整了整肩上的背囊。有人愁眉苦脸地说:“谁丢下的破东西?大概是戚比索夫的吧?”
“戚比索夫!”涅恰耶夫用中士的腔调,扯起他那叫不破的嗓门叫喊起来,“到中尉那里去!”
矮小的戚比索夫,穿着又宽又短、象厚裙子似的大衣,在队伍里磕磕碰碰、一瘸一拐地从弹药补给车赶到前车这边来。他老远就露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固定不变的微笑。
“是您的背囊吗?还有卡宾枪呢?”库兹涅佐夫问。戚比索夫在车旁忙乱起来,他的眼神和动作表明他承自己的过失。库兹涅佐夫反而有些窘了。
“是我的,中尉同志,是我的……”戚比索夫瓮声瓮气地说,他呼出的热气在他衬帽的蒙了霜的绒毛上凝结起来了。“我不对,中尉同志……脚磨破了。想减轻些负担,让脚稍许松快点。”
“累了吗?”库兹涅佐夫忽然放低声音问他,并朝德罗兹多夫斯基那边望望。
德罗兹多夫斯基挺直身子坐在马上,跟着队伍走,正从那边注视着他们。
库兹涅佐夫命令道:“不要掉队,戚比索夫,跟着前车走。”
“是,是……”
戚比索夫用磨破的脚,一瘸一拐地跑着小步,连忙去赶炮车。
“还有这个是谁的?”库兹涅佐夫拿起第二个背囊问道。
这时从后面传来一阵笑声。库兹涅佐夫以为是在笑他,笑他这种司务长式的指挥才能,或者是在笑戚比索夫,于是回头看了看。
在炮车左侧路边,乌汉诺夫象熊一样摇摇摆摆地同卓娅走在一起。他对卓娅又是说又是笑,而她好象被皮带勒断了腰似的,漫不经心地听着,有时向他点点头;满是汗水的脸上带着倦容。卓娅没背救护包,可能她的救护包放到马车上去了。
看样子他俩一块儿在连队后面走了很久,现在才赶上炮车。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不怀好意地膘着他们,似乎要从乌汉诺夫装模作样的欢笑中看出某种带有刺激性的神秘含意。
“这只马厩里的公马在叫些什么呀?”老驭手鲁宾在马鞍上晃着他那肥壮的身体说,不时用手套捂捂冰冷的下巴。“完全是想在姑娘面前逞英雄,大概在说,‘瞧我多神气!’你看看吧,同路的,”他对戚比索夫说,“我们这里这帮小子成天围着姑娘转,尽搞些城里人的风流事儿,简直都不想打仗啦!”
“什么?”戚比索夫问道。他正在努力赶上前车,一边走,一边 了把鼻涕,把手指在大衣的下摆上擦了擦。“对不起,我的天,我没听见……”
“你是聋子还是装蒜?俘虏兵!我在说那些狗崽子!”鲁宾叫了起来。“我说,就是把女人送给你我,我们也不会要……可他们呀,什么事儿都干得出!”
“什么?对,对,对,”戚比索夫喃喃地说。“什么事儿都干得出……嗯,对,对。”
“‘对’什么?他们满脑子城市里乌七八糟的思想,就这么回事!老是围着姑娘家嘻嘻哈哈。流气!”
“别瞎扯了,鲁宾!”库兹涅佐夫生气地说。他落在前车后面,朝穿着白皮袄的卓娅那边看了看。
乌汉诺夫大摇大摆地走着,还在对卓娅讲些什么;但她此刻没听他的,也没向他点头。卓娅抬起头来,有意望着德罗兹多夫斯基。
德罗兹多夫斯基和大家一样,这时也回过头来朝他们这边望。
卓娅象接到命令似的马上向他那儿跑去,把乌汉诺夫撇下不管了。她带着异常温顺的表情走近德罗兹多夫斯基,不太自然地叫了声:“中尉同志……”她和马并排走着,嘴里喃喃地讲了些什么,声音轻得听不清楚。
德罗兹多夫斯基回答她的话时心里好象还在为什么事气恼,脸上的表情既不象笑,又不象皱眉。他偷偷地用手套背面在她脸颊上摸了一下,说:“卫生指导员,我还是建议您去乘卫生连的马车。这会儿炮兵连没有您的事。”
他用靴刺踢了踢马,催马快步前进,随即消失在队伍前头。
这时前面传来了命令:“下坡!勒马!”士兵们涌到辕马和前车两旁,团团围住在下坡前放慢了速度的炮车。
“那我就到卫生连去吧?”卓娅愁眉昔脸地说。“好,我去。再见吧,小伙子们,用不着发愁。”
“于吗要到卫生连去?”乌汉诺夫说,他丝毫未因卓娅暂时撇下他而见怪。“就坐在前车上吧。他要把你赶到哪儿去呢?中尉,能给卫生指导员找个位置吗?”
乌汉诺夫的棉袄从皮带以上全敞开着。衬帽脱掉了,皮帽上的护耳没有系好,在两边晃动着。他把皮帽一直推到后脑勺上,露出他那被风吹得通红的额头;一对明亮的、放任不羁的眼睛眯缝着。
“对于卫生指导员可以例外,”库兹涅佐夫回答。“卓娅,要是您累了的话,就坐在第二炮的前车上吧。”
“谢谢你们啦,亲爱的,”卓娅顿时活跃起来。“我一点不累。谁告诉您说我累了?真想把帽子脱掉,热得要命!就是有点口渴……吃了点雪,嘴巴里有一股铁味儿!”
“想喝一口提提神吗?”
乌汉诺夫从皮带上解下水壶,故意在耳边摇了摇,壶中叮咚有声。
“真的吗?……乌汉诺夫,里面是什么?”卓娅扬了扬两道细长的、结着霜花的眉毛。“水吗?您还留着?”
“尝尝吧!”乌汉诺夫拧开金属壶盖。“要是喝了不管用,您就打死我。就用这支卡宾枪。会开吗?”
“不管怎样,扣扣扳机总会的。这您放心!”
卓娅在和德罗兹多夫斯基匆匆谈了几句之后表现出来的这种不正常的兴奋劲儿,还有她对乌汉诺夫的莫名其妙的好感和轻信态度,都使库兹涅佐夫感到不快,于是他严厉地说:“把水壶拿开。您要给她喝什么?水还是伏特加?”
“没有的事!要有洒,我倒真想喝点!”卓娅把头一摆,带着挑衅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说。“中尉,干吗把我管得这么紧,亲爱的,您怎么啦,吃醋了吗?”她摸着他的大衣袖子说:“完全没有必要,库兹涅佐夫。请您相信,这是真心话。我对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我可不能吃您丈夫的醋啊,”库兹涅佐夫半开玩笑地说。但他感到,他这种油腔滑调的样儿是硬装出来的。
“什么丈夫?”她睁大了眼睛。“谁告诉您我有文夫?什么丈夫?”
“是您自己说的。难道您忘记了?请原谅,卓娅,这不关我的事。不过,如果您有丈夫的话,我当然很高兴。”
“啊,对啦,那次我对涅恰耶夫讲过……是胡说八道呀!”她大笑起来。“我喜欢自由自在。如果有了丈大,就会有孩子,这在战争中是根本不行的,简直等于犯罪。您懂吗?我要您知道这一点,库兹涅佐夫,还有您,乌汉诺夫……反正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俩!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库兹涅佐夫,那就让我有个正派而严厉的文夫吧?好吗?”
“我们记住了,”乌汉诺夫回答,“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儿。”
“那就谢谢你们啦,弟兄们。你们毕竟是些好人。跟你们一块打仗我放心。”
卓娅说着,就闭上眼睛,象忍着疼拥那样从水壶里呷了一口,呛了一下,马上用手套扇扇噘得老高的嘴唇,纵声大笑起来。
库兹涅佐夫看见她难堪地把水壶递回去,透过湿润的睫毛望了望不慌不忙拧着壶盖的乌汉诺夫,但是却带着惊喜的声调说:“难喝死了!不过也好,肚子里马上就暖烘烘了!”
“要不要再来点?”乌汉诺夫好心地问,“您难道是头一回喝吗?这玩意儿……”
卓娅摇摇头。“不,我尝过……”
“把壶收起来,别再让我看到!”库兹涅佐夫厉声说,“把卓娅送到卫生连去。她在那边会舒服些!”
“哟,中尉,您怎么又指挥起我来了?”卓娅打趣地说。“我看,您是在学德罗兹多夫斯基的样,不过学得不太到家。要是他呀,就会用铁嗓子下一道命令:‘到卫生连去!’于是乌汉诺夫就回答:‘是。’”
“我可要考虑考虑,”乌汉诺夫说。
“您根本不会考虑。回答一声‘是’,就完了!”
“勒紧!……下坡!”前面传来紧急命令。“刹车!都到炮车旁边来!……”
库兹涅佐夫重复了命令,就往前,朝炮兵连的先头走去。那里,在第一他的炮车周围已经挤着许多士兵。他们手扶着炮架或车轮,肩膀靠在挡板或前车上;而驭手们则一面叫骂着,一面拉紧缰绳,在一道通到那谷的陡坡上勒住了后脚死命抵住地面、皮毛上汗水淋淋的马匹。
被冰雪覆荒的斜坡,经过车轮滚压和马踏人踩,已经变得象玻璃一样光滑、发亮了。前面一个连已经下了坡并顺利地通过了谷底。他们的大炮和前车被蚂蚁般簇拥在一起的士兵们推扶着,正在爬上对面的斜坡。斜坡后面,一条婉蜒不断的人流在草原上蠕动着。
指挥排排长哥罗万诺夫准尉老远地等在谷底的路当中。他一边拼命叫喊,一边打着手势:“来……朝我这儿来!……”
“当心!别让马腿折断!勒住!”德罗兹多夫斯基骑马来到坡边命令道。“各排排长!……马受伤了就得自已推炮走呀!勒紧!再慢!再慢点!……”
“是呀,要是马腿折断,那就得自己拖炮了!”库兹涅佐夫紧张地想者,忽然意识到,他和所有的人一样,完全被某种谁也无权抗拒的意志支配着。这里的一切已汇合成一股狂暴无羁的巨流,将个人的疲劳和软弱都冲走了。他欣慰地感到自己正溶合在这股巨流之中。
库兹涅佐夫重复了连长的命令:“勒住,勒住!……都到炮车这里来!”说着,他便奔到第一炮前车的车轮旁,挤到一堆士兵中间。炮班里的士兵都象凶神恶煞一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扑上前车,使劲地板住顺着陡坡沿下去的大炮轮子。
“吁,快站住!往后退!”驭手们七嘴八舌地在马上吆喝起来。他们如梦初醒,大喊大叫,在结着冰流苏的衬帽下面,露出咧得可怕的嘴巴。
加上了防滑铁链的前车轮和炮轮不转了。路面已被压成象铁板一样光滑,防滑铁链嵌不进去。士兵们的毡靴找不到立足点,在斜坡上不住地打滑。载着炮弹的前车和大炮越来越使人感到沉重,越来越无法遏止地从上面往下压。辕马昂着头蹲下来,前车的木轴敲击着它们那肌肉紧张的后腿。驭手们又叫喊起来,沿着半是憎恨半是哀求的神情注视着炮班里的士兵。这时,吊在车轮上那一堆气喘吁叮的身体己在向下滑动,接着就越来越快地滑下去了。
“稳住!”库兹涅佐夫喘息着,肩上已感到大地的重量。他看见乌汉诺夫在旁边把脸涨得通红,用宽阔的后背顶住前车。右边,他看到涅恰耶夫那双由于紧张而瞪得老大的黑眼睛和白色的小胡子。库兹涅佐夫那激动的头脑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早就认识这两个人了,也许还在斯摩棱斯克撤退的那些可怕的日子里就已经认识了。当时他还不是中尉,那是在退却的时候,也象现在这样拉炮。不过实际上,他那时并不认识他们,想到这里,他自己也感到惊讶。“脚,当心脚……”库兹涅佐夫几乎耳语般挤出这么一句话。
大炮连着前车顺着斜坡直向谷底滑去。链条吱吱地挨着冰雪,满身是汗的辕马在斜坡上不住地打滑,马蹄扬起一股股冰屑,发出刺耳的声响。驭手们朝后仰着身体,勉强撑持在马鞍上,把缰绳拉得紧紧的。突然,右边一匹前马肚皮贴地滑倒在路上,它按命扭着脑袋,试图站起来,但结果却拉着其他辕马一齐向下滑了。
左前马上的驭手勉强支撑在鞍上,吓得几乎发了狂,急忙向边上闪开,可是尽管他挤命叫喊,也无法把右前马吆喝起来。前马在地上折腾、挣扎,拖着挽索继续侧身向下滑去。库兹涅佐夫绝望地感到大炮也顺着斜坡飞驰而下,正在赶上滑倒的那匹马。他看到在下面的哥罗诺夫准尉向马迎面扑去,但立即又闪到一边,哥罗万诺夫再一次扑过去,企图抓住缰绳。
“拉住!……”库兹涅佐夫叫了一声。
这时,库兹涅佐夫的肩上忽然感到异样的轻松,过了一会儿,他才弄明白,大炮和前车已经滑到谷底了。士兵们难听地咒骂着,疲惫地舒展着腰背。人们离开炮车,揉揉肩膀,张望着前面的马。
“前马怎么啦?”库兹涅佐夫吃力地问,用力过度的两腿已经麻木,他摇摇晃晃地朝前马奔去。
哥罗万诺夫和几个侦察兵,还有驭手舍尔古宁柯夫以及跟他一起驾辕马的老搭档鲁宾等都已站在这里。大家瞅着侧身躺在路当中的那匹马。
舍尔古宁柯夫,一个手臂挺长的、瘦瘦的小伙子,已经吓白了脸。他束手无策地向四周看看,忽然又抓起缰绳。
年幼的前马似乎懂得他想干什么,就摇头摆尾地开始挣扎,水汪汪、亮晶晶的马眼紧张得发红,哀哀地斜视着人们。
舍尔古宁柯夫急忙把手缩回,怀着绝望的心情默默地回头望望,然后在马前面蹲了下来。
马儿挪动出汗的肋部,用后蹄在冰上踢蹬,拼命想再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它的前脚很不自然地弯曲着,库兹涅佐夫从这点看出:这匹马再也起不来了。
“你赶快揍它呀,舍尔古宁柯夫!蹲着干什么?你还不晓得这装死的混蛋脾气有多坏!”辕马驭手鲁宾,这个饱经风霜、皮肤粗糙的士兵,怒冲冲地骂着,并用马鞭抽了一下自己的靴统。
“你才是混蛋!”舍尔古宁柯夫拖长着高嗓门喊道。“难道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这匹马我知道:老是蹶蹄子,耍脾气。抽它几下就老实了。”
“住嘴,鲁宾,你烦死了!”乌汉诺夫用肩膀碰碰他表示警告。“要讲话,得先想一想。”
“这匹马儿连前线还没到哩,”戚比索夫惋惜地叹了口气,“多可怜……”
“是呀,看样子两条前腿完了,”库兹涅佐夫在马四周察看着说。“喂,驭手,你们是怎么搞的,真见鬼!这就叫驾马拉缰啦!”
“现在怎么办呢,中尉?”乌汉诺夫说。“一匹马完蛋了。还剩下三匹。备用马又没有。”
“那就得由我们自己来拉炮罗?”涅恰耶夫舔舔小胡子问。“早就想这样于了。从小就盼着这天哪。”
“看,连长来了……”戚比索夫胆怯地说。“他要追问的。”
“一排!又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下来?”
德罗兹多夫斯基骑着他的蒙古马下到谷地,向人群走来,士兵们纷纷让路。他很快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折腾的前马。舍尔古宁柯夫一直抠楼着背蹲在它面前。德罗兹多夫斯基清瘦的脸上毫无表情,但眼睛里却迸射出按捺着的怒火。
“我……警告过你们,一排!”他用短鞭子指着舍尔古宁柯夫枢偻着的背,一字一顿地说。“谁叫你们慌成那副鬼样子?眼睛看什么去了?驭手,你怎么啦,在祈祷吗?马是怎么回事?”
“您自己看见,中尉同志,”库兹涅佐夫说。
舍尔古宁柯夫把象瞎子一样失神的眼睛转向德罗兹多夫斯基,泪水从结冰的睫毛上顺着他那孩子般的脸蛋流了下来。他默默地用舌头舔着这些晶莹的泪珠,脱下一只手套,小心而温存地抚摩着马的面部。
前马已不再挣扎,不再试图站起来,而是鼓起肚子,静静地躺着。它象一条理解人意的狗,伸长着颈子,把头搁在路面上,嘘嘘地喘息着,把气呼在舍尔古宁柯夫的手指上,并用它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触着。它那水汪汪的眼睛斜视着士兵们,流露出垂死时极度忧伤的神情。
库兹涅佐夫这时才发现:舍尔古宁柯夫子里抓着一把燕麦,可能是他早就藏在口袋里的。但饥饿的马并没有吃,只是颤动着润湿的鼻孔,嗅嗅驭手的手掌,无力地用嘴唇去触触潮湿的麦粒,把它们碰撒在地上。显然,它已嗅到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早已被遗忘了的燕麦香味,但与此同时,它从舍尔古宁柯夫的眼睛和神态中已看到了自己不可避免的结局。
“前腿断了,中尉同志,”舍尔古宁柯夫用微调的声音说,仍然舔着从嘴角上流下来的泪珠。“你看……象人一样,很痛苦……本来应该靠右走的……不知什么东西使它害怕了……我是勒紧的……这匹马还小,拉炮没有经验……”
“要勒紧嘛,你这刺猬脑袋!不要光想着姑娘!”鲁宾恶狠狠地斥责道。“现在还哭什么鼻子?……呸,狗崽子!……人家这会搞得晕头转向,他还守着那匹马……看着都叫人恶心!别让它再受苦了,枪毙掉算啦!”
这个身体呈方形的、笨手笨脚的驭手,穿得很厚实:又是棉袄,又是大衣,还有 过的裤子;一条右腿缠着绑腿,背后挂着卡宾枪。他这突如其来的残暴决定引起了库兹涅佐夫的反感。“枪毙”一词意味着对无辜者判处死刑。
“看来只好这样,”有人说出自己的意见,“可小马挺可惜……”
在罗斯拉夫耳撤退时,有一次,库兹涅佐夫也曾见过士兵们出于怜悯,击毙了几匹受了伤、已不能拉东西的马。但就在那时,这种做法也是反常的、不合理的,就象对弱者残酷地执行枪决似的。
“不行!”舍尔古宁柯夫尖叫了一声,跳起来逼近鲁宾。“你出的什么主意?残酷的家伙!你出的什么主意呀?!我不给!它有什么罪?”
“不要发疯了,舍尔古宁柯夫!你早就该想到这一点。除了你以外谁也没有罪。冷静下来吧!”德罗兹多夫斯基打断他的话,用鞭子指着水沟说:“把马从路上拖开,免得碍事。继续下坡!各就各位!”
库兹涅佐夫说:“第二炮干脆跟前车脱开吧,用手拉着下坡。这样牢靠些。”
“随你们的便,哪怕用肩膀扛下去也行!”德罗兹多夫斯基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库兹涅处夫的头项,投向那些笨手笨脚地把马朝路边拖的士兵们,接着,他撇了撇嘴,说,“立刻把马枪毙!鲁宾!……”
前马似乎听到了这个命令,一阵断断续续的尖厉的马嘶声刺破了寒冷的天灾。这发颤的尖叫声象呼痛,象求救,刺入了库兹涅佐夫的耳鼓。他知道,人们把—匹活生生的、只是折断了前腿的马推到水沟里去,会使它受到多大的痛苦。他刚要眯起眼睛,却看到马还在作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站起来,仿佛要向人们表示:它还活着,没有必要打死它。
驭手鲁宾龇着结实的牙齿,站在马前面,紫红色的脸上露出凶狠的神情。他匆匆拉开枪闩,枪管摇摇晃晃地对着抬起的马头。马头上汗水淋漓,马的嘴唇由于最后的哀鸣还在哆嗦着。
噼啪一声枪响。鲁宾骂了一句,看看马,又推上第二发子弹。马己不再嘶鸣,而是默默地把头朝两边摆动,现在它不再挣扎了,只是翕动着鼻孔,发出呼吃呼吃的喘息声。
“笨蛋,枪也不会打!”站在呆若木鸡的舍尔古宁柯夫旁边的乌汉诺夫狂怒地叫起来,一步冲到驭手跟前。“你只配到肉类联合工厂去干活!”
他从鲁宾手里夺过了枪,瞄准把嘴扎进雪地里的马,几乎是顶着它的头部开了一枪。乌汉诺夫的脸顿时变得苍白,他把钻进雪堆的弹头用手指挖出来,然后把枪扔给鲁宾。
“把你的棍子拿去吧,屠夫!象傻瓜似的笑什么?鼻孔里发痒吗?”
“你才是屠夫,看来还是城里的屠夫,很内行。”鲁宾抱屈地嘟嚷着,但毕竟还是弯下他那肥壮的、呈方形的身体,把枪拾了起来,并用袖子拂去上面的雪碴。
“当心吃耳光,我很内行,你记住!”乌汉诺夫说罢,向舍尔古宁柯夫转过身去,粗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算了,算了!有办法补偿的。我答应你,老弟,我们到斯大林格勒搞几匹缴获的马来。”
“德国人叫做‘巴尔舍伦’的那种马,”哥罗万诺夫提议。“我们去搞几匹来!”
“不是‘巴尔舍伦’,而是‘贝尔舍伦’,”乌汉诺夫纠正他的话说,“这应该知道的。怎么,你还是头一年打仗吗?”
“这些东西,谁搞得清楚!”
“那你就搞搞清楚吧!”
“第二炮下坡!”德罗兹多夫斯基发出命令补充了一句:“您打得很好,乌汉诺夫。”
“您别夸我,中尉同志!”乌汉诺夫嘻皮笑脸地问答。在他的眼睛里,还闪现着象要挑衅的怒火。“还差着呢……您弄错了!我可不是宰马的。”
库兹涅佐夫命令把第二炮与前车脱钩。